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州:霓虹与流水线
冯莲和小英子站在“丽华服装厂”门口时,心里都打了个突。
厂子不小,几排灰扑扑的水泥厂房,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旁边贴着招工简章,要求“18-25岁,身体健康,能吃苦,服从管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奇怪气味,还有缝纫机轰鸣的隐约噪音,像一群巨大的、永不疲倦的昆虫在振翅。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夹着皮包的男人把她们领进去,眼睛在姐妹俩身上扫了扫,尤其在冯莲脸上多停了一瞬。“以前在服装厂干过?”
“没有,但我们会踩缝纫机,手工也好。”小英子抢着说。
男人点点头,没多问,仿佛她们会不会并不重要。他拿出两张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临时工,计件,多劳多得。厂里管住,八人间。吃饭自己解决,厂里有食堂,便宜。先试工三天,合格就留。把这协议签了,按个手印。”
协议上的字又多又小,冯莲看得眼花,只模糊看到“服从安排”、“遵守厂规”、“工伤自理”等字眼。小英子想细看,那男人不耐烦地敲敲桌子:“签不签?后面还有人等着。”
姐妹俩对视一眼,咬咬牙,蘸了印泥,按下了手印。
车间比想象中更大,更嘈杂。上百台缝纫机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每台机器后面都坐着一个女工,低着头,手脚不停,几乎没有人抬头。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没有窗户,空气混浊,棉絮在光线里飞舞。监工在过道里踱步,眼神锐利。
她们被分到后道工序,负责剪线头、熨烫、包装。工作简单到枯燥,但要求手快。线头必须剪得干净,不能留一点茬;熨烫要平整,不能有褶皱;包装要迅速整齐。监工手里掐着秒表,每天有定额,完不成扣钱,超额有微薄奖金。
一天下来,冯莲的手指被线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小英子举着熨斗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回到拥挤不堪、气味难闻的宿舍,两人累得几乎说不出话。食堂的饭菜是水煮白菜和不见油花的萝卜,硬得像石头的米饭。但她们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体力消耗太大了。
夜里,冯莲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同宿舍女工疲惫的鼾声和呓语,望着窗外远处城市霓虹模糊的光晕,想起了砣港的夜晚,想起了港边清凉的风,想起了家里那盏温暖的油灯,更想起了刘玉林。他现在在做什么?厂里转正的事顺利吗?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一个像笼子一样的地方,用最廉价的劳动力,换取一点可怜的、寄回家的希望?
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这里没有星光,只有流水线永无止境的轰鸣,和心底对远方那个人无声的思念与依靠。
二、 砣港:丈量与算盘
“分田到户”的风,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红头文件,吹进了砣港公社。
公社成立了工作组,驻村指导。政策清晰又模糊:土地所有权归集体,承包经营权到户,一定十五年不变。按人口分?按劳力分?还是按原来集体时期的工分底分?好田、差田、水田、旱地怎么搭配?公粮、提留怎么算?……每一个问题,都牵扯着最根本的利益,也搅动着几十年的恩怨。
砣港两岸,气氛空前紧张,却又诡异地呈现出一种不同于以往械斗的“热闹”。祠堂再次成了焦点,但这次不再是宗族议事的威严场所,而成了争吵、算计、甚至临时抱佛脚的舞台。
椿爷被请了出来,不是作为裁决者,而是作为“活账本”和“老地契”的见证人。谁家祖上大概有多少田,在什么位置,后来归了集体,地界怎么变的……这些沉在岁月里的记忆,突然变得价值连城。椿爷坐在祠堂里,面前铺着泛黄的老地图,周围挤满了人,两村的都有,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递烟,说好话,就盼他嘴里能多吐出几句对自家有利的“古话”。
刘万山还没完全病愈,但也挣扎着出来了。他知道,这次分地,可能比水源之争更能决定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兴衰。他不再提两村恩怨,而是竭力拉拢工作组的人,话里话外强调上刘村人口多、劳力壮、历史上对集体贡献大。
刘长根也顾不上躺着的儿子了,整天揣着个小本子,跟着丈量土地的工作组跑前跑后,生怕他们把好田坏田量错了,分亏了。
年轻一代也空前活跃。刘剑贺(贱货)不再只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放牛娃。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本关于农村政策和土地测量的旧书,没事就翻看,还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丈量、计算。他不参与争吵,但每当大人们为某块地的归属、等级争得面红耳赤时,他偶尔小声说出的一两个数据、一两点政策依据,常常能让争吵暂时平息,让人侧目。
分田经历了丢牛事件后,似乎也开了窍,不再只是躲在他哥分地的身后。他跟着丈量队,默默记下每块田的方位、土质、灌溉条件,晚上就拉着刘剑贺嘀咕,算计着怎么搭配才能对自家最有利。他脑子里那点小聪明,第一次用在了“正事”上。
古老的砣港,正在被一卷卷皮尺、一把把算盘、一颗颗精于算计的心,重新丈量和分割。血缘的纽带(“绝亲契”)已被斩断,而新的、以土地承包权为标志的经济纽带,正在激烈的博弈中艰难缔结。这一次,联结或对抗的单位,从“宗族”、“村庄”,进一步缩小到了“家庭”甚至“个人”。
三 、交错:地契与工资条
一个月后,洪州。
刘玉林捏着那张盖着无线电三厂劳资科红印的《劳动合同制工人登记表》,手指有些颤抖。通过了车间的评议,经过了简单的考核,徐主任和郭师傅都为他说了话。他终于不再是“临时工”,成了有三年合同的“合同制工人”。虽然还不是铁饭碗,但意味着稳定的收入、福利,以及——最重要的——落集体户口的可能性。他把表格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感觉那张纸在发烫。
下班后,他第一次拿着正式的厂徽和介绍信,去厂工会登记,领取了这个月的工资——四十二块五角。比临时工多了十几块。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分好:十五块留作自己和冯莲姐妹在洪州的基本生活费(他知道冯莲肯定不会要,但他必须准备),十块存起来作为“找房子基金”,剩下的十七块五角,他仔细包好,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回砣港。
他知道家里现在肯定为分地的事焦头烂额,需要钱打点,也需要他在外“有出息”的消息,给家里增添一点底气。这每月十几二十块的汇款,是他这个离家游子,与那片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之间,最直接、最有力的联系。
同一天晚上,冯莲和小英子也拿到了她们在“丽华”厂第一个月的工钱。她们拼命干活,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手指磨破了包块布继续干。最终,冯莲拿到了三十八块,小英子拿到了四十一块。拿着那摞厚厚的、沾着棉絮和汗水的毛票和块票,姐妹俩的手都在抖。这是她们有生以来,靠自己的双手,挣到的最大的一笔钱。
扣掉必须的生活费,冯莲把剩下的二十五块钱,分成两份。一份十五块,小心翼翼地藏好,这是预备寄回家的。另一份十块,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出来,递给下工后赶来看她们的刘玉林。
“玉林,这钱你拿着。”冯莲低着头,声音很轻,“你转正了,处处要用钱,应酬,置办东西,我们不能总拖累你。”
刘玉林看着那沓零钱,又看看冯莲明显消瘦、眼下一片青黑的脸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把钱推回去,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钱,自己收好,寄回家。我那边,够用。咱们之间,不说拖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莲儿,等分了地,家里安顿好,咱们也想想咱们自己的事。等我户口落下来,咱们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冯莲听懂了。她脸一红,心脏怦怦直跳,慌乱地低下头,把那十块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他未说出口的承诺,也攥住了一份沉重而真切的希望。
在砣港,古老的田契正在被新的承包合同取代;在洪州,微薄的工资条和崭新的劳动合同,正在为漂泊的年轻人换取立足的凭证与未来的期许。两种“契约”,一种关乎土地的根本,一种关乎身份的转换,却在不同的空间里,共同勾勒出一幅大时代下个体命运剧烈变迁的图景。它们交错,映照,共同推动着砣港的儿女们,向着不可知的、却必须前行的未来,一步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