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吉普车在老柳树不远处的土路上停下,扬起一片黄尘。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昨天椿爷在镇上见过的那个。他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中等个子,微胖,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很锐利。这就是王镇长。
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的是李文斌李书记,再后面是两个派出所的民警,穿着白上衣蓝裤子,腰里挎着枪套,神情严肃。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王镇长走到老柳树下,看了看桌上的族谱,又看了看对峙的两村人,笑了笑:“架势不小啊。谁是刘万山?谁是刘椿头?”
刘万山和椿爷同时上前一步。
“我是刘万山,上刘村支书。”
“我是刘椿头,大砣庄的。”
王镇长点点头,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李文斌坐在他旁边,两个民警一左一右站在身后。
“都坐,别站着。”王镇长摆摆手,“今天我和李书记来,就是听你们说说情况。一个一个来,别吵,别闹。有理说理,有事说事。”
刘万山先开口。他把上刘村如何筑坝,大砣庄如何半夜扒坝打人,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大砣庄的“暴力行为”。
他说得条理清楚,语气也克制,可话里话外,都透着“我们有理,他们胡闹”的意思。
王镇长听着,不时点点头,没插话。
等刘万山说完,王镇长看向椿爷:“老人家,您说。”
椿爷站起来,没急着辩解,而是走到砣港边,舀了一碗港水,端回来放在王镇长面前。
“王镇长,李书记,您二位远道而来,先喝口水。”椿爷说,“这就是砣港的水。我们刘家十几代人,都是喝这口水长大的。”
王镇长看了看碗里的水,有些浑浊,漂着草屑。他听说过这个老人家会唱戏,他倒想看看他现在到底唱的是哪一曲。他没喝,示意椿爷继续。
椿爷这才开始说。他没说昨晚的冲突,先从去年大旱说起,说到秧苗枯死,说到老人孩子没水喝,说到冯大年去上刘村求情被羞辱。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沉甸甸的,砸在人心上。
“……昨晚扒坝,是不对。该罚,我们认。”椿爷最后说,“可王镇长,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拼命?我们不是要争水,是要活命。上游把水断了,就是断了我们几百口人的活路。”
他说完,坐下。祠堂前鸦雀无声。
王镇长端起那碗水,看了看,又放下。他看向刘万山:“万山同志,你也是老党员了。党的政策是什么?是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你现在把水拦了,下游的庄稼旱死,秋后他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刘万山没想到王镇长一上来就批评他,脸上有些挂不住:“王镇长,我们村也要吃饭……”
“我知道你们村也要吃饭。”王镇长打断他,“可吃饭不是这么个吃法。砣港的水是国家的资源,不是你上刘村一家的。你拦坝截水,还有理了?”
“可往年旱季,都是这么过的……”刘万山还想争辩。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王镇长脸色严肃起来,“今年旱情这么严重,你作为村支书,不想着怎么带领群众抗旱,反而激化矛盾,制造对立。刘万山同志,你这个支书是怎么当的?”
这话很重。刘万山的脸白了,额头上冒出细汗。
“王镇长,这事也不能全怪我爸。”刘金锁忍不住插嘴,“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闭嘴!”刘万山瞪了儿子一眼。他不想再扯械斗,那样他会更被动、更难堪。
王镇长没理会刘金锁,继续说:“情况我都了解了。这事,两边都有错。上刘村错在自私,不顾大局;大砣庄错在冲动,不该动手。可根子,在上游,在你们截水。”
他站起来,走到砣港边,看着那道土坝:“坝,今天必须扒了。”
“什么?”刘万山猛地站起来。
“我说,坝,必须扒了。”王镇长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轻,但斩钉截铁:“不仅今天扒了,以后也不许再筑。砣港的水,是两岸群众共有的。旱季用水,必须公平合理。”
“那……那怎么个公平法?”刘万山的声音在发抖。
王镇长看向李文斌:“李书记,你说说。”
李文斌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我们来的路上,简单测算了一下。砣港的流量,在旱季,大概能保证两岸各三百亩地的灌溉。我的意见是,按田亩分水。上刘村有旱地四百亩,水田一百亩;大砣庄有旱地两百亩,水田三百亩。综合算下来,上刘村用四成,大砣庄用六成。”
“六成?”刘万山眼睛红了,“李书记,这……这不公平!我们在上游,凭什么用得少?”
“就凭你们旱地多,用水少;大砣庄水田多,用水多。”李文斌语气平静,“这是最科学的分配。万山同志,你要服从大局。”
“我不服!”刘万山吼出来,“这分明是偏袒他们!王镇长,李书记,你们不能这样!”
“不服可以提。”王镇长的脸色冷下来,“但坝,今天必须扒。这是死命令。金锁,带你的人,现在就去扒坝。”
刘金锁看向父亲。刘万山咬着牙,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可他看着王镇长身后的民警,看着那黑黝黝的枪套,最终还是泄了气,颓然坐下,挥了挥手。
刘金锁带着人,默默地去扒坝了。锄头、铁锹下去,土石纷飞。那道拦了几天的坝,很快就被扒开一个大口子,浑浊的港水奔腾而下,发出哗哗的响声。
大砣庄的人看着,不少人眼睛湿了。冯大年擦了擦眼角,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紧紧攥在手里。
水来了。庄稼有救了。
可刘万山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的脸灰败,眼神空洞。他知道,今天这一场,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了水,输了理,还输了在上刘村经营了几十年的威信。
王镇长看着坝扒开,水流通,脸色缓和了些。他走回桌前,对两村的人说:“坝扒了,水通了,可事情还没完。两村的矛盾,根子不光是水,是几十年的恩怨。今天,我在这里定几条规矩,你们都听好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砣港的水,是国家的,是两岸共有的。以后无论旱涝,任何人不许私自筑坝、截流、改道。用水必须公平,按需分配。具体细则,由李书记带人勘察后定。”
“第二,上刘村和大砣庄,同宗同祖,本是一家。从今往后,不许再提‘上刘’、‘下刘’,一律改称砣港刘村。两村要团结,要互助,不许再搞对立。”
“第三,昨晚参与冲突的人,主动到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该赔钱的赔钱,该教育的教育。谁也不许打击报复。”
“第四,”王镇长看向椿爷和冯大年,“你们大砣庄,要派几个人,跟着李书记学水利,学测量。以后砣港的水怎么用,怎么分,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断。”
椿爷点头:“明白。”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王镇长看看表,“李书记留下,协助你们落实。我还有会,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吉普车发动,扬起尘土,渐渐远去。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坝扒了,水通了,规矩也定了。可心里那份堵,好像更厉害了。
尤其是上刘村的人。他们看着奔腾的港水,那水不再是他们的了,是“国家”的,是“两岸共有”的。他们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刘万山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椿爷,又看了一眼砣港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上刘村的人默默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老柳树。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大砣庄的人也没庆祝。他们看着上刘村人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水来了,是好事。可这水,沾着血,带着仇,喝下去,不知道是甜是苦。
椿爷站在原地,看着砣港水。水很浑,带着扒坝时冲下来的泥沙。他知道,这水通了,可两村心里的那道坝,还在。要扒开那道坝,比扒开这道土坝,难多了。
“都散了吧。”椿爷对刘长根说,“让大家都回去,该浇地的浇地,该养伤的养伤。日子,还得过。”
众人默默散去。老柳树下,只剩下椿爷,还有桌上那本族谱。
风吹过,柳枝轻摇。族谱的红布被吹开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曾经鲜活过,争吵过,也和解过。如今他们都成了黄土下的白骨,可恩怨,还留在这砣港的水里,流啊流,流不尽。
椿爷轻轻抚平红布,把族谱抱在怀里,慢慢往家走。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可椿爷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二
水通了,可日子并没马上好起来。
上刘村的人憋着一肚子气,看大砣庄的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两村人在地头碰上,谁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各走各的。偶尔有孩子不懂事,隔着港对骂,立马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去,一顿好打。
刘万山病了,说是气病的,躺在家里不见人。村里的事,暂时由副支书刘老五管着。刘老五是个和事佬,胆子小,不敢惹事,可也压不住村里那帮年轻后生的火气。
大砣庄这边,庄稼总算救活了。可人心,也跟着活络起来。尤其是刘老渣那帮人,觉得王镇长给撑了腰,走起路来都带风,说话嗓门也大了,偶尔在港边碰上上刘村的人,还要故意咳嗽两声,吐口痰,显摆显摆。
椿爷看着,心里急。他知道,这么下去,迟早还要出事。
这天傍晚,他拎了瓶酒,去了冯大年家。
冯大年正在院里劈柴,见椿爷来,赶紧放下斧子:“椿爷,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不坐了,院里凉快。”椿爷在石墩上坐下,把酒放在小桌上,“找你喝两杯。”
冯大年让媳妇炒了两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两人就在院里喝上了。
酒是散装的白酒,烈,呛嗓子。椿爷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椿爷,您有事?”冯大年看出椿爷有心事。
“大年啊,”椿爷放下酒碗,“你说,这水的事,就算完了?”
冯大年一愣:“王镇长不是定了规矩么?坝也扒了,水也通了,应该……完了吧?”
“完不了。”椿爷摇头,“水是通了,可人心里的疙瘩,没解开。上刘村那帮人,能服气?刘万山能咽下这口气?我担心啊,明的不来,来暗的。到时候,防不胜防。”
冯大年不说话了。他知道椿爷说得对。这几天,他也觉得不对劲。上刘村的人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咱们怎么办?”
“得有人,去趟上刘村。”椿爷看着冯大年,“不是去吵架,是去说和。把话说开,把疙瘩解开。不然,这根刺,越扎越深。”
冯大年苦笑:“椿爷,您觉得,现在去说和,有人听么?刘万山恨死咱们了,能见咱们?”
“他不听,有人听。”椿爷说,“刘老五是个明白人,胆子小,可讲理。还有村里那些老人,总有几个明事理的。咱们不去找刘万山,去找他们。话,得有人说。事,得有人做。”
“那……谁去?”冯大年问。
椿爷看着他:“你去。”
“我?”冯大年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地上。
“对,你去。”椿爷给他满上酒,“你性子稳,人缘好,说话不冲。你去最合适。带上两瓶酒,就说是代我去看看刘老五,聊聊闲天,不提水的事。”
冯大年犹豫了。他知道这是趟苦差事,弄不好,还得挨骂。
“大年,”椿爷的声音沉下来,“咱们不能光等着。等,等不来太平。得有人往前迈一步。这一步,难,可必须迈。为了砣港,为了刘家,也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
冯大年看着椿爷。老人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很坚定。他知道,椿爷把最难的担子,交给了他。他不能退。
“行。”冯大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我去。”
三
第二天上午,冯大年拎着两瓶酒,往上刘村去了。酒是椿爷给的,说是存了好几年的老酒,自己都舍不得喝。
路上,他心跳得厉害。虽说只是去找刘老五聊天,可他知道,这酒不好喝,这话不好说。
到了上刘村,村口几个老人正在下棋。见冯大年来,都停下棋子,警惕地看着他。
“几位叔伯,下棋呢?”冯大年笑着打招呼。
没人应声。一个老头冷冷地问:“大年,你又来干啥?”
“我找老五叔,有点事。”冯大年举起手里的酒,“椿爷让我给他带两瓶酒。”
听说椿爷让带的,几个老人的脸色缓和了些。一个老头指了指村西头:“老五家,门口有棵枣树那家。”
“谢谢叔。”冯大年道了谢,往村西头去。
刘老五正在院里喂鸡,见冯大年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鸡食盆,迎上来:“大年?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不坐了,院里挺好。”冯大年把酒递过去,“椿爷让我给您带的,说您爱喝这口。”
刘老五接过酒,看了看,是老牌子,不便宜。他叹了口气:“椿哥太客气了。坐,坐。”
两人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刘老五的媳妇端来两碗茶水,又进屋去了。
“老五叔,最近身体还好?”冯大年没话找话。
“还行,老样子。”刘老五抽着烟,看着冯大年,“大年,你不是专门来送酒吧?有啥事,直说。”
冯大年有些尴尬,搓了搓手:“也没啥事,就是……椿爷让我来,跟您唠唠。说两村现在这样,不是个事儿。都是一个宗祠,闹得跟仇人似的,何苦呢?”
刘老五没吭声,闷头抽烟。
“老五叔,我知道,万山叔心里有气,村里人也有气。”冯大年继续说,“可这事,说到底,是咱们在理。拦水,断人生路,到哪儿都说不过去。王镇长那么判,也是没办法。”
“理是这么个理。”刘老五终于开口,“可大年,你是不知道,万山这回,是真伤了。他在村里干了这么多年支书,什么时候这么丢过人?那天从老柳树下回来,躺了三天,水米不进。不是气病的,是羞病的。他觉得,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了。”
冯大年沉默了。他能理解刘万山。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最后被镇长当着两村人的面训斥,换了谁,也受不了。
“可再羞,再气,日子还得过。”冯大年说,“两村挨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吧?孩子们还要通婚,还要走动。这仇结深了,往后咋办?”
刘老五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这话,你跟万山说去。他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那……村里其他人呢?”冯大年问,“老人们怎么看?”
“老人们?”刘老五苦笑,“老人们更固执。说咱们上刘村,什么时候受过这气?说大砣庄那帮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还说……还说你们仗着镇上有关系,欺负人。”
冯大年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事难办了。不是一两个人有气,是全村都有气。这气憋在心里,迟早要爆发。
“老五叔,”冯大年站起来,给刘老五鞠了一躬,“不管怎么说,我今天来,是代表椿爷,代表大砣庄,给上刘村赔个不是。那晚扒坝,是我们不对。伤了人,我们认。医药费,我们赔。只求两村,别再闹了。再闹下去,真出人命,谁担得起?”
刘老五赶紧扶住他:“大年,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冯大年没起,眼圈红了:“老五叔,您也是长辈,您说句公道话。咱们两村,真要闹到刀兵相见,让外人看笑话?让祖宗在地下不安宁?”
这话戳中了刘老五。他想起小时候,两村人还常走动,红白喜事都互相帮忙。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你先起来。”刘老五把冯大年扶起来,自己也红了眼眶,“大年,你的心意,我懂。可这事……我说了不算。得万山点头,得村里人点头。”
“那您帮着劝劝。”冯大年拉着刘老五的手,“劝劝万山叔,劝劝村里人,带个和。咱们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行不?”
刘老五看着冯大年诚恳的脸,终于点了点头:“我试试。可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冯大年松了口气。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这才告辞。刘老五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路上,碰见刘金锁。刘金锁冷冷地看着他:“五叔,冯大年又来干啥?”
“没干啥,送两瓶酒。”刘老五说。
“送酒?”刘金锁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五叔,你可别糊涂。他们大砣庄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刘老五没接话,低着头走了。他知道,刘金锁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村里像刘金锁这样的后生,还有很多。
这疙瘩,难解啊。
冯大年回到村里,直接去了椿爷家。他把去上刘村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老五叔答应劝劝,可我看,难。”
椿爷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阴了,又要下雨了。
“难,也得解。”椿爷说,“大年,你做得对。这一步,咱们迈出去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人心了。”
雨点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砣港的水声,在雨声里,显得更急了。
这水,能冲垮土坝,能冲走泥沙,可它能冲走人心里的怨恨么?
椿爷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事,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