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帖子是第二天一早送去的。
冯大年带着两个后生,这回没挑担子,就揣了张红纸写的帖子,上面是椿爷亲笔写的字,遒劲有力,意思也客气:请上刘村诸位族老,于明日上午,在砣港中游老柳树下,共商水源之事。大砣庄刘氏宗族敬上。
刘万山接了帖子,扫了一眼,没说话,把帖子搁在桌上,继续抽他的水烟袋。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万山叔,您看……”冯大年站着,手脚不知往哪放。
“看啥?”刘万山眼皮都没抬,“帖子我收了。回去告诉刘长根,明天,我去。”
冯大年松了口气,又鞠了一躬,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刘万山才把烟袋一放,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字是好字,可字里的意思,让他心里不痛快。“共商”?商什么?水在他们手里,凭什么跟下游商?
“爹,真去啊?”儿子刘金锁从里屋出来,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是村里护村队的头。
“去,为啥不去?”刘万山冷笑,“他们敢下帖子,咱们还不敢接?倒显得咱们心虚。”
“可椿爷出面了。”刘金锁有些顾虑,“那老头,不好对付。”
“一个唱戏的老棺材瓤子,怕他干啥?”刘万山不以为然,“当年要不是他唱那些旧戏,能被关牛棚?现在出来了,还不消停。”
刘金锁还是不安:“我听说,他跟镇上的王公安熟……”
“熟能咋的?”刘万山打断他,“王公安是公家人,还能偏袒他们?水在上游,这是老天爷定的事,说到天边去,咱们也有理。”
理是这个理。可刘金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想起前年那场冲突,两村人在港边打成一团,锄头扁担乱飞,血把港水都染红了。要不是镇上民兵来得快,非出人命不可。
“爹,要不……咱们晚上,先把水放一点下去?”刘金锁试探着说,“做做样子,明天也好说话。”
“放水?”刘万山眼睛一瞪,“一滴都不放!放了,就是咱们理亏!金锁,你给我记住了,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咱们越硬气,他们越不敢咋样。”
刘金锁不敢再劝。他知道爹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明天,多带点人去?”刘金锁问。
“带!把护村队的都带上!”刘万山敲敲烟袋,“让大砣庄那帮孙子看看,咱们上刘村不是好惹的!”
二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大砣庄。
椿爷出面了,上刘村答应谈了,明天在老柳树下见分晓。村里人松了口气,又悬着心。谈,总比打好。可谈得拢么?
刘长根让几个后生,把祠堂里那张八仙桌抬到老柳树下。又让人搬来几条长凳,摆得整整齐齐。椿爷说,场面要做足,礼数要到,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冯大年回家,媳妇正在灶台前抹眼泪。见他回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咋样?”
“明天谈。”冯大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浑身像散了架。
“能谈成不?”
“不知道。”冯大年看着院里那几垄菜地,叶子都蔫了,打了卷。再没水,别说庄稼,连菜都活不成。
媳妇不说话了,继续烧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缸早就空了,剩下的那点米,得留着给老人孩子。
“当家的,”媳妇突然说,“要不……咱们逃吧?去城里,找我娘家表哥。他在建筑队干活,说能介绍你去当小工。”
冯大年没吭声。逃?能逃到哪去?房子在这,地在这,祖坟在这。离开了砣港,他们还算大砣庄人么?
夜里,冯大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一片。他悄悄起身,披上衣服,出了门。
村里静悄悄的,狗都不叫了。他沿着小路,走到砣港边。港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道土坝黑黢黢的,像一道伤口,横在砣港身上。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港水。水很凉,带着河泥的腥气。这水,喝了几十年,浇了几十年地,从来没觉得这么金贵过。
突然,他听见上游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很轻,很急。
冯大年心里一紧,躲到岸边一棵柳树后面。月光下,他看见几个人影,正悄悄往上刘村的方向摸去。大概五六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看不清是什么。
是村里人?冯大年眯起眼,仔细看。领头的那人,个子不高,走路的姿势有点熟悉。是……刘老渣?
他心里咯噔一下。刘老渣想干啥?不是说好了明天谈么?
那几个人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冯大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起白天祠堂里,刘老渣那通红的眼睛,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坏了。要出事。
冯大年转身就往回跑,跑得太急,被石头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一口气跑到刘长根家,拼命拍门。
“谁啊?”屋里传来刘长根沙哑的声音。
“我,大年!快开门!出事了!”
三
刘长根披着衣服开了门。冯大年冲进去,气喘吁吁:“渣、渣叔他们,往上刘村去了!”
刘长根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灯油差点洒出来:“你说啥?”
“我刚在港边看见的,五六个人,拎着家伙,往上游去了!”冯大年急得声音都变了,“肯定是渣叔!他要去扒坝!”
刘长根的脸白了,灯都拿不稳了:“这个刘老渣!糊涂啊!”
“现在咋办?”
“还能咋办?追!”刘长根把灯塞给冯大年,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叫人,你去喊椿爷!”
两人分头行动。刘长根敲了隔壁几家的门,叫醒几个青壮年。冯大年一口气跑到椿爷家,把门拍得山响。
椿爷很快就开了门,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
“椿爷,渣叔他们去扒坝了!”冯大年上气不接下气。
椿爷脸色一沉,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走。”
一行人点起火把,沿着砣港往上刘村方向追。夜路难走,深一脚浅一脚,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刘长根催促道。
可已经晚了。
还没到土坝,就听见上游传来喧闹声。是叫骂声,打斗声,还有女人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坏了!”刘长根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河湾,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坝已经被扒开了一个大口子,水正哗哗地往下流。坝上坝下,两拨人打成了一团。锄头、扁担、棍棒,在月光和火把的光里乱舞。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在血泊里呻吟。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长根嘶声大喊。
没人听他的。打红了眼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冯大年看见了刘老渣。他正被两个上刘村的后生按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在骂:“狗日的!放开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椿爷拨开人群,走到坝上。他个子不高,可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势。他夺过一个后生手里的扁担,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的一声巨响,扁担断成两截。
所有人都停了手,看向他。
月光下,椿爷的脸铁青。他看着坝上坝下的人,看着那些染血的家伙,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嘴唇在发抖。
“好啊,打得好。”椿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人心上,“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为了点水,要拼个你死我活。祖宗在天上看着呢,你们脸上有光?”
没人说话。只有砣港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哭。
“刘老渣!”椿爷喝道。
刘老渣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血和泥混在一起,样子狰狞。
“谁让你来的?”椿爷盯着他。
“我……”刘老渣梗着脖子,“我看不惯!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
“不义?”椿爷走过去,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刘老渣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椿爷。
“这一巴掌,是替你爹打的!”椿爷的手在发抖,“你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渣子脾气爆,椿哥你多照应。我就这么照应的?照应得你带人来拼命?”
刘老渣的脖子软了,低下头。
椿爷又看向上刘村的人。刘金锁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根木棍,棍头上沾着血。
“金锁,你也出息了。”椿爷说,“你爹呢?让他出来!”
刘金锁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人群分开,刘万山慢慢走出来。他穿着长衫,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眼前这场混战跟他没关系。
“万山,你教的好儿子。”椿爷看着他。
“椿哥,这话说的。”刘万山不紧不慢,“是你们大砣庄的人,半夜来扒我们的坝。我们这是自卫,说到天边去,也有理。”
“坝是扒了,可人呢?”椿爷指着地上躺的人,“这几个后生,要是有一个救不回来,这仇,就算结下了。往后十年,二十年,两村的人见面就得眼红。万山,这是你想看到的?”
刘万山不说话了。他看着地上那些伤者,看着他们身上的血,眼神闪了一下。
“先把人抬回去,治伤。”椿爷对刘长根说,“长根,你带人,把咱们村的抬回去。金锁,你们村的,你们自己抬。”
两村的人默默行动起来,把伤者分开,抬的抬,扶的扶。刚才还你死我活的场面,现在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坝,谁扒的,谁给我修好。”椿爷又说,“明天太阳出来之前,坝必须恢复原样。修不好,这事没完。”
刘老渣想说什么,被刘长根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万山,明天老柳树下,还谈不谈?”椿爷问。
刘万山看着被扒开的坝,看着哗哗流走的水,咬了咬牙:“谈。”
“好。”椿爷点点头,“那今晚这事,到此为止。谁再敢动手,别怪我刘椿头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冯大年赶紧跟上去,举着火把给他照路。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砣港的水声。那水声里,好像掺进了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
回到村里,天快亮了。
伤者被抬到祠堂,懂点草药的老人在给他们包扎。刘老渣伤得不重,就是脸上破了相,一道口子从眼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看着吓人。
椿爷进了祠堂,看了伤者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椿爷,对不住。”刘老渣低着头,“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椿爷看着他,“气不过就能拼命?刘老渣,你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是毛头小子!你这一冲动,知道是啥后果不?”
刘老渣不吭声。
“今晚要不是我们来得快,非出人命不可!”椿爷的声音提高了,“出了人命,这事就大了!官府要抓人,要判刑!你刘老渣第一个跑不了!你家里老婆孩子咋办?你让她们以后在村里咋活?”
刘老渣的头更低了。
“还有你们!”椿爷转向其他几个参与的后生,“一个个都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做事不过脑子?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散了!为了点水,值么?”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椿爷,那明天……还谈么?”刘长根小心翼翼地问。
“谈,为啥不谈?”椿爷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可今晚这事一闹,不好谈了。上刘村抓着把柄,更不会让步了。”
“那咋办?”
椿爷没说话。他望着祠堂外渐渐发白的天色,眼神很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老根,你去找纸笔来。”
“做啥?”
“写状子。”椿爷说,“告到镇上去。把前因后果,今晚的事,都写清楚。请镇上来人,主持公道。”
刘长根愣了:“告状?这……能行么?镇上能管咱们这破事?”
“管不管,都得告。”椿爷站起来,“咱们占着理,可光在村里闹,没用。得让上面的人知道,砣港要出大事了。再没人管,真要出人命。”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着砣港的方向。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砣港的恩怨,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写吧。”椿爷说,“我口述,你写。写完了,我亲自送到镇上去。”
刘长根不敢怠慢,赶紧去找纸笔。椿爷站在门口,晨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刘福老太爷站在这里,对着两村的人说:同根同源,本该亲如一家。
可如今,家要散了。
椿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这状,必须告。这理,必须争。为了砣港,为了刘家,也为了那些流血的、还没流血的子孙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