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州:荧屏后的世界
收音机修了不到两个月,张明的小摊上,多了个稀罕物件——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凯歌”牌的,外壳破了角,图像严重扭曲,还满是雪花。
“废品站淘的,五块钱。”张明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壳子,“敢不敢拆?”
刘玉林看着那方小小的、蒙尘的玻璃屏幕,心里怦怦跳。电视,他只在镇上的供销社橱窗里远远见过,里面人影晃动,像另一个世界的神迹。现在,这台“神迹”就摆在面前,等着他去触碰、拆解、甚至“复活”。
“敢!”他挽起袖子。
拆电视比收音机复杂十倍。外壳卸下,里面是更密集、更复杂的电路板,还有显像管、偏转线圈这些大家伙。刘玉林在张明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将零件一样样分离、检测。问题出在行输出变压器,高压包打火,把电路板烧焦了一小块。
“这个有点麻烦,”张明指着烧焦的电路板,“得刮掉碳化的部分,用导线把断的线路跳接起来。手上功夫要细,心更要细,接错一点,高压电打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玉林屏住呼吸,拿起小刀和焊枪。松香的烟雾再次弥漫,他全神贯注,像个外科医生在修补最精细的血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得擦。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
当最后一根跳线焊好,张明接上示波器检测波形,点了点头:“试试。”
通上电,开机。显像管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不再是扭曲的线条和雪花,而是一片稳定的灰白噪点。张明拧动旋钮,调整频率。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灰白的噪点开始跳动、聚合,渐渐显出模糊的人形和景物。
图像稳定了!虽然还有些重影,但能清楚地看到是一个穿着戏服的人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喇叭里传出来。
“成了!”张明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刘玉林呆呆地看着那方小小的屏幕,看着里面鲜活的人影,听着陌生的唱腔,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他“修好”了电视!他让这个来自遥远世界的图像和声音,重新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亮起、响起!这种“创造”和“掌控”带来的成就感,远比扛起一百个麻袋更猛烈,更让人战栗。
恰在此时,新闻节目开始。一张严肃的播音员面孔出现,播报的正是关于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扩大的消息。屏幕里闪过田野、农民、拖拉机、金黄的麦浪。刘玉林盯着屏幕,那些画面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与疏离。亲切的是土地和庄稼,疏离的是那种蓬勃的、与他记忆中砣港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的气息。
新闻很短,很快又切回了戏曲节目。但刘玉林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那则新闻像一粒火星,溅落在他心里那片被城市生活暂时压抑的乡土记忆上,“砣港”两个字,连同冯莲的面容、老柳树的影子、椿爷的身影,猛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修好了电视,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却也透过这个世界,再次看到了自己出发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苦难和束缚,还有一种模糊的、新闻里暗示的、可能正在发生的改变。砣港,现在是什么样子?
二、 砣港:暗火
改变确实在发生,却并非田园牧歌。
王镇长定的“分水规矩”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人心里的那杆秤,却越来越歪。大砣庄用水宽裕,加上年景不错,秋粮打下来,家家粮囤见了底,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村里开始有人张罗着翻修旧屋,冯大年甚至咬牙买了辆二手“永久”牌自行车,叮铃铃骑在村里,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这风光,落在上刘村人眼里,就成了刺。尤其是刘金锁那帮年轻后生,觉得自家吃了亏,下游占了便宜,那股邪火越憋越旺。改水沟只是小打小闹,更大的冲突,像地下的熔岩,在寻找喷发的裂缝。
裂缝很快出现了。
公社推广高产杂交稻种,免费发放,但数量有限,按各村水田面积分配。大砣庄水田多,分到的种子自然也多。领种子那天,公社粮站门口,两村的人碰上了。
大砣庄的冯老三带着人,喜气洋洋地扛着几麻袋种子出来,正好撞见上刘村的刘金锁几个。刘金锁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再看看自己村里分到的少得可怜的两小袋,眼睛瞬间就红了。
“哟,金锁,领种子呢?”冯老三心情好,难得主动打招呼,话里却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今年咱们村沾了水的光,田好,多种点,争取打个翻身仗!”
这话听在刘金锁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炫耀和讽刺。他本就因为老爹刘万山“失势”憋着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梗着脖子骂道:“冯老三,你得意个屁!要不是你们使阴招,坑了我们村的水,这好种子轮得到你们?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
“你骂谁?!”冯老三笑脸一收,眉毛立了起来。
“骂你怎么了?骂的就是你们这帮占了便宜还卖乖的下流货!”刘金锁身后几个后生也跟着鼓噪起来。
两帮人瞬间在粮站门口对峙起来,推推搡搡,骂声不绝。周围领种子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冯大年也在,赶紧挤进去拉冯老三:“老三,少说两句,领了种子赶紧回去!”
“回去?他骂了人就想让我回去?”冯老三甩开冯大年,指着刘金锁鼻子,“小子,把你刚才的话吞回去!不然老子今天替你爹管教管教你!”
“就凭你?”刘金锁啐了一口,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把短柄铁锹——他今天来粮站,本就是打算领了种子顺便去自留地干活的。
铁锹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空气瞬间凝固了。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炸响:
“都给我住手!”
椿爷不知何时赶到了,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到两帮人中间,瘦小的身躯挡在寒光闪闪的铁锹前。他看也没看刘金锁手里的家伙,只是死死盯着冯老三和刘金锁的脸,目光像冰冷的锥子。
“长本事了?啊?”椿爷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公社粮站门口,为了几斤种子,就要动家伙?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祖宗?!”
“椿爷,是他们先骂人……”冯老三争辩。
“闭嘴!”椿爷厉声打断他,“骂人不对,动家伙就对?刘金锁,把铁锹放下!你想干啥?想进去吃牢饭,还是想让你爹再躺一回?”
刘金锁的手抖了一下,椿爷提到他爹,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咬了咬牙,最终“哐当”一声,把铁锹扔在地上。
“都散了!”椿爷环视四周,“该领种子的领种子,该回家的回家!谁再闹事,我刘椿头第一个不答应,公社王镇长那里,我也要去说道说道!”
人群在椿爷的威势下,慢慢散开。冯老三狠狠瞪了刘金锁一眼,扛起种子袋走了。刘金锁捡起铁锹,带着人,低着头快步离开,背影充满了不甘。
危机暂时解除,但冯大年和周围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那铁锹的寒光,已经映出了两村年轻人心里压抑不住的暴戾。分水的矛盾只是被强压下去,在新的不公平(种子分配)刺激下,以更危险的形式冒了出来。砣港的平静水面下,暗火正在积聚能量,只等下一阵风来。
三 、交会:无声的雷鸣
几天后的傍晚,刘玉林在张明的摊位上,调试一台修好的“红灯”牌收音机。他细心地将频率旋钮调至家乡所在的地区广播波段,本是想测试接收灵敏度。
一阵杂音后,信号变得清晰。里面正在播送地方新闻,女播音员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着:“……下面播送一则简讯。近日,洪州县砣港公社积极落实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工作,群众生产热情高涨……但同时,基层干部也提醒,要警惕个别地区因历史遗留问题产生的矛盾纠纷,做好群众工作,维护稳定团结……”
“砣港”两个字清晰地钻入耳朵,刘玉林的手猛地一抖,焊接的烙铁差点烫到手背。他怔怔地听着,播音员平淡的语调下,那“历史遗留问题”、“矛盾纠纷”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仿佛能看到那熟悉的港边,压抑的愤怒,闪烁的寒光,以及椿爷疲惫而挺直的身影。
家乡从未真正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透过电波,穿过几百里的距离,将它的阵痛和不安,传递到他的耳边。他在这里学习修理机器,捕捉来自更遥远太空的电波,可心底最深处,那根连着砣港水土的神经,依然会被来自家乡的微弱信号拨动。
几乎与此同时,砣港边,椿爷家。
刘长根和冯大年坐在椿爷对面,三人闷头抽着旱烟,屋里烟雾弥漫,气氛凝重。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刘长根打破沉默,声音干涩,“金锁那孩子,跟他爹一样倔,心里那口气顺不下来。今天能掏铁锹,明天就敢动真格的。咱们村年轻人也多,万一……”
“没有万一。”椿爷磕了磕烟袋,语气斩钉截铁,但眉宇间的忧虑藏不住,“真出了人命,两村就彻底完了。王镇长定的规矩也白定了。”
“可怎么管?”冯大年叹气,“年轻人不服管,老辈人说话越来越不顶用。听说上刘村那边,刘万山虽然不出门,可金锁那帮人,还是只听他爹的。这疙瘩,从根上就没解开。”
椿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他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疙瘩,是几十年来一棍子一棒子,一代代人系死的。想解开,也得一代代人,一点一点来。急不得。”
他顿了顿,心里自言自语:刘兵那小子,带着萝卜章走的。玉林那孩子也走了,是福是祸,看他们自己。又像是对两位老伙计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我这心里,也一直悬着。咱们这些老骨头,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别让这点基业,这点血脉,在咱们手里彻底断了、散了。天大的矛盾,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水还在流,就总还有说理、和解的那一天。”
他声音低沉,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坚定,源于他对这片土地和宗族深入骨髓的责任,也源于一种近乎悲观的执着——他要在自己被时代洪流彻底淹没之前,为砣港守住最后一点体面和秩序。
洪州城螺丝巷里,刘玉林在收音机传来的模糊乡音中,感受到了家乡的隐痛与不安。
砣港老屋内,椿爷在弥漫的旱烟雾中,固守着即将倾颓的传统与秩序。
象两条线,一根是悄然变化的电流,一根是行将崩断的水脉,在这一刻,通过无形的电波和共通的忧患,完成了一次沉重而无声的隔空交汇。他们都听到了时代列车前进的轰鸣,也听到了脚下土地开裂的脆响。
只是,一个在尝试爬上列车,另一个,却试图用肩膀抵住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