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背靠的巨大岩壁形成的小小凹龛,成了马帮在经历白天惊魂后,所能企及的天堂般的存在。从外面狭窄的古道上看,它似乎局促不堪,但一旦牵着骡马小心翼翼地钻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岩壁向内凹进去很深,形成了一处相对宽敞、高逾数丈的空间,足以容下整个金家马帮的全部人马,甚至还有不小的富余。更难得的是岩壁本身并非乱石嶙峋,反而异常坚固干燥,地面也比较平整,只有些碎石砂砾,很快就被清理干净。
“老天爷开眼了!”李麻子和张老二粗声感慨了一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稍微松弛一丝。
爷爷立刻安排下去:“李麻子、阿林、陈光头,你们三个负责找柴火!魏和尚,你去外面守着,有异常立刻示警!张老二,帮忙安置牲口,卸下驮子让它们歇口气!快!”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还带着白天激战后的沙哑。
众人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运转起来。捡柴火的三人不敢走远,就在紧邻坳口两侧的山坡上搜寻。附近枯死的松木灌木不少,虽然潮湿,但山坳下方背风处堆积的陈年落叶和细枯枝却异常干燥易燃。很快,成捆的枯柴被拖了回来,甚至还有几根碗口粗、不知被雷劈死多久的枯木树干,被陈光头和阿林连拖带扛地弄了进来。燃烧一夜的燃料,绰绰有余。
爷爷指挥大家在洞口前面成弧形点起几堆规模惊人的篝火,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干透的枯枝发出热烈欢快的“哔啵”爆响。最大的威胁,也被破除了,野兽不敢轻易来到火堆前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暗,跳跃的光影在岩壁上投下扭曲舞动的巨人。熊熊火焰不仅释放着驱散寒意和湿气的暖流,更重要的是,它那跳动的光明和灼人的热浪,是驱逐所有夜行动物本能恐惧的最有力武器。安全感,第一次在长途跋涉的险恶环境中,如此真实地降临在这小小的岩龛内。
真正安顿下来,昏暗跳动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白天的阴影才真正笼罩上来。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不知道是折了腿还是断了腿的小黄被放在了最里面干燥的地面。他的脸在火光下疼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爷爷亲自上手检查,大手沉稳而熟练地摸索着伤处,感受着骨骼的伤痕。
“忍着点,娃。是折了,万幸没碎开!”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慰力量。火堆边,李麻子烧过的柴刀刀柄被递了过来(权当热敷加压的简陋工具),魏和尚和阿林一前一后稳住小黄的身体。“嗤啦”一声,爷爷麻利地撕开一块干净的里衫布条,然后猛地一按一拉,伴随着小黄一声撕裂夜空的惨叫和周围人肌肉瞬间的紧张,骨头归位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疼痛让小黄几乎昏厥,但折了的骨头被正过来的剧痛过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他被小心地用临时削成的木夹板和坚韧的布条固定好,灌下几口烧热的水后,蜷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最难安抚的是阿武。他蜷缩在靠近边缘的阴影里,眼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仿佛灵魂都已随着“黑子”坠入了谷底。一整天的沉默和失魂落魄,让他的身体都僵硬了。爷爷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缓慢地拍打着阿武冰冷颤抖的后背。
“阿武啊……”爷爷的声音低沉得像叹息,“黑子是好样的,没给咱马帮丢脸。它在那滑溜石板上,那么重的货压着,吃那么重的砸,愣是没当场蹿出去把两边的人和牲口带倒拖下去……”
李麻子也凑过来,闷声道:“是啊,武小子,马在道上,就是马帮的腿,也是咱的命。栽在这鬼路上,是命数。咱活着的,得替它把剩下的路走完。”
李麻子在火堆边加了一根粗柴,火星猛地窜起老高,映着他刀刻般黝黑的脸:“想哭就哭两声,别憋坏了!黑子的账,咱都记在心里,回头多倒几个来回,再挑匹好马!现在,得打起精神!这鬼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
沉默持续了很久,就在众人以为劝慰无效时,阿武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剧烈,最终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一阵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泪水静静的滴落在沙地上。这悲声,在安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却也如同淤积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爷爷持续着那缓慢而沉重的拍打,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慰藉。哭声渐渐低下去,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他那紧绷到几乎崩断的神经,终于随着泪水泄掉了一部分的重量。眼神虽然依旧悲伤麻木,但总算不再是一片死寂。
为了驱散这沉痛凝结的气氛,也为了凝聚涣散的士气,爷爷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堆几乎要挨着岩顶的篝火旁,跳动的火光将他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投在岩壁上。
“都打起精神来!”爷爷的声音洪亮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激励,“今日个,没了黑子,伤了小黄的腿,惊了魂,还跟山里的豹祖宗斗了一回!祸事不小!”他环视众人,“可你们给老子瞪大眼睛看看!人!还都在!骡马大队,还都在!魂儿吓跑了,还能找回来!”
他用力顿了顿手中的铜烟锅,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老天爷眷顾咱金家的香火!是山谷底下‘黑子’,还有咱们脚下这祖祖辈辈走的成渝古道的魂儿,在保佑咱这支队伍没散!”
“对!金锅头说得在理!人没事就是万福!”张老二第一个响应,站起来翻腾他的背囊,竟然真掏摸出一个油纸包的小锡壶来,在火光下晃了晃,“来,一人沾一口“回魂酒”!莫要贪多,压压惊,暖暖心窝子!”
小巧的酒壶在满是茧子和血口的手中传递。烈酒辛辣的气息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恐惧和悲伤的余韵。每人只在喉咙里滚烫地灌下一小口,如同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炭球,瞬间从喉管烧到胸腔,辣得人龇牙咧嘴,却又奇异地带来一股逼退寒气的暖流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豪气。连靠在角落里睡着的小黄都被辣醒了,迷迷糊糊咽下张老二喂过去的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吃过简单的干粮,喂好骡马精料,众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烈酒带来的短暂微醺驱散了疲惫下的麻木。张老二借着酒气起了个头,哼起一首歌:
狂风呼呼扬尘沙
骏马嘶嘶过山梁
悬崖上 有我们的身影
烈风中 有话语在飞扬
我们是西部的马帮
在月光下赶路
在河谷里歌唱
用汗水书写担当
马蹄哒哒闯世界
脚步匆匆量四方
沙漠里 有我们的足印
草原上 奶油还飘着香
谁说山外风景更好
家乡的水更甜
家里的饭更香
我们是家庭脊梁
远方是你我的远方
歌声沧桑长须飘扬
在奔流的岁月里
抵不过儿女情
开始只有他自己嘶哑的嗓音,渐渐地,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汇入,接着是第三个……歌声散乱五音不全,但在空旷的岩洞中、火光的映衬下,却凝聚成一股粗犷顽强的力量。歌声越来越大,歌词早跑得没边,只剩下简单的重复吼叫。有人干脆站起来,踩着笨重的步伐,在有限的空间里笨拙地扭动身体,影子在岩壁上跃动如同远古的舞蹈。疲惫的脸上挤出了笑容,沉重的空气终于被搅动开来,驱散了浓重的阴霾。连阿武都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和扭动的身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值夜很快安排妥当:前半夜带着持着火绳枪(再次小心装填好)的李麻子;后半夜是较为年轻的阿林和老成持重的魏和尚。其他人则挤在温暖的篝火旁干燥的地面上,裹紧厚实的棉袄或毡子。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精神和肉体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岩洞宽敞避风,岩石散发的余温和熊熊火焰共同营造出一个温暖小世界。紧张情绪一旦松懈,疲惫便如同山洪般袭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夹杂着骡马咀嚼干草或偶尔喷鼻的声响,很快成为了洞穴里的主旋律。洞外的冷风呼啸、林涛呜咽,此时都像是被厚厚的布帷挡在了外面。
然而,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值了下半夜前段的阿林,守着烧得正旺的篝火。火焰跳跃的光斑映在脸上,暖洋洋的如同铺盖。白天紧绷神经拉了一天弓弦的魏和尚此刻在角落里睡得很熟,呼噜打得很响。一切似乎太平无事。夜的静谧、篝火的温暖、还有之前那口烈酒的回味,像是最危险的迷药,一层层包裹着阿林的神经。虽然强撑着瞪眼,但眼皮却越来越重,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终,身体靠在温暖的岩壁上,头歪向一边,沉入了无梦的昏睡。
他的身体刚刚松弛过去不久。
洞外,寂静中,几道黑影如同觅食的豺狼,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山坳入口的外缘,探头向里面张望。跳动的巨大火堆照亮了深处沉睡的人和拥挤的骡马,也照亮了入口处巨大岩石屏障后唯一的守卫者——那个靠着山壁,脑袋低垂,毫无戒备的年轻马脚子(阿林)。黑影互相打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手势。
“他妈的!”
一声如同炸雷般粗粝暴戾的吼声,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撕裂了岩洞内宁静的空气!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长期啸聚山林的蛮横凶悍,像冰冷的刀片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哪个不开眼的野种,敢他娘地占老子们的地盘挺尸?!滚出来!”
几乎就在这吼声炸响的同时!篝火旁一个身影如同炸毛的猛虎,猛地弹了起来!
是爷爷!
他根本不需要看清,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比眼睛更快!那睡梦中随时绷成弓弦的神经瞬间被这充满恶意的闯入者灌满!在身体弹起的刹那,右手已经本能地抄起了那根从不离手的沉重铜烟锅,横挡在胸前,整个人弓步下蹲,浑身的肌肉贲张而起,眼神在火光照耀下锐利如电!
他瞬间看清了火堆外侧的情形:篝火光圈的边缘,距离坳口那个简易的荆棘屏障之外几丈处,影影绰绰站着四五条壮硕的身影!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满脸横肉虬髯,敞着衣服,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提着一把尺半长的宽背鬼头大刀!他身后的几条汉子同样衣衫不整,透着彪悍的匪气,手里拿着的或是锋利的长刀,或是沉重的柴斧,皆非善类!为首那大汉正瞪着一双充满戾气的牛眼,嘴里喷着酒气白雾,满脸的都是“这是我的地盘,你们都得死”的凶狠和贪婪!洞口的阿林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惊醒,懵懂的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惊恐,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完了!
爷爷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白天刚躲过豹口,深更半夜竟又撞上了比野兽更险恶十倍的东西——饿了肚子、喝了马尿酒(土匪常喝的劣酒)、手持利刃的山匪!
篝火熊熊燃烧着,洞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与洞外山匪的狞笑形成冰冷的对峙。刚刚到来的片刻安宁,被彻底撕成了碎片。新一轮的生死劫难,在火光的跳跃中,骤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