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农历五月,砣港的水位开始往下掉。
这是每年最要命的时候。春耕刚过,秧苗才插下去,正是要水的时候。可天公不作美,连着二十多天没下一滴雨,田里的土都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
上刘村在砣港上游,占了地利。村里几个族老一合计,召集青壮劳力,在港上游筑了道土坝。说是土坝,其实就是用沙袋、石块、泥巴垒起来的一道矮墙,把水一拦,上游的几百亩田就不愁浇了。
可水是有限的,上游拦了,流到下游的水就少了。大砣庄在砣港下游,眼见着港里的水一天比一天瘦,村里的老人坐不住了。
这天晌午,大砣庄的祠堂里烟雾缭绕。族老刘长根坐在上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底下坐着七八个老人,都是村里说得上话的。
“不能再等了。”说话的是刘老渣,六十多岁,脾气爆,“上刘村那帮孙子,把水全拦了,这是要咱们的命!再不放水,咱村几百亩秧苗全得旱死!”
“老渣,你小点声。”刘长根敲敲烟袋,“上刘村也不是不讲理,往年旱季,不都按六四分水么?老规矩了。”
“老规矩?”刘老渣冷笑,“那是刘福老太爷在的时候定的规矩。老太爷走了多少年了?上刘村那帮人,早不认这规矩了!你忘了前年,为了一点水,两村差点打起来?”
祠堂里安静下来。前年那场冲突,大家都记得。上刘村的后生和大砣庄的后生在港边动了手,锄头扁担都上了,伤了好几个人。最后还是镇上派人来调解,才没闹出人命。
“那你说咋办?”刘长根问。
“要我说,带上人,去把坝扒了!”刘老渣站起来,“他上刘村不仁,别怪咱们不义!”
“胡闹!”刘长根也站起来,“扒坝?那是要结死仇的!往后两村还咋见面?孩子们还咋通婚?”
上下刘村虽然都姓刘,但几辈子都走动、通婚、亲连亲,而且村里还夹杂着少量她姓,如上刘的同姓,下刘的冯姓、吴姓。这冯、同两姓也跟刘姓一样据说也是祖上是一家,不后来也通婚?老一辈流传下都是司马家族的后人,后来躲到这里时,老大取司加一就是同,老二取马加二成了冯。
祠堂里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刘老渣一脚踢翻凳子,“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扒坝!必须扒坝!”几个年轻后生跟着吼,眼睛都红了。
“对!他们不仁,别怪咱们不义!”
“胡闹!”刘长根猛地站起来生气道,烟袋锅子磕在桌上梆梆响,他气得胡子都在抖,“扒坝?那是要结死仇的!”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几个躁动的后生一愣。刘长根环视众人,声音沉痛:
“是,咱砣港两岸都姓刘,可几辈子下来,早就不只是刘家的事了!上刘村有同金胡雷,咱大砣庄有冯广郭胡,老辈人传下来,哪个不是沾亲带故?为了避祸,为了生存,才躲到这砣港边才活下来,说到底,血脉里都淌着砣港的水!几百年来,咱们刘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互相通婚嫁娶,早成了一家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仿佛能看见整个砣港的村落:“老话咋说的?‘金胡雷广郭,五姓共一桌’!外姓人都这样团结,自家‘一笔写不出两样的刘’,却这样窝里斗!”
他接着道:“咱砣港这些刘姓,按理比那五姓处得还深、还亲!现在却为了一道水坝,自己人先抄起家伙干仗,这不是让砣港的水倒流,让祖宗蒙羞吗?”
刘长根走到祠堂中央,指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真要闹到兵刃相见,让外人看尽笑话不说,咱砣港上下,可就真成了一盘散沙!只能让外人更加看笑话!往后,谁还信咱们是汉王后裔、司马血脉?谁还跟咱们打交道?撕破了面子,没有了商量,日子,只会更难!”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刚才喊打喊杀的后生们都蔫了,低着头。刘长根说的,是他们从未细想,却渗在骨子里的道理——宗族的纽带一旦断裂,整个乡土世界的秩序和脸面也就垮了。
另一位族老——刘和根也站了起来,重重叹了口气:“长根说得在理啊……可眼下,水怎么办?秧苗等不起啊。”
“不通就不通!”刘老渣梗着脖子,“上刘村的闺女,咱还不稀罕娶呢!”
眼看要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刘鲁爷开口了:“要我说,先去个人,找上刘村说说。都是一个祖宗,就是其他几姓多少辈人了,也都多少沾亲带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吧?”
这话在理。祠堂里的人都点头。
“谁去?”刘长根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去上刘村说和,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说成了,是份内应该的;说不成,回来还得挨骂。
“我去吧。”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望去,是冯大年,五十出头,性子温和,讲话慢条斯理,在上下村里人缘极好。
刘长根想了想,点头:“行,大年你去。再带上两个人,挑点东西,好说话。”
“挑啥好?”冯大年问。
“祠堂地窖里还有几坛自酿的米酒,再在村部装点花生、芝麻。”刘长根说,“礼多人不怪。”
二
下午,冯大年带着两个后生刘生、刘伍,挑着担子往上刘村去。担子不轻,扁担压得吱呀响。天热,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路过砣港时,冯大年特意往上游看了看。那道土坝清清楚楚地横在港中间,把水拦得严严实实。坝这边,水聚成一个小潭,绿汪汪的;坝那边,水流细得像小孩尿尿,滴滴答答往下渗。
“狗日的,真狠。”一个后生骂了句。
“少说两句。”冯大年沉着脸。
到了上刘村,村口几个老人正在树荫下乘凉。见冯大年他们来,都站起来,眼神警惕。
“老哥几个,乘凉呢?”冯大年笑着打招呼。
“大年啊,啥风把你吹来了?”说话的是上刘村的刘老五,和冯大年沾点亲。
“有点事,想找万山叔说说。”冯大年递上烟袋。
刘老五接过烟袋,没抽,在手里掂了掂:“为了水的事儿?”
“老哥明眼人。”冯大年叹口气,“村里几百亩田,再没水就全完了。都是一个祖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吧?”
刘老五点了烟,抽了口,没接话。旁边一个老人同吉祥开口了:“大年,不是咱们不讲情面。今年这天,你也看见了,上游的水也不够用。我们村几百口人,也得吃饭不是?”
“是是是,都难。”冯大年点头哈腰,“可规矩是老辈人定的,旱季六四分水。咱们也不要多,就按规矩来,行不?”
“规矩?”刘老五笑了,“大年,规矩是死的。老太爷走了多少年了?那是你我儿时的老黄历!现在啥世道了,还讲那老规矩?”
冯大年的心沉下去。他知道,这事难办了。
“万山叔在家不?我跟他当面说。”冯大年还想争取。
“在祠堂呢。”刘老五指指村西头,“不过大年,我劝你一句,别抱太大指望。万山的脾气,你知道。”
冯大年道了谢,带着人往祠堂去。上刘村的祠堂比大砣庄的气派,青砖黑瓦,门楼高耸。门口两尊石狮子,日头下泛着青光。
祠堂里,上刘村的族长刘万山正在喝茶。他六十多岁,瘦高个,长脸,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见冯大年进来,他放下茶碗,没起身。
“万山叔。”冯大年恭敬地喊了一声。
“大年来了,坐。”刘万山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冯大年没坐,让后生把担子挑进来:“一点心意,自家酿的酒,还有花生芝麻,给您尝尝。”
刘万山瞟了一眼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大老远来,辛苦。有事?”
“还是为了水的事儿。”冯大年搓着手,“万山叔,今年这天太旱,村里田都裂口子了。您看,能不能按老规矩,六四分水,给下游放点水?再没水,秧苗全得旱死,秋后全村都得饿肚子。”
刘万山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大年啊,不是我不讲情面。今年这天,你也看见了。上游的水,也就刚够我们村自己用。放了水,我们村几百口人喝西北风去?”
“可老规矩……”
“别提老规矩!”刘万山打断他,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老太爷在的时候,是讲过六四分水。可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啥年景?大年,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咋还不开窍?”
冯大年的脸白了,手在发抖:“万山叔,都是一个祖宗……”
“祖宗?”刘万山冷笑,“祖宗也得吃饭!大年,我实话告诉你,这水,放不了。你们大砣庄不是改名了么?有大石砣镇着,还怕没水?回去求你们的大砣去!”
这话太难听。冯大年身后的后生忍不住了,往前一步:“这咋说话的!”
“咋了?”刘万山站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我上刘村的地盘,还想动手?”
祠堂外,几个上刘村的青壮年围过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冯大年赶紧拉住后生,对刘万山鞠躬:“万山叔,对不住,孩子年轻不懂事。我们……我们这就走。”
“东西带走。”刘万山冷冷地说。
“一点心意……”
“我说,带——走!”刘万山拖长声音道。
冯大年不敢再说什么,让后生挑起担子,三人灰头土脸地出了祠堂。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晕。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担子还是那副担子,可挑在肩上,感觉有千斤重。
走到砣港边,冯大年停下脚步,看着那道土坝。坝那头,水波荡漾;坝这头,河道干涸,露出丑陋的河床。
“叔,就这么算了?”一个后生问,眼睛红红的。
冯大年没说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沙子。沙子从他指缝间流走,就像砣港的水,再也抓不住了。
“回去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可他知道,说不通了。两村的梁子,这次是彻底结下了。
三
大砣庄祠堂里的气氛,比上刘村还压抑。
冯大年把去上刘村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刘万山那句“回去求你们的大砣去”时,祠堂里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刘老渣一脚踢翻凳子,“这就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六亲不认的东西,我们还讲什么情面?”
“扒坝!必须扒坝!”
“对!撕破面子了,谁怕谁?”
“他们不仁,别怪咱们不义!”
......
群情激愤。刘长根敲了几次烟袋,才让众人安静下来。
“扒坝容易,可扒了之后呢?”刘长根声音沙哑,“上刘村能善罢甘休?两村真要刀兵相见?”
“那咋办?等死?”刘老渣吼道。
祠堂里又吵起来。老人主张忍,年轻人要拼,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吵声、拍桌子声、叹气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冯大年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言不发。他想起临走时刘万山的眼神,那种冷漠,那种不屑,像看一条狗。
突然,祠堂外传来一个声音:“都别吵了!”
众人望去,椿爷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衫,脚上是双破布鞋,可腰板挺得笔直。
“椿爷?”刘长根站起来,“您咋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就要出大事了。”椿爷走到祠堂中间,目光扫过众人,“扒坝?说得轻巧。坝扒了,水就能来了?上刘村不会再筑一道?你们能天天去扒?”
没人说话。
“那您说咋办?”刘老渣问。
椿爷走到供桌前,看着供桌上刘氏祖先的牌位。牌位乌黑发亮,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都是一个祖宗。”椿爷缓缓开口,“打断骨头连着筋。为了点水,真要闹到刀兵相见,让祖宗在天之灵看着寒心?”
“可上刘村……”
“上刘村是不对。”椿爷转过身,“可你们这么闹,就对?老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结,越系越死,到时候想解都解不开。”
“那总不能等死吧?”冯大年抬起头,眼睛通红。
椿爷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大年,你去上刘村,带东西了没?”
“带了,米酒、花生、芝麻,可他们没收。”
“没收是好事。”椿爷说,“收了,这事反倒难办。没收,说明他们理亏,心里有鬼。”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椿爷的意思。
“这样。”椿爷对刘长根说,“长根,你以族里的名义,给上刘村下个帖子。就说,请他们族老明天来砣港边,咱们两村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开。请镇上的人也来,做个见证。”
“他们要是不来呢?”刘长根问。
“不来?”椿爷笑了,“不来,就是他们不敢来。理在咱们这边,怕什么?”
刘长根想了想,点头:“行,我听椿爷的。”
“可要是说不通呢?”刘老渣还是不甘心这种软弱的手段能使强硬的上刘就范。
椿爷看着他,眼神深沉:“说不通,再说。可话要说在前头,理要占在手里。咱们大砣庄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可做事,得占住一个‘理’字。没了理,啥都是空的。”
众人不说话了。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晃。
椿爷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砣港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啦,哗啦,像一声声叹息。
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两村几十年的恩怨,不是几句话能说开的。可总得有人说,总得有人做。不然,这结真要系死了。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椿爷拢了拢衣襟,慢慢走回家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瘦小,也格外挺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