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样紧紧相拥着也不知过了何时,貂蝉忽而幽幽开口说道:“大师哥……我……我该走了……”吕布面现讶异之色,道:“这……这便走了?”——他二人十多年未见,纵使这般相拥相守、相伴经年,他亦只觉光阴匆匆、转瞬即逝,腹中更有一肚子未曾对外人言过的话要对着这个自己脑中反复压抑却愈发难以按捺的娇人倾诉,你我阔别十余年,千言万语尚在心头,为何寥寥数语,便要仓促离去?
貂蝉心细如发,怎会不知吕布心中所想,她心中实也是爱恋与思念早已深入骨髓,但是她阖目之间,眼前便浮现生父蔡邕、义父王允二人的苍苍白发,又念起左慈昔年曾教导的“万民水火、何以为家”八字,纵使寸心如割,她亦要忍着。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天下无双、英气逼人的情郎吕布,心中已然苦极,陡然间,已将环住吕布腰侧的双手收回,身子也退后两步。吕布虽然极为不舍,但他晓得这位师妹的性子,只好楞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貂蝉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来时的淡然与恬静。
只听貂蝉轻声道:“大师哥,小师弟可在你府上?”吕布道:“在。”貂蝉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又是一口微微的叹息。吕布道:“可要我带你去见他?”貂蝉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三日后,他便可日日见我了。”吕布越听越不明白,道:“蝉儿,你究竟怎么了,咱们二人久别重逢,怎为何这般生分疏离?”
貂蝉道:“大师哥,你身为朝廷重臣、太师亲近,难道不知么?”吕布讶道:“不知什么?”貂蝉又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师已向圣上请旨赐婚,将我……将我许配给……许配给了小师弟!”吕布一向持重,听闻此言亦是如遭雷击,一双虎目瞪得浑圆,惊道:“你……你说什么?”貂蝉实在不忍心见情郎悲痛欲绝的模样,螓首低埋,将方才那番言语又说了一遍。那武艺天下无双、千军万马中不惊于色的吕布听了,不禁连连倒退数步,身形一晃、立足不稳,竟然颓然坐倒在地。
貂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方才她对吕布所言的每一个字皆如一把尖刀,在她心间狠狠刺下,但恁是如此,她仍要强忍住心头的痛苦,语气平淡地说道:“大师哥,自今往后,我与你,只能发乎情、止乎礼了。”吕布却似未曾听她言语一般,只是喃喃自语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貂蝉怅然望天,道:“大师哥,你还记得昔年左慈师父曾说过‘命若其何,伤怀离抱’这八字之言么?”她怔怔望着吕布,这番话,既是说与他听,亦是宽慰自身,只听她喃喃道:“师父当年还说咱们年幼,听不懂这些,便另言了一句,说‘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浸急兮将奈何’,我当时便问他,‘师父,师父,这是《渔父歌》,说的是伍子胥渡江的故事,想那渔夫好义,为保伍子胥行踪不现,竟肯自沉于江。然今日风物正好,怎么师父突然说起这个了?’师父当时虽然夸我道,‘蝉儿好聪明。’但却是闷闷不乐,接下来他又对着我们四个说……”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望着吕布,吕布悠悠道:“师父又说,‘山河万里,情义孤心,何人不急,何人不壮?物兮易补,心伤难渡,我为子胥,渔父何求?’蝉儿,师父料事如神,早在许多年前,便将咱们的命数皆已言破。”貂蝉摇了摇头,眼中噙满着泪水,道:“师父虽然从来未曾对我们讲过他老人家的过往旧事,但他有几次七夕时酒醉失言,被我偷听到,才知他说的是师娘。”后面的话,她却未不敢说出口——“师娘,师娘归虚之时,怕也如我此时这般作想罢?”
吕布先是一怔,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随即苦笑道:“蝉儿,师哥诗词文采均不及你,你莫要与我说这些哑谜了。你既知我今生非你不娶、我亦知你今生非我不嫁,本是两情相悦之事,你又何苦听信他人的言语,深陷长安乱局的泥潭?”貂蝉道:“师哥,我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应我?”吕布道:“只要不是要我杀董卓,其他任何事,我都答应你。”貂蝉的芳心顿如沉石坠渊,悲戚万分,道:“这些年我枯守司徒府中,不能听闻外面的半点消息,直到前些日,父亲才告诉我,董卓把持朝纲、祸乱天下,不久之后,更要弑君废汉、谋朝篡位的悖逆恶行。我便问义父,‘如此恶贼,缘何不除?’父亲言道,‘董贼手握西凉重兵,手挟天子,势大滔天,横行河朔之地,我等皆为文臣,难除矣。’我又道:‘昔年王莽握有天下精兵,不也为光武帝所讨?咱们只需纠集义兵,夜袭太师府,将董卓老贼的首级取了,西凉兵众失了主帅,自然如山崩倒,不足为道。这长安忠义之辈无数,难道连几千的义士都凑不齐全么?’父亲却仍然摇头,‘并非无人,乃是难以抗衡那无双猛将的盖世兵锋’,我便问父亲此贼姓名为何,父亲说起你的姓名来,更说你反复无常,先效丁原、再投董卓,还曾助贼阻兵关东、焚毁洛阳,举世之人,皆骂你为凶徒小人……大师哥,外人再是如何说,我也不信。今日终于见到你了,这一桩话尚且未问,你却已将我拒绝,难道师哥你真的贪恋这世间的繁华,莫非早已忘却恩师教诲,决意弃我于不顾?”
她最后一句话刚刚说出口,便已觉尖刻伤人,只盼情郎吕布能体会自己内心的想法,答应助杀董卓的话来,那样她便不用听信管辂的谶言,行那连环苦计了。可她候了好一阵,始终不闻吕布应答,心中更疼,只得决然道:“好,大师哥,我思你念你这么多年,到今日才能一叙,可缘数天定,人力难违,既然前缘已断……自今往后,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眼看夜色将黑,这长安城的天气如同垂髫稚子一般,说变就变,白日间尚还金阳万里,到了傍晚时分,便已乌云密布、闷雷不断,想必今夜乃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尚还未至,吕布孤身一人跌坐在偌大的空地上,已觉得身上寒凉无比。茫然失神之际,他却伸手解下身上的外衣,欲要起身去替貂蝉披上,可待他抬头四顾,满园夜风呜咽、秋意萧索,哪里还有貂蝉的芳影?
吕布呆坐在原地,将外衣揉了又揉,不由得苦笑——蝉儿早已走了多时,她走时一定伤心不已罢。是呢,蝉儿既已伤透了心,那她便不会再来寻我,只会安心归于小师弟身侧……小师弟,小师弟,我知你对蝉儿魂牵梦绕、一往情深,这下让她安心跟了你,你总会快活的罢?
他脑中想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在笑,可他笑的样子却似在哭——堂堂的当朝温侯、天下无双的猛士,竟似在哭。可有多少个年月,他没有哭过了?他自己也已记不清了,纵使当年虎牢关前,生父诸葛玄殒命于眼前,他也没落下半滴眼泪罢?可怎生乱尘与貂蝉的这桩良缘喜事,自己却心如刀绞、想放声痛哭呢?
他正沉溺间,殿门哗啦一声剧响,一个人只穿着贴身短衫闯进来,连声高声呼道:“大师哥!大师哥!”吕布正沉浸在悲痛中,却未能听清他口中喊的话,只觉得耳边聒噪,抬头一看,这人蓬头散发、脚上鞋袜也是未着,只想着守门的侍卫可是喝醉了酒,怎么放这么一个浑人进府内大嚷大闹?他心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怨气,抬手一举,对着这莽汉便是呼啦啦一掌击出。他一身武功傲视同侪,掌力刚猛无比,便是与张辽、高顺这些兄弟平日里切磋喂招,也须得谨慎拿捏,生怕误伤了同僚。此刻却于不经意间发出如此刚猛的一掌,全然不逊于生死决战,意欲一掌间便取了这人性命一般。
那人见吕布全无平日雄伟之姿、竟全颓唐悲歌之色,本就诧异,见他陡然全力发掌相攻,自然大吃一惊。他本想飞身后退,但无双吕布的全力一掌,如惊雷掣电、一发便至,岂能容他人有半点退后之路?只这一霎间,那人已觉胸口如压泰山,连一口呼吸都是难以为续,危急下只得举掌运力相迎。
吕布一掌击出,牵动了丹田内力,神智陡然清醒,心呼不好,我这一掌可要把这莽汉打死了——他只是擅闯我府,罪不至死,我怎可失了理智将无辜的人给杀了?他原想撤回掌力,奈何箭已离弦,断无折返之理。倘若硬收,莽汉可能无虞,可掌力反噬之下,自己不死也要重伤,不成、不成,我大业未成,岂可因此人而轻易丧命?——他虽心向天下,但也并非蔡邕那种仁义大德之士,脑中飞转下,已定下此人的死罪来。可这个念头尚未消逝,他已惊奇不已,只觉对面那人的掌力浩渺如海,非但与自己相当,隐隐然更有凌驾超越之势。他还未反应过来,二人双掌交接,轰隆隆一阵巨响,二人各自退后了三步,身边的树木花草皆被劲风催倒,满园秋色原本极美,此刻却一片狼藉。
吕布大奇,心想这莽汉怎么如此了得,我出招于先、他出掌在后,居然能与我斗得旗鼓相当!他不禁拿眼细看,见此人背后斜负着一把漆黑古剑,长发之后更是一张英眉俊脸,这才知道来的是自己的师弟乱尘。他不禁哑然失笑——吕布啊吕布,我今日怎会这般失神,怎么连小师弟都认不出来?
乱尘莫名其妙的与吕布对了一掌,更是不解,连声道:“大师哥,是我啊!”吕布双袖扬举,理了理自己的冠发,悄然将眼角间若有若无的泪痕擦去。乱尘又唤了数声,他才答道:“知道了。”他平日对乱尘这个小师弟亲爱有加,今日却不知怎的,自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厌嫌感,说话更是冷冰冰的,只听他喝道:“你现在也是大汉魏侯、朝廷命官,怎么言行衣冠如此散漫无状,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成何体统!”
乱尘怔了一下,他从没想过大师哥对自己这般严厉,心想怕是今日有什么军情惹得大师哥不高兴,他生性率直,既然如此做想,便未放在心上。他向来随随便便、不耐世俗礼法拘束,可但凡师哥言说的事情,他都一一照做。此刻他心中虽是心急如焚,但亦压着性子,将冠发与衣服俱整理周正,随吕布进入大殿中,久久不敢说话。吕布一直从旁眼观,见这个小师弟虽已二十多岁,更是名震天下的侠义士,有些时候却仍保有常山上的那股纯真与率性,此刻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他心中不由百感交集,甚觉得过意不去,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问道:“师弟,你既有侯府,当打理军务、修善其身才是,怎么无故前来我府中?若是让他人瞧见了,少不了背后指指点点,可于大事不利。”
乱尘点了点头,以示知晓之意,随即说道:“大师哥,我昨夜醉酒,直睡到傍晚方醒,刚是起身,便已听府中下人说……说圣上要与我赐婚,且已择日完婚。我原本不信,又连问府中数人,皆说是听自街巷传闻,我连圣上一面都未见过,他为何待我如此恩厚?再说了,举世都知我曹乱尘放浪无拘、伶仃浪子一个,好人家的姑娘避我尚且不及,又怎会甘愿委身于我?我便心想此事多半不实,原本未放在心上,可正梳洗时,李儒差人来我府中,更送来不少金银贺礼,我生怕这是李儒暗中设计,想借我开刀对师哥不利,这才寻你来了。”
乱尘这番话说得句句实诚,皆是为吕布亲身着想,吕布听了,既温暖又觉揪心,苦笑道:“师弟,李儒没有骗你,这是真的。”“啊!”乱尘大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我……我……我心中……”吕布望他一眼,知道他原本想说“我心中只有貂蝉师姐,这一辈子,我便是孤老终身,也非她一人不娶”,想到此节,威武如吕布,也不由一声长叹,道:“师弟,你有所不知……”如此,他便将赐婚一事的始末详细与乱尘说了,整个过程他都竭力将话说得平稳如常,但他心中却如翻江腾海、痛楚难当——他脑中一直在想,这世间能给貂蝉幸福的,也唯独乱尘这个小师弟了罢?
是呢,这些年来乱尘情根深种、隐忍多年,这世间里的万般苦楚他都一桩桩的忍了下来,此间种种,乱尘应该比自己更爱貂蝉,或是更有资格来守候貂蝉罢?
乱尘能给她幸福,常山屋檐下陪貂蝉坐看落雪的应该是他。吕布知道自己就算能给她这些,也远在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之后。他知道貂蝉愿意等,但他不想让她的韶华岁月白白蹉跎。
可是,他明知道乱尘会给她幸福,心里却依旧万般痛楚?是错觉么?
管他是什么,这样的儿女情长、温柔乡里,是不该属于他这个背负着四海归心、百姓安定梦想的英雄的。
乱尘呢?乱尘早已怔坐在原地,口中呐呐道:“师姐……师姐她没死,师姐她居然没死!师姐……师姐……”吕布笑得样子像哭,按住乱尘的肩膀,说道:“师弟,你一直以来,都对貂蝉师妹一往情深,此心昭昭、日月可鉴,你看,连上苍都被你的赤忱之心所感,将貂蝉师妹送还你了……”吕布说这话的时候,故作镇静自若,仿佛无足轻重,全不以貂蝉为意。说话间,更从怀间掏出一枚香囊,塞在乱尘手中。
那枚香囊不过寸余大小,红绸红布上以锦线织了一对戏水的鸳鸯,布料针线虽皆是平民百姓的寻常物,但乱尘却知道这是当年师姐赠与吕布的定情信物。他将香囊捧在掌心,只觉香囊温暖和煦,此物必是吕布长年贴身珍藏,日久未离。香囊内中也不知所存何物,经历了这么多年,仍散发一股幽幽的香味,虽是极淡极轻,但却幽香清浅,沁人心脾,直落到心底去。乱尘将香囊捧在手心,久久不能言语。耳畔只听到吕布缓慢而平静的说道:“小师弟,昔年你与貂蝉师妹下山,乃是因我而起,时至今日,也算是达成了当年所愿,你们终于寻到了我。这一路风风雨雨,身为师哥,终究负了貂蝉师妹,更对不住你。如今圣上既赐下如此良缘,也算是上天成人之美,你便就此收手,离了这长安城、离了这滔滔俗世,与貂蝉师妹一起,重回常山去,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这些年来,咱们师兄弟四个,无一人常伴师父身侧,侍奉左右,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常山,想必很孤独罢?”
吕布说话虽然平静至极,但平到极处便是至伤,乱尘早已听得双泪滚滚,哽咽道:“大师哥,我乱尘无福无德,又岂能蒙受师姐垂爱?师姐……师姐她平生最爱的人,又怎会……怎会是我?她若嫁与了我,定要夜夜孤寂、日渐憔悴……我不要……师哥,师哥,你与师姐相恋多年,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儿,不如你去求那皇帝,教他……教他将师姐赐婚于你!”——世间爱人者,必不爱己,乱尘对貂蝉,早已爱至极致,他日日夜夜都在做梦与貂蝉琴瑟和谐、成双入对,但多年来,始终放不下心底这道郁结。犹记得当年下山之前,他劝貂蝉留在常山上,言说自己武艺不行、恐怕为强人所害,貂蝉彼时便言道:“若我身死为鬼,也要化为轻烟,朝飞暮卷,伴在师哥身侧”。师姐其志既已至斯,他又如何舍得去毁了师姐这一生的夙愿?
吕布静静听着,他在世人面前,一向是金身金甲的盖世英雄,便是师弟身侧,他也竭力掩藏他心中的痛苦与不愉。他素来以为,自己本心早已坚如顽石,这世间情爱之事,又岂能将他左右?放眼九州四海,天下万民正蹈于水火之中,个人的一点痛苦,算得了什么?他一向拿这样的对比来压抑自己的情感,这些年,他都那么若无其事地隐忍至今。到今日,董卓大势已去,日暮途穷,所以,他更要忍,忍到他亲手开创的那个时代来临为止。
乱尘仍在断断续续的说着,吕布亦回想起昔年师兄弟四人在常山学艺的安乐往事,又想起年少时亲口应下貂蝉的那个共剪西窗残烛的诺言,还有貂蝉讲的那些个男耕女织、儿女膝下的未来,他又何尝不想拥有?只是这一切,只能静待海清河晏之后!他不能,也不会抛弃这满目狼烟的天下。他爱貂蝉,要远甚于爱他自己,可这份爱再深,却不能超越他毕生的理想。
他自玉泉山下山以来,一路走来,荆棘遍布,风雨满身,杀人无数、战功无数、恶名缠身。他早已倦了,非常非常的倦了,倦得他连天下瞩目的鬼神方天戟都提不起来。若奸雄授首、朝局清明,天子勤能治世,他得以解甲归田,卸下这一身的痛苦与疲倦。但昊天苍苍、人海茫茫,又岂能听得到、顾得及他的心头所愿?他总劝慰自己,快了,快了,三年、五年、七年、十年,总要有那么一年一日,这四海战祸息定、民众生养安平。可他已等得太久,久到身边的兄弟、朋友、属僚伤得伤、死的死。再这样下去,待轮到他自己身死的时候,到头来只剩他一人,孑然无依。最体贴自己的女人、最关心自己的兄弟、最牵挂自己的朋友,全埋在了自己开创的那个时代里……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还是那个豪气干云、万人仰止的盖世英雄吕布么?他见乱尘仍然苦言相求自己,轻轻挥手让他莫要再说了,强笑道:“小师弟,你还是那么不懂事,今日圣上已差人去王允府中宣旨,这金口玉言一开,岂能容你要与不要?”乱尘连连摇头,说道:“在我心中,皇帝也好,英雄也罢,皆与常人无异,既为常人,便有七情六欲,岂能明知错配,却执意强求? 我……我……我这便进宫,求见圣上去!”吕布急忙按住乱尘的肩膀,劝道:“小师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师哥,那就不要再多言,早早回府去,将侯府好好整饬一番。蝉儿……貂蝉师妹她下嫁于你,毕竟是天大的喜事,你可莫要将府上搞得乌烟瘴气,让师妹她伤了心……”
吕布中间的那一处停顿,将“蝉儿”改口称为“貂蝉师妹”,原是顾及乱尘心绪,免得乱尘伤心。可乱尘心细如发,一字之差,心境已是天壤之别,他素来推己及人、仁心体人,又岂能不知?他从方才直求到现在,知道已求不动师哥了,只好将心一横,也不与吕布告别,赤脚奔走间,已出了府去。吕布抬头望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来,长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暴雨虽然未至,但夜色已经极黑。这长安城虽为当今大汉新都,再是人流如川,眼见长安城上乌云压顶,偶尔一两道闪电嘎啦撕开乌云,砸在长安城上空,城中的升斗小民如何经得起这暴雨倾盆之苦?昨夜中秋赏月时尚且熙攘无比的大街,此刻却一眼可见尽头。长街上,除了一队执枪纵戈的巡夜兵士,再也寻不着他人他物。
却说这一队兵士今夜轮值,当在这南城街上巡至五更,为首的一名军校拍了拍身上的蓑衣,又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密布的乌云,嘴里嘟嘟囔囔,显然心中甚为不快。领军的校尉尚且如此,手下的小卒更是极不痛快,一名姓张的老卒自队伍中急步走上前来,凑在那校尉身边说道:“头儿,今夜这场雨,怕是小不了了。”校尉点了点头,并未说些什么,张姓老卒又道:“头儿,你说咱们跟着李傕混了这么多年,从西凉杀到洛阳、再从洛阳杀到长安,一路上风风雨雨,兄弟们可没少出力,可总是便宜了李傕那厮加官升爵,咱们这些做小的却一点好处也没跟着沾到……”——他们乃是长安府尹李傕帐下的军士,都是北地郡泥阳县人,与李傕同乡,十数年前李傕领军加入董卓帐下,这帮人也跟着董卓的西凉军征南闯北,这些年一路刀光剑影、从刀山血海里硬闯过来,原先的同乡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到得今日,也就这剩下这寥寥百人。这帮人心里总觉得他们不说功劳几何,便是苦劳也可算海了去了。可李傕刻薄寡恩,只顾着自己享受,浑然忘了这帮共苦过的老兄弟,非但半分不曾厚待过他们,更把他们打发给后来的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差遣,尽做这些巡街守夜的苦差事。
那老卒仍喋喋不休地说着,军校也是越听越烦,骂道:“狗日的李傕,就算他家养的狗,他自个儿吃肉嚼鱼,也有一口剩汤喝喝,咱们呢,连一口骨头都见不着……这狗日的坏天气,别人不派,尽派咱们来巡他奶奶的街!”他这一骂,手下兵士们也觉解气,先前那张姓老卒又说道:“头儿,据说吕布手下缺人,想他为董卓的干儿子,金银赏赐一年算下来一定少不了,兄弟们各个都不是酒囊饭袋,不如咱们去投他,也混个一天三顿酒肉管饱?”他这么一说,众人皆呼应道:“不错,哥几个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到今日有手有脚还没死也算有些本事,咱们过去投奔他,总比从郭汜、徐荣等人那边转投的新充壮丁强罢?”校尉点了点头,这几日他也听说吕布军下缺人,以一石米为薪,想那吕布精于带兵,所率军马为长胜之师,若随在他帐下,莫说俸禄提高不少,将来建功立业、封官赐爵也并非不可期望之事。于他心中,早有转投之意,只是生怕底下兄弟们难以应允,再有两三个不要脸的,跑到李傕那边乱嚼舌头,自己的这条命便保不住了,此时见大伙儿均心有叛意,便顺水推舟道:“既然兄弟们都这般做想,我这个做大哥的,总不能挡着大家的财路。只是咱们这一队人没了,李傕肯定要加以过问,兄弟们既然认我这个大哥,那大哥便替兄弟们扛下这个担子,你们安心去寻吕布,我一个人回去,李傕便是追问起来,杀我一个也算有所交代。”
他这话说得有模有样,乃是御下之术的套路,若一般的兵卒听了,定会觉得这头儿待人不错,只是他手下的这些人腥风血雨地走过来了,个个深谙人情世故,这番话听在耳中如放屁无异,但大家既尊他为首,场面上仍需客套周全,众人七嘴八舌地道:“头儿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做下来了,怎么能将你撇在李傕那儿受苦?您若是不去,咱们也不去了!”众人说话时,均向那姓张的老卒挤眉弄眼,老卒知道大家的意思,咳了数声,缓缓说道:“头儿,现在也没什么外人,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李傕刻薄无情,兄弟们其实一早就厌了他,但头儿你毕竟比咱们与李傕亲近些,若轻易与你说了、你却不允,咱们便要掉脑袋。兄弟们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在李傕手下混吃等死,还不如赌上一把,托我现在说出口来。头儿,咱们这些人的脑袋是留是走,您说句话。”
他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校尉也不再与众人兜圈子,向着众人抬拳一拱,说道:“承蒙大家瞧得起我,有所谓富贵险中求,咱们这桩事宜早不宜迟。想来吕布是个硬角色,素来与李傕不合,咱们便是投奔了吕布,量他李傕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兄弟们,走,这便寻吕布去!”他这一言既定,众人终于放宽了心,正欢呼时,一道闪电轰隆隆的砸落下来,将整个乌黑的天际照得一片煞白。
电光耀射,众人正心惊胆悸时,一人指着街尾大声喊道:“兄弟们快看!”众人循他手指望去,却见前方一团漆黑,却看不清有啥物事。又是一道闪电劈将下来,电光耀闪如白昼,这一次,众人可瞧得分明了,街角处闯出一团白影,那白影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地府钻出来的厉鬼——远远的只瞧见这白影披头散发、周身衣服鼓荡如旗,直愣愣的往众人身前窜来,其势汹汹,直如鬼府里索人性命的白无常一般。这些人虽是从尸山血海战场上活到今日,但见到如此白影怪状,仍然吓破了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白影扑至身前。正那时,电光褪去,四周更显得阴沉无比。这一众军士立在原地,眼睛瞧又瞧不清楚,但听身边风声陡然大响,正暗呼性命不保之时,却觉那阵怪风一扫而过,耳畔更似有一名男子急促呼吸的声音。
众人又待了一会,始终不见动静,那校尉毕竟老练一些,率先呼道:“兄弟们,还在么?”众人见主帅尚在,不由安心了些,皆呼应道:“在呢,在呢。”校尉方要再说,头顶又是一个大霹雳砸在身后街角,众人抬眼一看,只见方才那团白影已化成一个白点,在街巷檐顶间上下跃动,其形虚魅,犹似坟地中的鬼火磷炎。
此时陡然听道那张姓老卒道:“头儿,前面便是吕布府邸,这物事一定是从侯府中窜出来的。这大半夜的,若不是鬼使神差,便是江洋飞贼故弄玄虚,从侯府中偷了什么物事……咱们既然要投吕布,总要带点‘见面礼’罢?”校尉一听,心道:“还是这姓张的老辣,咱们这么空手去投吕布,虽也会被他接纳,但说不定还是什么巡街守府的小官,可若咱们拿了这装神弄鬼的飞贼,到时面子上可是添光不少……可方才那团白影飞速极快,俗世间难道真有这般异人可为?倘若咱们这样追过去,那白影真是个不干净的鬼物,可就是富贵不成、小命难保了……”他久未答话,老卒早已猜知他心中的忌讳处,对着众人呵呵笑道:“兄弟们活了大半辈子,哪一个没杀过人、刀口上没舔过血?若世上真有鬼,这么多年下来,可曾见到一魂半魄向咱们讨命来着?方才那白影一定是江湖飞贼从温侯那里偷了啥要紧的物事,不巧被咱们撞见了,他便装模作样、弄些个神神道道的,想把咱们吓住,好让他脱身逃走……”众人听了,皆觉得这话说得甚有道理,均把目光投在领军校尉身上。那校尉明白这是众人听从自己定夺的意思,将牙一咬,说道:“好罢,大家伙儿这便随我追过去,就算他是个厉鬼,咱们这么多人也将他剁了,若是个贼人,便绑到温侯府去给咱们的新主公送一个大大的见面礼!”
众人皆是沙场老兵,行事果决。主意既定,当即卸下厚重铁甲弃于路旁,丢掉长枪长戈,每人只随身携带一柄轻便朴刀。彼此低声呼应,循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却说司徒府侍卫总管周仓、裴元绍二人身上的伤势颇重,今日日间为接圣旨而不得不自病榻上起身迎接,几番跪拜折腾之下,二人身上的创口均裂开不少,刚过了用饭时辰,二人便早早安歇。这守府重责便交由一员名叫邓谡的牙门偏将全权料理。
说起这个邓谡,不过才二十来岁的年纪,乃是义阳郡棘阳人,与司徒府副统领裴元绍也算半个老乡。但王允用人,一向以才为先,此前王允遣派周仓、裴元绍去郿坞打探情势之时,府中的警戒侍卫无人照应,便从府中众多的将士里选中了他,更擢拔他为牙门偏将,总览守卫事宜。王允此举,蔡邕尚是不解,还问道:“兄长,你府中将士年长者有之、练达者亦有之,为何弃长而选幼、抛达而择浅,独独选这样一个年岁尚轻的小伙子?”王允彼时便答道:“伯喈你有所不知。我这府中侍卫常有私下比试之时,按理说武人比试,各凭武艺便是,可这个邓谡却善于鼓动人心,与几个交好的结伴对敌,管他对方一人也好、数十人也罢,总能致胜,我从旁观看过几次,才发现他进退有度、驱合有法,看似比武、实则论兵,乃为帅才。自此我便对他有了考较之心,后来我又让周仓、裴元绍二人与他比试武艺,他虽然不敌周、裴二人,但亦可在二人手下支撑良久。他既是文武双全,我为何不给其锻炼的机会?其为瑰玉,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汉栋梁之材,我何乐而不为?”周仓、裴元绍二人晓得王允用意之后,对这邓谡武学上指点、带兵上更是多以训导,不过短短数月时间,这邓谡的武功已直追裴元绍,而统领带兵时更隐隐有大将之风。严政四人刺杀王允的前日,他得了家书,说他老父病危,他便向王允告假,孰料他这一走,偏偏司徒府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不然那夜他若是在府,与周仓、裴元绍二人合力相斗严政四人,就算吕布不来,王允性命怕也无虞。待他再回司徒府,王允便将这府中的侍卫警戒一事全权交由了他。
今逢暴雨之夜,司徒府昨日又大举操办过中秋月宴,府中将士俱是疲惫不堪,这邓谡在府中前后巡过三趟后,径自去往前府,见守卫府门的一众兄弟眼睛红肿、双膝发软,知道是满身疲累所致,这便将众人遣回厢舍歇息,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蓑衣,做起了守府的门卒。
眼看闪电越来越密,他正闲来无事、低头思量长安时局时,却听远处一阵奇怪的风声,抬头一看,正撞见一个白影迎面扑来。那白影鬼魅迅疾,他心中虽然惊了一把,但并未如方才的那些兵士一般乱了分寸,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指着白影喊道:“兀那何人,竟敢夜扰司徒府!”他原本想这暴雨之夜、街上行人无几,此人飞奔而来非奸即盗,不若先下手为强,话音未落,手中已刷刷刷刷四剑刺向白影。
邓谡年岁虽轻、并不以功力见长,但他身受周仓、裴元绍这样的外家硬手熏陶已久,出手自然凌厉迅疾无比,转眼间四剑变八剑、八剑变十六剑,剑势东闪西掠,已如一张剑网将府门前的方丈之地尽数护住。但这白影却快到匪夷所思,一瞬之前,还见白影被剑光笼在身前,可一瞬之后,邓谡长剑虽仍在手,但前方已是一片空荡荡,白影竟在这呼吸的一瞬间从绵密的剑势里擦身而过!要单纯比试剑法,世间能胜邓谡的不少,但如此视他全力而攻的剑法为无物、连应对拆解都不需要的人,恐怕稀如凤毛麟角,其形之快、其步之妙,与其说是高人还不入说是鬼魅。冷静如他,见这白影避剑的身法,也不由大为惊惧,但惊惧归惊惧,他守府职责在身、丝毫不敢怠慢。他已晓得,这白影不管是人是鬼,凭自己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斗他不得,只能口中狂呼报警,长剑更是疯划,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气劲贯空,发出嗤啦嗤啦的啸音。
好在司徒府门厚重,门后又以三根百余斤重的熟铜条栓顶着,那白影一时半刻间难以破门而入,但饶是如此,邓谡的剑尖始终离白影不及半寸。这呼喊打斗之间,白影陡然开口说话道:“别……别打了……我……我要见司徒……司徒公……”白影话音一出,邓谡便知他是人非鬼,心中更恚:你这厮大半夜的搞成这番模样,尽是装神弄鬼,此刻又想谒见司徒公,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一着急,难免又犯了口吃的老毛病,嘴中骂骂咧咧的喝道:“你……你……你好大的胆……胆子!砍了你……你的双……双腿再……再说!”说话间,他长剑陡然一转,刷刷刷数个剑花,刺向白影下盘,要削来人的脚筋。
司徒府中的守卫听到邓谡的打斗呼喊声,俱已惊醒,鞋袜衣冠也来不及穿,随手捡过一把兵器便往府门去施援。可门后的铜栓沉重,府将们本就将醒未醒,再加上人多手杂,反而无处使力,一时竟难以将铜栓移开。反倒是先前那队欲要投效吕布的人马追赶至此,见邓谡与这白影缠斗,一把长剑舞得如龙似虎,却也是无可奈何。正要上前帮忙,却见邓谡使出这专削下盘的剑法,那领军校尉武功精强,心想这剑法好生了得,看似削人下盘,对方势要上跃闪避,但实则使剑者手腕轻易倒转,便可卸了对方一双胳膊。这白影唯今避让之法,便是向后急退、跃出这剑势笼罩的范围。但这白影身后乃是偌大的漆红铁门,显然退无可退,看来不用劳烦他们出手,司徒府的守将便可将此贼擒住。却见剑尖将要及白影腰身,白影果然往上跃起,便在此时,邓谡手腕轻微一转,长剑已挺挺上扬,直刺白影肩胛。可世事总是难如常人所料,那始终侧身闪避的白影居然伸出一只袖子来,只不过微微一拂,在邓谡的剑身上轻轻一点,邓谡的剑势竟已转向,直愣愣的倒刺自己肩膀。这白影说来也怪,这一手虽是倒逼之意,但倘若邓谡就此弃剑后跃,那剑势力劲不足,倒也不能将邓谡伤了。可邓谡一心守节,竟半分也不肯退让,五指箕张,居然拼着长剑穿肩而过、也要拿住那白影的衣袖。那校尉看在眼中,心觉这一手既狠且残,人所难料,若换了自己,恐怕不能如此,心里佩服这守将的忠士气节,手上也不怠慢,一把长刃阔刀如风轮般挥舞,已砍向白影的另一只衣袖。
他这一刀,名曰“高密失湖”,乃是从东汉开国功臣高密侯邓禹湖县兵败的典故中来,想那邓禹当年于湖县战赤眉军不胜,五千军马只余二十四人,但邓禹不愧为一代良将,凭此二十人在豁阪城坚壁自守,与数万赤眉军周旋半月,只待援军来救,赤眉军非但攻之不下,更被其以跳刀斩杀了千余将士。彼时邓禹手下有一员贾姓小校,原也是江湖中人,见邓禹的这刀法甚为厉害,便央求邓禹将这桩刀法传给自己,后来光武帝平定天下后,这名贾姓小校告老回归故里河东襄陵,将邓禹彼年所用的刀法结合江湖上的斗杀术创出一门刀法,专攻敌手之上盘,刀势威猛如虎,或斩人手臂、或斫人胸腹,往往一刀制敌。只是这门刀法传内不传外、传子不传女,这么多代下来,于这世间声名不显,加之贾府人丁单薄、家道中落,后人迁居西凉后,多是弃武从文,大多做教书乡间的穷书生,世间识得这门刀法厉害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传至他这一代,西凉匪祸不断,他便重操武艺,在李傕军中虽然威名不显,但身边的兄弟却都知道他武艺不俗。眼下他这一刀大开大合,颇有昔年邓禹再世的雄风。
他刀在半途,身子更着抢进,陡然间,刀光剑影交织,已然与邓谡合兵一处,一同从上路夹击,要将白影逼死。但白影却仍是呼道:“容我见……见司徒公!”说话间,他一只手去推铁制大门,另外一只手连袖口都未伸出,只是轻轻一扫一拂,便已将二人的刀剑合击之势给挡了。他见邓谡二人仍不收手,袖子反手逆势一挑,变拂为勾,这虚虚飘飘、轻轻巧巧之间,已将二人的刀剑尽数夺过手去,更顺手点了二人穴道,令其动身不得。
这一手以柔克刚、以阴化阳的功夫,实为世间罕有,邓谡二人武功虽也不低,但这般柔力转折驱使,却是闻所未闻。至于其他人等,前一刻还以为二将合力一定能将此贼擒住,后一刻却见到二人兵器脱手、呆立在原地,这一刹那间的事态转折,让众人均是惊呆了。便在此时,铁门嘎啦嘎啦三声巨响,门后的铜栓已被白影另一手的至阳至刚之力摧断,门后的数十名侍卫连同大门均被这股大力推倒,一时间尘烟飞起,兵士们四仰八叉倒了一地。邓谡穴道虽然被点,但硬气仍是不减,吃吃呃呃的骂道:“狗贼……你……你若再……再往府中进……进一步,我便……便咬舌自尽!”
那贾姓校尉听在耳中,原本觉得可笑,只想这邓谡也太没头脑了些——你自己的死活,与来人何干?他既有心闯府,便是杀了你,又能如何?但转念又想——是了,此人武功明显高于己方太多,若当真要强行闯府,不消使五成力,便可一掌一个将众人料理了,何况方才己方二人刀剑合击之时招招都欲取其首级性命,但他却处处留情,出招留有余力、点到为止,目前为止,他的行径不过是行迹诡秘、擅闯司徒府,并无杀人越货的盗匪行径。果然那白影微微一愣,强笑道:“人生悲欢,何苦于死……”他后面还说了什么,众人却未能听清,只是听他说话时,身子仍往府中急奔,其势迅疾,转瞬之间已消失在屏风屋瓦后。
这一番折腾,自然把整个司徒府的上下人等均是惊动,一时间,司徒府内敲锣击鼓、呼声不断,仿佛救火一般,王允与蔡邕原在后院中苦思管辂所传的“连环计”,正心想管辂这挑拨吕布出兵刺杀董卓的计谋究竟能不能成功之时,听到府中躁动,二人皆披了一件外衣,自屋中走出,想要查探究竟,刚走了几步,却见周仓、裴元绍二人已提了刀剑匆匆赶来护主。王允望了望天色阴沉,不时有闪电破空劈落,垂眉叹气自语道:“自古有云,多难兴邦,眼下我这老儿的难处已经不少了,怎么老天爷还嫌不够?”众人听了心里均不是滋味,周仓劝道:“司徒爷莫要多心了,今夜这番阵势,应该是今日圣上赐下的诸多聘礼引得江湖强人觊觎,这便趁着坏天气打劫来了……邓谡这小子文武双全,对付这些小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话尚未说完,听裴元绍喝问道:“是谁!”周仓抬头一瞧,正见一个白影在屋檐上不住跃动,转眼间便就奔到众人面前,他与裴元绍护主心切,也顾不上什么伤疤开裂,提着刀剑双双迎战白影。他二人身上虽然有伤,但知交数十年,武功招法早已配合无间,刀剑合并之势并不亚于方才阻拦白影的邓谡二人。白影身在半空中,又见来人拦他,发出一声轻叹,身势居然不减,似要直撞上周仓、裴元绍二人的刀口剑尖上一般。周裴二人心中一奇,刀剑攻势不免稍缓,突然间手中一松,刀剑不知怎的就被来人给卸了。二人大骇之下却不惊乱,周仓是使鹰爪的名家、裴元绍擒拿上的武艺也颇为不俗,二人四手如鹰钩铁爪一般均往白影抓去,可一抓之下,却抓了个空,二人招式再变,又空空如也。二人更为惊骇,心想:这人明明有影有形,却怎么跟个鬼魂似的,看的见摸不着?便在此时,二人肩膀均被一股柔力按住,那力虽柔,却无可抵挡,二人全身在这股柔力之下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便在此时,一个闪电兜天劈下,耀得四下通明,趁着这个当儿,周仓、裴元绍二人拿眼去瞧来人的正脸,却见披发下一张毫无血色的俊脸,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他们在郿坞所救的乱尘!周仓喜道:“啊,是乱尘兄弟!”乱尘点了点头,身形一纵一提,三人已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此时邓谡与那贾姓校尉等一干人等均已赶至后院,方才虽是与乱尘交手,却来不及将他看清,现在亲眼目睹乱尘的这一手,无论是夺剑、卸爪、化力、落地,都好似是神仙飘蹈、凌世独立,说不出来的淡然优雅。只听裴元绍赞道:“乱尘兄弟,数日不见,你的功夫越来越俊了!”邓谡与那贾姓校尉同时心想:“啊,原来他便是新晋的魏侯曹乱尘,这一手武功果然出神入化……我败在他手上,倒也不算丢人……嘿嘿,我居然能和举世闻名的曹乱尘交手数招才败,日后江湖上倒也有些美名了。”这么一想,二人均起了欢喜之意,对着乱尘双手一拱,拜道:“末将见过魏侯!”其余诸人见他二人敬拜乱尘,亦将手一拱,齐声道:“参见侯爷!”
蔡琰先前曾在吕布府中小住,与乱尘早已熟识,此刻见到乱尘,不免有些欢喜,自人群中迎上前来,说道:“曹大哥,这么坏的天气,你怎么来了?”乱尘好不容易挤出一丝苦笑,还来不及说话,蔡琰又指着披头散发、未着鞋袜、只穿着贴身短衣的他,嗔道:“你看你,现今都已是侯爷了,怎么就这么个模样?”乱尘又叹了一声,连连地摇头。
王允乃是第一次见乱尘,此刻乱尘虽然衣衫不整、模样狼狈,但一眼看去,仍是英风俊骨、亦不失为一代少年英侠,他善于察言观色,从乱尘来至现在,他始终留心打量乱尘,见他面色雪白、唇角干裂,一双眼睛更是通红,心中思忖道:“看来乱尘已知晓圣上赐婚的事情,他苦恋蝉儿多年,世人皆知,眼下圣上既已将心上人赐予了他,他本该欢喜才是,怎么却这般愁眉苦脸?更在这样的坏天气下,又来得这么急?”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说起官场套话来:“魏侯夤夜求见老朽,不知所为何事?”
乱尘虽然文武双全,但官场上的这一套他却一窍不通,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有心思思量这些礼节,只听他道:“司徒公,我想求您一件事。”王允心想:“这可就奇了,你堂堂一个食邑千户的魏侯,要什么样的东西拿不到?现如今更是朝廷上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什么样的事情办不成?居然要来求我这个既无实权又无财力的老头子?我与你虽然同朝为官,但你是董卓爱将,我是清流之首,本来就该势不两立,我念你声名在外,才不想你是董卓派来试探我的。可你这莫名其妙的来求我,你让我如何答你?”王允猜不透乱尘的来意,只得勉强无比地笑道:“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虽然比你年长,但论起官位,我不比你高上多少,要是论现今权势,你更胜我良多,就算有事相求,也该老朽求你才是。”
乱尘道:“王司徒,我……我是真心想求您……”王允见他神色困顿,并不似抱有恶意而来,便说道:“那老朽洗耳恭听,若为老朽力所能及之事,自可应承了你,可若老朽力有不逮,便是你强求我,我也无能为力。”乱尘闻言,脸上悲色这才稍减,说道:“那小子先行谢过司徒公了……我想请司徒公与我去宫中一趟。”王允皱眉道:“去宫中?何时?”乱尘道:“事态紧急,我想司徒公若是可以,现在便陪我前去。”王允手指暴雨将至的天色,连连摇头道:“莫说是今日这般的坏天气,就是他日晴好,这等时分,也入不了宫。”蔡邕熟识宫中规矩,上前劝道:“曹将军,你身为羽林近官,当知宫城宵禁的规矩,有所谓“昼刻闭门鼓,五更开门时”。那漏刻一尽,四下里的宫门便即关闭,不到来日五更三点入朝之时,是万万不能进内的。即使你有十万火急的军机要事要启禀圣上,也得先以‘犯夜’罪名,受二十笞刑,才能门前传书,交由守门的侍卫,再由侍卫转交给圣上身边值夜的公公,如此一番折腾,便是圣上见到你的陈情,也已近是拂晓时分,曹将军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乱尘道:“此事甚急,莫说一夜,就是一刻,我也等不了……我来求司徒公,便是想司徒公德高望重,乃是先帝的托孤重臣,而且司徒公又是事主,若司徒公肯答应,我今夜定能进宫求见。”他见王允不答,还以为王允担心承受笞刑,说道:“司徒公可是担心那笞刑?乱尘乃是粗莽武夫,代司徒公一并受了便是。”王允将白眉皱得更紧,问道:“你方才说我乃是事主,可把老夫说糊涂了。你究竟所为何事,竟要搞成这个阵势……你若有什么难事,咱们屋内细说。”乱尘心中早已心急如焚,哪能与人细说详谈?也顾不上众人环伺在侧,说道:“圣上可是制下赐婚的圣旨来了?”王允点了点头,道:“不错。圣旨正在老朽屋中,老朽原本想派人去你府中通报,但又想你乃是董太师的亲近,这等大事他一定早早告知你,哪还要我这个小老儿去多言饶舌?你现在既然来了,我差人去拿你观看便是。”
邓谡随即进入屋中,将圣旨双手高高托举而出,更有两名婢女提着两盏明灯照侍于侧,乱尘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将圣旨一把拿在手中,直看了三四遍,连双手都颤抖不已——明知师哥吕布不会欺骗自己,但他心中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爱貂蝉早已深入骨髓,他知道,便是自己千万般愿意,师姐也不会舍师哥而嫁自己,与其这样让师姐痛苦,不如让这些痛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他心里想着,双手却不受控制,叮咚一声,竟将圣旨落在地上,王允、蔡邕二人乃是汉室忠臣,现今虽然皇帝年幼、又受董卓控制,所行的圣旨也不过是董卓授意,但无论如何,圣旨乃是天子御言、汉庭至尊,乱尘这番弃旨于地,乃是大大的不敬,王允与蔡邕齐齐喝道:“曹乱尘,你放肆!”周仓、邓谡等人早已俯身在地,连忙将圣旨捧在手中,又以衣角轻轻擦拭了圣旨上的细泥后,才交回王允手中。
乱尘早已神魂俱乱,哪里还听得到王、蔡二人的喝问声?蔡琰毕竟是为女子,加上她本就善解人意,见乱尘如此的神态,虽然也不明所以,但仍上前轻摇乱尘,软声问道:“曹大哥,你怎么啦?”乱尘浑身发抖,嘴角不住嗫嚅,蔡琰侧耳倾听了数遍,方才听清——“我……我……想去求圣上……求圣上……收回旨意。”蔡琰讶道:“曹大哥,你究竟怎么啦?你不是日日夜夜都想着我姐姐么,怎么圣上将我姐姐赐给了你,圆了你这些年的夙愿,你反而如此情形?”
乱尘却听不进去,陡然拉住王允的手,说道:“司徒公,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带我去宫中面见圣上……”王允袖子一甩,怒目道:“曹乱尘,老夫久闻你任侠壮烈的美名,这才对你礼数有加,你今日可是喝醉了酒,来我府中胡闹,消遣老夫不成!”王允一向待人和善,数十年来都未有动气之时,此刻对乱尘所言的话算得上破天荒的重了,便是周仓、裴元绍这等常随,见王允如此动怒,也不敢替乱尘说上半句,其余邓谡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似要屏住一般。
正在此时,后院的小楼内亮起一点烛光,一个窈窕妙盼的身影手持一盏烛火推开楼阁上的扉扇,探出半个身子来,柔声说道:“爹爹,怎么啦?”
——这不正是师姐貂蝉的声音么?!——多少回魂牵梦绕,多少回寄游常山,想的、念的尽是师姐,今日旧音终能重闻,可乱尘却早已楞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举目望向楼阁上的女子——果真是师姐,果真是师姐!师姐,师姐……
窗后的貂蝉尚未将乱尘看的分明,不禁将灯笼往外又伸了一些,这才瞧见一个白衣散发的少年怔怔站在人群中,一双俊目中既是欢色、又是悲色,只是那么直愣愣的望着自己。貂蝉虽早已自蔡琰等人口中听说乱尘的事迹,起初为乱尘在世间闯下了一代豪侠的英名而高兴,但其后便陷入沉沉的内疚中,昔年常山之上,乱尘由她一手带大,既是师姐又似娘亲,乱尘这些年来的种种苦楚皆由她而起,她又何能以安然面目见这个爱己思己、欲狂欲癫的小师弟?
但,此刻这楼下怔怔站着的,不就是当年那个在桃园中为自己血战黄巾兵士、终为张角打断肋骨的乱尘么?——不,不,不,小师弟他一生孤苦,我这次听从父命欲行连环计,已害他做了与自己一般的棋子,我又有何面目见他?可……这世上除了吕郎,小师弟他是我最亲的人了……便是两位父亲与琰儿,也没他待我这千万般的好了罢?常山上数十年,吕郎去了玉泉山,师父又经常带子龙师弟云游江湖,只有小师弟陪我枯灯互伴、相依为命……我,我怎可连见他都不肯一见?她心中这番的想着,口中终是颤颤说道:“小师弟……是你么?”
貂蝉说话之时,乱尘早已泪眼盈眶,貂蝉的这句话字字都叩在他心头,昔年多少往事、悲欢、离合一股脑儿地涌将上来,眼泪再也忍受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他二人情深意切,府中的一众人等仍立在身旁,不免觉得尴尬。王允虽然心恼乱尘方才的无礼,但见他此刻这般至情至性的模样,又想起他这些年的种种伤心离别,心下也生出几分不忍,长长叹了一口气,对蔡邕等人说道:“咱们走罢。”
周仓、裴元绍等人本就对乱尘颇多亲近,见他这些年来的美梦终于得以成真,心中也替他高兴。便是方才乱尘失手将圣旨落在地上,他们生怕王允下令,让他们与乱尘为敌,到时一边是救命恩公、一边是知交义士,正是忠义难两全的窘境。此时听到王允已然原谅乱尘,两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他二人办事利落,不一会儿已重新安排府中守卫值守妥当。那贾姓校尉瞧在眼中,心里不由暗赞道:“昔年我在西凉行伍之时,就听闻黄巾军中天鹰周仓、地虎裴元绍的威名,原本想广宗围城时与他们好好较量一番,可惜当时董卓瞧我不起,未能让我在天下英豪面前施展身手。后来广宗城破,黄巾诸将或死或囚,反倒让我错失了交手的机会。后来听说王允在先帝面前为这些黄巾败将求情,这周仓、裴元绍因感他救命之情,便留在司徒府中做他的侍卫常随。这些年来并不在江湖走动,世人倒将这两位狠角色给忘了。今日一见,这二人举手投足间仍不失昔年为渠帅时的飒爽之风,就算在司徒府这些年的安稳日子已将他们的刚猛性子磨平了,但这识人用材、调兵遣士的善处却浑没忘了……唉,我在西凉军中已逾十年,早年间也曾胸怀雄心壮志,想要立下一番事业。可这些年来董卓日渐得势、贪图享乐,李傕也跟着失了进取之心,虎牢、汜水、荥阳三役,反倒让吕布、华雄、徐荣等人抢尽了风头,李傕却避而不战,只顾躲在长安城过着妻女成群的快活日子……”
他抬头又望向邓谡,见他正忙于布置今夜的值守事宜,连满头的汗水都不及擦拭。想他虽是少年年纪,就已被王允这等明主重用,而自己已过而立之年,却仍功名未显,在军中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心中既有伤怀,又有嫉妒。但人生际遇如此,孰可奈何?
他抬头望天,但见头顶闪电不住的连闪,耀得人眼目生疼,不由叹了一口气,对王允拱手拜道:“王司徒,今夜打扰,未能帮上您的忙,末将这就告辞了。”王允却走上前来,将他双手拉住,道:“老朽府中的琐碎之事,还劳将军这般的牵心,老朽甚为感谢。”贾姓校尉谢礼道:“司徒爷言重了,末将执夜巡街,阻拿贼盗兴乱,乃是应尽的本分。”王允笑道:“将军武艺了得、言语得体,实乃我大汉难得的良将。邓谡,你这朋友倒是交的不错。”邓谡闻言,不由一怔,旋即答道:“启禀司徒公,小将与这位朋友乃是今夜初识,方才魏侯硬闯府门时,这位朋友见我难以阻拦,便出手施援。小将心中感激,却还未请教这位朋友的姓名。”王允哦了一声,道:“竟有此事?”那贾姓校尉见王允问起姓名,当即答道:“末将贾逵,不敢扰了司徒公的清听。”王允心想这贾逵能见义勇为,已与现今诸多长安兵士大大不同,对他不免起了爱才之心。又想自己克日便要起兵暗杀董卓,正是急缺人手的时候,若对此人晓以大义,倒可成为大汉中兴的功臣。他既有收拢之心,便说道:“今夜天气甚坏,恐怕一场暴雨无可避免,将军若无急事,不妨在我府中叙上一叙。”
贾逵心想他这一帮弟兄还要去相投吕布,但王允面前又不方便道出,只好支吾道:“这……”王允讶道:“贾将军可有难事?”贾逵方要答话,那姓张的老卒却抢在前头,对着王允与蔡邕等人俯身大拜,说道:“小人张达,叩见诸位大人。”话说这张达生的鼠头獐目,莫说王允这等精明老练的官场老臣,一眼便瞧出其心术不正,便是蔡邕、邓谡等人也觉得他模样鬼祟、浑不似个好人。他原先混在贾逵所带的一众老兵中,倒也不惹眼,此刻上官正对答问话,他却僭越抢话,更是自报家门,生怕旁人不知,未免太过不敬不诚。但王允念他今夜相助的情分,不与他追究,淡淡道:“不知这位张军士有何见教?”
王允深谙言语之道,他二人一个是当朝司徒、一个是军伍兵卒,身份地位不可谓不悬殊。王允这“见教”二字,自有奚落嘲讽之意,常人听了自然会觉得尴尬无比,可这张达的脸皮也真是厚得可以,竟丝毫不以为意,腆着脸笑道:“启禀司徒爷,小的们仰慕司徒爷已久,今夜终于能逢遇这样的良机见到您老人家天颜,本该在府中恭聆司徒爷的训导,只是小的们今夜的确有要事,若是不走、拖到明日,事情说不定就生出变数。”
这张达口舌如簧,说话一套一套,与宫中的那些宦官别无二致,莫说王允厌恶不已,便是贾逵听了都大为不悦,心道:“咱们去投效吕布,今夜去与明晨去,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方才欲要婉拒司徒,乃是生怕司徒爷知道咱们所属李傕却去转投吕布,让他老人家以为咱们是些背主求荣的无耻之辈。你倒好,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倒是顺溜,我不说也不行了。”
可王允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官场博弈、言语陷阱他没见过?张达既是诱他问话,他偏偏不问,反而对贾逵说道:“王某本有结交之心,怎奈诸位兄弟今夜尚有要事。常言道‘天子守国门,将士护社稷’,老夫乃是一介书生文臣,这行伍间的军务之事,老夫不便阻拦。诸位来日若是得闲,再来府中一叙。”言罢,他大袖一拂,便欲转身而去。张达这才发现自己玩砸了,但王允既然要走,他脸皮再厚,总不能上前用手拉扯罢?
张达如此窘态,王允当然看得清楚,心想今日既已给了这等阿谀奉承的小人一个教训,不必为难贾逵及其他军士,转头又对邓谡道:“邓谡,这位贾将军既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妨送他一送。若贾将军今夜军务事上有什么为难之处,我准你一夜假,更允你调拨一队人马,陪贾将军前去处置。”王允这一番话可真是恰到好处,贾逵一众人等要去相投吕布,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若王允当真遣派邓谡这么一搅和,定然满城皆知。李傕此人极好面子,若他们私下里去投了吕布,他兴许还不以为意,但若是天下人都知道他不肯善待同乡部曲,引得一干老兄弟们转投政敌吕布,这份老脸可就丢尽了。到时候就算吕布有心想保,与李傕明火执仗地结仇生隙,闹到董卓那里去,贾逵这些人一定捞不着什么好果子。
贾逵心道:“司徒爷在官场上摸打滚爬了一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识过、什么样的人精没遇到过?我们身着巡夜的甲衣,本就无什么紧急军务。再说长安军甲十万,乃是重兵之所,袁绍那帮家伙即便有心想打也打不进来,这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要事?更何况,司徒爷乃清流之首,咱们西凉军马与他素来不和,又怎会大半夜的跑来帮他捉拿贼人?他定是吃准了我们另有所图,这才使这激将之法。若咱们就此走了,明日咱们的行径,恐怕就传到李傕耳中了。张达,你可害苦我也!……不行,自古最忌犹疑不决,我既然有心背弃李傕,不若赌上一把,将今日实情告知王司徒……世人都说王司徒明晓事理、待人宽厚,待我详陈之后,说不定能替我瞒住今日之事。”
他想到此节,当即对着王允俯身拜倒。王允故作讶道:“贾将军这又是何意?”贾逵微露苦笑,说道:“司徒爷有所不知……”他长跪于地,尽数将众人多年来的积怨、今夜转投吕布之意,以及路上偶遇乱尘、误将白影当作鬼魅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与王允听了。王允听着,面上神情毫无变化,心中却早已大喜。待贾逵说完后,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既然贾逵敢将投奔的详情和盘托出,已是在赌,那自己不妨也赌上一把!
只见王允俯下身来,双手扶住贾逵,以大礼将他扶起,随即又对贾逵所带的诸军士说道:“难得将军瞧得起老朽,这等性命攸关的事都不肯隐瞒。老朽感激不已之余,已生与各位结交之心,还望各位将士不嫌我王允老迈,肯与我共扶汉室……”贾逵不解道:“司徒公这是……”王允笑道:“李傕乃边鄙之人,既无远略、又无近志;吕温侯勇武过人,治兵有方,一身武艺更傲绝人世。诸位转投明主,乃是大丈夫应有之举。只不过吕府尚有十里之距,我这司徒府却近在眼前,诸位为何舍近而求远呢?”贾逵讶道:“司徒爷的意思是……”王允点头道:“若各位不弃,不如留在王某府中。虽说我等好男儿当思家报国,本不该提俸禄爵位,但各位若肯助我王允,王允定然优厚以待。”
贾逵、张达等一干兵士闻言,个个大喜过望。这王允素不求人,便是江湖上成名的豪侠前来投效求爵,他都未必收留,今日能得当朝的司徒青眼有加,乃是祖上积德的大富大贵之事。莫说贾逵这等胸怀大志、想干一番事业的豪杰,终于有了一展宏图的舞台,便是张达这些个贪名之徒,心想周仓、裴元绍二人虽为这司徒府的护院总管,但官秩俸禄却比肩于郡县太守。正所谓高处好乘凉,王允尊口一开,不正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馅饼?
众人一齐跪伏于地,对着王允行那士遇知己之礼,恭恭敬敬三叩九拜,更齐声呼道:“自今往后,我等誓死追随司徒爷,司徒爷但有吩咐,刀山火海,终不言悔!”
小楼窗前,青灯如豆。
天际间的闪电越闪越急,呼呼而起的大风更将乱尘的衣袖鼓得猎猎飞舞,可到此时,这一场本该瓢泼而下的暴雨,还未落下一滴来。乱尘立在窗外,望着小楼里貂蝉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已有了多时?兴许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貂蝉,望着青灯里那个盈盈而立的红裙师姐,他在想,这些年过去了,师姐依旧是颦笑嫣然、花貌如昨,半点都不复昔年的模样罢?……可是,可是师姐怎么到现在都不对我言语半句,她……她把我……把我这个小师弟给忘了么?
天空陡然一片煞白,随即便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雷鸣巨响,看这阵势,那片乌云终是将这沉沉压压的长安城给笼罩了罢?这雷声如鼓,每一声都敲在乱尘心里——师姐,昔年常山上,每逢这种雷雨时,你总不允我在屋外贪玩,进屋后,又会讲一些做人要清白堂正才不致被天雷所毁的典故来,怎么今日,你却不再唤我,难道是……是我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对不住“清白堂正”这四个字,让你厌憎了么?……是呢,桃园别后,我误以为你亡殁,便整日价借酒浇愁、醉生梦死,这些年来过得浑浑噩噩,将师父的教诲与你的希望尽数抛诸脑后,你这才恼我、怨我的罢?……
乱尘正沉于遐想与自责时,一阵大风从窗间灌进屋中,将那盏豆油青灯的焰苗儿忽明忽暗,貂蝉窈窕婀娜的身子似被这阵夜风所激,原本映在红墙上的影子也忽短忽长,乱尘只觉得心疼时,又听貂蝉香背微颤,竟轻轻咳了数声。乱尘心中容不得师姐沾上俗世间的半点尘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想去扶那飘摇不定的影子,口中更是轻声呼道:“师姐……”可他心中对貂蝉说不尽的眷恋与愧疚,师姐这两个字他刚刚说出口来,便已悔了,后面想说的话,生生地吞进肚中,无论如何,再也开不了口了。
可,天意偏是如此地弄人,貂蝉听他这一声情深意切的呼唤,念想起昔年常山上二人无忧无虑、相依为伴的时光,缓缓转过身来,在轰雷闪电的交织里,将一张悲怅远大于欢喜的惨白俏容呈现在乱尘眼前。
这闪电只不过一瞬之间,可貂蝉的样子已深深地刻在乱尘眼里,这八年来,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师姐,容貌虽然半分未变,可她眉目间的惆怅却增了许多。乱尘看得心中说不出的揪疼——师姐这些个苦楚,皆由我这个罪人所致,她日夜念想大师哥、本就愁苦万分,好不容易与大师哥相认相亲,可今日又听闻皇帝将她赐婚于我的噩耗,这眉间的惆怅添得无以复加、又如何可消?我……我……我到底该如何处置?
貂蝉瞧见乱尘这萧索彷徨的姿态,心里也不是滋味——举世皆知这个小师弟念怀自己已久、情至深处世上已无人可及,她又怎会不晓?可自己早已心有所属,这人世间的情爱一物,又岂可勉强半分?她对乱尘怜兮也好、伤兮也好,有些话是不肯、也不能说出口来的,可眼看暴雨将至,总不能让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弟在惊雷暴雨里站上一夜罢?貂蝉无法,只好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小师弟,今儿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罢。”
貂蝉的音声婉柔,与昔年无异,乱尘仍是听得悦耳无比,可心中却苦痛难当,一道闪电劈在院中,他抬头正见着貂蝉眉头紧蹙,这笑容勉强无比,再也忍受不住,说道:“师姐,你莫要伤心。王司徒既然不允同我进宫……进宫面见圣上,我……我这便孤身一人闯……闯那皇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