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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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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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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四章 老柳树下

状子是椿爷口述,刘长根执笔写的。

用的是最糙的毛边纸,墨是劣质的,可字字句句,都是血泪。从去年大旱说到今年绝收,从上刘村筑坝截水说到昨夜冲突伤人,最后一句是:“再无人管,砣港两岸,必出人命。恳请政府,主持公道。”

写完,天已大亮。椿爷把状子折好,揣进怀里,对刘长根说:“我去镇上。村里的事,你盯着。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再去上刘村闹事。”

“椿爷,我陪您去吧。”冯大年不放心。

“不用。”椿爷摆摆手,“人多了,反倒不好说话。你们把祠堂收拾干净,伤者照顾好。等我消息。”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袖口都磨毛了,可浆洗得板板正正。又找了双半新的布鞋穿上,这才出了门。

从大砣庄到镇上,二十多里地,全是土路。椿爷年纪大了,走得慢,到镇上时,已是晌午。

镇政府是座旧时的祠堂改的,青砖黑瓦,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椿爷在门口站了站,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迈步进去。

院子里,几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在打乒乓球,球在水泥台子上跳来跳去,啪嗒啪嗒响。见椿爷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停下拍子:“老人家,找谁?”

“我找王镇长。”椿爷说。

“王镇长下村了,下午才回来。”年轻人打量着他,“您有啥事?”

“要紧事。”椿爷从怀里掏出状子,“砣港两岸,要出人命了。”

年轻人接过状子,扫了几眼,脸色变了:“您等等,我去找李书记。”

他匆匆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出来,国字脸,浓眉,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一看就是领导。

“老人家,我是公社副书记李文斌。”他伸出手,“状子我看了,您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椿爷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什么,就是平铺直叙,可字字句句,听得李文斌眉头越皱越紧。

“刘万山我认识。”李文斌听完,沉吟道,“是上刘村的支书,老党员了,怎么这么糊涂?”

“不是糊涂,是霸道。”椿爷说,“李书记,水是活命的东西。东周要为稻,西周不放水。上游截了,下游几百口人就得饿死。这是要逼出人命的。”

李文斌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突然问:“老人家,您说昨晚冲突,伤了人?”

“伤了六个,我们村三个,上刘村三个。都是皮肉伤,没出人命,可下次就不一定了。”

“这样,”李文斌停下脚步,“您先回去。下午王镇长回来,我跟他汇报。明天,我和王镇长亲自去砣港,把这事解决了。”

“明天?”椿爷有些急,“李书记,不能再拖了。村里人眼睛都红了,随时可能再打起来。”

“您放心,我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看着。”李文斌说,“在政府出面之前,绝不能再出乱子。”

椿爷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他给李文斌鞠了一躬:“那就麻烦李书记了。”

“应该的。”李文斌扶住他,“老人家,您这么大年纪,还为村里的事奔波,不容易。回去告诉乡亲们,政府一定管,一定给大家一个公道。”

椿爷心里踏实了些,告辞出来。走到街上,日头正毒,晒得人发晕。他在路边找了个茶摊,要了碗大碗茶,咕咚咕咚喝下去,这才觉得缓过劲来。

茶摊老板是个胖老头,认识椿爷:“哟,这不是大砣庄的椿爷么?怎么跑镇上来了?”许多人都知道他在看管所给王公安唱戏的事,所以他这次上镇里来刻意不找王公安。

“办点事。”椿爷笑笑。

“为了水的事吧?”老板给他续上茶,“听说了,上刘村截水,你们村要渴死了。要我说,该!上刘村那帮人,向来霸道。”

椿爷没接话,慢慢喝着茶。茶是劣质的茶叶末子泡的,又苦又涩,可解渴。

“椿爷,我多句嘴。”老板压低声音,“这事,光找政府没用。得来硬的。你们村人多,操家伙,把坝扒了,看他上刘村敢咋样?”

椿爷放下茶碗,看着他:“然后呢?打死人,偿命?两村结死仇,子子孙孙不得安生?”

老板被问住了,讪讪地笑:“我这不是……瞎说么。”

“有些事,不能瞎说。”椿爷付了茶钱,站起身,“走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二十多里地,对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段不短的路。可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

走到半路,天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下雨。椿爷加快脚步,可还是没躲过。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成了瓢泼大雨。

路上没有避雨的地方。椿爷把另一份状子揣在怀里,用衣服裹紧,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浇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布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沉甸甸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跟着刘福老太爷去上刘村说和。那时候他还年轻,现在老太爷已经老了,可走在雨里,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爷说:椿头啊,做人,得像这砣港的水。该柔的时候柔,能绕就绕;可该硬的时候,也得硬,能冲垮石头。

雨越下越大,砣港的水声也大起来,轰隆隆的,像在怒吼。椿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

这路,还得走。这事,还得管。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祠堂里点着灯,刘长根、冯大年几个人都在,见椿爷回来,赶紧迎上去。

“椿爷,您可回来了!怎么样?”刘长根递上干毛巾。

椿爷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见着李书记了,说明天,他和王镇长亲自来。”

“真的?”众人都是一喜。

“可今晚,”椿爷看着他们,“不能再出任何事。派出所的人可能已经来了,在暗中看着。谁要是再闹,就是往枪口上撞。”

“我们懂,我们懂。”刘长根连连点头。

“伤者怎么样了?”椿爷问。

“都没大事,就是刘老渣脸上那道口子深,怕是要留疤。”

“留疤也好,让他长长记性。”椿爷在凳子上坐下,浑身像散了架,“长根,明天老柳树下,把桌子凳子再擦擦。上刘村的人来了,茶水要备上,礼数不能缺。”

“明白。”

“还有,”椿爷想了想,“把族谱请出来,供在桌上。”

刘长根一愣:“请族谱?”

“对。”椿爷说,“让上刘村的人看看,也让镇上的领导看看。咱们刘家,是有根有谱的。同宗同祖,闹到今天这步,丢的是祖宗的脸。”

这话说得重。祠堂里的人都低下头。

“都回去歇着吧。”椿爷摆摆手,“养足精神,明天,是场硬仗。”

众人散了。椿爷没走,他坐在祠堂里,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牌位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一个个名字,都是逝去的先人。

他想起刘福老太爷。老太爷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椿头,我走了,砣港的事,你得担着。咱们刘家,不能散。

可如今,还是散了。为了点水,打得头破血流。

椿爷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老了,真的老了。要是年轻二十岁,他还能跟刘万山拍桌子对骂。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等明天,等一个不知道结果的结果。

夜深了,雨停了。祠堂外的蛙声聒噪起来,呱呱呱,叫得人心烦。这场雨虽然短时间有所缓解,但对于当前的干旱不过是杯水车薪。要从根本上得到解决还必须坐下来谈。

椿爷起身,吹灭了灯,慢慢走回家去。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冷冷的光。

第二天,是个晴天。

日头很好,晒干了昨晚的雨水,可晒不干砣港两岸人心里的潮湿。

老柳树下,八仙桌擦得锃亮,四条长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供着族谱,用红布盖着。旁边摆着茶壶茶碗,是冯大年媳妇新烧的开水。

大砣庄的人来得早,刘长根、冯大年、刘老渣……能说得上话的都来了,站在柳树下,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椿爷坐在上首,闭目养神。他换上了那身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冒汗。上刘村的人还没来。

“该不会不来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不敢不来。”刘长根说,“镇上的领导要来,他们敢不给面子?”

正说着,上游传来了动静。一群人,二三十个,浩浩荡荡地来了。打头的是刘万山,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背着手,走得四平八稳。身后是刘金锁和护村队的人,个个精壮,手里没拿家伙,可眼神凶悍。

两村人见了面,谁也不打招呼,就那么冷冷地对视着。空气里像有火星子,一点就着。

“万山,坐。”椿爷睁开眼睛,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刘万山坐下,刘金锁站在他身后。上刘村其他人也都找地方站定,把老柳树下围得水泄不通。

“椿爷,这么大阵仗?”刘万山扫了一眼桌上的族谱,笑了笑。

“不大不行。”椿爷说,“今天这事,得说清楚,说明白。不然,往后还得闹。”

“那就说呗。”刘万山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我先说。水在上游,这是老天爷定的。我们村几百口人要吃饭,要喝水,筑坝截水,天经地义。你们大砣庄有意见,可以提,可半夜扒坝,打伤我们的人,这怎么说?”

“是你们先截水的!”刘老渣忍不住了,“旱了这么多天,一滴水不放,是要逼死我们!”

“放不放水,是我们村的事。”刘万山不紧不慢,“砣港流经上刘村的地界,水就是我们村的。给你们,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放屁!”刘老渣拍案而起,额头上伤痛得龇牙眴齿:“砣港是刘家共有的!老祖宗定的规矩,旱季六四分水!你刘万山想改规矩?你算老几?”

“规矩?”刘万山冷笑,“老太爷死了多少年了?现在谁还认那老规矩?刘老渣,我告诉你,我刘万山虽然不算老几,但今天就是老太爷从坟里爬出来,这水,我也一滴不放!”

“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椿爷敲了敲桌子:“都闭嘴。”

他看向刘万山,目光平静:“万山,你说水是上刘村的,有凭据么?”

“要啥凭据?”刘万山一愣。

“地契,文书,或者老祖宗留下的话。”椿爷说,“有么?”

刘万山语塞。砣港是自然河流,哪来的地契文书?老祖宗只说了“柳棍定根”,可没说水归谁。

“没有凭据,那砣港就是无主的。”椿爷缓缓道,“无主的东西,谁都能用。可要用,得讲个先来后到,讲个公道。上游用了,下游也得用。一家独吞,那是土匪行径。”

“椿爷,你这话难听了。”刘万山的脸沉下来。

“难听,可话糙理不糙。”椿爷站起来,走到柳树下,指着砣港水,“万山,你也是土生土长的刘家人。这砣港水,你喝了几十年,你爹喝了几十年,你爷爷也喝了几十年。咱们刘家十几代人,都是靠这口水活下来的。现在,你要把它变成上刘村一家的?你让下游几百口刘家人,去喝什么?喝西北风?”

刘万山不说话了,别过脸去。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椿爷走回来,坐下,“你觉得老太爷偏心,觉得分水石槽不公平。可万山,你想想,要是没有老太爷定的规矩,前些年大旱的时候,两村早就打起来了,还能有今天?”

“那是以前。”刘万山闷声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椿爷说,“可理,还是那个理。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真要把事做绝,让下游的人饿死,你晚上睡得着觉?见了祖宗,你怎么交代?”

这话戳中了刘万山的痛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众人望去,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沿着土路颠簸簸簸地开来,后面跟着两辆自行车,是派出所的人。

“来了。”椿爷站起身。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那辆越来越近的吉普车。阳光刺眼,在车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砣港的水,还在哗哗地流。老柳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场延续了几十年的恩怨,今天,终于要有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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