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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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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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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六章 萝卜章

刘兵蹲在自家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盯着地上那半截萝卜发呆。

萝卜是昨天从菜窖里拿的,放了小半个月,有点蔫了,但还没坏。他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小刀,是以前削铅笔用的,刀口钝了,得在磨刀石上蹭半天才能划出印子。

他已经盯了这萝卜一上午。地上用木炭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里是几个字——那是他趁夜里没人,溜到大队部门口,借着月光,用纸笔偷偷拓下来的“洪州县砣港人民公社上刘村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公章印子。

字迹模糊,有些笔画看不清。可刘兵知道,他就这一次机会。刻坏了,萝卜废了是小事,万一被人发现,他就完了。

“兵子,你蹲那儿鼓捣啥呢?”姑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红薯粥。

刘兵赶紧用脚把地上的印子抹了,站起身:“没啥,瞎琢磨。”

姑姑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萝卜:“又瞎琢磨。我跟你姑父说了,粮站那活儿,下个月一号,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家里没余粮了,你这么大个人,总不能天天在家吃闲饭。”

“我不去扛麻袋。”刘兵闷声说。

“不去扛麻袋,你想干啥?”姑姑火了,“当兵?刘兵,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家啥成份你不知道?你爷爷是富农!富农!你政审能过?大队能给你盖章?”

“我想办法。”刘兵咬着牙。

“你想啥办法?偷?抢?还是去求刘万山?”姑姑气得浑身发抖,“刘万山现在恨不得扒了咱们的皮,能给你盖章?刘兵,你醒醒吧!人得认命!”

刘兵不说话了,端起粥碗,稀里呼噜喝下去。粥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出来。可他没停,一口气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

“我出去转转。”

“又去哪儿野?”

“不野,就转转。”

刘兵揣起萝卜和小刀,出了门。姑姑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径直往村外走。

日头很毒,晒得土路发白。刘兵沿着砣港走,走到那片老柳树林。林子很密,平时没人来,是个清静地方。他找了棵最粗的柳树,在树荫下坐下,掏出萝卜和小刀。

刀在萝卜上比划了半天,迟迟不敢下刀。他知道,这一刀下去,就没了回头路。刻萝卜章,冒充公章,这是犯罪,抓住了要坐牢的。

可他没别的路。粮站扛麻袋,一个月十五块,管吃住,听起来不错。可他不甘心。他才十八岁,不想一辈子跟麻袋打交道。他要出去,要当兵,要穿那身绿军装,要离开砣港,离开这些破事儿。

刀尖抵在萝卜上,冰凉。刘兵的手在抖。他想起椿爷的话——人有时候得拗着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就死吧。他一咬牙,刀尖划了下去。

萝卜皮很脆,一刀下去,刻出一道浅浅的痕。刘兵屏住呼吸,按照地上画的印子,小心翼翼地刻。他手巧,以前跟村里的老木匠学过几天,会点雕花刻字的活儿。可刻章是头一回,还是用萝卜刻,软塌塌的,不好用力。

刻了没两下,萝卜就裂了一道缝。刘兵心里一凉,赶紧停下来,看着那道裂缝,像看着自己裂开的人生。

完了。他想。萝卜废了,章刻不成了,兵也当不成了。他只能去粮站扛麻袋,一个月十五块,扛一辈子。

他瘫坐在树下,仰头看着天。柳枝垂下来,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有知了在叫,声嘶力竭,像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刘兵赶紧把萝卜和小刀藏进怀里,站起身,想走。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了。

来的是椿爷。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刘兵,愣了一下:“兵子?你在这儿干啥?”

“我……我转转。”刘兵心虚,手不自觉地捂了捂胸口。

椿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怀里揣的啥?拿出来我看看。”

“没……没啥。”刘兵往后退。

“拿出来。”椿爷的声音不大,可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兵知道瞒不过,慢慢从怀里掏出萝卜和小刀。萝卜上那道裂缝,像张嘲笑的嘴。

椿爷接过萝卜,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刘兵:“想刻章?”

刘兵低下头,不说话。

“刻大队章?”

还是不说话。

椿爷叹了口气,在树下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

刘兵犹豫了一下,坐下,离椿爷半步远。

“想当兵?”椿爷问。

“嗯。”

“政审过不了?”

“嗯。”

“所以想刻个萝卜章,自己盖?”

刘兵猛地抬起头,看着椿爷。老人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看透了一切。

“椿爷,我……”刘兵想解释,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小子。”椿爷摇摇头,“萝卜刻章,盖了就化。你能蒙过接兵的,可蒙不过档案。日后查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刘兵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没别的办法。”

“真想去当兵?”

“真想去。”

“去了干啥?”

“干啥都行。”刘兵的眼睛亮了,“扛枪,站岗,开汽车,修机器……干啥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儿,让我干啥都行。”

椿爷看着他,看了很久。刘兵被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破布鞋。

“萝卜给我。”椿爷突然说。

刘兵一愣,把萝卜递过去。椿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刻刀,有宽有窄,有尖有圆,闪着寒光。

“刻章,得用这个。”椿爷挑了一把最细的刻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又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在萝卜上轻轻划了下去。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磐石。刻刀在萝卜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萝卜屑一点点掉落,露出清晰的笔画。那道裂缝,被他巧妙地避开,嵌在了字的空隙里。

刘兵看呆了。他没想到,椿爷还会这个。

“年轻时学的。”椿爷一边刻,一边说,“那会儿在镇上刻字社当学徒,木头、石头、橡皮,啥都刻过。后来运动来了,说这是‘四旧’,不让刻了。我就回家种地,偶尔给村里人刻个名章,刻个墓碑。”

他说话很慢,手下却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萝卜上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印子——洪州县砣港人民公社上刘村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

字是反的,可笔画清晰,布局工整,跟真的一模一样。

“椿爷,您……”刘兵声音发颤。

“拿去吧。”椿爷把刻好的萝卜章递给他,“记住,只用一次。盖了,就把萝卜扔了,扔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日后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没见过,没刻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兵接过萝卜章,手在抖。那萝卜沉甸甸的,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椿爷,您……您为啥帮我?”刘兵问,眼圈红了。

椿爷收起刻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不为啥。就觉得,你这小子,像年轻时候的我。倔,不服输,想出去闯。可兵子,我得跟你说清楚,路,我给你开了个头,往后怎么走,看你自己。当兵不是享福,是吃苦,是受累,是可能掉脑袋的。你想好了?”

“想好了。”刘兵站起来,挺直腰杆,“就是掉脑袋,我也认。”

“好。”椿爷点点头,“那去吧。记住,章盖了,萝卜扔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刘兵给椿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像后面有狼追。他要去找印泥,要去盖章,要去交表,要离开这儿,马上,立刻。

椿爷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柳林里散开,带着淡淡的苦味。远处,砣港的水声哗哗地响,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叹息什么。

印泥是偷的

刘兵趁夜里,溜进大队部。大队部没人,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幽幽地亮着。他找到印泥盒,是那种铁皮圆盒,里面的印泥快干了,可还能用。

他掏出萝卜章,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位置。一咬牙,按了下去。

“咔”的一声轻响。他抬起萝卜章,纸上,一个鲜红的印子,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成了。刘兵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马上提起来。他赶紧把萝卜章揣进怀里,把印泥盒放回原处,又把那张盖了章的政审表折好,贴身藏好。然后,他像贼一样,溜出大队部,溜出村子,一直跑到砣港边。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砣港的水是黑的,流淌的声音也沉沉的。

刘兵掏出萝卜章,看了最后一眼。那萝卜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像颗人头。他举起手,想把它扔进砣港,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下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扔了,就没了。万一政审表有问题,万一还要补盖,怎么办?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萝卜章又揣回怀里。不能扔,至少现在不能扔。等兵当上了,走远了,再扔。

他沿着砣港往回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想,当上兵了,穿上军装了,多神气。一会儿又想,万一被发现了,抓起来了,坐牢了,怎么办?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回村子。路过椿爷家时,他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他停下脚步,想进去跟椿爷说一声,章盖上了。可走到门口,又不敢敲门。最后,他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第二天,刘兵起了个大早,把政审表送到公社武装部。武装部的干事是个年轻人,扫了一眼表,又扫了一眼刘兵:“成分富农?”

“是。”刘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队盖了章,原则上没问题。”干事在表上签了字,“不过最后能不能走,还得看接兵干部的意见。你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领导!”刘兵又是一个鞠躬。

从武装部出来,他觉得天格外蓝,风格外轻。他沿着大街走,看什么都顺眼。卖菜的,赶集的,骑自行车的,甚至路边的野狗,都显得可爱。

他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掏出身上最后两毛钱,买了两个烧饼。烧饼刚出炉,烫手,香。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吃得满嘴是油,噎得直翻白眼。

吃饱了,有力气了。他迈开步子,往砣港走。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砣港的水,告诉那棵老柳树,告诉这片生他养他又让他憋屈的土地。

他当兵了。他要走了。

接兵通知,是三天后下来的。

那天上午,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是支书刘万山的声音,听着有点不情愿:“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下面播送一个通知。我村社员刘兵同志,经过严格政审,光荣批准入伍。明天上午,到公社集合,统一出发。刘兵同志,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来一趟。”

广播播了三遍。全村都听见了。

刘兵正在家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可收拾的,就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听见广播,他手一抖,衣服掉在地上。

姑姑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兵子,广播里说的是你?”

“是我。”刘兵说,声音有点飘。

“你真……真当上兵了?”姑姑不敢相信。

“真当上了。”

姑姑愣了几秒,突然扔了锅铲,一把抱住刘兵,哇的一声哭出来:“兵子,我的兵子,你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刘兵也哭了。姑侄俩抱头痛哭。哭完了,姑姑擦擦眼泪,又哭又笑:“快去,快去大队部。万山叔叫你呢。”

刘兵跑到大队部。刘万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阴沉着脸,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万山叔。”刘兵叫了一声。

“嗯。”刘万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入伍通知书,拿好。明天上午八点,公社门口集合,别迟到。”

“谢谢万山叔。”刘兵接过通知书,手在抖。

“谢我干啥?”刘万山冷笑,“是你自己有本事。不过刘兵,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砣港丢人。也别以为当了兵,就了不起了。你家的成分,走到哪儿都跟着你,洗不掉。”

刘兵的脸白了,咬咬牙:“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万山挥挥手,“去吧。”

刘兵拿着通知书,走出大队部。日头很亮,照得那张纸发白。他看了又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盖着红章,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去了椿爷家。椿爷正在院里晒草药,见他来,笑了笑:“批了?”

“批了。”刘兵把通知书递过去。

椿爷没接,看了一眼:“收好,别丢了。明天走?”

“明天走。”

“东西收拾好了?”

“没啥东西。”

椿爷点点头,走进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刘兵打开,里面是两双新纳的鞋垫,厚实,针脚细密。还有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椿爷,这……”刘兵眼睛又红了。

“鞋垫垫鞋里,走路不磨脚。钱不多,路上买点吃的。”椿爷拍拍他的肩,“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好好干。别惹事,也别怕事。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砣港总有你一口饭吃。”

“椿爷……”刘兵跪下了,给椿爷磕了三个头。

“起来,起来。”椿爷扶起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去吧,跟你姑姑、姑父道个别,跟村里人道个别。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回来了。”

刘兵走了。椿爷站在院里,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可没闯成,留在了砣港,一辈子。

人哪,各有各的命。刘兵的命,在外面。他的命,在砣港。

也好。他想。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好了,是造化。闯不好,也见识了世面,不枉活一回。

第二天,晴。

刘兵起了个大早,穿上那身半新的蓝布衣裳,是姑姑连夜改的,裤腿短了点,可挺精神。他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衣服,两双鞋垫,还有那十块钱。

姑姑和姑父送他到村口。姑姑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一路走一路哭。姑父不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到了部队,来信。”

“嗯。”刘兵点头。

村里不少人都来了,站在路边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笑。刘兵谁也不看,挺直腰杆,往前走。

路过砣港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港水。水很浑,打着旋往下流。他想起小时候,在港里摸鱼,游泳,打架。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远很远了。

“别看了,走吧。”姑姑催他。

刘兵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砣港的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好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忘了。

他咬咬牙,转过头,再也不回头。

到了公社,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这次入伍的新兵,一个个穿着新衣裳,胸戴大红花,脸上兴奋又紧张。家属围在一边,叮嘱这个,叮嘱那个。

刘兵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等。他看见接兵的干部了,是个黑脸汉子,穿着军装,很威严。那人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刘兵!”

“到!”刘兵赶紧应道,跑过去。

接兵干部看了他一眼:“上刘村的?”

“是。”

“多大了?”

“十八。”

“成分?”

“富农。”刘兵的心一紧。

接兵干部在花名册上划了一下,没说什么,挥挥手:“归队。”

刘兵松了口气,站到队伍里。旁边一个后生凑过来:“嘿,哥们,哪儿村的?”

“上刘村。”

“我大砣庄的,叫胡军。”那后生很热情,“咱们以后是战友了。”

刘兵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有事,没心思闲聊。

人到齐了,接兵干部讲了几句话,无非是到部队好好干,保家卫国之类的。然后,一声令下,出发。

新兵们排成两列,沿着大街往外走。锣鼓敲起来了,鞭炮放起来了,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刘兵走在队伍里,挺着胸,抬着头,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走到镇子口,卡车已经在等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厢用篷布罩着。新兵们一个个爬上车,挤在一起。

刘兵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挡板。车开了,颠簸簸簸的,扬起一路尘土。他透过篷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房屋、田地,一点点后退,消失。

他走了。真的走了。

离开砣港,离开上刘村,离开那些恩怨,那些憋屈,那些看不见的未来。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苦,是累,是危险,还是机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出来了,这就够了。

车越开越快,砣港越来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刘兵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截萝卜还在。硬硬的,凉凉的,像块石头。

他该把它扔了。可他没有。他想留着,留着做个念想。这是椿爷给他刻的,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投名状。

他要带着它,去闯,去拼,去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车窗外,天高地阔。前路漫漫,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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