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这钱,我不能全收。”爷爷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哎!”李守仁把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敲在掌心,然后正色道:“金老哥,江湖规矩,货到银到,童叟无欺。你们冒雨翻山,断骡死马,保货如命,这钱,你们挣得!若我不给足,岂不是寒了天下跑马帮人的心?”
爷爷再次低下头仔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与闪亮的大洋,眼眶微微发热。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带队出货,一路上摔死骡子、断粮断火、暴雨塌方、刀光剑影……如今,终于用命换来了回报。
他深吸一口气,将银票郑重揣入怀中贴肉收藏,然后对着李守仁深深作了一个揖,额头几乎触地:“今日这笔交易,我金某人记下了。往后但凡有货,必走龙泉驿,必交李掌柜!若有差遣,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一言为定!”李守仁大笑,拍手三声:“来人!摆宴!我要在‘老茶坊’为金家马帮接风洗尘!”
爷爷听了这话,心里一惊,马上回道:“李老哥,这餐我请您。”李麻子和张老二都瞪大了眼睛,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这一顿饭少说得花五六两银子,金锅头这是要破费血本啊。但是经过李国这件事,他们更是全力支持,哪怕需要花费十两银子,他们也是开心的。
李守仁笑眯眯地摆手:“以后你再来吧。今朝我请,是敬你的胆识,也是替表哥还一份情谊。再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爷爷一眼,“你这趟要是翻在半路,这么好的存货底子我哪里去找?说到底,还是我赚了呢。”
众人哄然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老茶坊,是龙泉驿最老的酒楼,建于清乾隆年间,三进院落,雕梁画栋,门口一对石狮蹲坐,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茶酒通江湖”。
此时已是午时,天井里已摆开三桌酒席,八仙桌、长条凳,红泥小炉上炖着土鸡汤,炭火上烤着野猪肉、腊牛肉,锅盔刚出炉,金黄酥脆。酒是本地出的“龙泉春”,用井水酿的高粱酒,烈而不燥,入口绵长。
李守仁亲自执壶,为爷爷满上一碗:“金老哥,我先敬你三碗!第一碗,敬你胆识;第二碗,敬你信义;第三碗,敬你这帮兄弟齐心!”
爷爷听着这话,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端起酒碗也不推脱,仰头连干三碗,酒入喉,热流直冲肺腑,豪气顿生。魏和尚、李麻子、张老二、阿武、小黄等人也纷纷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路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酒与人情融化,整个席间其乐融融。
一番酒菜下来,大家的关系也就更加融洽,说话也就放的更开了。
喝酒的间歇,李守仁低声问:“听闻你们路上遇了‘阎罗黄’?”
爷爷一笑,点头道:“是黄三,还动刀拼了一阵,后来却是成了兄弟。”然后就简单的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给李守仁讲了一遍,李守仁听的连连点头。爷爷讲的很简单,可是李守仁却并不认为不凶险。因为黄三等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曾经就有许多商家被他们劫的一文不剩,导致后来生意破产,家破人亡。
“哎呀!”李守仁一拍大腿,“那可是条汉子!虽是匪名在外,但从不劫穷苦人,专挑贪官富商下手,连官府都拿他没法。前些日子,还有商队路过此地被劫,他们还说看到一群赤膊汉子在雨里帮人抬骡子……我一听就知道,是黄三的人。原来他们当时帮助的人是金老哥你们呀!我当时还纳闷,这‘阎罗黄’啥时转了性子了?”
听到这里,爷爷心里就想起了黄三几兄弟亡命帮助的事情,当下目光一凝,心中暖流涌动。他举起酒碗,低声念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李守仁听懂了,举碗相碰,也感慨了一句:“他日若相见,必是故人还。”
这时,李麻子忽然插话:“李掌柜,您这儿收货,以后能不能给我们留个长期契约?我们还能搞到东北的好货:就像熊胆、麝香、雪莲……只要您肯收,我们就能运。”
李守仁听了,顿时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他转向爷爷,“金老哥,你要想做大,就不能只是‘跑货易货’。你得有自己的字号,有自己的信誉,有自己的‘通关帖’。”
爷爷不解问道:“啥叫通关帖?”
“就是通行文书。”李守仁解释,“有了它,沿途关卡见帖放行,不必查验货物,免缴杂税。否则每过一道哨卡,都要打点银钱,一趟下来,利润就没了。”
爷爷恍然大悟,肃然起敬,然后向李守仁详细询问了办理的流程。
第二日一大早,爷爷就带着魏和尚、李麻子去“行帮会馆”登记字号。
会馆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商道如人道,信义为根本”十个大字。门前两只铁马桩上拴着几匹骏马,几位穿着绸衫的商贾正在交谈,神情庄重。
管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紫檀拐杖,听说是当年走滇藏线的老马锅头,如今退下来执掌会务。
爷爷走过来,很礼貌的和白胡子老锅头说明来来意,又把李守仁写的推荐信交给他手里。当他看完推荐信和听完爷爷自报“金家马帮”四字以后,老头翻了翻名册,又缓缓点头道:“这新字号好!从今往后,你金家马帮,便是成渝古道备案商队,持此腰牌,沿途驿站可借宿、可借粮、可报官护行。”
然后他亲自办好了相关手续,又通知一个人过来,叮嘱他去做腰牌。原本做腰牌是需要时间的,可是这李守仁到底面子很大,老头就要求伙计去加急现场制作了。一盏茶的功夫,伙计拿过来一块铜牌,他取了以后亲手递给爷爷。爷爷接过来一看,这是一块青铜腰牌,正面刻“金”字,背面铭文:“成渝古道·金家马帮·凭此通行”。
爷爷接过腰牌,双手颤抖,郑重系在腰间。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山民,而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商人,一个有身份、有尊严的“马锅头”了。
走出会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挺直的背影。
李麻子开心的咧嘴一笑道:“金锅头,咱们现在,也是有‘名分’的人了!”
爷爷望着远方,轻声道:“名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没给金家的列祖列宗丢脸。”
数日后,爷爷用部分银两买了三头健壮骡子,补足了队伍,又在龙泉驿采买了成都的洋火、煤油、西药、搪瓷盆、玻璃镜等回程货,准备返程。
临行前,李守仁送来一包东西:“金老哥,这是李国哥托我转交的一封家书,两瓶药酒,还有一张‘通关帖’。有了这个,下回走官道,巡丁见帖即放行,不查不扣。”
爷爷双手接过,深深一揖,一句话也说不出。
马帮启程那日,龙泉驿竟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落在青瓦上,滴在石板上,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支新生的马帮送行。
当骡铃再次响起,穿街过巷,驶出镇门,爷爷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给予他第一次成功交易的古镇,心中默念:
“这一趟,不只是卖了货。
是立了信,结了义,开了路。
金家马帮,从此上道了。”
而谁也不知道,多年后,正是这张通关帖、这四百八十二两银子,这场交易,成了金家马帮崛起的起点。
龙泉驿的老茶坊里,后来多了一块木牌,上书:
“金家马帮,首单成交,货真价实,信义千金。”
每逢风雨夜,若有赶路的商旅饥寒交迫,茶坊老板总会请他们进屋,递上一碗热汤,低声说:“别怕,这地方,认‘义’字。当年金锅头,就是在这里,用信义,换了一条江湖路。”
江湖,从不是刀剑写成。
是信义,是汗水,是一碗酒、一两银、一句承诺。
而金家马帮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