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老关口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我蜷在阁楼的稻草堆里,听见风从山垭口呼啸而过,像千军万马踏着冰霜奔袭而来。屋外石阶上,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夹杂着骡马粗重的喘息。奶奶推开木门,热气涌出,映出门外一群披满风雪的人影。
“金锅头回来了!”有人喊。
爷爷牵着头骡站在雪中,铜铃结满了冰碴,却仍发出微弱的响动。他摘下毡帽,眉毛胡子全是白霜,怀里紧抱着一个布包——那是给我的新年礼物:一块画着山水的青花瓷片。
那时我不懂,这块碎瓷为何要穿越七十二团山路、九铺三街子,横跨成渝古道千里迢迢送来。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它承载的不是一个孩子的礼物,而是一条路的命运,一个时代的回响。
我家门前的老关口,正是当年“重庆第一关”。穿过这道垭口,便是巴县与璧山的分界。客商西行至此,翻越险隘,才算真正踏上蜀中腹地……这条路,叫东大路;这座城,叫璧山;我家门前的老关口,正卡在重庆府到成都府的咽喉之上。
从空中俯瞰,璧山地处缙云山脉与云雾山脉的槽谷地带,像一片细长的树叶,镶嵌在群山之间。这样的地质结构,既是璧山之幸,又是璧山之困。所幸者,璧山是重要的军事关隘,易守难攻;所困者,璧山群山环绕,受大山所困,交通极度受限。
唐至德二年(757年)璧山建县,古时曾属渝州、恭州等。至1983年4月1日,璧山属重庆市;1997年重庆直辖,璧山县隶属重庆直辖市;2014年5月2日,经国务院批准,撤县设区。璧山地处重庆西部和北部要冲,旧时由重庆到成都,有三条陆路和一条水路可走,除了水路由重庆到四川泸州入岷江转道成都外,其余三条陆路都要经过璧山。因此,璧山素有“扼渝州之咽喉”的说法。
唐宋时期,四川盆地内官道和私路纵横交错,路型杂驳难辨;水陆互相穿插,错综复杂,再加上历代道路的名称有所不同,路线走向有所调整裁并。特别是到了元代,因宋蒙之战导致人口锐减,随着昌州和普州的裁撤,沿线县制的裁并,联系成都和重庆两大都市的干线,成渝北道逐渐衰落。
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并在称帝的第22天就下令整顿和恢复全国的驿站。第二年,他又颁诏,把元朝的“站”一律改称为“驿”,还有全国230多处不雅的驿名改得更为雅致。由于皇帝的重视,明代的驿站,是历史以来,管理制度最完善的驿站,驿站的管理分为中央管理和地方管理,对驿站的各方面进行统筹,以保证驿站的合理运行。驿站的中央管理机构为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设立的车驾清吏司,属兵部四司之一。
因为驿站管理制度的完善,驿站的功能性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驿站的路线规划,也就更加的合理,这也为后来驿站沿线的繁荣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这可能也是后世“高速公路”的前身。
联系成都和重庆两大都市的干线,在明朝时期,驿路由北向南移,南道代替北道成为了官方驿道。因驿道在省府成都之东,故名“东大道”或“东大路”,原来的北道,唤为“东小路”,后世知之甚少。
重庆是山城,两江环绕,三面临水,古时上省城成都分水陆两道。而陆路的东大路就位于重庆的西边,自陆路去成都,要经过五驿、两关、一岗一坳、五镇、三街子、九铺、七十二团,方能走到成都。
五驿分别是白市驿、来凤驿、双凤驿、南津驿、龙泉驿,它相当于现在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集吃饭、住宿、喂马、交换官文等功能于一体;两关是浮图关和老关口。而来凤驿与老关口都在璧山境内。
从江津走马古镇后山的成渝古驿道遗址入口,一路拾级而上,经过一块长满杂草的平地后,在杂草中继续前行约100米,穿过垭口后回望,就会发现整个垭口呈“Y”字形,石壁十分陡峭,古时的老关口就修筑在这垭口之上;客商们穿过老关口,就出了巴县,正式进入璧山境内了。清乾隆年间的《巴县档案重庆府图》记录,作为当时巴县的门户,老关口曾修有关楼,内有官兵,有城门四座。其中向东两个城门前后相继,分别通向东北和东南,方便物资运输;向西的两座城门各通向西北和西南,西南为东大路正路。而老关口因为地理位置,也被称为“重庆第一关”,而在以后的岁月里,老关口也见证了成渝古驿道的战争与繁华。
从老关口一路蜿蜒而下,经过拖木铺、水口、二道牌坊等地,就到了来凤驿。1883年的某一天,清代著名文学家王闿运在日记中描写他夜宿来凤驿的情景:“又二十里,宿来凤驿,璧山地,驿屋清爽可居,驿前即傅总兵弃甲处也……”。旧时的来凤驿,西去的客商翻山越岭之后必须在来凤驿打尖歇气,东来的商人,来凤驿则成为他们留宿的最后一个驿站,而过往官差商旅、邮传人员,也以来凤驿作为歇息食宿、交接换班和马匹饮水上料的理想之地。加之长江二级支流璧南河自北向南流经来凤,相比于“东大路”上,其他因古道而兴起的中心城镇,交通上具有更大优势。所以,来凤驿与白市驿、双凤驿、龙泉驿并称为成渝古道上的“四大名驿”。
驿站的兴盛,就代表了经济的繁华,经济的繁华,绕不开的话题就是商品的流通。就像楼兰古国,一个弹丸之地,为什么如此繁华?就因为它是边塞的一处咽喉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贾必须在此补给打尖,交换货物;而来凤驿的区域位置就非常有优势,清代、民国时期,一直都很繁华。一直到上世纪40年代,来凤驿从官驿蜕变为民驿,民用货物的运销和批售集中在此经办。来凤驿成了璧山、江津一带重要的盐糖运销和批发地,其商业非常的繁荣,一度有“小重庆”之称。
我的家就住在老关口旁边。我奶奶在门口摆了个茶水店,我家的房子,是一个三合院,正面是五间房子,两侧各有两间,房子一共是两层,中间是用木板隔起来的阁楼。房屋的地基是很大的条石,墙壁是稀泥巴和着稻草,用牲口踩匀后,用砖模做出来的土砖,晒干以后,再用稻草和着的泥浆勾缝砌起来的墙,墙壁顶上就是用竹子编的篱笆,再抹上稻草和着的泥浆。房顶是用木材做了屋梁,再铺上厚厚的莎草。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住着很舒适。
我的父亲有五个兄弟,三个姐姐,两个妹妹。我的父亲是大哥,等我父亲长到十五岁以后,家里就由奶奶和父亲经营营生,我的爷爷就出去跑马帮了;因为爷爷在家里时,把多余的房子开成了客栈,奶奶卖茶,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那生意其实是非常好的。后来因为家里孩子太多了,感觉压力很大,爷爷就萌生了想要去组建马帮跑生意赚钱的念头。
爷爷小时候养过马,他也很勤快,经常出去帮忙,慢慢的不仅会养马,还会修马脚,换马蹄,最后连给马治病也学会了。听说我奶奶当时是十里八村的美人,就因为爷爷勤劳,爱学习,就看上了他。
组建马帮的前一夜,奶奶抱着爷爷哭了一宿,爷爷后来叹了口气,说孩子太多了没钱就养不好,趁着现在还能跑,就出去挣点钱吧,到了天亮,奶奶也不哭了,把家里的钱都给了爷爷,让他去多买几匹骡马,自己就当个马锅头吧。
天亮了,爷爷当真就去买骡马,普通的骡马十五两纹银一匹,做头的骡马就需要三十两纹银一匹了。他去买了二十头骡马,又去招了五个赶马人。这期间有两个人很信任我爷爷,他们一人带了四头骡马过来入伙,就这样,他们的马帮就组成了。爷爷姓金,都叫他金锅头,时间久了,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真名叫什么了,反正就叫金锅头吧,马帮的名字也就叫做金家马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