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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柳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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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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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马帮》连载

第十章 李国的人情

出了永川的峰高驿之后,就到了荣昌,一路安全到达。自隆桥驿之后,道路也越来越宽越来越平,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至于后面的双凤驿、安仁驿、史街驿、珠江驿、南津驿、简州的阳安驿都是平安顺遂,爷爷的“金家马帮”虽然还是很艰辛,但也只是赶路的劳累而已,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凶险的事情,这也算是这趟出来最大的幸运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了。爷爷的金家马帮终于抵达了龙泉驿,这一天爷爷决定在驿站好好休息一晚。想想这一趟从东向西的路程,从重庆到成都,从山城到平原,十里一铺,六十里一驿,这一千多里路程里,确实增长了阅历和见识,也付出了巨大的人力与财力,让人在生死间穿越了一回。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刚亮,李麻子照例早早起床做饭。吃过早饭,大家整理好货物,也整理好自己的着装。走出驿站就看到了淡淡晨雾笼罩下的这座千年古镇。

青石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两旁是灰瓦白墙、木门雕窗的老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的还未熄,昏黄的光晕在薄雾中轻轻摇曳。街边早点铺子早已开了门,蒸笼掀开,热气腾腾,包子、锅盔、豆花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开来。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豆浆——油条——”,声音悠长,穿街过巷;几个老茶客已经端着盖碗茶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吹着茶叶沫子,一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一边眯眼打量:“哟,有马帮来了。”

马蹄声碎,铜铃轻响——金家马帮终于到了。

骡马们疲惫却精神抖擞地踏进镇口,背上驮着从老关口运出的药材、生漆、桐油、山货,还有那一路抢救下来的白糖、布匹。马队一进街,便引来街坊侧目。这年头兵荒马乱,商路难通,能完整走完成渝古道的马帮,已是稀罕事;而像这般虽狼狈却齐整、人畜俱在、货无大损的队伍,更是少见。

爷爷是第一次跑马帮生意,认识的人其实不多,本想着这些山货拉去山村民居去换些盐巴、铁器、粗粮也就罢了。可当他站在龙泉驿东街口,望着眼前这条长达三四里、商铺林立、旗幡招展的主街时,心头猛然一震,这不是寻常小镇,这是川西商道上的咽喉之地!

他正在震惊和懵懂间。“来了!金锅头的货到了!”驿站门前的一个伙计眼尖,老远就看到头骡头上的狗牙旗,连忙跑进去报信。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青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庞清瘦,眉目精明,颌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还捏着一把乌木折扇,虽未打开,却时时轻敲掌心,显出几分城府与从容。

他一见爷爷,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抱拳拱手:“金老哥!可把你盼来了!李国哥早几日就来信说,贵帮不日将至,让我务必妥为接待!我叫李守仁,李国哥的表亲,在这一带做川西山货与成都细货的中转生意。”

爷爷惊愕地看着李守仁,一时间竟忘了说话。自己就是个无名小辈,千里迢迢跑马帮卖点山货过日子而已,怎料人家不仅早早知晓,还专程派人等候?直到李守仁走到近前,亲自握住他的手,他才惊醒,赶紧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恭敬地抱拳还了一礼:“李掌柜抬举了……”后面的话,他居然又激动又尴尬地说不出口,只觉喉头发紧,眼眶发热。

李守仁却不计较他的拘谨,反而笑得更亲热:“前几日,表哥写信来说,看到有‘金锅头’三个字的马帮,就让我多照应。他还夸你为人厚道、做事踏实,是个可交之人。”说着,他目光扫过身后那一排排满载的骡马,“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话一出,魏和尚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李麻子和张老二对视一眼,嘴巴都咧到耳根去了。他们知道,这一趟命没白拼,脸没白丢,如今连大掌柜都亲自迎接,说明他们真“上道”了。

接下来就是查验货物,非常严格,一丝不苟。

李守仁也不含糊,立刻叫了四个伙计过来,把马帮引至后院库房。那是一处四合院式的仓廪,地面铺着防潮青砖,四周高墙围护,角落设有瞭望哨台,显然是防范严密的商行重地。

他先亲自揭开一桶生漆。

“嗯——”他俯身细嗅,又用银勺舀起一点摊在指腹上搓了搓,“色泽乌亮,粘度适中,断丝成线,无杂质沉淀……好漆!正宗老关口崖柏林采割的秋漆,一年也就出十几桶!”他说完,抬头看向爷爷,“你们是从哪条沟进的山?是不是过了鹰嘴岩?”

爷爷一愣,随即答道:“正是鹰嘴岩南坡,第三道山梁。”

李守仁点头:“难怪品质这么纯。那边日照少,树龄老,漆质最稳。”他又检查桐油,滴一滴于清水碗中,只见油珠凝聚不散,浮于水面,“清而不浊,炼得极透,没掺潲水或猪油,现在多少人为了多赚几钱银子,拿泔水兑油卖!你们这份良心,值钱!”

接着翻看黄连包,打开一看,根茎粗壮,断面色泽金黄,“哎呀,这可是三年以上的老药根,晒得干透,虫蛀霉变全无,难得!”

待查到白糖残包时,他眉头微皱。那些原本完整的糖包因山路颠簸、摔撞受损,已有半数破裂,糖粒洒落泥中,幸亏黄三几兄弟帮忙抢救,然后用油布重新包裹,尚存八成可用。

“这糖可惜了。”李守仁叹了口气,“若是在城里茶楼酒肆,还能卖高价;若是运去乡下熬糖稀,就得打折。”但他旋即一笑,“不过嘛,你们能在塌方暴雨里保住这么多,已经是奇迹。我按九成算价,绝不压你们一头。”

账房先生早已备好算盘,笔走龙蛇,刷刷记下:

收金家马帮货:

生漆十桶(每桶六斤),市价十五两,共一百五十两;

桐油十五缸(每缸十斤),市价六两,共九十两;

黄连八包(共四十二斤),市价三两五钱,共一百四十七两;

天麻五斤,市价八两,共四十两;

白糖残包十二,估价二十两;

粗布十五匹,市价三两,共四十五两。

合计:四百九十二两白银。

李守仁沉吟片刻,转身对账房道:“减去三十两损耗,再加二十两辛苦费——就说是我私人贴补的茶水钱。”

账房会意,改写账册:“实付四百八十二两银子。”

他亲自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金老哥,这是货款,共三百七十二两现银票,一百一十两现大洋。李国哥交代,好好收货,不能让你们吃亏。可我看这货,九成以上完好,实属难得!”

爷爷接过银票,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亲手接过如此巨款。三百七十二两银票,厚厚一叠,上面印着“四川劝业银行”字样,盖着鲜红印章;一百一十两大洋,大洋锃亮,边缘齿纹清晰,鹰洋上的双鹰展翅欲飞。他知道,这笔钱足以买下二十亩良田,或是建一座四合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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