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冯莲觉得,砣港的月亮,是苦的。
尤其是夏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柳树梢头,把港水照得一片银白,晃得人眼睛发酸。水声哗哗的,像是叹气,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她蹲在港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件衣裳,是弟弟冯青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得打补丁。可她一下午了,补丁还没缝上几针。针尖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像她心里那点忽明忽暗的念想。
她在等刘玉林。
说好了今晚见的,在老柳树下。可天都黑透了,人还没来。冯莲心里慌,针扎了手,沁出一颗血珠,她含在嘴里,腥甜腥甜的。
是不是不来了?她爹今天晌午从地里回来,脸色铁青,把锄头往院里一扔,咣当一声响。“冯莲!”他大声吼道,“你以后,少往上刘村跑!更不许见刘家的人!听见没?”
她娘在灶房里探出头,小声劝:“他爹,你小声点,让隔壁听见……”
“听见咋了?”她爹更火了,“我冯永贵的闺女,行得正坐得直,怕谁听见?我就明说了,上刘村人,难得有一个好东西!刘玉林那小子,看着老实,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咱们跟他们,要成世仇!仇人的儿子,能嫁?”
冯莲这时已回到院里择菜,低着头,一声不吭。菜叶子在她手里,捏出了水。她知道爹为什么发火。白天在港边洗衣裳,碰见上刘村几个长舌妇,指桑骂槐,说大砣庄的姑娘不知羞,整天往上游跑,惦记上刘村的后生。话传到爹耳朵里,就成了这样。
“爹,我跟玉林,就是……就是普通朋友。”她小声辩解。
“普通朋友?”她爹冷笑,“普通朋友天天往一块凑?普通朋友晚上还约着见面?冯莲,你当你爹是瞎子?是傻子?我告诉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话说到这份上,冯莲不敢再顶嘴。她知道爹跟这大砣庄人都一样的脾气,倔,认死理。两村的仇,加上几次低声下气去上门说和不成的事,在他心里结了痂,碰不得。
可她断不了。刘玉林就像砣港的水,早流进她心里了,怎么舀都舀不干。
第一次见他,是在去年秋天。她在港边洗红薯,满满一篮子,沉得很。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港里。是刘玉林一把拉住她。
“小心。”他说,声音清亮亮的,像港水碰着石头。
冯莲抬头,看见个清秀的后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胳膊上戴着补丁,可干干净净的。他眼睛很亮,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冯莲脸红了,低头搓手上的泥。
“你是……大砣庄的?”刘玉林觉得面生问道。冯莲在外婆家呆得久,外婆在镇上后来搬到城里了,她就回来了。
“嗯。你是上刘村的?”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港水哗哗地流,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过。秋天下午的阳光,金黄金黄的,照得水面粼粼地闪。
“你……洗红薯呢?”刘玉林没话找话。
“嗯,晚上煮粥。”
“今年红薯收成不错。”
“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冯莲觉得尴尬,想走,可篮子太沉,拎不动。刘玉林看出她的窘迫,上前一步:“我帮你提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冯莲赶紧说。
“没事,顺路。”刘玉林不由分说,拎起篮子,“我也要回村,正好路过你们村口。”
两人沿着港边往回走。路窄,得一前一后。刘玉林在前面,步子迈得稳,篮子在他手里,好像不沉。冯莲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瘦,可挺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她身上,暖暖的。
走到大砣庄村口,刘玉林放下篮子:“到了。”
“谢谢。”冯莲又说。
“不客气。”刘玉林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叫刘玉林。你呢?”
“冯莲。”
“冯莲。”刘玉林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冯莲也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河湾那边。
那天晚上,她煮的红薯粥,特别甜。
从那以后,两人常在港边“偶遇”。有时候是洗衣服,有时候是挑水,有时候是挖野菜。见了面,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并排坐着,看港水流。
冯莲知道,这样不对。两村有仇,她跟刘玉林,不该见面。可她控制不住。刘玉林跟村里那些后生不一样。他爱看书,会讲故事,说话轻言细语,从不粗声大气。他眼里有光,那是想去外面世界的渴望,跟冯莲心里的那点火苗,一模一样。
他们约定,一起攒钱,一起离开砣港,去城里,去省城,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些恩怨,他们就能在一起。
可爹今天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她浇醒了。离开?怎么离开?爹不会同意,村里人会说闲话,两村的人会戳脊梁骨。他们能去哪儿?外面就那么好?没根没基的,怎么活?
冯莲越想越怕,手里的针捏出了汗。月亮升高了,港水泛着冷光。老柳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像要扑过来。
她等的人,还没来。
二
刘玉林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他爹刘老栓,今天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镇上的砖瓦厂招工,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管吃住。刘老栓托了关系,给刘玉林弄了个名额。
“下个月头,去报到。”刘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不容置疑。
刘玉林正在院子里修锄头,闻言手一顿:“爹,我不想去砖瓦厂。”
“不去?”刘老栓抬起眼皮,“不去你想干啥?在家种地?你看看咱家这地,种一年,够吃几个月?隔三叉五为水争斗!你弟弟妹妹还小,等着吃饭,等着上学。你不去挣钱,指望我这把老骨头?”
“我可以想别的办法。”刘玉林小声说。
“别的办法?啥办法?去当兵?好男不当兵!就你这文不文武不武的??”刘老栓清了清嗓子,“玉林,爹知道你有志气,想出去闯。可闯,也得有路。砖瓦厂就是路,是公家的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去了,好好干,转正了,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粮。这还不满足?”
刘玉林不说话了。他知道爹是为他好。砖瓦厂,在村里人眼里,确实是个好去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有工资,比土里刨食强多了。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路。他想要更远的地方,更大的世界。他想读书,想学技术,想干点不一样的。在砖瓦厂搬砖和泥,跟在家里种地,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冯莲,要一起离开。去了砖瓦厂,就被拴住了,还怎么走?
“爹,我再想想。”他说。
“还想啥?”刘老栓站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一号,我送你去。”
刘玉林知道,再说下去,爹要发火了。他闷头继续修锄头,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稻草铺的,年久失修,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洒出几个光斑。
他听见爹娘在隔壁屋里说话。
“玉林那孩子,心野了。”娘叹气。
“野也得给我收回来。”爹的声音很硬,“砖瓦厂多好的机会,他不去,想上天?跟大砣庄那丫头的事,你也说说他。两村啥情况他不知道?那是仇人!能结亲?”
“我说了,他不听。”娘的声音带了哭腔,“这孩子,随你,倔。”
“随我?我年轻时候,也没他这么不懂事!”爹提高了嗓门,“你跟他说,再跟那丫头来往,我打断他的腿!”
刘玉林闭上眼睛,手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可抵不上心里的闷。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他知道,他该去老柳树下,跟冯莲说清楚。说爹给他找了工作,说他们可能走不了了。可他说不出口。他怕看见冯莲失望的眼睛,怕听见她哭。
月亮越升越高,从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刘玉林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溜出家门。
他得去。哪怕只是说声对不起。
三
冯莲等到月亮过了柳树梢,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急,是她熟悉的声音。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刘玉林从树影里钻出来,气喘吁吁:“莲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冯莲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额头上都是汗,“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爹……”刘玉林喘了口气,“我爹给我在砖瓦厂找了活,下个月一号就去。”
冯莲心里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砖瓦厂?在镇上?”
“嗯。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
“那……那我……”冯莲的声音发抖。
刘玉林低下头,不敢看她:“莲儿,我……我可能,去不了了。砖瓦厂是公家的饭碗,我爹托了很大关系才弄到的名额。我不去,他会打死我。”
冯莲不说话了,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不能怪刘玉林。他有他的难处,有他的家要顾。
“那……那你去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砖瓦厂挺好的,安稳。”
“莲儿,对不起。”刘玉林抓住她的手,很紧,很凉,“你再等我几年。等我转正了,攒了钱,我就接你出去。我们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
“几年?”冯莲问,眼泪终于掉下来,“几年是多久?三年?五年?刘玉林,我等不起。我爹已经知道了,他不让我见你。今天还发了火,说再看见咱俩在一起,也要打断我的腿。”
刘玉林的手僵住了。他没想到,冯莲的爹反应这么大。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了恐慌。
“我不知道。”冯莲摇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我真的不知道。刘玉林,我害怕。我怕我爹,怕村里人说闲话,怕两村的人戳脊梁骨。我还怕……怕你去了砖瓦厂,见了世面,就把我忘了。”
“我不会!”刘玉林急了,把她拉进怀里,“莲儿,我发誓,我刘玉林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他的怀抱很暖,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冯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片。她多想相信他,多想就这样一直靠下去。
可她知道,不行。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两村的仇,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中间。刘玉林去了砖瓦厂,就像鸟出了笼,飞远了,还会回来吗?就算回来,两村的仇就能消吗?他们就能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前途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光。
“玉林,”她轻轻推开他,擦干眼泪,“你走吧。去砖瓦厂,好好干。别想我,也别等我。咱们……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莲儿!”刘玉林眼睛红了,“你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是实话。”冯莲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可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咱们没可能的。我爹不会同意,你爹也不会同意。两村的人,都不会同意。硬要在一起,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让仇恨更深。何苦呢?”
“我不在乎!”刘玉林吼出来,“我在乎的只有你!莲儿,你信我,我一定有办法,一定……”
“你没办法。”冯莲打断他,声音很轻,可很坚决,“刘玉林,醒醒吧。咱们都是砣港的水,流不出这片地。认命吧。”
认命。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刘玉林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冯莲,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突然觉得,他留不住她了。就像留不住砣港的水,眼睁睁看着它流走,什么都抓不住。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我认命。冯莲,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冯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港水哗哗地流,月亮冷冷地照。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像砣港的水,像这该死的月亮,像她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青春。
四
刘玉林没去砖瓦厂。
那天晚上回去,他发了一夜高烧,说胡话,喊冯莲的名字。他娘守了一夜,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人也傻了,呆呆地看着屋顶,不说话,不吃饭。
刘老栓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可药吃了,人还是那样,像丢了魂。
第三天,刘玉林从床上爬起来,对刘老栓说:“爹,砖瓦厂的活,我不去了。”
刘老栓正在院子里编筐,闻言抬起头,眼睛一瞪:“你说啥?”
“我不去了。”刘玉林重复一遍,声音平静,可眼神空洞,“我要离开砣港。现在就走。”
“你去哪儿?”刘老栓站起来。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刘玉林说,“反正,不留在这儿了。”
“你疯了?”刘老栓举起手里的擀面杖,想打,可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又下不去手,“为了个丫头,你连前途都不要了?砖瓦厂多好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不是我要的前途。”刘玉林看着他爹,“爹,我在砣港待够了。这儿太小,太闷,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然,我会憋死在这儿。”
刘老栓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突然发现,儿子长大了,比他高了,肩膀宽了,眼神里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渴望,一种不甘,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拦不住了。就像当年,他想拦着儿子读书,可儿子半夜点着煤油灯,把借来的课本抄了一遍又一遍。这孩子,心里有火,砣港这点水,浇不灭。
“你真想好了?”刘老栓问,声音哑了。
“想好了。”
“身上有钱吗?”
“有十块,娘塞给我的。”
刘老栓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拿着。穷家富路,别委屈自己。出去了,机灵点,别惹事。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砣港再不好,也是你的家。”
刘玉林接过钱,眼圈红了,跪下来,给爹磕了三个头:“爹,儿子不孝。”
刘老栓背过身,挥挥手:“走吧,趁你娘还没回来,看见又得哭。”
刘玉林站起来,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冯莲送他的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朵莲花。
他走出院子,走出村子,沿着砣港往下游走。路过老柳树时,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树上刻着他和冯莲的名字,是他偷偷刻的,字很丑,可一笔一划,都是真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冰凉。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冯莲在哪儿,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他。他只知道,他必须走。离开这儿,才有活路。离开这儿,才能忘记。
砣港的水,在他身后哗哗地流,像在送别,又像在挽留。
刘玉林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两边的田野、村庄、树木,迅速后退。他觉得自己像只出笼的鸟,终于飞起来了,飞向未知的天空。
前方,是陌生的路,是迷茫的未来,是可能的重逢,也可能是永远的别离。
可他不在乎了。只要离开砣港,离开这片让他爱又让他痛的土地,去哪儿都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很单薄,可很倔强,一直往前,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