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砣港的水,是刘家人的血脉。这话,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
刘椿头盘腿坐在港边那块大石砣上,眯着眼看那水。水是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淌,夹着枯枝烂叶,还有上游漂下来的鸡毛蒜皮。这水啊,流了几百年,养活了砣港两岸刘家十几代人,也流走了说不清的恩怨。
“椿爷,又在这儿发愣呢?”
说话的是村里的后生刘兵,十八九岁年纪,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他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块新磨的豆腐,正往上刘村他姑家送。
椿爷没回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在石砣上磕了磕:“小子,知道这砣港为啥叫这名不?”
刘兵把篮子放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不就因为这块大石头么?老辈人都这么说。”
“那你知道,咱们刘家人,为啥偏在这砣港边落脚?”椿爷点上烟,深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像陈年的心事。
刘兵挠挠头:“这……族谱上不都写着么?汉王刘邦的后人,逃难逃到这儿的。”
椿爷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族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今儿给你讲个活的。”
他望着砣港水,声音沉下去,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那会儿兵荒马乱,刘家人一路逃,逃得鞋子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老祖宗手里攥着根柳木棍子,那是路上随手折的,打野狗,探路,当拐杖。逃到这儿的时候,人困马乏,粮食没了,水也快断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大家子人眼看就要交待在这荒滩上。”
刘兵听得入神,豆腐也忘了送。
“老祖宗把柳木棍往地上一插,对天发誓:老天爷,你要给刘家一条活路,就让这根棍子发芽。要是不发芽……咱这一脉,就绝在这儿了。”
“后来呢?”刘兵往前凑了凑。
“后来?”椿爷眯起眼,“七天,就七天工夫,那根枯得能当柴烧的柳棍,真他妈冒了绿芽!你说神不神?”
刘兵咂咂嘴:“那是天意。”
“天意?”椿爷吐了口烟,“要我说,是这砣港的地气养人。土是湿的,水是活的,插根扁担都能开花。刘家人就在这儿落了脚,垦荒,种地,盖房子。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人越聚越多,分成了上刘村、下刘村。可根,都扎在这砣港边上。”
暮色浓了,对岸上刘村的炊烟升起来,和下游大砣庄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只有砣港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
刘兵站起身,拎起篮子:“椿爷,我得送豆腐去了,晚了大姑该骂了。”
“去吧。”椿爷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小子,记住喽,人哪,不能忘了自个儿的根。可光有根不够,还得有条活路。”
刘兵愣了下,没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点点头,踩着河滩上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往上刘村去了。
椿爷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脚下的砣港水,轻轻叹了口气。
二
砣港,其实在地方志上叫货囊港。但大家都习惯叫砣港。
上刘村在砣港上游,地势高,看得远。村里百十来户人家,青瓦房挨着青瓦房,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刘兵的姑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得像把大伞。姑姑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刘兵来了,撩起围裙擦擦手:“可算来了,再晚点豆腐都馊了。”
“路上碰见椿爷,听他讲了会儿古。”刘兵把篮子递过去,眼睛往屋里瞟,“我姑父呢?”
“下地还没回。”姑姑麻利地把豆腐捡出来,舀了瓢水泡在盆里,“兵啊,你爹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在村里也不是个事儿。你姑父托人问了,镇上粮站缺个扛麻袋的临时工,虽说累点,好歹是吃公粮,你去不去?”
刘兵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扛麻袋?一个月多少钱?”
“十五块,管吃住。”
“不够。”刘兵吐了口烟,“我听说当兵,一个月津贴有六块,退伍了还能安排工作。”
姑姑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过身看他:“当兵?你别做梦了。你家啥成份你不知道?你爷爷那会儿……”
“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刘兵猛地站起来,烟头扔地上,狠狠踩灭,“成份不好就不能当兵了?国家政策说了,重在个人表现!”
“你表现啥?”姑姑也急了,“你爹妈死得早,是村里人一口饭一口饭把你喂大的。你倒好,书不好好念,整天在村里晃荡,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这叫表现好?”
刘兵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都是以前!我现在改了!”
“改?”姑姑冷笑,“狗改不了吃屎。刘兵,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安安分分去粮站扛麻袋,攒点钱,过两年给你说房媳妇,这才是正经路。”
刘兵不说话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屋里暗下来,姑姑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墙上晃动。
“吃饭吧。”姑姑盛了两碗粥,又切了块豆腐,淋上酱油。
两人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刘兵大口大口地喝,喝得额头上冒汗。他知道姑姑是为他好,可他不甘心。他才十八岁,不想一辈子窝在砣港边上,跟土坷垃打交道。
外头传来狗叫声,接着是脚步声。姑父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
“回来了?”姑姑起身盛粥。
姑父把锄头靠在墙边,在脸盆里洗了手,坐到桌前。他是个寡言的人,脸被晒得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兵来了?”他看了刘兵一眼。
“嗯。”刘兵闷声应道。
三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姑父突然说:“粮站那活儿,我托人定了。下个月一号去报到。”
刘兵的手顿住了,粥碗停在半空。
“听见没?”姑姑用筷子敲敲碗边。
刘兵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狼一样的光:“我不去。”
“你说啥?”姑父的眉头皱起来。
“我说,我不去扛麻袋。”刘兵一字一顿,“我要当兵。”
姑父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是那种无奈又苦涩的笑:“当兵?你以为部队是你家开的?想去就去?刘兵,你醒醒吧,你啥条件你不知道?”
“我知道。”刘兵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必须去。姑父,我在这村里待够了。我要出去,我要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姑父摇摇头,端起碗把粥喝完,抹了抹嘴,“人哪,命是注定的。你生在刘家,长在砣港,这就是你的命。认命吧,孩子。”
认命。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刘兵心上。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倒,哐当一声响。
“我不认!”
他吼出这三个字,转身冲出门,冲进浓黑的夜色里。
姑姑追到门口:“兵!刘兵!你给我回来!”
没有人回应。只有砣港的水声,哗啦哗啦,像一声声叹息。
姑父坐在桌边,又点起一袋烟。烟雾升腾,他的脸在烟雾里模糊了。
“随他去吧。”他叹口气,“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三
刘兵在砣港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看着对岸的大砣庄,那里的灯火早就熄了,黑黢黢一片,只有祠堂门口那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光。
他知道,大砣庄的人瞧不起上刘村,觉得上刘村占了上游的水源,还整天耀武扬威。上刘村的人也看不上大砣庄,觉得他们名头不好听,是“下刘”——不是下流就是二流。
可刘兵觉得,这些争斗真他妈没意思。为了点水,为了个名头,争了几辈子,打了几辈子,到头来谁也没落着好。
他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些破事儿。
天边泛起鱼肚白,砣港的水泛起粼粼的光。刘兵站起身,腿坐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过椿爷家时,他看见椿爷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练字。一张破桌子,一方旧砚台,椿爷握着毛笔,在废报纸上挥毫泼墨。他的手很稳,字写得遒劲有力,根本不像个庄稼人。
“椿爷。”刘兵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椿爷没抬头,笔走龙蛇:“想通了?”
“想通了。”刘兵咬咬牙,“我要当兵,非得当上不可。”
椿爷这才放下笔,抬起头看他。晨光里,老人的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当兵得有政审,得大队盖章。”椿爷慢悠悠地说,“你家那成份,大队能给你盖?”
刘兵沉默了。这是最要命的一关。大队支书是他本家叔叔,可正因为是本家,才更不能给他盖章——怕人说闲话,怕担责任。
“总得想办法。”刘兵的声音低下去。
椿爷走过来,隔着篱笆看他:“兵啊,你知道我为啥被关牛棚不?”
刘兵摇摇头。
“因为我唱戏。”椿爷笑了,“唱《铡美案》,唱《四郎探母》,唱《秦香莲》《打渔杀家》。他们说我不唱样板戏,是反革命。你说可笑不?唱了几百年的戏,咋就成反革命了?”
刘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可我在牛棚里,照样唱。”椿爷的眼睛更亮了,“看管我的那个小王,起初凶得很,后来听我唱戏听上瘾了,天天让我唱。人啊,有时候就得拗着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兵心里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回去吧。”椿爷摆摆手,“好好想想。真想当兵,光靠蛮劲不行,得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刘兵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可他心里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