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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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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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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四十章 苍苍凤仪心,壮士发冲冠

今日才十八,可窗外的月亮却已越来越暗了,兴许中秋宴舞的月色过于浓厚了些,将世人的雅趣耗得尽了,以至于今日的月色阴暗无光,月色下的长安城,便如一个喝醉了的汉子,酣睡在这晦涩不明的月光里。

蔡琰立在窗前,怔怔地望着月色下的梨园,昨夜一场大雨过后,院中的断树折枝虽已在晨间便清理干净,可不过一日功夫,青石小道两旁又落满了梨花。蔡琰望着那些梨花在一阵冷过一阵的秋风中或是翻滚、或是起舞,不知不觉里眼眶已生生地疼——过了今晚,姐姐貂蝉就要从这一方小小的梨园中走出,嫁到乱尘大哥的那个宏伟奢华却又寒凉无比的魏侯府中去了。乱尘大哥,他自小便倾心姐姐,桃园一别后,他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心伤至深时,往往呕血而不自知。他对姐姐的这份情,可算是爱到骨子里去了,若娶了姐姐,也定会好好待她的罢……可是,姐姐心里搁着的那个执念怎么办?那个让姐姐日思夜想的吕布又怎么办?蔡琰就这样思着想着,将右手平平伸出小窗外,想揽一两片落花入掌,过不多时,三两片冰寒似雪的梨花落在她的掌心,她尚未来得及嗅闻梨花的清芬,秋风又将那些花瓣吹起,自手指的缝隙间滑过,自己的心如这一阵紧过一阵的秋风似的,越来越凉了。

她终于将手缓缓收回,又缓缓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将窗户轻轻阖上,这才转过身来,勉强堆起笑意,走至貂蝉身后,轻轻将貂蝉头上的乌木簪取了下来。簪子一去,貂蝉长长顺顺的秀发自然而然地披了下来,蔡琰又自妆台上取过一把白玉梳子,也不说话,只是一手捋、一手梳,似细水绕流一般,替貂蝉梳理着这如星河瀑布般的秀发。

貂蝉依然枯坐在妆台前,从面前的铜镜里静静地看着蔡琰——这个心比天高的妹妹,虽然相认不过短短数日,现下已是她心中唯一亲近且敬仰的女子了——前一年,她已与曹操暗生情愫,二人尚未及互诉心意,但董卓却已进京,曹操为了国家大事,不惜舍身谋刺,后来虽得大师哥暗中相救,捡回一条性命,二人却自此天各一方、音信难通。父亲怜惜她整日形影自怜,只当她到了婚嫁之年,却不知她女儿家的真正心意。父亲选来选去,择了河东世族卫家之子卫仲道,听闻那卫仲道通儒博识,乃是一名雅望于外的士才子。妹妹若嫁过去,夫妇俩琴瑟和鸣、诗文相和,日子虽平淡,倒也安稳。可惜老天无眼,那卫仲道少年时便身体虚弱,新婚之夜,经不住大喜之日的劳顿,竟然咯血而死。卫仲道去后,妹妹仍想为这个未曾圆房的夫君守寡,可卫家人却嫌她克死了夫君,才高气傲的她,终是不顾世人非议,穿着一身的红妆,深更半夜里孤零零地孤身一人离开卫家,一路上餐风露宿,走了许多日,辗转回到了洛阳、回到了父亲的身边——这是怎样的坚强?自己能做到么?倘使能,为什么自己心里等的那个人却不来见她?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一句,她也认了……罢了,罢了。

蔡琰心思缜密,怎会不知貂蝉心中在想什么,但又不能点破,徒增她的伤心,轻声叹了口气:“姐姐,时辰也不早了,早点休息罢。”

貂蝉缓缓转过身来拉住蔡琰的手,嘴唇微动,嗫嚅半晌,终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蔡琰压抑着心头的痛,笑了笑,不经意间,瞥见铜镜中貂蝉微蹙的眉心,恰似方才被秋风吹落的梨花,洁洁白白,寒寒凉凉。

她的泪水,又是止不住,自两颊间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蔡琰不愿让姐姐看到自己的这般模样,歪过头去,遥遥听到窗外渭水之上,船夫的桨歌与画舫曼音交织的柔声。然后觉得姐姐的身子微微一动,清了清嗓音,缓缓的唱将起来。她螓首微扬,似要将脸上的清泪甩掉,歌声亦随之一顿,转而又清越而起:“……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她螓首微微一甩,似要将脸上的清泪甩掉,歌声亦随之一顿,转而又清越而起:“……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蔡琰痴痴的听着,她的思绪随着貂蝉的歌声,早已飞出窗外,飞到了那年那月的洛阳月下。二人杯中皆是无酒,可二人却早已醉得微醺。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烛火啪的一声轻响,缓缓熄灭,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披头盖脸的席卷而来,蔡琰方才猛然一惊,恍若做了一场似醒非醒的幻梦。

今夜的长安城格外地安静,巡夜的老更夫敲完了卯时的梆子,不知不觉,行至蔡邕府前,蔡邕明日嫁爱女,按理此刻,府中下人早该起身筹备婚事,可蔡府中仍然一片昏暗死寂。老更夫停在蔡邕府前,望着府门上已然剥落斑驳的朱漆大字,悠悠长叹一声——这一晃便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貂夫人在洛阳产下蔡琰时,蔡邕府中的左老仆尚且还在,后来左老仆莫名失踪,不知所踪,自己也已多年未曾做过更夫。可去年董卓火焚洛阳、举城西迁,他膝下的一儿四女也尽数流落乱世,失散无踪,老伴儿到长安后,没多久也病死了,他孤苦年迈,无依无靠,只好来寻这蔡邕帮忙,蔡邕又托王允,让他做起了更夫的老本行,也终于让他有了糊口之计。他夜里巡更、白日睡觉,自那以后,便极少与蔡邕相见。到得今夜,听同行的差役说起,明儿个蔡邕便要嫁女了,所嫁之人更是当世赫赫有名的魏侯曹乱尘,他心中欢喜,也没想着自己能讨得一杯喜酒,但只想来府中道几句贺语,也算是了了这么多年的一桩旧日情谊。可是,蔡中郎府中,却如往日一般的沉寂,半点也没有大婚将近的喜庆之意。

老更夫背抵着蔡府大门,坐了好一阵子,两眼望着府门前渭水静静流淌,怔怔出神。渐渐的,他听到远处传来两三匹骏马疾驰的马蹄嘚嘚声,他年岁老迈,目力昏花,但耳朵却灵便得很,远远的听到一人低声说道:“……臧大哥,咱们未经主公应允,你却将司徒爷付托之事擅自应下……这般自作主张,主公责罚倒是小事,但会不会坏了主公大计?……”又听一人说道:“高兄弟,主公现在还去理会什么劳什子秦腔大戏,大事,大事,他现在的心里还能放得下什么大事?……”说话这人语气冲冲地,想来也是怨气不少,先前那人也有不少怨气,二人一路并辔疾驰,争执不休。老更夫顿时心生留意,屏息凝神,侧耳细细倾听到另一人开口说道:“……两位兄弟,这街上不安宁,莫要再说了……待会儿寻到主公,臧哥哥莫要多言,文远来说便是……”

那人说话越来越轻,老更夫再也听不清楚,正思忖着这三人所言的什么主公、什么大事这般莫名其妙的言语时,已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由轻转重,抬眼之间,三个铜盔铁甲、将军装束的人从蔡府门前打马飞驰而过。老更夫提起灯笼,只那么一瞥,便看见三张沧桑疲惫的阔眉壮脸,他毕竟是个巡夜的老头子,并不认识这马上的三名将军,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整个长安城中皆是董卓爪牙,敢在深夜的长街上打马奔驰的定然不是寻常西凉士卒。他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老更夫,莫说叱咤风云的名将,便是那些巡街校尉麾下的小卒,他也惹不起,这三人衣冠华贵,气度不凡,他又怎会再去细想方才他们所说的言语?

他即使知道了,方才拍马而去的三人,乃是吕布座下的刀狂张辽、陷阵高顺、奴寇臧霸,他也决计不会深究今日所听到的只言片语。他孙亮活了一辈子,谨小慎微、缩首度日,眼下也已经七旬高龄,唯一的心愿便是失散已久的子女能躲过这乱世兵戈、安稳度日,可最是年幼的独子孙礼,自小便是个耿直刚武的性子,全然不与他这个父亲脾性相合,性子与自己截然相悖,倘若长安的大火中他能侥幸不死,也不知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里安稳存活几时。他这般暗自思量,不一会儿间便倚着蔡府的门楣昏昏沉沉地睡去。他这一睡,便再也不能醒来,所谓油尽灯枯,大抵便是如此。

却说张辽、高顺、臧霸三人在长安城的画舫聚集之地找了许久,依旧不见吕布行踪。三人正焦急懊恼间,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上前笑嘻嘻地说道:“三位军爷,小的听说长安城里新来了一班人,说是从雍城来的,唱一手桄桄戏,技艺不俗,温侯今夜既在听秦腔,说不定便在那处。”老鸨故意一顿,果然张辽最是通晓人情世故,从怀间掏出一把碎银子塞到她掌心,嘴上客客气气地说道:“劳烦妈妈指路。”老鸨接过碎银子,自然笑逐颜开,手捏粉帕,遥遥一点,说道:“喏,便在司徒府后门不远处的水榭之处。”三人听到司徒府三字,皆是眉头微蹙,也不道谢,拍马便走。

三人一路无话,离司徒府后门还有一二里地的时候,已依稀听到板胡尖细清亮的乐声。三人又驱马驰了一阵,顺着渭水内河转过了三两个街巷,终于见到司徒府后门处那个破败失修的水榭外,泊着一艘三层画舫。这只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舫了,可当世间武功最高的两个人——吕布与乱尘师兄弟却盘膝坐于三楼席上,师兄弟俩身旁的酒坛已堆得老高,可二人却一边听着小旦们咿呀咿呀的唱着秦腔,一边吆五喝六地唤人添酒。这本是一只苦情悲曲,可师兄弟二人却尽是听得摇头晃脑。

臧霸平日里沉着冷静,见到这般情景怒气再也控制不住,也不将马勒停,身子已然腾身跃上三楼,径直从梆板与月琴之间穿行,来到吕布与乱尘二人席前,袖子一捋,将桌上的酒器果盘扫落了一地。乱尘纹丝不动,吕布亦只是侧过脸来稍稍看了看臧霸,仍然摇晃着头,并不理会。臧霸更恼,一脚把吕布倚着栏杆放着的神鬼方天戟踢下楼去,只听方天戟在楼下的栏杆上叮叮当当翻腾了数下,扑通一声,沉入渭水中。

臧霸这么一闹,原本胡声瑟瑟的画舫突然安静了下来,接着,画舫上一二层楼间探出脑袋看热闹的人群便在这安静里如潮水退去般四散离去,唯独那登台主唱的名旦歌声忽停,凝在原地。吕布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更对乱尘说道:“小师弟,劳烦了。”乱尘亦哈哈大笑道:“好说。”话毕,左手提着半坛子烈酒,摇摇晃晃地自席间爬起,他今日想来也是醉得紧了,坐席到栏杆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却东倒西歪的走了好一会儿,到了栏杆边缘,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一名小旦上前欲要扶他,却被他一手推开,更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你……你接着唱!”正说着,右手垂在栏杆上,只那么凌空轻探,隔着两三丈宽阔的渭水河面却如同开锅的热水般沸腾翻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这一众戏子只知道今夜接待的乃是长安城中的名爵贵人,吕布浓眉阔额、一身金甲倒还似个将军,可乱尘却是失魂落魄、十足一个久病缠身的纨绔子弟模样,却不料他却能有如此神技。一个个忍不住探头来看,只见灯火照耀下的渭水河面波光缭乱,旋即一条碗口粗细的水柱轰隆一声冲天而起,众人只觉金光大闪、眼前更为之一花,待水柱落去,才自满船的水雾里朦朦胧胧的见着乱尘手里提着方才坠入河中的神鬼方天戟。

众戏子并不懂得武林中人的内力收拿提纵之术,见乱尘这隔空御物之能神奇无比,当着怒气冲冲的臧霸,纷纷鼓掌喝彩,交口赞道:“公子爷,好手段!”乱尘居然当真如街头卖艺的匠人一般,滑稽无比的对着众人弯了一个腰,拱手谢道:“各位,客气啦!容小爷我……我再来玩个把戏。”说罢,双脚扎了个不伦不类的马步,将吕布的神鬼方天戟高举过头,对着吕布身旁的空酒坛,似要玩掷壶的游戏一般。

臧霸更恼,飞身上前,欲要自乱尘手中夺过吕布的画戟,可乱尘的武功高出他太多太多,又如何能让他夺了去?一众戏子只见这贸然闯进来的粗莽汉子双手迭出,每一手都是凛凛生威、如狮似虎,而那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却连手也不用,身子歪七歪八的晃着,反而将臧霸密如疾风骤雨的擒拿手法尽数扑了个空。臧霸越是着急,越像一只被醉汉玩耍的猴子一般。这时,张辽高顺二人也已跃上船来,对着吕布连唤数声主公,见他仍不搭理,又出言劝慰乱尘臧霸二人罢手,也是不听应答,二人只得齐声说道:“得罪了。”说话间,二人已双双飞出。

众戏子看他二人出手亦是威风不已,心想他们三个打一个,也不知道那病猫儿似的公子哥抵挡得住与否,不过这四人手脚间的花式倒真是好看,今儿可真开眼了,一个个反倒跟着起哄。没料到张辽、高顺二人四手同进,却不是拿往乱尘,而是同时欺向臧霸双手,一个擒他手腕、一个拿他肩臂。臧霸武功本就不如他二人,眼下他正疲于追及乱尘,又未想到这般变故,只觉得关节稍稍一麻,已被张辽高顺二人别住了双手、带着身子跃离了乱尘七尺之外。乱尘见臧霸不再追取画戟,反而失了兴趣,手掌一松,画戟哐啷一声落在木板上。

臧霸还要说话,却见张辽高顺眉头皆是紧锁,对着自己不住的摇头,随即被他二人一左一右按伏在地。三人正面吕布而跪,却不发一言。他们跪了好一阵,吕布脸上的表情才由喜转忧,良久后,吕布长长叹了一口气,往戏班老板怀中扔了一锭金子,那些戏子歌旦们得了可买下数十条画舫的金子,立刻被他尽数遣散。这画舫方才还莺歌燕舞,此时却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们五人。吕布望着张辽三人,这才开口说道:“你们有什么事,也不必求我,但凡你们心中想做的,自己做主罢。”臧霸张口欲要辩解个一两句,却见张辽与高顺咚咚咚的连磕了三记响头,磕头过后,二人亦一同拉过臧霸起身,说道:“咱们走罢。”

吕布站在画舫的高处望着张辽三人背身而驰的身影,他三人马快,转眼间已消失在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可吕布仍遥遥看了许久,直将看得双目酸涩,这才转过身来,对乱尘幽幽地说道:“小师弟,师尊曾云,万法自然,这世间太多太多的事,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乱尘似醉实醒,心中一苦:是呢,大师哥吕布一向心比天高,平生傲气凌云,哪有此时这般向命运时局低头的话了?他今日与自己一同听戏喝酒,这般的作践自己,他心中苦楚的难道就比自己少了?乱尘正呐呐不知何言间,又听吕布长叹口气,缓缓续道:“来来来,今夜不问他事,且来把酒消愁!”灯火轻轻摇曳,啪的一声,乍然炸开一点细碎灯花。吕布拍拍乱尘的肩,轻声说:“小师弟,咱们接着喝。”乱尘抬起通红的脸,抹抹泪,喃喃念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吕布看着乱尘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心里也满是酸楚,此时也没了往日霸道傲然的风采,惨然道:“普净师尊也曾醉言,‘做梦中梦,见身外身’……到此时今日我方才明白,那最后一句‘能受则受’的意思。”

八月十九,虽为单数,然老黄历载:“岁在司命、时在进贵,诸事皆宜”,想来也该是个吉日。只是天色已亮许久,却不见骄阳,层层浓云低压压地笼着整个长安城,虽未降雨,可城中的人们却似皆觉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

转眼巳时将临,司徒府内虽人影往来,却寂静无声,竟无半分喧哗。自王允、蔡邕、周仓、裴元绍以下,俱按各自品秩,换上了天子新赐的锦袍;至于邓谡、贾逵、张达这些无爵的护院武士,也换上了久未上身的文士锦服。小皇帝刘协圣谕赐婚不过三日,要想铺张备办妥当殊为不易,但至昨夜,司徒府已上下打点得面面俱到。府内凤帐霞红,铺金缀玉,红灯高悬,珠帘焕彩,每一条甬道两侧,皆焚有百合熏香;每一间厢房内室,皆有成双大红新烛高燃。其余五牲福礼、珍异果品、礼器器皿,可谓一应俱全。司徒府前整条长街,尽被绯红丝幕挡得严严实实,街面之上,更铺有三层蜀锦厚毯,毯上绣花鸟虫鱼、吉祥如意纹样。司徒府正殿正中,设一张大红檀木案几,王允、蔡邕二人端坐桌旁两侧,周仓、裴元绍领着府中臣吏僚属分立左右。邓谡、贾逵、张达三人,各领一队六十六人的侯府卫士,一队守于街尾,一队守于府门外,一队守于正殿之前。

司徒府这般规制,便是天子嫁女,也不过如此阵仗。长安百姓早已得知大婚消息,四里八乡之人纷纷拥至司徒府近旁。只是长街自辰时起,便被董卓麾下兵士封锁,闲人禁止出入,百姓只得聚集在长街两侧楼阁屋顶。就连平日售卖寿衣棺木的冥器铺,因建有三层露天楼台,此刻也挤得满满当当。一众升斗小民遥遥望向红光笼罩的司徒府,或指指点点,或谈笑议论,即便是平日深居简出的老弱妇孺,见此盛景,也难免心绪翻涌,难掩激动。

忽闻街尾有人高声呼喊:“来啦!来啦!”众人闻声心神一紧,纷纷抻长脖颈望向街尾。转瞬之间,街尾红旗翻涌,百余名红衣羽林禁军骑乘红鬃骏马,一手挽住马缰,一手擎着“曹”字大旗,四马一列,嘚嘚地向着司徒府疾驰而来。骏马旗手之后,百名身披大红铠甲的禁军徒步随行,众人未执旌旗,手中双持明晃晃长枪斧钺,六人一排,雄赳赳气昂昂紧随马队身后。骑步两军过后,迎亲主队缓缓现身,悠扬的唢呐鼓乐由远及近,转瞬便至眼前。抬眼望去,一排排乐府乐手缓步而行,小至笛箫磬瑟,大至钟鼓琴筝,各有专人执掌。

乐师队伍行过街口,百姓纷纷欢呼喝彩。满目赤红宛若花海,以六十四人为一列,缓缓前行。每列之前,凤翣高擎,龙旌招展;列后红花之下,各立一名黄袍红冠的宫中太监。太监身后,依制随行的宫官侍女依次跟随。队伍前方,两名女官高举雉羽宫扇,身后宫人持灯提炉,撒花焚香。队伍正中,金甲红冠武士环卫四周,当中一顶金玉裹身、珠嵌檀木的华美大轿格外醒目。此轿虽为空轿,却沉重异常,需十六人合力共抬。有好事闲汉,自抬轿之人独特的衣冠服色中窥出端倪:御赐大婚盛典,抬轿之人绝非寻常役夫,这十六人个个身形魁梧、步履沉稳,身着间金红衣、头戴飞天博冠,皆是食禄五百石以上的军中武将。众人暗自惊叹,目光又落向前方骑马的新郎。

那是一名面若冠玉、气度卓然的英挺少年,胸戴红花,端端正正地坐于西域汗血宝马之上,随队伍缓缓前行。多数百姓皆识得这位盖世英侠,心底满是艳羡,纷纷鼓掌高呼:“恭喜曹侯爷!”

街尾的张达见乱尘将至,自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竹筒,高举过顶。只听啾地一声锐响,一抹赤红烟火直冲天际。府门前的贾逵当即会意,右手一挥,早已待命的仆役一同点燃烟火爆竹。刹那间,烟火轰鸣,爆竹噼啪,流光映空,青烟袅袅,更添大婚喜庆。府内王允、蔡邕等人闻得声响,知晓迎亲队伍转瞬即至,各自理了理平整无褶的崭新官服,静待行礼。

不多时,迎亲主队于司徒府前分列驻足。铁甲甲士严守规制,只肃立府外,无一人擅入。太监宫女入府之后,分站甬道两侧,唯有八名喜娘,随贾逵、张达缓步入内。乱尘翻身下马,被三十二名婕妤命妇簇拥居中,缓步前行。乱尘每行经一处院落,便有两名婕妤分立门侧,高持玉柄紫金如意,朗声唱喏:“新郎官到。”

今日大婚流程皆已提前盘算妥当,行至正殿门前,恰好行经十五处院门。余下两名婕妤自邓谡手中接过鹤羽拂尘,一左一右地在乱尘礼服之上轻掸三下,口中吉言:“新郎官掸尘去煞,香福满肩。”除尘礼毕,乱尘迈步走入大殿。命妇与喜娘一同向着殿首的王允、蔡邕屈膝跪拜,齐声颂道:“奉圣亲谕,魏侯迎亲。”

八字落定,宛若天子亲临,殿内殿外众人闻声尽数伏身叩拜,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迎亲人数繁多,其间不乏甲士武官,万民同呼万岁,声浪连绵,宛若山海奔潮,旁观百姓愈发心绪激荡。众人礼毕,一名婕妤高声道:“礼毕,平身。”众人缓缓起身。乱尘、王允、蔡邕三人行翁婿之礼,乱尘躬身三拜,王允、蔡邕不敢安坐,一同立身躬身回礼,以敬亲子之仪。

乱尘行礼起身,殿中文武僚属再度向乱尘躬身叩贺,齐声言道:“上命所谕,贺喜魏侯!”乱尘身居高位,亦微微躬身含笑回礼。群礼既毕,府中婢女依次行三献红枣、三拂棉纱、三撒香米薏米之礼。诸般礼仪尽数完成,喜娘朗声说道:“圣上御令,迎亲凤仪,吉时成婚。”众人再度叩首谢恩。另一喜娘扬声道:“请新娘。”

喜乐轰然奏响,鞭炮轰鸣不止。正殿侧室珠帘被两名喜娘缓缓掀开,貂蝉头戴紫金凤冠,面蒙玉珠红纱,身着锦绣霞帔,被蔡琰轻牵洁白如玉的左臂,在一众丫鬟簇拥下跨过门槛,款款步入大殿。行至乱尘身侧,喜娘缓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蔡琰微微一怔,随即轻抬乱尘手掌,将貂蝉纤细的玉手稳稳交于他掌心。二人指尖甫一相触,身躯皆是微微一僵,转瞬之间,貂蝉便轻轻握紧了乱尘的手心。

今日大婚,男方高堂本该亲临,但曹嵩远在徐州,且董卓与曹嵩、曹操素来存有旧怨。虽已遣人前往关东遣使邀约,可曹家宗族皆恐是董卓设下的陷阱,竟无一人敢来。曹家众人忧心时局、难辨安危,念及骨肉至亲,曹嵩、曹操父子二人各自修书一封,亲笔致函圣上、董卓与乱尘,道贺致喜,遣使送来的聘礼亦十分丰厚。众人本商议在王允司徒府拜堂成亲,可董卓却执意在天下人面前,将乱尘这桩婚事办得风光体面,以向天下士子彰显其爱才惜才之心,故而司徒府虽已备下天地高堂,却仅作迎亲之所。乱尘与貂蝉双手紧牵,任由喜娘步步指引,诸事忙碌至午时,二人在司徒府饮下“开面起嫁酒”后,迎亲的繁礼琐事方才告一段落。

未时正刻,鼓乐喧天,爆竹再起,众喜娘一同呼道:“新娘出门,凤仪高请——”乱尘于正殿门前俯身,将貂蝉稳稳负于背上,向府门外的大轿行去,王允、蔡邕、蔡琰、周仓等人,依品秩次序紧随其后。貂蝉身姿纤柔,可乱尘每走一步,都觉心头沉重无比。自清晨见到师姐,直至此刻,他从未听闻貂蝉说过一字半语,他心中清明,此刻背负的不是师姐的身躯,而是自己滚烫的心意。行不多时,乱尘颈间衣衫,早已湿了一片,他知晓,那是师姐难忍悲戚,落下的清泪。他心中悲戚更甚,却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抬手轻轻拍着貂蝉的香背。

新人跨过府门前的火盆,再踏过白绒长毯,方才入轿安坐。随着喜娘一声“起轿”,十六名西凉将军同时发力,齐声呼喝:“请——”轿子便端端正正地离地而起。乱尘引马在前,大轿紧随其后,整支迎亲队伍,便在蔡邕满脸热泪的注视下,缓缓驶离长街。司徒府众人之中,唯有蔡琰陪侍在貂蝉大轿之侧,姐妹二人一在轿内,一在轿外,相对无言。蔡琰随于人群之侧,绕城缓行,走过十里长衢,行过千秋桂坊,拜过灵台古寺,最终停在太师府前、临渭水而建的凤仪高台下。

太师府本就坐落于长安城中轴线,府后五里便是禁宫正门。这凤仪高台坐南朝北,正对着太师府正门,这般布局,恰与皇城正门遥遥相对,正暗合董卓兴建凤仪台时“帝南皇北、日月争辉”的寓意。传闻这凤仪高台方阔一里、高逾百尺(注:周、秦、汉一里为三百步、一步六尺,计为一千八百尺),与皇城中的太极高殿齐高。台身斗拱飞檐,雕梁映彩,富丽堂皇,华贵无双,乃是董卓征调八千工匠,历时三月修筑而成,本是董卓为日后登基受禅所备。此次乱尘大婚,他为显诚意,竟将这凤仪高台借予二人行婚,一来彰显对乱尘的看重,二来亦是要向天下人展露自己的威严气派。凤仪高台南面临渭水,东西两侧仅留小径,唯有北侧以整块汉白玉石砌成台阶。每块汉白玉石长三丈、厚宽各五尺,每阶六十块,共二十层,层层错落铺展,成规整阶梯之形。数千块汉白玉石规整划一,石面刻绘奔雷游龙,纹样两两对仗,尽显庄严气派。今日乱尘大婚,居中石阶之上铺满了绯红绒毯,那些见惯奢华排场的金紫贵臣立于高台之上,沿红毯长龙俯瞰而下,亦不免生出高居傲世、俯瞰尘寰的自得之意。

今日既是圣赐婚典,汉室小天子刘协自然亲至。凤仪台正中设一张八尺九龙金椅,椅上悬一柄曲柄九龙金黄伞,两侧立着数十名各司仪制的宫娥内侍,手中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礼器。小天子年仅十岁,端坐于一众内侍环绕的硕大龙椅之上,模样既可笑又可怜。相隔龙椅十步,便是董卓的八龙八凤镶玉间金太师坐席。董卓入主洛阳以来,素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权势滔天,今日更是能与天子同席而坐,只是他尚未受禅称帝,坐席规制终究不能与天子齐平。可凤仪台上千百金紫贵臣之中,唯有他与天子可坐,这份威福已然无人能及。今日的董卓,亦换上一袭极品大红锦袍,他身形素来肥硕魁梧,今早却破天荒令亲近女官细心打理,鬓发胡须皆打理得一丝不苟——那日他虽对乱尘说了些狠话,可在他心中,今日这桩婚事,既是圆自己少年时的心愿,亦是以亲子之礼待乱尘,故而今日豪请天下诸侯、广调十万西凉军助威,这般隆重奢华,于他而言亦是值得。

朝中百官已在高台上等候许久,不少年老官员早已难以支撑。可今日董卓在场,若露疲态,便是不给董卓颜面,不消明日,官爵俸禄被董卓褫夺事小,恐连累全家株连问斩。至于台下观礼的升斗小民,皆被数以万计的西凉兵士隔绝在台外,偶有一两个不长眼的市井泼皮高声喧哗,便会被执事军尉当场掌掴惩戒。这本是一桩喜庆婚典,却弄得台上达官贵人战战兢兢,台下升斗小民缄口不言,这般光景,亦是对董卓权势的莫大讽刺。

申时刚至,乱尘的迎亲队伍恰好抵达凤仪台下,台前当即鼓乐齐鸣、爆竹齐响,玉阶上接应的执事太监尖声唱喏:“郎官除马——”三名赞礼官即刻迎至乱尘身前,一人轻扶其肩,一人执住马缰,一人躬身屈膝,做其下马垫脚之阶。这般刻意铺排的繁礼,本就心绪沉重的乱尘愈发厌烦,可那日董卓的狠话仍在耳畔,今日当着天下人的面,若有半分抗拒,董卓必定震怒,自己生死事小,若连累师姐殒命,便是弥天大祸。乱尘下马已毕,执事太监再度唱喏:“新娘落轿——”话音刚落,四名宫娥引着乱尘行至貂蝉轿前,蔡琰递过一柄三寸余长的攒金黄龙杆秤。乱尘接过秤杆,轻轻地挑起轿帘,将貂蝉扶出轿外。执事太监再唱:“请新人登台!”

自今日辰时起,乱尘与貂蝉便任由喜娘婢女摆布指引,忙碌至此,早已形同木偶,身不由己。凤仪台高逾百尺,乱尘尚且能够支撑,于貂蝉这般纤弱女子而言,却不啻于登天。可今日大事在即,义父一众暗中筹谋,还在府中等着自己激怒董卓,引得乱尘方寸大乱,若连这千余台阶都难以登临,又何谈成事?貂蝉缓步数十阶,体力渐渐难支,喘息亦愈发急促。乱尘时时刻刻牵挂貂蝉,听闻她呼吸急促,当下潜运内力,自掌心渡去一股柔和醇厚的内力。貂蝉只觉一股融融温润暖意自掌心渗入四肢百骸,疲惫之感瞬间消散。她心头微颤,悲意更浓——师弟,你素来待我这般好,可……可今日,师姐却要利用你啊……

乱尘不明白貂蝉心中所想,觉察她掌心有汗,只以为是师姐心中实在不愿与自己成亲,遂以内力传声之法传声道:“师姐……待今日礼事一毕,我便带你离开长安,等过了关中地界,我再回来恳请大师哥,到时你们出双入对、比翼齐飞……董卓面前,所有罪愆,由我一人承担。”貂蝉身子又是微微一动,怔怔地落下泪来。

二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是登上台来。台上自有执事赞礼官接应了去。只见那赞礼官先请皇帝、再请董卓,然后才高声道:“吉时到,新人御前跪下!”这九字一出,乱尘、貂蝉自是跪下,台上台下数十万军民也是齐刷刷的跪拜在地,董卓坐在高台金椅上探头下望,只见万千人首低伏,心中说不出的得意畅快。小皇帝虽然年幼,但却聪明的很——世事逼人,有他亲兄刘辩被董卓毒死的前车之鉴,他不聪明也得聪明。今日这场大婚,与其说是自己圣旨御赐,实际上却由董卓一手操办;台上台下这俯身跪拜的万千人群,拜的也不是自己这个“万岁爷”,而是身前这个稳坐太师椅、面露狞笑的“九千岁”董卓。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以稚嫩无比的童声言道:“众爱卿平身。”随即又腆着笑脸,对董卓说道:“请太师主持婚礼。”

众人山呼万岁之时,董卓呵呵一笑,这才自太师椅上起身,大手一压,自是天地静寂、无人敢言。只听他笑道:“董卓膝下本是无子,幸在上天怜我年老体衰,送了一对佳人来做我董卓的儿子、儿媳,将来我董卓若为家国天下尽瘁而死,也算有了后人……”董卓这话之中,分明是说将来他的事业、他的帝位皆由乱尘接替,李儒、李傕、郭汜等人异心已久,自然听得怒火中烧,便是董璜、董越这等董卓的本家外甥,心中也颇为膈应。李儒气急不过,终是忍耐不住,语带讥讽地笑道:“太师您身骨健朗,便是活至千岁也无什么大碍……再说今天这么个好日子,怎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来。”董卓听出这李儒话中的讥讽,眉头微皱,但毕竟今日人多眼杂,他不好发作,将大手一摇,笑道:“好好好,我董卓当真是开心的很!来,赞礼官,开始罢!”

赞礼官叩首一拜,这才将乱尘、貂蝉二人引上前来,说道:“良辰已至,新人拜天地!”乱尘、貂蝉二人闻言双双拜倒,对着浩浩苍天躬身三拜。叩首天地之后,自有喜娘将二人扶过身来,引至小皇帝刘协面前,赞礼官道:“新人拜帝君。”二人自是伏首三拜。刘协之后,便是董卓,但听那赞礼官道:“新人拜高堂!”二人又是三拜。三拜过后,董卓自席间站起,笑呵呵地伸出双手,往二人手心各塞了一块和田玉龙凤佩,笑道:“好孩子,快起来罢!”

二人起身后,便是整个婚礼的最后一环,赞礼官笑吟吟的说道:“请新人夫妻相对一拜!”可貂蝉却是愣住了,到了这一刻,乱尘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双拳不由自主地紧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渗出血来。赞礼官以为貂蝉未曾听见,轻咳一声,又高声唱喏道:“请新人夫妻对拜!”可貂蝉却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一般,依然一动也不动。

蔡琰远远站在貂蝉身后,见姐姐陡然如此,心中一沉,暗自思忖:“姐姐,这些日来两位父亲连同周仓、裴元绍几位大哥都是日渐焦躁,唯独你安之若素,我知你心中再苦、也不愿在人前显露,可到得此时,只要你与曹大哥相对一拜,你便已是曹大哥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你口中说舍得、放下,到此刻终是既舍不得、也放不下了……吕大哥,师姐在想着你,你在哪儿呢?”她越想越是伤心,垂眸望向台下,满心期盼从万千人群中能看见吕布的身影,可人海茫茫,又怎会被她寻到?莫说吕布不肯来,便是他肯来了、立在台下,又能在众目睽睽下跃上台来抢亲么?可人的心思向来便是如此,明知不可能,却仍然不休不止的想着。恍惚中,蔡琰似乎见到台下站出一名玉树临风的盖世英雄来,那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西川红锦百花袍、手持一把金光闪闪的方天画戟,然后朗喝一声——“吕布来也!”,随即,那个盖世神威的战神自人群中飞身而起、登上高台,径直牵过姐姐貂蝉的手,双宿双飞而去——不只是为了义父计策中的天下万民,更为了一个女子毕生的爱恋与幸福,她便如此的热切地盼着吕布的到来。然而,世事总是如此弄人,她盼来的不是吕布的一声朗喝,却是乱尘歇斯底里地一声悲呼呼:“师姐——”

蔡琰回过神来,只见姐姐已被乱尘抱在怀中,心口插着一支玉簪,殷红鲜血将大红喜袍染得通透。蔡琰一时慌了手脚,竟是怔在原地。乱尘轻轻牵住貂蝉的手,只觉师姐手上的肌肤冰冷无比,拼了命向貂蝉体内运输内力,一声声的唤道:“师姐……师姐……师姐!”幸好貂蝉近日忧心忡忡、气力不支,加之玉簪短小,这心口一刺才未当场取了她的性命。经乱尘雄浑内力一激,她悠悠醒转,将头抵在乱尘胸前,又伸出一只染血的手,轻轻抚摸乱尘的面颊。乱尘边哭边低下头来,任由貂蝉冰冷的玉手在自己脸上摩挲,只听到貂蝉极轻极轻地道:“小师弟……师姐……对不住你!”说罢,她的心口陡然往乱尘身上一靠,那玉簪又刺入胸口半分。貂蝉这番举动全无征兆,乱尘虽近在咫尺,却毫无防备,连忙拔出貂蝉心口的玉簪,可一切都已太晚,玉簪早已没入她胸中。眼见着貂蝉的呼吸越来越弱,乱尘紧紧抱住貂蝉的身子,热泪滚滚、大声唤道:“师姐……师姐!”

蔡琰奔上前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乱尘推倒在地,将貂蝉拥在怀里,哭道:“姐姐,姐姐……你怎么这般的傻!”乱尘悲到极处,早已陷入癫狂中,瘫坐在地上,双手仰天,一声接着一声的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兴许是乱尘这番癫狂感动了上苍,貂蝉身子微微一动,竟似醒转了过来,轻轻唤道:“小……小师弟……”

还未等乱尘爬到貂蝉身前,已是听到貂蝉潺潺说道:“杀……杀……董卓……为……为我……报……”她实已无力无心,最后那个仇字连试了几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阵狂风陡然扫上台来,将貂蝉脸上盖着的红绸一把卷过,露出貂蝉的玉脸来——可时到今日,貂蝉的脸上横七竖八的全是鲜艳的深痕,深痕伤口犹新,如朵朵玫瑰般绽放出殷红的血。原来她早在闺阁候亲之时,便借口支开了蔡琰与其他喜娘侍女,暗自用玉簪刺花了容颜,乱尘背她出府入轿时,颈间的温暖湿润,原是她的血泪所化,只是今日大喜,谁也没有想到这般变故。

乱尘望着师姐这血肉模糊的脸庞,已然瞧得痴了。良久后,董卓方要出言安慰,却见乱尘陡然向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貂蝉见乱尘这般模样,明月一般的眼睛慢慢阖上,心中的苦却一丝也不能减——小师弟……人成各,今非昨,秋如旧,人空瘦……恍恍惚惚,迷迷荡荡……常山的潭水,雨润的时节,微冷的初秋……我曾在忘忧亭中教你读过的诗句……你可还记得么?可我与你大师哥早已缘定今生,我又岂能负他?……小师弟,你昔日曾言,我这红颜美妆教你沉醉其中、不能挣脱,今日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自丑容颜以酬君罢!

人群的喧哗声大作,便是有两三个人想起来大声连唤太医,可今日乃是大婚,这般治伤见红的太医,要来何用? 董卓怕乱尘伤心过度,连唤乱尘数声,却始终不闻他反应,忍不住欲要走上前来安慰,却见乱尘猛一抬头,睁着一双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乱尘的眸子原本漆黑通彻,此刻已如血染,纵使凶悍如董卓,被他这般一瞪,也不由得心头一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数步。

李儒眼尖,瞧出情形不对,双手在背后轻轻一挥,无数铁甲兵士当即涌上高台,将董卓与乱尘层层隔开。此情伤景,风云都似为所染,陡然刮起狂风,乱尘在狂风中缓缓将貂蝉身子松开,立起身来,大风鼓动下,血衣猎猎而舞。

见乱尘这般如厉鬼般的模样,董卓身边的亲信又惊又怒,董璜、董越二人更是破口大骂,唯有董卓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伸手遥遥指着乱尘,怔怔问道:“乱尘……你要杀老夫么?”乱尘也不答话,对着董卓极缓极缓地伏下身来,毕恭毕敬的行完三叩九拜的大礼,这才立身而起,右手缓缓自背后拔出玄黑骨剑来,剑尖遥指董卓,答道:“是!”

这个“是”字声音虽然不大,董卓听在耳中却觉得刺心无比——乱尘,我待你如子,你居然要杀我!你居然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杀我!……貂蝉这小妮子自刺而死,我也不知内情,你为这般事便要杀我!……要于万军环伺之中取了我的首级,你武功再高、再有通天之能,在这无可抵挡的军队面前也是自取死路,仅仅为了一个女人,你当真失心疯了?

他二人虽不说话,但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李儒等人不断指挥御林军拥上台来,数千只劲弓弩箭的箭头黑压压地指向乱尘,只消董卓开口说一个杀字,乱尘便要当场万箭穿身、血溅凤仪台!

可时到此刻,那个一向为人阴狠、不肯容人有丝毫反逆的董卓却还是不忍,只见他颤颤巍巍地自太师椅上坐起,如口吃一般问道:“乱尘……你当真……当真要杀我么?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居然要杀我?”他向来自称“老夫”,便是皇帝面前,也本色不改,可事至此时、心伤之下,他向来自称“老夫”,即便在天子面前,也始终本色不改,可此刻心伤至极,对着乱尘,竟如慈祥老父恳求顽劣之子一般——这两句话与其说是他在相问乱尘,却不如是他在相求乱尘,他董卓纵横一世,可曾有半句求人?可是今天,他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士子的面,开口来求乱尘——他并非惧怕自己死在乱尘剑下,他只是想留住乱尘的这条命,只消乱尘回答一个“不”字,今日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可乱尘眼中的猩红只是稍稍一暗,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貂蝉,随即又红光大盛,内力四散迸发,怒发竟将玉冠冲落一旁——乱尘虽然一字未答,但他这般怒发冲冠已给出了答案。

也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一支劲箭脱弦而出,直指乱尘面额。这一箭射出之后,便是万箭齐发,纵使董卓厉声喝止,凤仪台上的箭簇依旧如黑云般密集,朝着乱尘猛射而去。乱尘虽将长剑挥舞如风,可一轮箭雨过后,他的肩膀、大腿、腰腹皆已中箭。董卓瞧着乱尘的模样,越瞧越是不忍,口中喃喃唤道:“乱尘……你杀不了我的……你杀不了我的……纵使你能杀得了我,你可记得……你前日曾对我说,若我必死,你与我同死?我究竟有哪里对不住你……要你飞蛾扑火一般来杀我!”

乱尘连咳数声,口中直吐鲜血,到了此刻,他已无话可说,唯有仰天长啸,一人一剑,闯入凤仪台上董卓身前那无边无际的铁甲兵卫之中。董卓见乱尘心意已决,心里搅割一般的疼,身子晃晃悠悠的跌坐回金椅上,李儒连请他数声,都不听他回答,只是抬着脸怅然望天,数十年未曾再有的热泪滚滚而下。

转瞬间,乱尘已和护卫的铁甲前军厮杀在一处。凤仪台上人数众多,这变故陡然而发,达官贵人们惊慌失措,如无头苍蝇般东奔西逃,兵士们既要阻拦乱尘刺杀董卓,兵刃弩箭难免失序,被这些权贵乱撞之下,顷刻间便误杀了数十人。台下百姓见台上不断有人从栏杆跌落,顿时乱作一团。偏偏此时,长安城南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李儒等人举目远眺,只见火光冲天,显然城南又生变故。就在这慌乱间,凤仪台上陡然窜上了一个金色的人影,那人身法极快,有几个不长眼的兵士上前阻拦,被他一掌一个当场击毙,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那道金色人影已奔至貂蝉身前,伸手一托,将她轻轻抱起。众兵士只顾着忙于应对乱尘,却未料到有这样一个高手登台,等到反应过来,那人已抱着貂蝉自凤仪台上一跃而下,落入渭河中。台下的军士中亦有不少武功高强之辈,想要追击于他,却见那人抬掌往水面猛力一拍,激起丈余高的水浪,待水浪散去,他二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顺着渭水疾驰而去,再也寻不着了。

“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绿树青苔半夕阳。”

沉沉醉醉、痴痴迷迷之中,貂蝉只觉得自己徜徉在朝阳下的温暖花海中,这一辈子,都不愿、也不能醒来。可便是这朦朦胧胧中,她却听到有人在耳旁恳求:“华神医……快救救她!”她睁不开眼来,只闻到周身一股血腥味,脸上的伤口恐怕已结了疤,又痒又痛,至于心口,却疼得一阵紧过一阵。她多么想一直荡漾沉溺于方才那种朝旭花海的无拘无束中,可是,却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一刻也不停地向她体内注入内力,只求吊住她心口最后一口气。这个世上,能待她如此好的,除了现今在凤仪台上冲冠怒杀的师弟乱尘,也就只有那个曾许她一世情爱、为天下豪杰所仰的战神吕布了罢?

貂蝉听着那人一声声急切的呼唤,想要应答,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睁开眼看看情郎,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泪水无声的滑出眼眶,自纵横交错的伤痕上爬过,又是火辣辣地疼。

恍恍惚惚,迷迷错错……亦不知过了何时,貂蝉听到有人长吁了一口气,道:“幸好貂蝉姑娘天生玲珑心窍,又生的偏了些,玉簪总算没立时伤了心脉,这条命可算是保住了……”——呵,我这是死不了了么?貂蝉想着,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眼睛不再那般刺痛,依稀见到一点亮光,亮光中,抱她在怀的那人,身影终于不再佝偻、不再迟疑。忽而,一阵微风自开着的小窗拂进屋来,拂过貂蝉脸上的伤痕,略略擦过那人影的衣角。她的心,亦如脸上的伤口一般,仿佛被神医华佗的针线细细缝合——终于,终于,那个昔年昔日的大师哥从她的世界里重现了。

只听吕布轻声唤道:“师妹……”他的嗓音不再雄浑,反倒像北归的孤雁般沙哑,只是痴痴地望着她,伸手捋顺她的额发,语气中满是疼惜地说道:“你这又是何苦……”

屋门吱呀一声轻轻阖上,华神医已悄悄出了门去,屋中静寂,唯有淅淅沥沥的风声,她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泪水相互映透了对方的肩背。不知不觉里,听到吕布哑声道:“师妹……你可知道你这一簪……使小师弟他以命换命,无论如何也要杀了董卓……而张辽、高顺、臧霸几位兄弟昨夜便已准备起兵,唯有魏续、侯成几人尚在迟疑,他们听闻我从人群中救走你的消息,定然也按捺不住,即刻发兵起事……这董卓一死、兵祸一开,长安、西凉、天下再无宁日,枉我勉力维持这局面……蝉儿,大师哥……”他顿了一顿,满口满心地苦楚与怜惜,又道,“你且在这里休养,待过些日子,我自来接你。”貂蝉点了点头,伸手来抚摸他的坚铁一般的脸,说道:“……大师哥……对不起……”吕布听了一怔,明明是自己有负于她,她却半点也不怨他,反倒对着自己这个满身过错的罪人,说什么对不起。吕布想哭,泪水却早已流干;想笑,嘴角却扯不出半分笑意——呵,两位师尊说得果然没错,自古英雄爱江山更爱美人,自己这辈子,终究逃不出这情关……

貂蝉却半点也不怨他,素手在他脸上轻柔地摩挲,她未曾开口,亦无需开口,只凭着一双专注的眼眸,便将所有情意都诉说殆尽。吕布越瞧越是瞧得痴了,嘴唇轻启、覆在貂蝉的红痕上,血的腥味、胭脂的香味纠缠于一处,滚烫的泪水复又落下。吕布心底终于生出一处卑微、一处悔恨来——明知乱尘定会以命相拼,却不曾阻拦,任他白白送死? 这下倒好,反倒害了貂蝉毁容、乱尘殒命——此时此刻,昔日的战神已然不在,他成了和乱尘一般的平凡人,向往着着平凡衣物、饮平凡之酒、爱平凡的人、过平凡的日子。可是,世事苍凉、平凡难成,憾心种种,岂能如愿?吕布忽然仰天狂笑,心中忽然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大步推开屋门,消失在屋外的凄风冷雨之中。

貂蝉半倚在床上,痴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听着淅淅沥沥的风声,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吕布俊英的香气,缓缓地坠入梦乡——自今日起,那个被天下百姓唾骂的“三姓家奴”、被天下武人景仰的“无双战神”,终是变回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情定一生的大师哥。

火光漫天,铁甲森森,白发苍苍的王允身披戎甲端坐马上,望着身前厮杀了大半夜的周仓、裴元绍、邓谡、贾逵等一众府中兵士,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畅快——他已年至耄耋,做了数十年文臣,少年时却也曾是威震一方的威武将军。今日纵然身死,亦不负垂暮之年这最后一番恣意轻狂。忽闻身旁蔡邕不住地咳嗽,周仓自城楼之上,将一名西凉敌将重重摔落,那人当场未死,裴元绍上前,对着他脖颈便是一刀,枭下首级,大喇喇地拎至二人面前,纵然满身血污,语气却难掩亢奋:“这厮平日里没少做坏事,今儿个总算恶有恶报,让俺们给杀了!”周仓亦走上前,伸脚将那颗首级往王允面前一踢,朗笑道:“司徒爷,这家伙既已死了,这南城便被咱们拿下了。”蔡邕听得大喜,对着那首级啐了一口浊痰,骂道:“奸贼董旻,你也有今日!”王允却一言不发,挥剑狠劈,将董旻面容砍得血肉模糊,可王允终究年事已高,这般狠劈之下,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味,呛得他气喘吁吁,蔡邕便笑话他道:“哥哥,你终是老了。”

“你不也老了。”王允回之一笑,二人并肩伫立,遥遥望着源源不断赶来的西凉援兵,二人伸手交掌一握,便纵身冲向那无边无际的杀伐之中。挥剑之际,马蹄喧嚣、兵戈铿锵,夹杂着喊杀怒骂声,尽数涌入二人耳中。透过被火光染得赤红的眼眸,凤仪台上燃起摧枯拉朽的火光,席卷了整个长安城。耳畔唯一能闻的,只剩刀剑相斫的破风之声。

乱尘觉得自己正隔着熊熊火光望着董卓,血红的尸身与寒冽的兵刃在火光中交织,像……像方才师姐被刺花的那张脸。他已苦战了大半夜,杀了数不清的人,也受了数不尽的伤,可他终究是人,纵使武功绝世、内力精深,又如何能在数万西凉精兵阻拦之下,近前半步、杀了董卓?可,师姐的仇,安可不报?我乱尘纵使身死魂散,受千刀凌迟之苦、万箭穿心之痛,也不及你心中半分苦楚罢?——“怅望江湖十年,与谁说;云中伊人烛火,顾盼依稀如昨”……师姐,或许我乱尘终生的等候,也换不来你刹那的凝眸。但若我为你而死,百年之后,你与大师兄膝下儿孙满堂时,可还记得我?可还记得我这个昔年常山上与你嬉笑玩闹的小师弟?他想从这苦闷中挣脱,忽觉腹中剧痛,又有一支长箭刺入腰间,他摇了摇头,玄黑骨剑剑芒一闪,撩断攻来的数根长槊,跌跌撞撞地向董卓杀去,脚下踏过濒死的兵卒,耳畔萦绕着数不尽的呻吟声与哀鸣声。

“乱尘……你仍不肯停手么?”董卓颓坐于太师金椅之上,被众将紧紧地护在正中,端坐于高台之上,眼见乱尘浑身浴血,手握玄黑骨剑,如一团黑芒利刃,在万军之中舍命鏖战,时不时便中枪着剑、戈划戟刺,伤口处血如泉涌,却仍疯魔般地一味拼杀,董卓心中再无半分怜惜,厉声道:“你可知老夫便是天命?天命所归,又岂容你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乱尘哈哈大笑——天命?天命!若我乱尘天命如此,死于万军践踏之下,总比日夜受相思之苦好上太多罢?恍惚间,乱尘已扑至凤仪高台正中,挥剑荡开李儒、张绣、贾诩等数十人的手中兵刃,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嘶声道:“天命不惑,我只为师姐!”

这说话间,李傕、郭汜、董璜、董越四人的长剑,已齐齐穿透乱尘腰腹,沙哑的啸声从乱尘喉间嘶喊出的时候 ,一时满台萧索,人人都望着杀意盎然、悲意已是盎然的乱尘 。啸声绵长不绝,愈显决绝,纵使是风寒水冷的漫漫长夜,兵士们耳畔所闻,竟似渭水汤汤,裹挟着坐拥天下的磅礴之气。那啸声层层叠叠,歇斯底里,穿透城中四处的马蹄声与砍杀声,孑然孤绝,更显决绝。一时满台萧索,人人都望着杀意盎然、悲意已是盎然的乱尘,啸声便如他的呼吸,仿佛只要这一声断绝,他便会轰然倒在这凤仪台上。

董卓终究对乱尘彻底失望,猛地站起身来,怒喝道:“那老夫便成全你!”

李傕果然利落,董卓话音刚落,高台四面弓箭齐举,漫天箭影齐齐射向场中孤身的乱尘。

啸声戛然而止。

再抬眼时,乱尘胸口已然密密麻麻插满数十支利箭。乱尘就那么半跪于地,双手拄着玄黑骨剑,猩红的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淌落于地。西凉兵中有三两个不怕死的,刚想上前查看,却听乱尘一声猛啸,宛如一头穷途末路、濒死反扑的猛虎,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们。眼见乱尘未死,李傕挥剑一喝,又是一轮箭雨倾泻而下。乱尘却不避不躲、不趋不闪的跪在原地——这天下若囚,不过方寸之地,纵然能闪能避,又能逃到何处、避到何时?今夜,自己已挨了多少刀枪、又杀了多少人?他任由利箭噗噗地穿体而过,环顾凤仪台上的尸山血海,还有那端坐于太师金椅上的董卓。

乱尘殷红的唇间忽然漾出一丝笑意——今夜的凤仪高台,真是个醉意熏然的归处。若非如此,中了这么多箭,自己早已身死,可此刻,却半点疼痛也感受不到。

这一笑过后,方才那半跪在地的红影在一线血光里飞奔,转瞬间便将射箭的一众兵卒杀得一干二净。

“杀!”

今日我乱尘大婚之日,便是我身死之时!世事皆忧,唯有一杀!

这一场铺天盖地的拼杀,乱尘喉间迸发的嘶吼,竟似惊雷滚滚,董卓望着乱尘血色的眼眸,平生第一次地心生彻骨惊惧——乱尘已然化身为厉鬼!耳畔尽是兵器交错的刃击声、人马嘶喊的哀鸣声,董卓帐下的千军万马,竟抵挡不住这头厉鬼!

一时竟让乱尘欺至近前,待乱尘绞断董璜握枪的双手,又一剑刺死董越,董卓才猛然回过神来,乱尘的长啸却仍未停歇。玄黑骨剑裹挟着乱尘全身最后的气力,贯穿了董卓臃肿的身躯,董卓的头颅在众人的厮杀怒骂声中轰然垂下。

乱尘刺死董卓后,跌跌撞撞的退了两步,反手倒提长剑,往自己心口间一撞,但听嗤啦一声微响,玄黑骨剑应声刺透了乱尘的心脏——太师,师父教过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曹乱尘受了你那么多的恩惠,反而恩将仇报,今日无以为还,唯有与你同死!

乱尘转身望向高台下蔡琰含泪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师姐——“我要死了。”乱尘语气中竟透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师姐,我终于要死了!师姐,我终是不再亏欠你什么了!师姐,乱尘今生既与你无缘,那便来世再见罢……师姐,你要记得……那年那月,红嫁霓裳凤仪台……下辈子,下辈子,我还要伴你……你……”他再呕出一滩鲜血,十指微颤,玄黑骨剑当的一声落地,乱尘亦如释重负地跪倒在地。

……入世八年,世事一场冰雪……师父,你曾说这人世彷徨,叫我终生勿离常山,否则,必遭万箭穿身、天雷轰顶……时至今日,我总算可以回常山了……乱尘思着想着,身子微微一晃,睁着双眼,扑通一声,伏在了董卓的尸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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