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州:屋檐下
冯莲出院后,没能立刻回“丽华”厂。医生开的病假条只有三天,但她苍白的脸色和依旧虚浮的脚步,让刘玉林铁了心不让她回去。他几乎是用半强迫的方式,将她接到了自己在厂区附近新租的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是那种老式筒子楼里隔出来的单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终年不见阳光。但被刘玉林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旧木板搭了张窄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一个煤炉,墙上贴着从厂里废旧宣传栏揭下来的风景挂历,算是唯一的装饰。这就是他们在洪州城第一个,真正属于两个人的、能关上门的空间。
“先住着,养好身体再说。”刘玉林把冯莲的包袱放在床上,语气不容置疑,“厂里食堂的饭没油水,以后我打饭回来,或者咱们自己开火。”
冯莲坐在床边,摸着浆洗得发硬的床单,环视这简陋却充满刘玉林气息的屋子,心里堵得慌,又涨得满满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同居,在城里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砣港的老辈人眼里,这是坏了名声的大事。可她也知道,刘玉林是真心疼她,想给她一个能喘口气的窝。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化成眼角一点湿润。
“那厂里那边,工钱……”她嗫嚅道。
“我去说。”刘玉林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你先别想这些。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英子那边,我也跟她说好了,让她别担心。”
小英子来看过姐姐一次,对这逼仄的小屋皱了皱眉,但看到姐姐脸上渐渐有了点人色,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偷偷塞给冯莲五块钱:“姐,你先用着。厂里那个查货的活儿,我帮你盯着,看能不能留着位置,或者以后有别的轻省活计再说。”
生活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刘玉林白天上班,晚上有时去夜校,回来总会带点食堂的馒头或者路边买的青菜。冯莲的身体慢慢好转,她闲不住,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又找出针线,把刘玉林几件磨破的工装细细补好。煤炉上升起的炊烟,窗户上朦胧的水汽,让这间冰冷的小屋,渐渐有了“家”的、微弱的温度。
但阴影从未远离。冯莲偷偷计算着开销,刘玉林的工资要负担房租、两人生活费,还要按月寄钱回砣港,所剩无几。她自己的“病假”没有工资,坐吃山空。每次刘玉林把节省下来的钱塞给她,让她寄回家时,她都感到一种啃噬心肺的羞愧。她成了累赘,一个需要被供养的人,这感觉比在车间累到晕倒更让她难受。
夜深人静,听着身边刘玉林均匀的呼吸,冯莲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未来的路在哪里?难道就一直这样,躲在这小小的屋檐下,依赖着另一个人的辛苦,成为一个看不见未来的附庸?
二、 砣港:离土与守土
分地终究还是走了。在一个露水很重的清晨,他背着简单的行李,揣着分田偷偷塞给他的二十块钱和多头在信里写的模糊地址,踏上了通往洪州的班车。父母无奈送到村口,母亲撩起衣角抹泪,父亲刘富蹲在路边,狠狠吸着旱烟,最后只憋出一句:“到了那边,机灵点,别给你多头哥丢人。实在不行……就回来。”
汽车扬起尘土,载走了又一个砣港年轻的劳力。村里关于外面世界的传闻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谁在福建石狮倒腾衣服发了财,谁在东莞电子厂当上了小组长……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刚刚分到土地、正满怀期待或忧愁的村庄,在更多年轻人的心里,播下了躁动的种子。
刘剑贺似乎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照看那几分撒了绿肥的沙壤地。嫩绿的苗子长势喜人,与旁边自家那块没施肥的、蔫黄的同类作物形成鲜明对比。他把这差异指给偶尔路过的、心存疑虑的老人看,不说话,只是指着。事实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他还干了一件让村里人咋舌的事——他用自己攒下的一点钱,加上分田“投资”的几块,去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淘回一台几乎散架、被当作废铁卖的旧水泵和一小卷破皮的电线。没人知道他要干嘛,连分田都挠头。
刘剑贺把水泵拖到自家靠近砣港边的那块旱地头,又不知从哪本破书里学了点简单的电路知识,居然自己摸索着,从村里公用的电线上(经过队长默许),扯了根线下来,接上水泵,又用废木板和旧轮胎做了个简易的浮阀。通上电的瞬间,水泵发出吭哧吭哧的、哮喘般的响声,然后,砣港浑浊的水,竟真的被抽了上来,沿着他临时挖出的小小沟渠,汩汩地流进了干渴的旱地!
围观的人惊呆了。这在过去集体时代都不敢想、也没人愿意费这个劲去为几分边角地折腾的事情,被这个“成分不好”的闷葫芦后生,独自一人,用一堆破烂,捣鼓成了!水流进龟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久旱逢甘霖的叹息。
刘富蹲在地头,看了很久,最后闷声对旁边人说:“这小子心里有沟渠。”他不知道,这句无意中的话,竟暗合了椿爷临终前画在信纸背面的那幅简陋水渠图。一种基于实用技术和个人能动性的、新的“水利”意识,正在这个被宗族血缘抛弃的年轻人身上,默默萌芽。他不是在“争水”,而是在“造水”,用他的方式,重新定义人与土地、与水源的关系。
三、 信与疑
刘玉林提笔给刘兵回信,斟酌再三。关于椿爷,他写道:“椿爷去时安详,手中握有我此前家书,背面有老人所画水渠图示,似有未尽之言。然未曾听家人言及椿爷临终前提起兵弟,亦无他言。兄在边关,保家卫国,功勋卓著,实为吾乡骄傲。往日种种,皆如云烟,万望勿挂怀于心,专注前程。”
他隐去了“萝卜章”的猜测,只提及水渠图,希望既能给刘兵一丝线索(椿爷或许记得,并以图寄意),又能宽慰他不要过于挂怀旧事。信寄出后,他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刘兵的忐忑,那“如鲠在喉”的感觉,是如此真切。那枚萝卜章,到底牵扯多深?
几天后,他轮休,去了趟螺丝巷。张明的修理摊依旧,但旁边冯莲姐妹的缝补摊已换了人。南平的三轮车停在一旁,他正帮着张明搬运一堆废旧的收音机外壳。
“玉林哥!”南平看到他,很高兴,擦了把汗,“你来得正好,有稀奇事!”
“什么事?”
南平压低声音:“还记得以前老来我这卖废纸烂铁的那个戴眼镜、文绉绉的学生娃不?就那个,你说可能是大学生的?”
刘玉林点点头,有点印象。
“他今天又来卖书,我多嘴问了一句,你猜他是哪个学校的?”南平卖了个关子,见刘玉林摇头,才神秘兮兮地说,“洪州大学!政教系的!他说他姓刘,叫刘建贺!我听着耳熟,后来一想,砣港的‘贱货’,大名不就是刘建贺吗?!你说是不是一个人?”
刘建贺?刘玉林心头一震。那个从小调皮捣蛋、不爱读书的“贱货”,考上了洪州大学?还在政教系?这简直难以置信!但同名同姓,又来自洪州地区,可能性极大。
“他……他认出你了吗?说什么了?”刘玉林忙问。
“那倒没有,我脏兮兮的,他哪认得。就是卖书,很客气,书也新,不像真不要的,倒像是腾地方。我听他好像跟同学说,什么‘农村调查’、‘假期实践’之类的……”南平挠挠头,“玉林哥,要真是他,那可是了不得啊!大学生!还是咱们砣港出去的!”
刘玉林站在嘈杂的街口,心里翻腾不已。刘兵在军营提干,刘剑贺在村里捣鼓水泵绿肥,如今又可能有个刘建贺考上了大学……砣港的年轻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这片广阔而陌生的土地上,竟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顽强地扎下根须,有的甚至开始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生长。
这发现让他感到一种混杂着自豪与紧迫的复杂情绪。大家都拼命向前,他呢?他的根须,除了这间租来的小屋和身边需要他照顾的人,又该伸向何处,才能抓牢这片充满机遇也充满倾轧的城市土壤?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根须在黑暗中摸索,而向上生长,总是伴随着撕裂的痛楚与未知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