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周围农家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啼鸣,刺破了黎明的薄雾。李麻子早已起身,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叮叮当当的锅碗碰撞声唤醒了沉睡的林间营地。当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染上淡淡的金红,远近的轮廓——低矮的农舍、静默的山村、层叠的树影——都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骡马打着响鼻,喷着白气,队伍休整完毕,等待着新的跋涉。
“出发!”爷爷洪亮的口令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开。金家马帮在“叮当、叮当”悠扬而沉稳的铜铃声中,像一条苏醒的长龙,缓缓蠕动着,再次踏上了通往成都的成渝古道。
越靠近永川往成都方向约七十里的地段,古道便越发显露出它险峻的面目。路,时而是断裂稀疏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年深日久被蹄印踏得溜光水滑;时而又缩窄成紧贴陡峭山壁开凿的土路,仅容一匹骡马小心通过。左手边,是令人眼晕的深谷,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在谷底翻涌着墨绿的波涛,人若失足滑下去,顷刻间便会被吞没,落得个尸骨无存,连声响都听不到便被无尽的绿意吞噬。右手边是坚硬冰冷的山岩,湿气凝结的水珠不时从石缝中渗出滴落。马帮汉子们个个神情肃穆,紧抿着嘴唇,紧紧牵着自家的牲口,每一步都踏得既稳又轻,大气不敢出,行进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马蹄踏在泥泞或石板上“噗嗤”、“嘚嘚”的声音,以及铜铃在压抑中固执的“叮当”响。
爷爷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头顶被浓密树冠遮住的天空和陡峭的山壁。此刻已近辰时,日头升高,林间的雾气散了不少,但光线依旧被滤得斑驳陆离。
就在这时,一种令人心悸的摩擦声隐约从上方传来!
“当心头顶!”爷爷几乎在异响传来的瞬间,凭借着无数次行走险路的经验,发出了撕破沉闷空气的警报。
话音未落,只见几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被山风或不知名的扰动惊动,争先恐后地从几十丈高的陡坡上弹跳着滚落下来!它们砸在沿途的树木枝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枝叶断裂的“咔嚓”声,带着越来越重的势头,直冲马帮而来!
“靠边!稳住牲口!”马脚子们反应极快,一边厉声呼喝,一边死命将骡马往内侧山壁拉拽。
大部分的滚石呼啸着掠过,砸入深谷没了声息,或者擦着队伍滚过。然而,一块偏离了路径的石头,裹挟着风声,如同索命的飞矢,精准地从树冠缝隙中穿下,“砰!”一声闷响,狠狠砸中了队伍中段一匹驮着沉重油布包裹、正小心翼翼踏过一处光滑石板边缘的枣色骡马的后臀!
“昂—嘶—嘶—!”那骡马遭此剧痛重击,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嘶!前蹄瞬间扬起,整个身体因剧痛和极度惊骇而猛地人立而起!它背上沉重的货物也随之猛地向后一坠。
“糟了!”负责这匹牲口的马脚子是阿武,他脸色煞白,心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缰绳想把它拉回来。但迟了!那骡马本就立于最湿滑的石板边缘,巨大的货物惯性加上它疯狂的挣扎,让它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它的两只前蹄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了几下,后蹄在湿滑的石板上猛地踩滑!在所有人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在它绝望的嘶鸣声中,连马带货,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无可挽回地向左侧陡峭的深谷翻滚、坠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大家能清晰地听到骡马沉重的身体和大包货物砸断沿途树枝、撞击石壁的恐怖声响——“咔嚓!轰隆!哗啦——”,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最终,彻底消失在谷底那片深邃得令人窒息的墨绿丛林之中。短暂的撞击回响之后,峡谷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喧嚣。
队伍完全停住了。死寂,如同冰冷的水银,瞬间灌满了狭窄的古道,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只有断崖边几粒松散的碎石,还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滑向那吞噬一切的深渊,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刺透厚重的棉袄,直冻进骨髓里。
“黑……黑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炸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是阿武。他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断崖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仿佛要瞪出血来。那匹枣红色骡马“黑子”,是他一手喂养、训练的伙伴。他整个人筛糠般抖着,腿一软就要往崖边扑去,试图把那已绝无生还可能的伙伴从地狱里拽回来!
“阿武!站住!”爷爷低沉如闷雷的吼声炸响,如同定身咒。几乎与此同时,队伍里最壮实的魏和尚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阿武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摁在原地。阿武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涕泪横流。
“看……看好牲口!全都给我贴紧山壁!后背贴石头!头顶!眼睛都给我钉在上头!”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那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惊魂未定的马脚子,目光锐利得能刺穿皮肉。谁都知道老锅头这种近乎咆哮的低沉命令背后,藏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队伍如同被冻僵的长蛇,极其缓慢、无比艰难地重新开始蠕动。马脚子们几乎是抱着骡马的脖子在走,后背紧贴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引起山壁任何细微的震动。铜铃再也不敢让它肆意摇晃,怕极了那丁点的声响会惊扰悲伤,更怕会引来未知的灾祸。铃声被死死按住,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和骡马不安的喷鼻声。
李麻子面色铁青,手里的火绳枪捏得指节发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上方浓密的、不透光的树冠和两侧嶙峋的石壁,仿佛每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都藏着索命的幽灵。
队伍沉默地向前挪动,离那吞噬了“黑子”的断崖渐行渐远。悲伤和恐惧尚未消散,汗水混着冰冷的山雾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然而,就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一丝极为不祥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
是血腥味!
极其新鲜,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息,从深谷之下逆着风,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来!正是刚才“黑子”坠落的方向!
爷爷的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心…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山谷的微风带走。
几乎在同时,队伍末尾的几个人也察觉到了。他们惊恐地互相交换着眼神,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倒竖!这种地方,出现如此浓重的血腥味,只意味着一件事——深渊里的猛兽被惊动了!
砰!咔嚓!
一声巨大、沉闷的重物砸落声夹杂着灌木被压倒的脆响,陡然从队伍后方几十步外、紧邻山壁的更下方传来!那声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队伍脚下!
“我的娘啊!”队伍末尾的马脚子小黄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只见下方陡峭的灌木丛一阵猛烈地晃动,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刚刚落脚,凌乱的草木深处,隐约闪过两点慑人魂魄的、幽绿冰冷的光芒!
是豹子!一头被血腥味和坠落巨响吸引过来的金钱豹!
那只金钱豹显然也被突然出现在它“餐桌”上方的庞大队伍惊住了,它矫健地从被它压垮的灌木丛中半立起身,黄褐相间的皮毛在斑驳的光线下如同流动的火焰,紧贴着岩石壁立的身体充满了爆发般的力量。它低吼着,露出森白的獠牙,幽绿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最近的骡马和惊慌的小黄身上。那目光里,有野兽被惊扰的狂怒,更有对新鲜血肉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贪婪!崖壁下摔成肉泥的骡马是诱饵,而上方这队移动的活物,是更便捷、更鲜活的大餐!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
“豹子!是金钱豹!!”恐慌的呼喊撕裂了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最靠近后方的骡马嗅到了顶级掠食者致命的杀气,彻底炸了毛!发出一阵惊恐至极的嘶鸣,猛烈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缰绳逃离!牵马的小黄脸都吓脱了色,死命拽住,自己却被带得踉跄不稳,眼看着就要被拖倒!
“稳住!别乱!”爷爷的吼声带着撕裂的沙哑,他猛地转过身,魁梧的身体挡在混乱的前方,眼睛却死死盯住那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了他那根油亮沉重的竹烟锅,紧握着。
李麻子更是睚眦欲裂!“枪!火枪!”他嘶吼着,猛地抬起了那支沉重的火绳枪,试图瞄准。但十几步开外的距离,在晃动的骡马和惊恐的人群缝隙中,哪能准确射中那灵活如鬼魅的豹子?何况火绳枪装填击发需要时间!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火绳在他颤抖的手指下滋滋作响,却迟迟无法瞄准。
混乱如同一滴冷水掉进滚油!豹子的低吼、骡马的嘶鸣、人的惊叫、脚步的踉跄混杂在一起。队伍中段的骡马受惊,相互挤压碰撞,想要避开后方的威胁,却又被前行的队伍和狭窄的山壁死死卡住,更加狂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