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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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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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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一十一章 潮涌

一 、砣港:决堤

粮站门口的铁锹寒光,像一根毒刺,扎进了砣港两岸每个人的心里。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撕破,压抑的怨气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再是暗地里改水沟,而是明目张胆的破坏。

先是上刘村靠近大砣庄的几块秧田,一夜之间被人用镰刀齐刷刷割倒了一大片,绿油油的禾苗伏在地上,像被践踏的青春。现场丢着一把豁了口的旧镰刀,有人认出,是大砣庄刘老渣家前年丢的。

没等大砣庄的人上门问罪,第二天夜里,大砣庄通往砣港的一条主要灌溉水渠,被人用石头和泥土堵死了。天亮时,正等着放水插晚稻的十几户人家站在干涸的渠边,跺脚骂娘。渠边的泥地上,留着一串清晰的解放鞋脚印,尺码很大,方向直指上刘村。

报复与反报复,像失控的野火,在夏夜蔓延。今天你偷我几捆秧,明天我毒死你家鱼塘的鱼苗。冲突从集体行为滑向个体泄愤,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体”背后,站着整个村庄沉默的纵容和燃烧的敌意。

冯莲蹲在自家被割倒的秧田边,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断掉的青苗,眼泪无声地流。这块田是她和爹娘起早贪黑伺弄的,指望着秋天的收成能给家里添点进项,也指望着那点收成带来的底气,能让她在爹娘提亲时,多一点说不的犹豫。现在,全毁了。

爹冯大年蹲在田埂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他去找过刘长根,找过椿爷,甚至硬着头皮想去上刘村找刘老五说说理。可刘长根唉声叹气,椿爷闭门不见——老人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直接插手这越搅越浑的泥潭。而刘老五,隔着门缝连连摆手:“大年兄弟,不是我不帮,是现在我说啥都没人听了!金锁那混账东西,连他爹的话都当耳旁风!”

理,没了。规矩,废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仇恨和以牙还牙。

就在冯莲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妹妹小英子从县城里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是灰头土脸,胳膊上还带着伤——她在裁缝店和抢生意的对头打了一架,店也开不下去了。

“姐,这地方没法待了!”小英子灌下一大碗凉水,抹了把嘴,年轻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和狠劲,“我在城里给人踩缝纫机,受气,回来种地,还受这窝囊气!凭什么?就为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仇?”

她拉起冯莲的手:“姐,跟我走吧!去洪州!刘玉林不是在那边吗?咱们去找他!多头哥也在那儿,听说都混出头了,开了公司!咱们有手有脚,出去随便干点啥,先去县城,不行就去省城,不比在这儿被人当牲口一样欺负强?”

冯莲的心猛地一颤。走?这个念头像鬼火一样,在她心里明明灭灭了一年多。可爹娘怎么办?这烂摊子一样的家怎么办?还有对刘玉林那份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期待……

“英子,别胡闹!”冯大年喝道,“城里是那么好待的?玉林那孩子,走了就没音信,谁知道是死是活?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在家就不会出事吗?”小英子指着窗外的田,“在家等着被人欺负死,饿死?爹,你看看现在,长成的稻子被割了,欺负到头了——这还叫日子吗?”

冯大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叹气。那叹息声,比骂人更让冯莲心碎。

二、 洪州:漩涡

洪州城并没比砣港仁慈多少,只是换了种方式吞噬年轻人。

刘玉林的修理摊渐渐有了点小名气,除了收音机、电视机,偶尔也能接到修理单位扩音器、广播线路的活儿。张明挺看重他,带着他接触了一些厂子里的人。一天,市无线电三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找来,说厂里一台重要的信号测试仪坏了,急用,外面的师傅修不了,听说张明这儿有能人。

活儿接下了,是台苏制的老仪器,结构复杂,图纸还是俄文的。刘玉林和张明熬了两个通宵,靠着万用表和那股不服输的钻劲,竟然真给捣鼓响了。车间主任大喜过望,握着张明的手直摇,临走时瞥了一眼旁边眼睛熬得通红的刘玉林,顺口问:“这小师傅,手艺不错,哪个厂的?”

张明心思活络,立刻说:“我徒弟,农村来的,还没正经单位,就靠这手艺混口饭吃。”

车间主任点点头,没多说,走了。

没过几天,那主任又来了,这次是单独找刘玉林,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小刘,我看你是块料。我们厂‘大集体’招工,有个技术岗,虽然是临时工性质,但干得好有机会转正。你有这手艺,比那些光有力气的强。你想不想来?”

无线电三厂!大集体!虽然只是临时工,但对刘玉林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这意味着稳定的工资,公家的身份,还有接触更先进设备的机会。他几乎要脱口答应,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主任,我……我得问问张哥,我这摊子……”

“问什么?”车间主任拍拍他肩膀,“张明那边,我跟他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能理解。你来了,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刘玉林晕乎乎地回到螺丝巷,跟张明说了。张明沉默地抽了根烟,笑了笑:“好事,去吧。我这儿庙小,留不住你。记住,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做事,手底下活儿要硬,比什么都强。”

刘玉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张明和这个杂乱小摊的不舍。但他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就在他准备去无线电三厂报到的前一天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是满头大汗、神色仓皇的多头。

“玉林哥!可找到你了!”多头一把抓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小英子……小英子和我媳妇,在车站被联防队扣了!”

三 交会:命运的车站

原来,小英子说服了冯莲,姐妹俩真的收拾了简单行李,趁夜离开了砣港,来洪州投奔。她们按多头以前信里提过的模糊地址,一路问到了长途汽车站。刚出站,就被巡逻的联防队盯上了——两个年轻姑娘,拎着土布包袱,眼神惊慌,一看就是“盲流”。

盘问时,小英子脾气急,顶撞了几句,就被扣下了。恰好多头的媳妇来车站接老乡,认出小英子,上前理论,结果也被一并扣住,说要通知单位来领人,还要罚款。

多头在建筑工地接到信儿,魂都吓飞了。他在城里虽然站住了脚,娶了老板女儿,但骨子里还是怕“官”,怕这些戴红袖箍的。他不敢告诉岳父,自己又没门路,急得团团转,这才想起在城里“学手艺”的堂哥刘玉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了过来。

刘玉林听完,脑袋嗡嗡直响。小英子来了,冯莲也来了!她们就在车站,在受苦,在等他去!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玉林哥,你去哪?那些人凶得很……”多头赶紧拉住他。

“我去领人!”刘玉林甩开他,眼睛赤红。他想起自己初到洪州时的惶惑无助,想起在码头扛包时遭受的白眼,他不能让冯莲和小英子也经历这些。

“你怎么领?咱们在这儿,无亲无故的……”

“我有办法!”刘玉林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了无线电三厂那个车间主任,想起了他递过来的那张写着名字和电话的纸条。这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能扯上点关系的“贵人”。

他跑到巷口小卖部,手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正是主任。刘玉林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恳求帮忙。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小刘,你明天就来厂里报到了,算是我们厂的人了。人在车站是吧?行,你在那儿等着,我找个人过去看看。”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无线电三厂工作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来到车站。他跟联防队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又看了看冯莲和小英子的介绍信(大队开的简陋证明),然后对刘玉林点点头:“没事了,带人回去吧。以后注意,进城要有正当手续。”

就这样,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冯莲和小英子跟着刘玉林和多头,回到了螺丝巷那个拥挤杂乱的小屋。姐妹俩惊魂未定,冯莲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刘玉林。小英子则好奇地打量着屋里那些收音机零件和工具。

狭小的空间里,四个从砣港出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以及各自心底翻腾的复杂情愫,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刘玉林看着冯莲,她瘦了,黑了,眼里没了当初港边月下的神采,只剩下疲惫和惊惧。他想问砣港怎么样了,想问她为什么来,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头搓着手,打破沉默:“玉林哥,英子,莲姐,先安顿下来。我那儿……我那儿不方便,媳妇她爹……唉。要不,先在玉林哥这儿挤挤?明天我再想办法找地方。”

也只能如此。张明听说后,默默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又往墙根挤了挤,腾出点地方。晚上,刘玉林和张明在地上打地铺,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让给了姐妹俩。

夜深了,冯莲躺在陌生的、充满松香和金属气味的床上,听着地上刘玉林平稳的呼吸声,眼泪悄悄浸湿了枕头。她来了,用这种狼狈不堪的方式,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可接下来呢?等待他们的,是团聚的温暖,还是更汹涌的未知?

而此刻,砣港的夜晚,想必依旧被仇恨和破坏的阴影笼罩。他们逃离了那里,却似乎把一部分魂,永远留在了那片正在流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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