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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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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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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长生录》连载

第二十六章 林表明霁色,魂断增暮寒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当空高照,将金色的日辉细细洒在这关中大地上。渭水滔滔,更将粼粼波光映在她二人脸上。此时浊流滚滚,偶尔风起,发出浪花击岸之声,于她却是阖寂无言、情愁无尽,徒增悲凉。

张燕三人也已追赶至江边,见乱尘双目紧闭、脸色发白,胸膛间隔许久才微微起伏一次,显然命丧黄泉也不过须臾之事。念起他风华少年、铮铮铁骨,却早早夭亡,又想起七年前黄巾事败、恩师身死,三人心中俱是悲愤异常,只恨苍天无眼,定命难违。

眼见少女的唤声越来越小,却是越唤越急。张燕本是个热血汉子,受不住这凄凉悲欢之痛,猛地啐了一口,上前扶过少女身子,道:“小姐……莫要伤心了。曹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四人合力以内力稳住他气血流转,只需吊住这一口气,等过了这渭河,寻到吕布,一定能救他性命。”他如此一说,那黑衣矮者也上前道:“小姐,大师哥说得没错,眼看董贼追兵将至,我们这便渡河走罢!”李儒猜得不错,此人正是昔年张角座下二弟子周仓。当年黄巾事败,他与裴元绍等人幸得王允相助,保住性命,留在府中做了司徒府护院侍卫统领。这次营救乱尘,乃是得了王允之命,查探郿坞、便宜行事。他与裴元绍二人原本只是隐在暗中窥视,却没料到董卓早就定下毒计要杀乱尘,这才不得已现身营救,却生出如此诸多变故。

周仓心中明晓,乱尘若是不活,自家小姐恐怕难在世间独存。悲痛下强打着精神,四下观望,想寻一处渡口,找只小船过河去。可那渭河广阔如江,纵横数里,但见滚浪飞流,何来半分人迹?同来的裴元绍低低叹道:“师哥,这路可是走岔了!渭河此段这般宽阔汹涌,又遍寻不着舟楫,如何可渡?”张燕、周仓二人听他言语,自是懊恼,但心中仍不愿就此放弃,极目远眺,只愿天无绝人之路,忽生奇迹。

忽见水天之间,一艘小舟不知从哪里拐来。此时风大水急,那小舟摇摇晃晃,却也不倒,迎着众人驶来。张燕喜不自胜,大呼道:“小姐!有船!有船了!咱们有船了!”裴元绍也是满脸欢喜,急急喊道:“船家……船家!”周仓出自鹰爪门,眼力自是不凡,遥遥看到小舟舟头立着一人。其时北风正紧,那小舟船帆猎猎鼓胀,已然吃饱了风,本该顺风而下,却能逆流而上。他向来胆大心细,不由暗想:若非小舟上装了暗桨一类机关,便是那船夫身怀异术,以上乘内力催逼小船逆流上行。想到此节,他心中一惊,暗暗将钢刀提在手中。

小船初见甚远,可不过盏茶时分,便已行驶到众人面前。周仓这才看清,舟头立着的果然不是持桨船夫,而是一个穿着青襕衫的老道。那老道也不待众人招呼,便开口道:“诸位速速上船,贫道载你们过河。”

张燕喜道:“多谢道长。”便去扶那少女,要将乱尘送到船上,却听周仓喝了一句:“且慢!”已是持刀拦在身前。他正疑惑间,却听裴元绍低声说道:“大师哥,你看他那船!”他抬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小船竟然无底!老道似是凭空站在水上一般,任那波涛汹涌,老道的布鞋却不见半点潮湿。他不由起了戒备之心,将这老道细细打量:但见他身材高瘦,白须白发,想是也有些年岁了,可脸上却丝毫不见皱纹,仍似少年一般红润;虽是眇了一目,看起来却自有一股慈祥平和之态。

张燕心想:“这老道鹤发童颜,若不是驻颜有术,便是修为甚高。听闻董卓老贼以重金为饵,广招天下奇人异士,不乏方外之人。眼下我等情势危急,他恰恰于此时出现,难不成是老贼派来拦截的?是了,他存心要擒杀我们,所以才撑这无底船儿来消遣我们。”想到此节,他啐了一口,冷冷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你这船儿无底,怎可渡人?”

老道呵呵笑道:“船儿无底,人生有涯;情爱苦短,往返不达。老道我这船儿虽然无底,却有太平之稳;任他颠簸风浪,也能渡各位登达彼岸。”张燕冷哼一声,道:“张某乃是肉胎俗人,听不懂您老人家的大道。这船我们不坐了,您老请自便罢。”

老道也不生气,仍是笑道:“今日老道此来,渡的不是船儿,乃是人。”他话音刚落,已伸出手来。他出手甚慢,左手伸向坐在地上的乱尘二人,右手揽向张燕三人。

少女虽陷于情伤之中,却时时不懈戒备之心。初时见老道将船驶近,便已觉察到此人内力精纯深厚,早已到了返璞归真、空明落花的境界,少说也有一甲子内力。如此高人,别说自己现在内力不济,纵是全然无碍,怕也难敌他三招。她心知硬拼不过,便佯装毫不在意,想不引起老道注意,再突然出手,说不定可收奇效。没想到这老道说动手就动手,伸掌虽缓,却有如一堵巨墙,揽向自己腰间。她连忙一手上抬、一脚飞踢,拳脚间更是分使了两桩奇奥繁杂的天书功法,以期能格挡片刻,身子更是借力急速后退。她浸淫天书武学已久,武功已可傲视天下群豪,纵使与无双吕布对攻,胜负也是五五之数。眼下这出掌、飞踢、疾退,俨然攻守有度、张弛得法,说是无懈可击也毫不为过。

岂知老道竟然视之不见,面对她这两桩精妙无比的天书神功,竟毫不换招,仍是轻描淡写地直取中宫。但见他那只单掌轻轻松松从少女的掌影腿风里伸进,一下子便揽在少女腰间。这少女妙到毫颠的抵挡格退,便被他轻轻松松破了。少女被老道揽住腰身,便生出内力相抗,更想借力挣脱。没想这老道非但招式平平无奇、大拙胜大巧,一出手便将自己擒住,内力更是无比淳厚,仿佛深不见底,如穹似宇、包裹六极,任自己如何运力相抗,也不能动弹分毫,如被一块巨大磁石牢牢吸住一般。她都已如此狼狈,张燕三人更是无可抵挡。

这老道貌不惊人,眨眼一招间便将五人擒住,笑了一声,道:“起!”轻轻一提,便将五人都擒到了小舟上。周仓只暗道:“我命休矣!要被这妖道活活溺死了!”没想到,身子并未落空,反倒似是站在坚硬的平地上一般。可放眼瞧去,却见脚下空空如也,船底的水花奔腾上涌,却被一股无形之物挡住一般。他对裴元绍使了个眼色,二人同使那千斤坠地的功法,可双脚犹如立在岩地上,无论如何也不能下陷半分。老道呵呵一笑,道:“气游神虚,非空非明。这船儿无底,老道修为有涯,两位壮士,莫要再与贫道较量啦!”他二人这才明白,这脚下无形之物,竟是内力气墙所成。大骇之下,皆是心想:“我二人根基扎得不错,当年同使这千斤坠地之法,曾将一名为非作歹的狗官压得骨骼碎尽如粉。这船底纵是铁板,也要被我二人生生踩出脚印来。没想这老道竟如此了得!手上劲力不减,将我们紧紧攥住不得挣脱,竟仍能分心而为,以内力聚成这坚不可摧的无形气墙。”

他二人正惊讶间,但听少女低声泣道:“今日曹郎命赴黄泉,你若奉了那董卓之命,便速速动手罢……我,我,我……也是不想活了……”老道似是早知她心恋乱尘,此时听她这般与子偕亡的言语,不免勾起了自己昔年往事,不住摇头,望着她将乱尘紧紧搂在怀中,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长长叹了一声,道:“姑娘,你休要伤心……我此来本是要替尘儿解毒,可他自有福缘,体内毒性已然化解……”少女知道这老道了得,乍听乱尘无碍,原也不信,但见他目光诚挚,不像是在诓骗自己,这才转哀为喜,忍不住轻摇乱尘身子,想要见情郎睁开眼来。可任她如何摇晃,却不听乱尘出声半句,连原先微弱的鼻息都反而被她摇弱了一般。

她心中又是悲急,拿眼来求老道。老道又轻叹了一声,伸手在乱尘眉心上按了片刻。不过盏茶功夫,乱尘脸上的气色便已由白转红,虽然不曾苏醒,却终于开口微微呻吟了一声。老道收了掌,缓缓站起,行至小船另一头,面朝渭水、负手背着众人,道:“尘儿只是一时毒质攻心、闭气假死而已……姑娘,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但却始终难了红尘心。我早知你事迹,今日既是见了,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见情郎终是化险为夷,心中喜不自胜,欲要将情郎的俊脸久久凝视,若不是身旁有张燕等人,说不定更要吻上乱尘额头。但她终究是个娇羞少女,又感激这道士相救乱尘的恩情,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乱尘交到张燕三人怀中。她刚行到舟尾,便已跪下身来,欲要拜那老道。岂知老道左手微动,一股柔和的内力从袖间发出,她便拜不下去。只听她道:“道长救命之恩,小女子永世难忘。我诚心代曹郎拜谢,道长莫要推辞。”

老道也不转身,言道:“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我便是不来,尘儿也必在三个时辰内苏醒,老道寸功未立,又何谢之有?”

她情知这老道乃方外高人,不重世俗礼节,便不再多言谢,默默立在老道身后。只听那老道缓缓说道:“放眼当今天下,能有姑娘这般武功修为的,也不过十指之数了。”少女道:“道长见笑了,晚辈要真有这等修为,也不至于被道长一招所擒了。”

老道缓缓道:“姑娘,天书武学本乃道家无为清虚之法,承述天地万物自然之理,修习之人理当导气化虚、清净无为。你却反其道而行,一味强求武功精进,万幸你天纵英才,才不致误入魔道。但你修习日久,魔念渐深,现已深入骨髓,一旦发作起来,如万虫咬噬、万钉攒刺,纵使神仙也是难救……”

这老道字字属实,皆说在她武功的不足之处。岂知她只是淡淡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武功练到化境,得具传闻所言天书起死回生之法,便可保曹郎一生无虞。”

老道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你人中穴疼了可有三年了?”少女身子微微一震,道:“不错。”老道又道:“你修习天书武学,已是第七年。第二年时,双手虎口初现血点,到今年,怕已黑如墨点了罢?”少女心中虽是惊讶,但仍是淡淡道:“我自己怎么样,又有何相干?”

老道悠悠道:“情爱一物,与你不相干,又与谁相干?你爱而求之,求之又逞之,就不怕伤己伤人么?贫道不才,却有一方,可传予你,消你心魔。”

少女听他金玉良言,字字都为自己着想,指出了自己心魔所在,不由得好生感激,心想:“这位道长与我素不相识,方才救了曹郎,现在又要传我除魔心法,可真是心善得很。”遂拜谢道:“多谢道长美意。”

岂知老道说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这除魔之方说也简单,但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你逆行天书武学,虽然威力相较于尘儿的正统之法更大,可是于你本身却大是有害。内力越深、招式越猛,内腑便伤得越深。姑娘若能破除武学之心、索求之欲,投我道门,他日道行圆满,自可白日飞仙;否则也当从此停止修习,重回天书正统之法。”他顿了一顿,又道:“要除魔,必斩念。你的情念,便是魔……”

他话还未说完,少女已拱手说道:“道长谆谆教导,晚辈本当凛遵,但晚辈素来任性骄狂,只觉人生当随性而为……情也好、魔也好,既来之则安之,不用劳烦道长牵挂了。”

老道叹了口气,不住摇头叹息道:“昔年情,今世意,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他二人说话间,小舟已行至对岸。少女已背起乱尘,对老道躬身拜道:“受道长大恩,无以为报。道长的诚挚美意,晚辈衷心感激,却怎奈少年任性,这便告辞了。”

老道忙道:“且慢。老道虽然不才,倒也有寻仙问道之法。你若依我所劝,不出百年,定可修得仙果。当是时,道心已成,再无尘世间诸多烦恼牵挂。你若应了,我连你身边的几位英雄一起传了道法,你信不信得过我?”

他如此一说,张燕等人皆是怦然心动。人生在世,诸多苦楚,而方今天下大乱,更是活得潦倒疾苦。这老道既然敢如此保证,定有惊人艺业,应当不是信口胡诌。想到此节,他们皆为这莫大福缘欢喜。岂知少女只是幽幽一叹,竟然毫不心动。只听她淡淡道:“人生在世,因爱而欢,因恨而悲,若是斩了,岂不负了这一场轮回年少?”

老道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冤孽……冤孽!你不念自己,一意孤行,便是为了尘儿。可你当知他心中另有他人,纵然你待他千万般好,他也不会接受?那你这一生便活在痛苦中,你便不怕后悔吗?”

她道:“后悔什么?此生一世,我这么长长久久地爱着他,这便够了……”老道默然半晌,缓缓道:“也罢,也罢。你心意既决,贫道便不好多言。董卓追兵将近,老道有一桩法子,或可解得当前之急。”

少女本不愿多生瓜葛,但这老道拳拳盛意,总不方便拂了,便听他说道:“眼下尘儿毒质虽解,但要行气运功,怕还需要小半日时辰。董卓追兵势众,不多时便能追过江来,你们四人皆已负伤,定是抵挡不住。不如兵行险招……”

他话未说完,便听上空传来一声长长的鹰鸣。老道眉毛微微一皱,就在此时,老道的左手已从长袖中缓缓伸出,对着天空虚虚一抓,也不见他如何发力收力,那大鹰却如同被一股无形绳索紧紧缚住一般,被他从高空中擒了下来。他这一手出招无意、收掌如水,隔着几十丈高空便将天空翱翔盘旋的大鹰擒住,众人惊叹其武艺,又是不明其意。

只听老道缓缓道:“这鸟儿似鹰非鹰,通体纯白、模样甚怪,并非我华夏之物。说来也巧,贫道在邪马台国有一故人,十年前也曾东渡拜访过一回。我与这位老友阔谈天命大道时,颇多感慨唏嘘,故而仰首望天,远远见过此鸟结队遨游长空,顿觉空明畅然……今日又在这关中腹地见到此鸟,贫道心中起疑,猜测此鸟正是那东瀛之地的虎头海雕。姑娘曾在东瀛久居,看看是与不是?”

少女知道这老道早就明晓自己的身份,而言语中颇多宽怀怜慰,犹如慈父一般,便不再有所顾忌。此时闻言这大鸟怪异,便上前要接过那鸟儿细细观看。也不知是老道诚心要考较她的武功,还是一时不察,竟容白鸟从他手间溜了,扑棱着长翅正欲冲天而飞。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的左掌自袖间迅疾挥出,左手掌缘方碰到鸟翅,鸟儿长鸣一声,被浅浅压下的鸟翅重又振起。但见她右掌弯曲半蜷,又从斜上方扫落。鸟儿又鸣,双翅更展,白羽更是怒张如剑。她的左右双手依次而至,总教那怪鸟不得脱出。

说来也怪,她内力向来刚猛凌厉、出手也是速锐狠毒,这大鸟纵然有胜于雄鹰的展翅蛮力,在她深厚内力面前也不过一招之数,又怎会容这怪鸟再三扑棱?

张燕等人但见少女白皙如玉的纤手上下翻飞,时而缓如飞絮、时而急如骤雨,出手方位更是或正或斜。初时以快掌居多,不多时,尚剩一两招迅疾的拨挡之法;到后来只见她双手兜兜转转,只是轻挑细挡,出招甚缓,任那大鸟如何发声长鸣、尽力展翅,也始终挣脱不出她双掌间的咫尺之地。

不由心想:“小姐内力不俗,原可一掌将这怪鸟震伤,令其无法飞翔,可小姐却只凭招式便将这怪鸟的大力兜转消解了。这一手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功夫可当真俊俏得很,纵是师尊当年也无这般神通罢?”

他们岂知张宁有口难言。她原意正是要以内力震断这怪鸟的翅骨,但内力尚未发出,便觉一股沛然巨力迫来。那巨力如泰山压顶、又似海潮涌袭,绵绵然、泊泊然,直将自己与那怪鸟包裹在其中。她以为这老道不欲自己妄伤生灵,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纯以招式的迅疾巧变拦截怪鸟。

初时她快掌快招皆是擒拿手法,可每每掌到中途,老道的沛然内力便逼得自己手掌关节无法屈伸,招式自然无以为续,她只能另换巧招。过不多时,她只觉双臂越来越沉重,犹如被千丝万缕缠绕一般,出招越来越缓,但那鸟儿却是越来越轻。

到后来,她但觉手中轻若无物,双臂更是周转自如、圈圆无痕,才发觉不知何时老道早已收回了包裹自己的那股内力,心下不住感激他度化指点的心意,正要开口相谢。

老道眉目间微微露出欣慰之意,说道:“方才贫道言说这鸟儿是邪马台国的虎头海雕,姑娘可确认了?”

少女明白老道话中的意思,答道:“不错,此鸟正是邪马台国所特有。倭人国内多有王公贵族豢养此鸟,用于打猎追捕,正因此鸟眼力、爪力、嗅觉远甚一般的鹰犬。”

张燕讶道:“此地地处关中,别说万里之外的邪马台国,纵然要去东海也有数千里路程,这鸟儿怎能跨海腾江,深入我华夏腹地?”

少女鬼脸面具下的脸色一沉,讶道:“难道?”

老道轻轻点头,道:“不错。你回中原之后,邪马台也有人来了中原……”

“哎呀!”裴元绍沉不住气,猛地一拍大腿,叫道:“不好,这些夷人眼下正把我们当猎物一般追捕呢!”

少女冰雪聪明,已从老道的话中听出更深一层的含义,道:“师哥莫慌,道长自有妙计。”

岂知老道却长长一叹,悠悠道:“计倒是有一计,不过此计一来太过凶险,二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怕诸位难以做到。”

周仓一直见这老道料事如神,一听说有对付的计策,早就喜上眉梢,道:“只要能保全小姐与公子的性命,周仓这一身臭骨头纵使被董卓老贼剐了又有何妨!”

他这话发自肺腑,自是说得豪气迸发。张燕、裴元绍二人也齐齐说道:“大丈夫,好男儿,理当如此!”

老道抬头仰望着碧空万里的苍穹,道:“此计既是死中求生之计,更是‘离’计……”

说到“离”字时,经年历事如他也不免话音微颤。少女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有死才有生,有离才有合。没有悲怆之苦,何来欢喜之乐?但请道长赐计!”

周仓、裴元绍、张燕三人更是应声道:“但请道长赐计!”

老道听她语意坚决,环视过众人后又将目光留在她身上,但见她眼帘低垂,一刻也不肯离开乱尘俊俏惨白的面孔,这才说道:“武功再高,终究是杀人术。贫道若以武学助各位杀出重围,便是违逆了上天好生之德。况且天命使然,董卓凶残无道,自有天收。贫道多年前已发下重誓,再不会伤一人一蚁。

眼下要从董卓所布的千万追军中走脱,只好要你四人假扮乱尘,分走四路:一走咸阳、一走扶风、一走冯翊、一走长陵。这四路之中,以咸阳最为凶险,几是十死无生、有去无回,不知哪位肯走?”

“我去!”

周仓、张燕、裴元绍三人天资并不聪慧,虽然不明白老道要选这四条路线的想法,但听闻此路最为凶险,当即抢着喊出声来。三人齐齐伸手拉住了老道。

张燕呼道:“道长,我是大师哥,同门有难,理应我去!”

裴元绍喊道:“道长,我年岁虽然最轻,却是最为无用,就让我这个不成材的去罢!”

周仓也急道:“道长,两位师兄弟武功比我高强,但我出身鹰爪门,腿脚总利索些。若我去了,能多引远一些,好给公子和小姐多争取些时间逃离关中,还是由我去罢!”

他三人同门情深,又都是重情重义的热血汉子,眼下竟为求死而争。老道却是沉吟不决。

三人正争得不可开交间,却听那少女幽幽一叹,道:“三位师哥,你们别争了,还是我去罢。”

裴元绍忙道:“那怎么行?”张燕道:“是啊,小姐是师尊的唯一骨血,我等怎能让你去送死?不行!不行!”周仓亦道:“不错,小姐与公子金玉良缘,尚有百年好合之数,怎能如此赴险?”

少女轻轻将昏迷不醒的乱尘交到老道手中,缓缓取下了自己的鬼脸面具,露出一张两行留有淡淡胭色泪痕的绝美脸庞。她朱唇微启,伏在乱尘的眉间深深一吻,晶莹的泪珠儿更自她眼眶中滑落,滴落在乱尘那面带忧色的俊脸上。

她深吻良久,这才起身,对着老道又是弓腰一拜,道:“那便有劳左慈真人了。”转身又道:“三位师哥,不用多说了,我心意已决,这便走了!”

她生怕周仓三人出手阻拦,话音刚落,身子便已腾空而起,但见她的身影如轻烟一般消失在渭水河畔,想必是重寻渡船,再渡过江去了。

她说走就走,周仓三人怅然若失,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老道居然是那左慈真人。先前只见他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猜测是一方名士,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慈祥可亲的老道,竟是人间传言里的飘渺人物,怎么也不相信传说中的左慈真人竟是这般毫无威严架势的道人模样。

裴元绍怔怔言道:“方才我可曾听错,小姐……小姐她说……道长您是左慈真人?”

老道笑道:“你家小姐武功绝高,眼力更是俱佳。贫道正是左慈,不敢妄称真人。”

张燕等人皆是张角之徒。张角生前曾言,自己只不过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勉勉强强才算有了师徒名分;而普净、左慈才是南华老仙的关门弟子。论辈分,这道人乃是他们师伯;论情理,渡河前己方三人还对这老道言语不恭、拳脚不敬,当下就吓出一身冷汗。

世人皆知父母师亲的礼法,他们三人虽然是不修边幅的热血汉子,却并不是不懂礼法的无赖小人,这可是大大的忤逆之罪。三人顿时扑通一声齐齐跪下。

老道面带诧色,道:“三位这是何意?”

张燕见这老道说不出的亲切感,不似师尊张角那般威严待人,与心中得道高人的形象相去甚远,不由问道:“道长当真是左慈师伯?”

周仓亦道:“大师哥,休要乱说话,只有左慈师伯这样的真人神仙,才能事事料尽,早就在这渭水河畔来渡救我等。”

左慈笑道:“师侄言重了,我只是个修道之士,如何能料尽世事?你家小姐听我唤乱尘为尘儿,又见我使的是天书武学,猜出乱尘是我小徒儿,我不就是那左慈?呵呵,左慈这两个字有什么好假冒的么?张角师弟乃是南华师尊亲授天书,我与他自是同门,三位师侄唤我一声师伯,我倒也当得。”

三人这才确信,眼前这位老道的的确确、真真实实便是那左慈真人,当下重重拜道:“弟子们得罪之处,还请师伯责罚!”

三人头埋于地,只听左慈道:“三位师侄尊师重道,的确是张角师弟教导有方。其实我辈中人,最讲随性而为、潇洒自然,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憾于自心。三位师侄可好生记好了……”

左慈这番话说得藏头藏尾,周仓三人只听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来正要开声询问,可只见滔滔渭水东流,哪里还有左慈与乱尘二人的半个人影?

却说李儒逃出阿房楼,虽已离了咸阳城,却并未急着返回郿坞向董卓复命,反倒在咸阳城外安营扎寨,细细清点帐下军校。没过多久,李傕、郭汜、王方等人也率领兵士陆续赶到。众人本有一肚子话要说,但见李儒脸上并无气馁之色,举止间依旧谈笑自若,皆知他素来足智多谋,想必早已想好回禀董卓的对策,便各自统兵安营,静候李儒安排。

待张绣、贾诩二人赶到时,夕阳斜斜西垂,已是傍晚时分。

王方见张绣、贾诩二人狼狈沮丧,急忙迎上,看似关切,语气却带着几分嘲弄:“张将军可算来了。”张绣啐了一口,也不理他,径直穿过人群,直入李儒中军大帐。

“你个兔崽子,竟敢不理老子?嘿嘿,张济老鬼已死,你这小崽子也活不长久……”王方满脸堆笑,却在身后低声暗骂。董璜、董越兄弟二人摊手一笑,随即也进了大帐,他又对牛辅、樊稠使了个眼色,一同跟了进去。

李儒端坐帐中,见张绣、贾诩二人入内,挤出一脸悲色,起身相迎。他刚要开口,却被郭汜抢了先:“哈哈,我方才还在为两位将军性命担忧,此刻见到,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话分明是幸灾乐祸。贾诩当即面色一沉,张绣更是怒极欲骂,却被贾诩悄悄拉住,只得强行忍住,憋得满脸通红。

倒是徐荣素来不参与派系倾轧,见张绣、贾诩二人神情委顿,又念及与张济的同僚旧情,冷冷开口:“郭将军少说两句。我等未能办成太师吩咐之事,已是戴罪之身,如今再互相讥讽,难道要闹起内讧不成?”

董璜道:“不错,此番无功而返,让那小子逃脱,着实丢了我西凉军的脸面。”董越附和道:“我等颜面事小,太师的颜面往哪里搁?”他兄弟二人乃是董卓表侄,这话一出,李傕、王方等人即便想再挖苦,也不便开口。

李儒见气氛稍缓,便道:“诸位,其实不然。方才我匆匆离开阿房楼,并非临阵脱逃,而是那人本就不是曹乱尘,乃是他人假扮。那人武功极高,我一来唯恐折损兵马,二来捉拿乱尘才是正事,这才佯装狼狈退走,让他以为我军已然灰心,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眼,笑道:“而我等现在,便要整兵再追那小子。”张绣一听有计,急道:“那还等什么?”身旁贾诩劝道:“将军,急不得。”见张绣一脸困惑,怕他怒气更盛,又解释道,“即便立刻去追,该往哪个方向?”

张绣早已按捺不住,咆哮道:“往东!”李儒却摇头道:“此子聪慧异常,你往东追,便是追到东海之滨,也寻他不着。”王方等人尚在疑惑,徐荣却点了点头,道:“依我看,此子有两条路可选。正如军师所言,东去之路,他断然不会再走。”

“哦?此话怎讲?”郭汜不甚明白。

“上策,他可再渡黄河,经泾阳、高陵、冯翊三县沿河一带,再由渭南城南渡黄河,绕道东归;下策,他可折回西南,走盩厔,越沈岭,穿子午谷,绕至蓝田西南,再由南门进入长安。这两路皆处边界,并非我军完全掌控之地。这小子,当真年少英才!”徐荣分析到最后,也不由出言赞叹。李傕阴笑道:“那依徐将军之见,他会选哪一条?”

徐荣一笑,并不作答,反而转身望向南方。贾诩开口道:“北路所经雍、并二州,皆在我军掌控之下,他必然知晓。剩下便只有南路——过子午谷,便是雍、凉、荆三州犬牙交错之地。如今时局纷乱,子午谷一带不仅有太师重兵,更有马腾、韩遂、刘表乃至关东联军势力渗透。他选此处,确是上上之策。”

“好,我这便领兵去追!”张绣不等说完,便要出帐。

“张兄且慢!”李儒拦住他,“我等分析虽有道理,终究只是猜测。若是仓促出兵,只怕南辕北辙。”樊稠哈哈一笑,故意挑衅道:“军师总是太过小心。樊某愿率三千精锐,为先锋探路,也为张济将军报仇。”说话间,勉强挤出几分悲伤神色。张绣已被贾诩低声劝住,只冷冷一哼,并不理会。

贾诩道:“在下倒有个笨办法。”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圈,才缓缓道,“还请诸位念在同僚情分,即刻传令各部,在辖境内加设关卡。咸阳数郡,我已派人仔细搜索;为防他北上,还请李傕、郭汜二位将军多加戒备辖区;徐老将军兵势最强,辖区又在长安南部蓝田一带,还望多布人马;其余诸位,可与我二人一同赶赴长安布防,尤其是温侯府外围。那小子即便中毒不死,也只会前往温侯府,寻他师兄吕布解毒。”

他话说得恳切,王方、樊稠却只是冷哼一声。李儒面带微笑,久久不语;李傕、郭汜与董璜、董越也各怀心思,默不作声。唯有徐荣开口道:“贾先生客气了,太师既有吩咐,徐某自当尽力。”他见众人依旧沉默,便有意转开话题:“军师在此安营,除整顿部众外,想必也是在等候什么吧?”

李儒呵呵一笑:“徐老将军果然不愧是西凉军中智勇双全的宿将。不瞒诸位,我确实在等……”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军士惊呼喧哗。众人正要起身查看,只见营帐猛地一震,一只通体雪白的怪鸟如闪电般蹿入帐中,径直落在李傕肩头。

众人正自奇怪,李傕对那大鸟吹了几声哨子,白鸟也应声连鸣。李傕随即大笑:“找到了!找到了!”

李儒脸上也露出笑意,道:“这虎头海雕果然是个宝物!”他轻轻抚摸着大鸟的白翅,对众人道:“有劳李将军的宝鸟在前带路,我等这便动身!”

子午峪口,是关中秦岭通往长安的最后一道险要关卡,自古便有“一线天”之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徐荣身为武库令,在此处屯有重兵,此次前往郿坞觐见董卓,也不忘告诫手下小心戒备,更命侄子徐鸣统兵驻守,巡哨兵岗较往日有增无减。徐鸣接到徐荣自咸阳发来的飞鸽传书后,尽起帐下兵士,连夜在峪口增设关卡。子午峪口长不足十余里,却百丈一哨、三里一卡,但凡经此谷前往长安之人,都要被层层拦下、仔细盘查方可放行。路人中凡十五至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不分高矮胖瘦,一律被兵士不由分说拿下,用铁索绑住手脚,投入竹笼。

此时已是四更时分,兵员众多,火把连成一片,虽是深夜,却亮如白昼。徐鸣的兵士折腾一夜,并未见到形似乱尘的少年,私下纷纷议论,说曹乱尘未必会走此险道,众人白白忙活一夜。徐鸣自己也心下嘀咕,不住犯困。忽然,他见往来行人中,一个低头弓背的中年汉子骑着一匹老马,正要通过最后一道哨卡。那股波澜不惊的平静,让他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寻常百姓,早已被这些持刀兵士吓得战战兢兢,哪有这般处变不惊的英雄气概?

徐鸣当即上前拦住,道:“这位先生暂请留步,恕徐某无礼,敢问壮士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徐荣膝下并无子嗣,徐鸣作为徐荣本家子弟,独掌一方,也读过几年诗书,说话倒也讲究;可一旦一言不合,那些谦虚谨慎便立刻抛在脑后。

中年汉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俊脸。在场兵士随徐荣南征北战,见过不少俊朗之士,可此刻见了这汉子容貌,仍不由为之惊叹。只见他一身雪白长衫虽已陈旧,像是穿洗数载,却也干净,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态;胯下一匹老马,虽不高大,却也精壮。徐鸣整日在刀剑马场中打滚,一眼便看出,这马与主人一样,并非凡物。那汉子见徐鸣拦路,也不慌张,微微一笑道:“启禀军爷,小人自汉中来,奉家父之命,前往长安拜见家父义兄。”

徐鸣笑道:“哦,那倒巧了。前日叔父曾说,有位故交之子将要前来拜访,特意命小侄在子午峪口相迎。我看阁下英俊不凡,与叔父所言颇为相似,不如请阁下到府上一叙?若有冒昧,还望海涵。”那汉子拱手道:“军爷想必是认错人了。小人世代在汉中耕作,家父只是一介布衣,亲友皆为平民,怎会在长安有如此权势的故交?”

“世间机缘巧合之事本就不少,布衣骤然发达也未可知。”徐鸣眼珠一转,又笑道,“叔父也是近几年才功成名就。徐某受叔父严命,唯恐受罚,还请先生赏脸,到府上小住几日。待叔父见过,若真是在下认错,耽误了先生行程,徐某定当以重金赔罪。”说话间,众军士已围上前来,将汉子团团围住。汉子只得苦笑道:“也罢,既然军爷如此盛情,小人却之不恭了。”

徐鸣面露得意,口中说“请”,暗地里却示意兵士围紧,以防他逃脱。行不多远,到一处岔路口,那汉子猛地一拍马臀,便要纵马从兵士头顶跃过。

徐鸣早有防备,见他扬手拍马,当即凌空跃起,双手成爪,从空中扑向汉子后背。岂料那汉子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身,在马背上懒懒伸出一只左手,抵挡来势。徐鸣身手果然了得,身形如鹰鹞,半空中双爪连环攻出一十一式擒拿,直抓汉子后心。汉子轻叹一声,向后伸出的左手一动不动,任由徐鸣双爪抓实。就在徐鸣以为得手之际,汉子忽然扭头冲他一笑:“军爷可抓牢了?”

徐鸣冷笑道:“那是自然。”

汉子“哦”了一声,徐鸣只觉爪中手臂微微一晃,便顺滑脱开。与此同时,汉子一催老马,老马当即飞驰而出。徐鸣非但未能制住对方,反被这股冲力一带,立足不稳,狠狠摔落在地。

徐鸣正在懊恼间,那汉子却勒住马缰,从面上揭下胡须,露出一张少年俊脸——此人不是乱尘又是何人?只见乱尘远远冲他笑道:“不可强求之物,如掌中抓沙,军爷又何必自寻烦恼?”说罢便策马扬长而去。看着乱尘纵马远去,徐鸣心知,只要乱尘出了山界,一路北上便是平原大路,再无阻拦,到时再想追他,已是难于登天。叔父徐荣定然会怪罪下来,他越想越气,只得将怒火撒在手下军士身上,扬手一马鞭,抽得身旁一名小校皮开肉绽。众军士见徐鸣泄愤于人,哪敢久留,当即拍马急追乱尘,无人再敢留在他身边。

众人追了一阵,已遥遥望见乱尘在前方疾驰。徐鸣当即下令:“放箭!”话音刚落,一众马弓手已将箭弦拉得咻咻暴响,乱箭密匝如网,将乱尘连人带马全然笼住。眼看身后乱箭如雨,乱尘却始终不肯回身,只将左手斜斜向后探出。紧追在后的徐鸣等人,只见一片雪白衣袂翻飞,正出神间,才惊觉所有乱箭竟被乱尘单手尽数接住。徐鸣哪肯甘心,一挥手,手下军士再度张弩拉弓,目标却不是乱尘,而是直射他胯下老马的马腿。

乱尘骑在马背上,虽未回头,却能听风辨物,知晓此次徐鸣射的是老马。以当前速度,老马断然躲不过,乱尘微微叹道:“杀生本是大忌,不过是为一己之私罢了。也罢,也罢,我便遂了你们的心愿。”话音未落,他已从马背上跃起,双臂一张,宽大的长衫凭风飞舞。徐鸣心中不由暗喜——乱尘这分明是自寻死路,竟以血肉之身抵挡飞纵而来的利箭,只为救下胯下一匹老马!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即逝,电光火石间,他便看见那凭风飞舞的长衫后,竟伸出两双手来,转眼间便将所有利箭扫飞。利箭尚未落地,乱尘已如鬼魅般向前飘去。徐鸣等人虽惊叹乱尘的武功身法,却也加紧马速,一路紧追。山路愈发陡峭,马匹行进愈发吃力,徐鸣只得带着手下弃马步行追赶。只见山势险峻,而乱尘的轻功已然登峰造极,徐鸣等人虽熟悉地形,却也只能瞧见那团白色身影在远方上下闪烁,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中。

徐鸣心中正急躁,忽听身后有人大呼:“公子小心!”他猛一抬头,只见一个碧绿之物正往自己眉心疾速射来,此时距他额头已不足毫厘。徐鸣自忖以自己的武功断然躲不过,心下一凉,便不再无谓避让,索性闭目等死。

可那碧绿之物并未如众人预想般贯穿徐鸣头颅,只是轻轻贴在他眉心上停了下来。徐鸣睁眼一看,才发现那所谓的“暗器”,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树叶。众人先是齐齐吁了一口长气,随即又再度紧张起来——

天下间能在百丈之外以暗器取人性命者,不逾百人;而能摘叶飞针、伤人于无形者,已是闻所未闻。更何况乱尘其意不在取命,树叶飞到徐鸣眉间时恰好停下,这其间需精准算计二人行进的角度、速度,以及树叶飞驰的路线、力道,这般能耐,怎能不让人胆寒!

徐鸣惊恐过后,满心都是疑惑揣测:乱尘的武功远在众人之上,取他们首级不过囊中取物。若是换作自己,最省事的便是将敌人屠戮殆尽,可乱尘为何偏偏不杀自己?

“少爷,您看,这树叶上面有字!”徐鸣还未回过神来,又听属下高声嚷嚷。他一把夺过树叶,只见上面以指甲刻着清晰的字痕,正是“放生”二字。他顾不上揣测这二字的深意,当即招来一名传令兵,吩咐道:“你速速飞鸽禀报老爷,就说乱尘那小子已从子午峪口逃脱,请老爷速来支援。”

待徐荣、李儒、李傕等人率领部众赶来时,已近辰时。徐鸣正要上前一一请安问候,却被徐荣抬手止住:“鸣儿,此事紧急,不必多礼,速速将事情经过禀来。”徐鸣当下便将乱尘逃脱的始末简略叙述一遍。众人听到乱尘摘叶留字一节,心中皆生疑虑——乱尘不是中了太师的断胆剧毒吗?怎的非但没死,武功反倒全然恢复了?唯有李儒低头不语,悄悄转身向李傕使了个眼色。李傕当即会意,从徐鸣手中取过那片刻字的树叶,放在虎头海雕鼻前。虎头海雕偏着头嗅了片刻,很快便辨出了乱尘的气味,长鸣两声后,展翅如电般向山上飞去。

众人皆知这虎头海雕嗅觉灵敏,此时飞身上山,定然是循着气味去追乱尘。张绣报仇心切,不待李儒发令,便一马当先,驰上山道。众人也率领兵马紧随其后。不多时,便听见虎头海雕不住发出短促的鸣叫。李傕颇为得意地笑道:“我这雕儿果真不凡!已然查到那贼小子的行踪,此刻正在他头顶盘旋。我等速速擒了他,也好向太师复命……”

他话未说完,突听“啪”的一声轻响,紧接着虎头海雕发出一声浅鸣,便从高空直直坠落。李傕心疼爱鸟,急忙飞身去接,却见海雕卡在一根枝丫间,身上并无半点血迹。他也顾不得众人去追乱尘,只顾着细细查看爱鸟,发现海雕周身无伤,想来是被乱尘以凌空掌力遥遥点中穴道,当场失力才坠落下来。

正查看间,忽听众兵士吆喝之声骤起,一团白影蓦地从众人眼前飘过。张绣、贾诩、徐荣三人走在队伍最前,当即从马背上飞跃而出。迎面而来一股老酒的冽香,徐荣久经战阵,心中不由一凛——这是何等豪壮的少年,在千万大军追杀之下,竟还能从容饮酒、闲庭信步?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有这般英胆!

张绣不容白影飞逝,长剑怒挥而出;贾诩亦持剑从旁助攻;徐荣、李傕、董璜等人也纷纷赶至,一时间十几把长剑从各个方向刺向那团白影,务求将乱尘一击毙命。其时艳阳高挂,剑光闪烁,众人长剑与白影刚一相接,便响起叮叮当当的脆响,响声密集,连成一片。众人只觉一股雄浑无比的内力反激而来,浑身如遭电击,说不出的难受,手中长剑竟拿捏不住,铮铮作响地落了一地。

等众人缓过神来,那团白影早已在身前十丈之外。张绣狂怒之下,急令众人放箭。弓箭手知晓他盛怒,哪敢怠慢?此时弓箭手的数量,比先前徐鸣阻拦乱尘时多了十倍有余。只见箭矢如狂风暴雨,黑压压密如墙垒,直往那团白影逼去。这般箭墙之下,纵使武功卓绝,也难逃一死。可眼前发生的一切,不仅让众人目瞪口呆,更让他们心生无边恐惧——只见乱尘一手执酒,一手负在身后,阳光亮丽如金粉,细细洒在他身上,山风微拂,衣袂飘飘,竟似仙人凭风御行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凌空前行。箭雨虽快,又怎及他御风之速?

李儒、樊稠等人虽早已见识过乱尘超凡入圣的武功,到此时仍是既惊又怕,这短短数日之内,乱尘的武功怎么能一再地突飞猛进,到此时已非俗世中人一般?而那些军士更是呆呆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的惊惧之情无以言表,个个均想——这难道就是武之极限所能达到的境界么?纵是战神吕布,也不能神勇至斯罢?

“他奶奶的,快追!快追!”张绣不肯罢休,不住厉喝道:“贼子功力再深,也会有用尽的时候,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还不快给老子去追!”

他虽大声斥骂,但诸多军士却无一人敢动,张绣更是气急败坏,独自一人飞身去追乱尘。贾诩心知张绣已失去理智,轻轻叹了一声,也持剑追了上前。他二人只追了不到半里,突听前方山谷中有人发声大笑,其后便听乱尘叹声道:“既然如此,我便不逃了罢。”

这一声叹息并不如何朗朗巨响,却如一把锤子重重敲击在众人心里,张绣与贾诩受了这叹息惊扰,恍惚间竟然脚下无力,落下地来。而李儒等人却是心中大喜,因为他已从方才的笑声中听出,强援到了!当即招呼了手下重整军势,围上前去。

但听方才发笑那人大声道:“乱尘,你犯上忤逆、冒犯了太师威严,纵然是我师弟,做大师哥的也得大义灭亲,对你不住了!”这人说话自有威仪态势,众人只听见树叶沙沙作响,显然是他在飞身跳跃时仍能气定神闲地言语,加上他自称为乱尘大师兄,如此武功高绝之人不是吕布还能是谁?

乱尘正要开口答话,却听“叮铃叮铃……”声响,一阵细碎的铃声自远及近缓缓传来,李儒听到这铃声,面上笑意更甚——嘿嘿,吕布来了,连这厮也来了!乱尘却是一脸惑色,眼见李儒听到这铃声后立在远处得意地发笑,猜知此人来路不小。但他处事不惊,反而从怀间掏出一壶酒来,小酌了半口,这才抬眼去看这来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时虽已到农历初春之时,但长安地处西北,天气尚还甚寒,农户自然不曾下地春耕,倒是个闲暇钓鱼的好时机,而一路叮铃叮铃晃来的女子便如那闲暇钓鱼的渔夫一样,骑在一头毛驴上悠悠闲闲地行了过来。那女子面上垂了一副黑纱,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乱转。她的衣着打扮,看似平淡无奇,与附近村庄里的农妇并没多大的区别,但在场之人眼明的不少,若是普通农妇,见到这荷剑带甲的兵士早就吓得远远的,又怎会全然不惧地来闯这趟浑水?而且,物到极致便是无奇——她身上穿的可是进贡皇室宗亲的水芸川锦,即使是大臣人家的小姐,胆敢穿在身上便是谋逆之罪。这女子骑着一头硕大的毛驴,毛驴两侧挂着湿漉漉的鱼竿、木桶,颠呀颠地行到乱尘面前。

只听她嬉笑道:“公子非但生得一表人才,更是好雅致,这么多兵哥哥环伺左右,居然还能喝下这六十年的女儿红,啧啧啧,了不起,了不起。”

乱尘微微一怔,不知其用意,却也微笑道:“人生在世,把酒言欢,但凭快意,还需时辰机巧不成?”

女子咯咯发笑,笑声甚甜,直如银铃一般,道:“公子年纪轻轻,却这般地油嘴滑舌。既然公子有此闲情雅致,小女面皮厚些,且问公子讨些美酒,以慰这一场人生快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乱尘淡然一笑,也不多言,将手中酒壶扔到她怀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那少女因是黑纱蒙着,瞧不清楚她脸,将柳眉微微上扬,自袖间露出一段雪白似藕的手臂来,接住酒壶,也不掀开蒙住口唇的黑纱,仰头便灌,浑不似一个妙龄少女,却是好酒贪杯的市井登徒一般。但这少女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柔袅之仪,加之身姿颇为婀娜,喝酒时在驴鞍上微微一颠一颠,更颠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妙感来。

少女连喝了数口,这才将酒壶拿下,大赞道:“好酒!公子请!”乱尘接过她回掷来的酒壶,一言不发,小酌了一口,又将酒壶掷到少女怀中。

他二人便这般旁若无人地喝酒,吕布、张辽、高顺一行三人也自前方树林中现出身影,立在乱尘身后。这一刻,成千上百的人都死死盯着他们二人,因为他们在害怕、在恐惧。乱尘的平静自若,浑不似身处重重包围之中;正因为乱尘超越世俗武道极限的神功,让他化不可能为可能,无数次从必败的境地中全身而退,这已非凡人之力的能耐,怎能不使他们害怕和恐惧?

“曹乱尘,你武功绝高,我再练一百年,也打不过你。”第一个出声的果然是张绣,他对乱尘一直怀恨在心,但这些时日来乱尘的言行举止处处显露君子之风,倒在他心底不自主地生出钦佩之意。可他一想到叔父待己如子,这杀父之仇怎能不报?他扬起手中长剑,眼中的茫然逐渐被怨毒代替,只听他一字一顿地道:“但你戕杀我叔父,此等深仇大恨,我怎能与你干休?”

乱尘轻轻地叹了一声,似是欲言又止。张绣与贾诩二人对视良久,均明了对方赴死之意,互自点了点头,长剑齐扬,如飞蛾扑火般攻向乱尘。虽说他二人均是使剑的好手,攻敌时也是配合默契、剑势急促,但这等剑法应对世俗的高手尚还不错,可面对乱尘这种使剑的大行家、大高手来讲,只不过垂髫小儿玩弄树枝一般。众人皆以为他二人持剑攻不出半招便要被乱尘轻易拆解,怎知乱尘却如木人一般立在原地,任凭张绣、贾诩二人攻到身前。眼看二人长剑便要将乱尘贯胸而过,乱尘仍是一动不动。

此情此境,非但李儒等人想不通,连身在战局中的张绣、贾诩也是无法理解。但机会难得,此刻乱尘束手就死,如此天赐良机,他二人怎肯让轻易地流逝?只听张绣发一声大喝,再不使什么剑招剑法,只是在剑上灌满内力,狠狠刺向乱尘胸口。

眼看乱尘即将血溅当场,少女眸中隐有亮色一闪而过,果然一直隐忍不发的吕布出言喊道:“张将军剑下留人!”须知吕布武功卓绝,当下话语方才出口,身形已是先动。张绣、贾诩二人只见一团金光猝闪而来,旋即一股霸悍之力袭上手腕,他二人又如何能与吕布相抗?待回过神来,二人已被吕布逼退三步,手中更是空空如也。吕布见张绣面上青筋毕露,忙拱手道:“将军息怒,吕某此举乃是情势所逼,刚才得罪之处,还望将军见怪。”

张绣冷冷哼了一声,道:“情势所逼?这小子是你师弟,你成心包庇他,是不是?”吕布脸色更是谦卑,忙道:“张将军可是大大误会了!”他双手捧剑走上前来,欲将宝剑还给张绣、贾诩二人,张绣却不接剑,只是不住冷笑道:“不知吕侯爷有何见教?”吕布叹气道:“正因此子与吕某同门,吕某不能容忍师门出了这么个忤逆太师的贼子,这才贸然出手阻了将军好事。”他顿了一顿,又道:“况且张将军以及在场诸位无一不是当世英豪,若不是念及太师惜才爱才之心,早已将这小贼斩于剑下。吕某不敢狂妄自大,正因方才张、贾二位将军剑上留有余力,加之吕布出手偷袭,这才能侥幸得手。如非不然,吕某又怎能借了两位将军的宝剑?”

吕布这一番话娓娓讲来,端的是模样谦卑、语气诚恳,非但将张绣捧了又捧,给了下台的说辞,又将李儒等人与乱尘对敌的多次失利也找了堂而皇之的借口。在场诸人惊讶他方才所显露的武功之余,不禁也由衷佩服他处事临变的心机与机辩无双的口才。

李儒老谋深算,眼见吕布出手将这摊子烂事揽下,自己好从旁观望事态,自然心中偷乐。其余董璜、徐荣诸人见为首的李儒都不做表态,也乐得不做出头鸟,皆是默默不语。可那少女却嘻嘻发笑起来,吕布并不认识她,但从第一眼见到此女时,便觉她处处露着一股妖诡气。此时更唯独在众人面前出声嬉笑,这样一个妙龄少女竟敢这般有恃无恐,若不是有绝技傍身,便是早就布下了阴谋诡计。若是前者,放眼这天下,除了左慈、普净两位师尊外,也就乱尘、赵云二人勉力可与自己一战。这少女武艺再高,他吕布也不会放在眼里,她若是贸然在自己面前出手,只会是自取其辱;可若是后者,这等旁若无人的猖狂必有事先周详完整的计划,他吕布就不得不防。他应变极快,对少女拱手道:“姑娘这般发笑,想必是吕某言语中说错了话,吕某愚讷,还望姑娘指教。”

吕布语气说得极为谦卑,孰料那少女笑得更欢:“嘻嘻,你口说指教,脸色上却毫无指教之意,本姑娘就是想指教个一两句,也开不了口了。”“你!”这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天下无双的温侯吕布面前如此放肆,众人一片哗然,连侍立在吕布身后的高顺也按捺不住出言相喝。吕布却将右手轻轻一挥,高顺虽然是成名已久的英豪,但他素来畏敬吕布,见吕布对自己挥手示意,便默然不语退回原位。

但见吕布对那蒙纱少女俯身一拜,这才微笑道:“姑娘,我这位高兄弟性子粗犷急促,但也是条铁骨铮铮、真诚待人的好汉子,方才多有得罪之处,吕某代他向姑娘陪个不是。”他言语声音并不甚大,但连数里外的兵士都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以精纯内力灌注其中。只听吕布的话语只是稍微顿了顿,道:“姑娘方才要指教在下,吕某愿洗耳恭听。”其间众人只见少女面纱内的嘴唇翕合不止,却完全听不到她又说了些什么。观她飞扬跋扈的神色,想来也是些巧言啰嗦的废话,直到吕布话语说完,少女的声音这才从他压制下传到众人耳中。只听那少女道:“……温侯口中说是向张、贾二位将军借剑,怎么和我这个不相干的小姑娘纠缠这么许久?难不成是拖延时间,逞口舌之利,来保你这个同门小师弟不成?”

吕布心中咯噔一怔,这少女年纪轻轻,居然心肠这般地歹毒,莫不是她预先算好的?他眼角余光偷扫李儒,只见李儒离少女足有十丈之远,嘴唇紧闭。而这少女全是临场应变才有的言语,李儒再厉害,也不能事事先机、料定安排。更何况以李儒的内力,断然不能做到如此距离的私言传音,而他面上也是微有讶色,显然并不是幕后的主使。观这少女仪态姿势,必是出自权贵重臣之家,可当下长安朝堂诸人,他吕布早已将底细打量得一清二楚。这少女必定不是朝堂中人,可如若不是,又怎会如此嚣张?

吕布向来处事果断,此时心中反倒失了主张。但眼前形势已容不得他多做迟疑,他心中只是稍作盘算,便出言相喝乱尘:“贼子还不纳首受死?”众人只觉他身子微微一晃,手中双剑便似飞燕双展般劈出。紧接着身随剑势,不过瞬息之间,已对着乱尘周身各处要窍大穴连刺了六十四剑。吕布精于武学诸道,于拳法、掌法、腿法、剑法、刀法、暗器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这一下出手迅疾霸悍,如电闪、似雷轰。他本是身穿金甲,此时剑招之快在众人眼里只剩一团耀眼的金光,双手剑势更幻作了两道白虹。在场的许多军士早已听闻吕布无双武技,却并未见过吕布出手展露武功,此时见他金甲银剑狂舞,直若天罡下凡,对他的敬畏之心难以言表。更有甚者看得神昏目眩,一时腿软,竟绊倒于地。

吕布知道李儒等人从旁观望,眼前形势容不得他从中作假,只能期盼乱尘与自己酣战时以轻功身法愈战愈远,待乱尘走脱后自己再自受几道剑伤。到时董卓就算问罪,也以剑法武功不及相作推脱。况且乱尘武功进展一日千里,虎牢关前与自己相斗也是千招才分胜败。他精于剑法,无状六剑更是天下绝唱,故而吕布才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为的就是要逼乱尘使尽无状六剑的诸多玄奥精妙剑法,好在李儒等人面前做足把戏。

孰料半天不曾开口的乱尘只是微微一怔,接着便是一声长叹,似是满怀心事。乱尘越是如此木讷,吕布心中越是焦急不解,心想:“小师弟,张绣、贾诩二人武艺低微,剑法在你面前全是破绽,你自可置之不理。可现在我倾尽全力相攻,你理当全力施展无状六剑才是,怎能如此地儿戏托大?”他心中焦急,剑法却不散乱,双剑电光火石间已刺至乱尘玉堂、丹田两处大穴。乱尘这才悠悠出手,招式更是缓慢悠闲,左手上揽、右手斜挑,行的是以柔克刚、以力卸力之法。

乱尘面对自己双剑疾攻,居然不当场拔剑拆解,更要以空手相迎。这份目中无人的托大,纵是吕布涵养再好、存心相助,也难免有气,心想:“师弟啊师弟,你素日里沉稳睿智,怎到了这节骨眼上仍由着性子胡闹,看不穿师哥的良苦用心呢!”他眼见乱尘手势不减,欲要攀缠上自己的双剑剑刃,寻思道:“师弟一向心思细腻,按理不会如此愚讷,眼下要空手拆解白刃,难不成师弟又领悟了一桩高深武技?”想到此节,他心中反而一乐:“既是师弟武技又长,那大师哥便要试试你这桩神技的成色了!”

他心意已定,长剑去势丝毫不减不变。便在此时,乱尘双手已攀上剑刃,吕布方要变招,便觉一股极柔和、极浑厚的力道经由剑身传至双手,直震得他双手虎口微微一暖,长剑非但没能将乱尘隔开,反而被乱尘游走的双手牢牢粘住。乱尘这一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而身在战局中的吕布更是惊诧不已——不谈乱尘这一手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精妙无比的绵柔招式,就是适才冲击自己虎口的这番内力,初时若有若无、绵如丝絮。然则一旦与自己霸道的内力交锋,便化为一股股极柔极韧的细流,如蚁蛀长堤一般无孔不入地将自己内力化解,到后来更是化为乱尘所用、席卷在一处,铺天盖地地反攻而来。这等内力怎能是人力可及?乱尘再是天纵奇才,在招式上突飞猛进,但总不能于内力修为上有如此境界罢?

吕布惊诧之下,反生出怀疑,直以为方才是自己错觉,旋即弃剑出掌,双掌如开山大斧一般,猛削猛砍,将刚猛的招数发挥到极致。岂知乱尘只是微微一笑,双手一错一收,吕布也不知乱尘如何行招引领,自己双掌便已被乱尘引在一处。紧接着双掌与乱尘左掌相交,又是一股极柔极韧的内力攻来。只听蓬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耳鼓轰鸣,而吕布竟生生地被乱尘反震,后背撞上一颗苍天巨树,这才停住身形。那大树经他猛然一撞,枝叶簌簌下落,待枝叶落定,众人这才看清,吕布距离乱尘足足有数十步之遥。吕布目中更是现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方才那一下对掌,乱尘只不过出了一只左掌,非但接下自己双掌的全数内力,更将自己逼退。自己独步天下已久,怎能受此大败?他正要提气再战,却觉双臂酥麻,周身乏力,连胸口都是隐隐作痛。

吕布惊怒之下,拿眼往乱尘仔细瞧去,只见他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眼神中光华不烁,只是莹色流转,显然内力修为已至返璞归真、朴实无华的境界。这等修为境界,也就左慈、普净两位师尊方能如此,纵是那天下五奇,恐怕也难臻此境。上述几位,都是隐世不出的世外真人,至于俗世天下,自己都难以做到。乱尘短短数日,怎会有如此神功?难道乱尘的天资真能超越世俗,以肉身达神人之界?会不会是他人假扮乱尘?是了,早前听到消息,说郿坞救走乱尘的是一名黑衣鬼脸人,此人武功绝高,于千军万马中突围而出。这少女会不会是她?可如若是她,那在咸阳现身,打得李儒等人心惊胆战的绝世高手又是何人?就算有人假扮乱尘,又会是谁呢?吕布在这刹那间,心中已转过无数个疑问。但方才出手,乱尘内力虽是沛然而至,却一出即收,全无半分恶意。他向来生性豁达,与此高手对决失利,反而激发出继续追求武学巅峰的豪迈之情,于是哈哈一笑,道:“师弟,好内力!好武功!师哥今日如何也打你不过。待师哥回去勤加钻研,明悟武学巅峰之道后,再来向你讨教!”

吕布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片哗然——天下无双的吕布只斗了不出三招,居然就开口向他人认输?乱尘武功真能如此之高么?李儒、张绣等人见过吕布与乱尘数次酣战,都是稳操胜券,此时却轻易认输,均猜想是吕布成心包庇。但李傕等人素来对吕布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不敢当面顶撞他,只能将不满之色溢于神色,张绣更是脸色气得煞白。倒是蒙面少女哈哈大笑道:“久闻温侯吕布天下无双、世间无敌,原以为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怎得一动起手来便失了兵刃,更是三拳两腿后就开口讨饶,浑如个病猫似的。依我看哪,怕是温侯当在座的各位都是瞎子,存心演戏呢!”

张辽、高顺二人久侍吕布左右,深知吕布素来坦坦荡荡,为救乱尘,纵是要诈败也不可能如此脆败、速败。二人正满腹疑团、难以索解之时,陡然听到这少女仍在恶语奚落,不由怒气攻心,直想上前将那少女好好教训一番。但碍于吕布先前的严令,二人只能脸色铁青、目光怒视那少女。少女却浑然不惧,仍是嬉笑道:“温侯方才巧言善辩,现在怎么不言语了?莫非真被小女子说中了痛处?”

她面带得意之色,一心想要吕布下不了台,吕布怎会不知,他心中暗想:“她当着这数千人的面言语挤兑我,为的就是将我激怒,恶化事态,我可不能上了她的当。众人因我速败于乱尘,均以为我存心演戏,但我身处战局之中,确确实实不敌。我纵是开口解释,也口说无凭,又有那少女言语挑唆,众人如何肯信?”

吕布正沉吟不决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背后老树树干上。孰料原该坚硬如铁的树干却触之即碎,手掌如按在嫩豆腐上般凹了下去。他心中起疑,转过身来一看,大惊之后反而喜上眉梢。只见他指着这棵苍天大树,环视众人道:“吕某有没有作假,诸位上前一看便知。”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观其神色甚为诚恳,显然这棵苍天大树有些文章。待诸人走近一看,心中更是疑惑,但见树干上足足陷了一个数寸之深的掌印。须知老树年岁越长,躯干越是坚固,丝毫不输金铁。吕布在这躯干上按下如此深的掌印,显然不是想要炫耀武技,而是另有文章。

少女也是颇为吃惊,道:“看来小女子倒有些误会温侯了,这穿金凿铁的雄厚掌力,确实不枉一方高手的威名。可温侯方才诈败于曹公子,‘天下无双’四字形容阁下武功怕是不成,形容脸皮之厚倒还可以。”

少女越是步步紧逼,吕布越不动怒,反而笑了起来,道:“文远,借你的宝刀一用。”张辽听他吩咐,虽是不明其意,但当即便走上前来,双手恭恭敬敬呈上自己的黄龙钩镰刀。孰料吕布并不接手,缓缓摇头道:“你这宝刀重有七十余斤,以我当前之力,提拿尚且不能,何谈挥舞使用?”他这话一出,张辽本是不信,但他细观吕布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自嘲之色,便知吕布所言非虚。又听吕布道:“你将此刀借给这位小姐,让她将这大树劈开,我吕布耍的什么把戏,诸位一看便知。”

众人越听越奇,连李儒、张绣都开始思忖吕布并非作假。须知吕布素来心高气傲,从不肯示弱于人,即使是他有心相助乱尘逃亡,也不至于要如此作践自己。他们正各自思索间,忽听众人均是齐声惊呼,不由抬头一看,也是大惊失色——那颗苍天巨树已被利刃从中锯开,显出足有三人合抱的横断面来。但见断面上的年轮脉络已然紊乱无序,显然是被外界的巨力将筋脉络尽数震得粉碎。而这等惊天神力,众军士何曾见过?个个都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就连武艺高超的张辽、高顺二人也不由得惊奇不已。众人大惊之后这才恍然醒悟,难怪方才吕布手掌能在树干上陷下数寸的掌印,原来他已然明白此树已被乱尘反震之力震得酥碎,这才要那蒙面少女劈开树干,向当场诸人证明事实。

众人沉吟不语间,吕布心中却是另有所思:“这少女到底什么来路?张兄弟的这把黄龙钩镰刀乃精铁所铸,重有七十三斤,纵是健壮军士持在手里也颇为吃力,若想挥洒如意、运用自如,非得有十数年内力驱使才行。我方才要这少女接刀,原本是要试试她的成色底细,没想到这少女果真能挥舞此刀,出刀之法更是干净利落,颇有大家风范。她武艺虽不及张辽、高顺两位兄弟,但相比张绣等人却也不输,没想到此女年纪不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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