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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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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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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岁月可回头》连载

第八章 洪州城

洪州城在刘玉林想象里,是另一个世界。

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城里有楼房,有三层、五层那么高,窗户是玻璃的,亮晶晶的。有汽车,不用牛驴螺马,自己会跑,屁股后面冒黑烟。有电灯,一根线吊着,一拉就亮,比煤油灯亮一百倍。还有电影院,大白布上有人影在动,会说话,会唱歌。

可真站在洪州城边上,刘玉林傻了。

眼前是看不到头的城墙,青砖砌的,高得仰头才能看见顶。墙根下是密密麻麻的窝棚,油毡、破席、烂木板搭的,歪歪扭扭,挤成一团。窝棚间是泥泞的小路,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漂着菜叶、烂鱼、用过的草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粪便、油炸物、汗馊,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这就是城里?

刘玉林站在城门口,肩上挎着小包袱,手心里全是汗。他身上的蓝布衣裳,是娘连夜改的,可站在这里,还是显得土气,扎眼。进出城门的人不少,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自行车的,一个个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有点慌。在砣港,他认识每块石头,每棵树。可在这里,他谁也不认识,连路都不认识。

“让开!让开!”

一辆骡车从后面冲过来,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鞭子甩得噼啪响。刘玉林赶紧往旁边躲,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了一裤腿。

“没长眼啊!”黑脸汉子骂了一句,骡车扬长而去。

刘玉林低头看着湿透的裤腿,心里一阵委屈。他想回家,想砣港,想娘做的红薯粥。可他知道,回不去了。是他自己要出来的,再苦,也得忍着。

他定了定神,跟着人流往城里走。城门洞里阴森森的,回声很大,脚步声、说话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的。走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了不少,铺着青石板,虽然也破,可比外面干净些。两边是店铺,高高低低,招牌五颜六色:杂货铺、裁缝铺、剃头铺、饭馆……玻璃橱窗里摆着商品,花花绿绿的。有骑自行车的人,摇着铃铛,叮铃铃地穿过去。偶尔有汽车开过,声音轰隆隆的,震得地面发颤。

刘玉林站在街边,看呆了。这就是老人说的那个世界,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亮,吵,挤,陌生,让人害怕,又让人兴奋。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眼睛不够用。看卖糖葫芦的老头,草把子上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看拉洋片的地摊,一群人围着看,摊主摇着把手,箱子里的画片一张张翻过,讲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看茶馆里说书的,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

肚子咕咕叫起来。刘玉林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吃东西。身上有三十块钱,是爹娘给的,他舍不得花。他在一个烧饼摊前站住,烧饼两分钱一个,金黄金黄的,撒着芝麻,香得他直咽口水。

“买不买?不买让开。”摊主是个胖女人,系着油乎乎的围裙。

刘玉林掏出一毛钱:“买……买五个。”

“五个?”胖女人看了他一眼,麻利地夹了五个烧饼,用草纸包了递给他。

刘玉林接过烧饼,走到一个没人的墙角,蹲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烧饼很香,很脆,可太干了,噎得他直翻白眼。他看见旁边有个公用水龙头,锈迹斑斑的,拧开,水很小,但能喝。他凑过去,喝了几口凉水,总算把烧饼冲下去。

吃饱了,有了点力气。可接下来去哪儿?干什么?刘玉林又茫然了。他想起爹说过,城里有个远房表叔,在建筑队干活,可以去找找他。可表叔叫什么?住哪儿?爹没说清楚,他也不知道。

天渐渐暗下来。店铺门口陆续亮起了灯,有的是电灯,有的是煤油灯,还有的挂着汽灯,嘶嘶地响,发出刺眼的白光。街上的人少了,行色更加匆匆。

刘玉林在街上转悠,想找个地方过夜。他看见桥洞下躺着几个人,裹着破棉袄,大概是乞丐。他可不敢去。又看见一家小旅馆,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箱,写着“住宿一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还是舍不得。

最后,他在一个关门的店铺屋檐下找了块地方,把包袱垫在头下,蜷缩着躺下。青石板很硬,很凉,硌得他骨头疼。夜风吹来,带着湿气,冷飕飕的。他裹紧衣服,还是冷,浑身发抖。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悠长,苍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刘玉林睁着眼睛,看着屋檐外那一小片夜空。天是暗红色的,被城里的灯光映着,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了砣港的夜。那时候,他和冯莲坐在老柳树下,看星星,看月亮,看港水里碎碎的银光。冯莲的手很软,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港边的风。

现在,他在几百里外的洪州城,躺在陌生的屋檐下,又冷又饿,前途未卜。冯莲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冰凉。刘玉林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包袱里。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出来了,就不能回头。再难,也得走下去。

夜深了,城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火车的汽笛,提醒他,这不是砣港,这是洪州,是他选择的路。

第二天,刘玉林是被扫帚声吵醒的。

一个清洁工老大爷,正挥舞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街,尘土飞扬。刘玉林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拎起包袱。

“小伙子,怎么睡这儿?”老大爷停下扫帚,打量他。

“我……我刚到城里,没地方住。”刘玉林有点不好意思。

“找活干的?”

“嗯。”

老大爷叹了口气:“城里活不好找啊。看你年纪小,去码头看看吧,那儿扛大包,缺人,就是累。”

“码头在哪儿?”

“顺着这条街往东走,到头,看见河就是了。”

刘玉林道了谢,往东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摆出来了,油条、豆浆、包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刘玉林又饿了,可摸了摸口袋,还是没舍得买。

走到街尽头,果然看见一条河,比砣港宽得多,水是浑黄的,漂着杂物。河边是码头,停着几艘木船,还有一艘小火轮,冒着黑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木箱,喊着号子,脚步沉重。

刘玉林走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身边。那工头拿着个小本子,正在点人。

“算我一个!”刘玉林挤过去。

工头看了他一眼:“多大?”

“十八。”

“扛过包吗?”

“扛过。”刘玉林撒谎,他在家最多扛过粮食。

“行,试试吧。”工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麻袋一百斤一包,扛一趟,两分钱。干不干?”

“干!”刘玉林赶紧点头。

工头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麻袋:“去吧,从船上扛到那边仓库。小心点,摔了包,要赔的。”

刘玉林走到麻袋堆前,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一包。沉,真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咬咬牙,猛地一使劲,把麻袋甩到肩上。肩膀一沉,像压了座山,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站稳了!”旁边一个老挑夫喊了一声。

刘玉林稳住身体,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仓库走。路不远,也就五十来米,可他觉得像有五百米。麻袋磨得肩膀生疼,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难受。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扛不起来了。

走到仓库门口,他把麻袋卸下来,堆好,喘了口气,又往回走。一趟,两分钱。他算着,扛五十趟,就有一块钱。一天扛一百趟,就是两块钱。一个月……六十块!比砖瓦厂多多了!

他心里一热,又有了力气。回到码头,扛起第二包。这回有了经验,知道怎么用劲,怎么走稳。可还是很累,很苦。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碱。

扛到中午,刘玉林觉得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火辣辣地疼,肯定磨破了。腿也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数了数,扛了二十包,四毛钱。

工头喊吃饭。刘玉林领了两个杂面窝头,一碗白菜汤,蹲在河边,狼吞虎咽地吃。窝头很硬,拉嗓子,汤是清水煮白菜,没油水。可刘玉林吃得很香,他太饿了。

下午,活儿更重了。太阳毒辣,晒得人发昏。肩膀上的伤被汗水一浸,钻心地疼。刘玉林咬着牙,一声不吭,一趟一趟地扛。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他旁边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后生,叫小山东,是从山东逃荒来的,已经干了半个月。小山东告诉他,这活儿不是天天有,有船来才有活。没活的时候,就得饿着。

“那咋办?”刘玉林问。

“咋办?挺着呗。”小山东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等攒够了钱,就回家,娶媳妇,种地。城里不是咱待的地方。”

刘玉林没说话。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回家。砣港,他暂时不想回去。可城里,好像也容不下他。

傍晚,船上的货卸完了。工头挨个发钱,刘玉林领了六毛四——他下午又扛了二十二包。钱是皱巴巴的毛票,沾着汗和灰。他紧紧攥在手里,心里踏实了点。

“明天还来不?”工头问他。

“来!”刘玉林赶紧说。

“行,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

刘玉林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码头。他找了个公用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撩起衣服,看了看肩膀。果然,磨破了皮,红肿一片,渗着血丝。他用凉水冲了冲,疼得直吸气。

晚上,他还是舍不得住旅馆。他在昨天那个屋檐下铺了件衣服,躺下。浑身像散了架,又酸又疼,可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挣到钱了,靠自己,在城里活下来了。

虽然只有六毛四,虽然只够吃几顿饱饭,可这是一个开始。他不再是砣港那个除了种地啥也不会的刘玉林了,他是洪州码头扛大包的刘玉林。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他还在扛麻袋,一趟又一趟,永远扛不完。

刘玉林在码头干了半个月。

肩膀上的伤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最后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手上也全是水泡,破了,流血,再长好。他瘦了,黑了,可结实了,胳膊上有了肌肉,走路也有了力气。

他认识了几个工友。小山东是个话痨,总跟他讲山东老家的事,讲煎饼卷大葱有多香。老陈是本地人,五十多了,还来扛包,儿子不孝,把他赶出来了。还有个叫“闷葫芦”的,河南人,从不说话,干活最卖力,吃饭时总躲得远远的。狗仔的是四川人,瘦小机灵点子多。

刘玉林话不多,干活实在,不偷懒,工头挺喜欢他,有活总先叫他。半个月下来,他攒了九块多钱。他花了三块钱,买了身最便宜的劳动布工装,又买了双解放鞋。剩下的钱,他贴身藏好,一分也舍不得花。

这天下午,货少,早早收工。刘玉林没回“住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条热闹的街,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在看什么。他凑过去,看见是个摆摊修收音机的。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白衬衫,袖口挽着,正低头捣鼓一个铁盒子。盒子上有旋钮,有喇叭,还有几根线。年轻人手里拿着电烙铁,滋滋地响,冒出一股白烟。

“师傅,我这收音机,能修好吗?”一个中年男人问,手里抱着个旧收音机。

“我看看。”年轻人接过来,拧开后盖,看了看,“电容烧了,换一个就行。两块钱。”

“两块钱?这么贵?”

“零件就一块五,手工五毛,不贵了。你去别处问问,看有没有更便宜的。”年轻人不紧不慢。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你修吧。”

年轻人动作麻利,拆下旧电容,焊上新零件,又用万用表测了测,然后装上后盖,拧开旋钮。收音机里传来咝咝的电流声,接着是歌声:“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好了。”年轻人把收音机递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高兴地付了钱,抱着收音机走了。

刘玉林看得入神。他见过收音机,村里大队部就有一台,宝贝似的锁在柜子里,只有开大会时才拿出来。可他从没想过,这东西还能修,而且修起来这么……神气。

“小兄弟,看半天了,有事?”年轻人抬起头,看见刘玉林。

“没……没事。”刘玉林有点慌,“我就是……觉得您手真巧。”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混口饭吃。怎么,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你做什么的?”

“嗯。我码头扛大包的。”刘玉林点头,“我觉得……这东西挺神的,能说话,能唱歌。”

“这叫无线电,科学。”年轻人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得交学费。”

“学费多少?”

“一个月五块,包教包会。学成了,自己也能摆摊,比扛大包强。”

刘玉林心动了。五块钱,是他好几天的工钱。可要是学会了,就能摆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挣得也比扛包多。关键是,这是门手艺,是技术,跟他想学的东西沾点边。

“我……我想学。”他说。

“行啊。”年轻人打量他,“看你挺实诚的。这样,你明天晚上来,我带你去我那儿,先看看。要是觉得行,再交钱。我叫张明,你叫我张哥就行。”

“张哥,我叫刘玉林。”

“刘玉林,好,我记住了。明天晚上七点,还在这儿见。”

刘玉林点头,心里砰砰跳。他觉得,好像看到了一条新路,一条跟扛大包不一样的路。

晚上回到屋檐下,他兴奋得睡不着。他把身上的钱掏出来,数了又数,一共还有六块多。够交一个月学费,还能剩点吃饭。他决定,明天跟工头说一声,晚上不扛包了,去学修收音机。

月光从屋檐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刘玉林看着那月光,想起了砣港,想起了冯莲。他突然觉得,砣港离他好远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袱里。包袱里有冯莲绣的手帕,他拿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像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可他知道,那是他想象的。冯莲的气味,早就散了。

他把手帕叠好,重新放进包袱最底层。然后,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刘玉林,你得往前走,不能回头。冯莲,对不起了,我得先顾自己了。

眼泪又流出来,可他没擦。任它流,流干了,就再也不会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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