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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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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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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一十二章 生根

一 、螺丝巷:方寸之间

螺丝巷的小屋,因为冯莲和小英子的到来,显得更加拥挤,但也多了几分慌乱的人气。

张明是个厚道人,嘴上不说,却默默把最里面那块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旧木板隔了隔,算是给姐妹俩一个勉强能转身的“隔间”。他自己则搬到了门外屋檐下,用油毡布搭了个更简陋的窝棚。“我反正白天大多在摊上,晚上回来就是睡个觉,哪儿都一样。”他对刘玉林说。

刘玉林心里过意不去,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去无线电三厂报到的日子到了。那天早上,他穿上那身最体面的劳动布工装,头发用水抿了又抿。冯莲默默地把一件洗得发白、但浆熨得挺括的旧衬衫递给他——那是他留在砣港的,她竟一直带着。

“厂里……听说规矩大,穿整齐点好。”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刘玉林接过衬衫,上面有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他换上了,人顿时精神了不少。冯莲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我去了。”刘玉林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冯莲点头,依旧没抬头。

“你……和小英子,别急,多头在想办法。等我发了工资,咱们就找房子。”他像是保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不急。”冯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强装的平静,“你好好干,别……别惦记这边。”

无线电三厂的大门,比刘玉林想象中还要气派。高耸的水泥门柱,红漆斑驳的厂牌,穿着统一工装、骑着自行车鱼贯而入的工人,一切都透着一种井然有序而又令人敬畏的集体气息。他被领到三车间,车间主任老徐——就是帮他解围的那位——亲自带他熟悉环境。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松香混合的味道。流水线上,女工们戴着白帽,手指翻飞地组装着小小的电子元件。老师傅们趴在调试台前,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绿色波形。这一切,比张明那个杂乱的小摊,规模大了何止百倍,也规范、精密了何止百倍。

刘玉林被分到维修组,跟着一个姓郭的老师傅。郭师傅五十多岁,话少,技术硬,是厂里的“八级工”。他扔给刘玉林一套半旧的工具,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待修的仪器:“先看看,能看出毛病不。”

那是几台老式信号发生器和一批万用表。刘玉林沉下心,拿起一台,拧开后盖。里面的布局和元件,比他之前接触过的收音机电视机复杂,但原理相通。他拿起万用表,按照张明教的方法,一点点测电压、电阻、通路。

郭师傅在不远处修着一台示波器,偶尔瞥过来一眼,不置可否。

下午,一台信号发生器在刘玉林手里恢复了正常,输出波形稳定清晰。郭师傅过来看了看示波器屏幕,又看了看刘玉林焊的几个焊点,点了点头:“手还算稳。明天开始,跟着我。”

就这一句话,刘玉林悬了一天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他知道,自己算是暂时被接纳了。下班时,老徐过来拍拍他肩膀:“小刘,好好跟郭师傅学。厂里缺技术好的年轻人。户口、编制的事,慢慢来,先把手艺练硬。”

“谢谢徐主任!”刘玉林感激道。

走出厂门,夕阳把厂房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刘玉林回头望了望那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归属感。这里,或许能成为他在这个城市扎下的第一根根。

二、 街头:针线之间

刘玉林进了工厂,冯莲和小英子却不愿坐等。

多头来看过她们一次,塞了二十块钱,一脸愧色,还是那些话:“莲姐,英子,实在对不住。我那儿……我媳妇她爹管得严,家里地方也小,暂时没法接你们过去。这钱你们先拿着,应应急。工作的事,我再打听。”

二十块钱,在洪州撑不了多久。小英子性子急:“姐,咱们不能光靠别人。我有手,我会踩缝纫机!”

第二天,小英子就拉着冯莲,在螺丝巷附近的街市转悠。她们发现,这一带住了不少工人,拖家带口,日子过得紧巴,衣服破了舍不得扔,又没时间或手艺补。而国营裁缝店,收费不便宜,还不接补补丁的小活。

姐妹俩一合计,花了五块钱,在旧货市场买了台最老式的、踏板缝纫机,又买了几卷最便宜的线和一些碎布头。回到螺丝巷,就在张明的修理摊旁边,借了块墙角,把缝纫机一支,小英子找了块硬纸板,用烧过的树枝写上几个歪扭的大字:“缝补衣服,手工便宜”。

起初没人光顾。两个面生的乡下姑娘,守着一台破机器,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期盼。直到第三天,一个在附近菜场卖菜的大婶,拿着一条开线了的劳动布裤子,犹豫着走过来。

“补个裤裆,多少钱?”

小英子赶紧说:“阿姨,您看给多少都行,我们刚来,混口饭吃。”

大婶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那条裤子:“五分钱,行不?”

“行!行!”小英子连忙接过裤子。

冯莲细心地把开线的地方拆开,对齐,小英子脚踩踏板,机针哒哒哒地响起来,线走得笔直细密。不过十分钟,裤子补好了,针脚又密又匀,几乎看不出来。

大婶很满意,爽快地付了五分钱,还说:“手艺不错!下次还找你们!”

这五分钱,像一颗火种,点亮了姐妹俩眼中的希望。慢慢地,开始有第二个、第三个顾客。补个袖口,换个拉链,缝个被面,虽然每单不过几分、一两毛钱,但积少成多,一天下来,也能有个块儿八毛的收入,勉强够买点米面青菜。

冯莲的话依旧很少,只是低头默默地穿针引线,熨烫整理。她的手巧,心细,经她手整理过的衣服,总显得格外服帖。小英子则负责招揽、议价、踩机器,风风火火。姐妹俩一个静,一个动,竟也在这嘈杂的街角,撑起了一片小小的、赖以生存的天地。

晚上,刘玉林下班回来,常常看到冯莲就着昏暗的灯光,还在缝补最后一两件衣服。她的侧影在墙上投下温柔的轮廓,哒哒的缝纫机声,成了螺丝巷夜晚最安心的背景音。他会默默地去公用水龙头打盆热水,放到她脚边。

“累了吧,烫烫脚。”

冯莲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她没说什么,但那一笑,比任何语言都让刘玉林感到踏实。他们之间,似乎不需要太多言语。在异乡的屋檐下,在生存的压力中,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正在悄然滋生。

三 、暗流:标签之下

生活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刘玉林在工厂站稳了脚跟,冯莲姐妹的缝补摊有了起色,多头也偷偷接济过两次。直到那个星期天。

那天刘玉林休息,想带冯莲和小英子去洪州公园看看——她们来城里一个多月,还没去过像样的地方。冯莲特意换了那件最好的格子罩衫,小英子也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公园门口,卖票的窗口排着队。轮到他们时,刘玉林递上钱:“三张。”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撩起眼皮看了看他身后的冯莲和小英子,尤其是她们脚上洗得发白、但明显是农村样式的布鞋,又看了看刘玉林身上无线电三厂的工装(他特意穿上的),皱了皱眉:“介绍信。”

“什么?”刘玉林一愣。

“介绍信!”妇女不耐烦地敲敲窗口玻璃,“单位或者街道开的介绍信!没介绍信不能进,这是规定!谁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张望,窃窃私语。刘玉林的脸腾地红了,他进厂不久,还没办下正式的工作证,更没想到逛公园还要介绍信。

“同志,我们是无线电三厂的……”他试图解释。

“三厂的?工作证呢?拿来我看看!”妇女伸出手。

刘玉林语塞,他哪有什么工作证,只有一张临时出入证,还放在宿舍。

“没有就靠边!别挡着后面的人!”妇女厉声道。

冯莲的脸变得惨白,死死咬着嘴唇。小英子想争辩,被冯莲死死拉住。在周围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刘玉林感到无地自容,他拉着姐妹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园门口。

欢欣鼓舞的出游计划,变成了一场屈辱的溃逃。回螺丝巷的路上,三个人沉默着,只听见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那身无线电三厂的工装,此刻穿在身上,非但不能带来荣耀,反而像一种讽刺,凸显着他临时工的身份,和他们“盲流”的实质。

“玉林哥,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你了。”回到小屋,冯莲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胡说什么!”刘玉林心里堵得难受,语气不由得重了些,“是这规矩……是……”

他说不下去了。是什么?是城市对他们这些农村来客根深蒂固的排斥和提防。一纸户口,一张介绍信,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把他们牢牢地挡在“正式”的生活之外。他们可以在这里干活,挣钱,甚至像他一样进入工厂,但在城市的肌理中,他们依然是被标记的“外来者”。

那天晚上,张明收摊回来,听说了这事,没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刘玉林一支烟。两个男人蹲在屋檐下,沉默地抽着。远处,城市灯火璀璨,但那光芒,似乎照不进这条肮脏的小巷,也温暖不了他们心底泛起的寒意。

“慢慢来,”张明吐出一口烟圈,望着远处,“城里就这样,看人下菜碟。等你在厂里转正了,落下户口了,一切就好了。”

转正,户口。这两个词,像遥远的目标,又像沉重的枷锁。刘玉林知道,他和冯莲,以及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涌入城市的年轻人,想要在这片坚硬的土地上真正“生根”,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公园门口那一声“介绍信”的喝问,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刚刚萌生的一点虚幻的安稳感。

生存之上,是身份。而身份的认可,需要时间,需要机遇,也需要他们付出比本地人多得多的努力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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