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柳杉的头像

吴柳杉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4
分享
《古道马帮》连载

第一十二章 白胡子老锅头传经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从龙泉驿安顿下来到采购完所有需要运回重庆的物资,二十个日夜已在奔波劳碌中悄悄溜走。这二十天里,爷爷除了忙着办理通关文牒、置办各路货品,还特意拜访了几位在马帮行当里颇有声望的马锅头,那些领着骡马队伍走南闯北的马锅头,都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社会阅历。因此爷爷向他们恭恭敬敬地请教行当里的门道。

其中一位,便是如今在成都行帮会馆里帮忙的白胡子老马锅头。这位老者早年跑的是最艰险的滇藏线,风霜雨雪里闯了半辈子,后来因年事渐高,加上祖籍本是成都,便回到了这锦官城中。闲居的日子反倒叫他浑身不自在,于是索性跑到行帮会馆里帮忙,一来解闷,二来也是真心想将自己毕生积累的那点经验传给后人。他总说,这些用命换来的见识,若跟着自己进了棺材,未免可惜。

爷爷去拜访他,除了这份心照不宣的传承之意,还因着李守成的一封亲笔引荐信。白胡子老锅头展信读罢,对爷爷便格外客气,眼里也透着欢喜。虽说论年纪,他不过比爷爷年长十来岁,可论起在马帮行当里的资历,那却是天壤之别,他赶马走四方的时候,爷爷恐怕还在家里帮忙做茶水生意呢。

白胡子老锅头说话不喜板着脸教训人,偏爱借着讲故事,把那些生死攸关的道理,一点点揉进往事里。说到马帮生涯的艰辛,他目光幽幽,仿佛又看见了滇南那片烟瘴弥漫的密林。“早些年,云南马帮要进思普一带,那可真是‘穷走夷方,急走厂’啊。”他声音沉了沉,“那边山高林密,暑气蒸人,是出了名的瘴疠之地。脚下是悬崖深涧,林子里藏着饿虎豺狼,河涧边盘着毒蛇蝎子,更别提还有各路土匪山贼,时不时就出来‘剪径’。”他顿了顿,“在那样的地方走路,没经验就是送死。多少赶马人、马锅头,出去了就再没回来,尸骨丢在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都是命呐。”

听到这里,爷爷心头猛地一紧,眼前骤然浮现出来成都路上遭遇的那只金钱豹:那对幽绿的眸子,那低沉的吼声;还有失足坠崖的骡马“小黑”,它最后那声凄厉的嘶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一股酸楚直冲鼻腔,他悄悄握紧了袖口里的拳头。

白胡子锅头像是没留意爷爷的细微触动,话锋一转,谈起马帮人的胆魄。“干马帮,就是提着脑袋找饭吃。”他说得平淡,字字却重,“一旦踏上了马帮路,便如同立了军令状。是死是活,是满载而归还是血本无归,全看你的运气、本事和老天爷赏不赏脸。所以啊,能在这条道上走下去的,都不是孬种——得是意志如铁、胆大心细的硬汉子。”爷爷听着,心底却莫名飘过一个念头:这般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法,和那些亡命山林土匪的境遇,乍一听竟有几分相似。都是把性命悬在刀尖上讨生活。

这念头刚闪过,白胡子老锅头的话音便悠悠接上,仿佛看穿了爷爷的心思:“不过啊,马帮的‘冒险’,可不是蛮干胡来,更不是拿身家性命去赌一时运气。”他目光如炬,看向爷爷,“要想在这条路上生存、发展,得有无畏的胆识、如山的毅力、敢闯的气魄,更离不开审时度势的智慧。茶马古道上那些真正的马帮汉子,一身担着的,就是这些分量。”

爷爷心头一震,立刻敛了心神,知道方才自己那点走神,怕是已被这老江湖瞧在眼里。这几句话,分明是含蓄的敲打。他当即正襟危坐,屏除杂念,专心聆听。

白胡子老锅头说到这里,端起桌上那盏青花盖碗,轻轻撇了撇浮叶,抿了一口。又抬手示意爷爷:“喝茶。”待爷爷也饮了一口,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述,神色从容得像是在聊家常,可字句间全是沉甸甸的阅历。

“老话讲,‘行船走马三分命’。既然性命悬在风口浪尖,马帮里自然就生出许多禁忌和规矩,有了这些,人心才齐,队伍才好带。”他缓缓道,“禁忌嘛,大体分‘言语’和‘行事’两类,各地各族,讲究还不全一样。”爷爷暗暗点头,心想:这倒和如今商家讲究的“行规”、乃至大公司里说的“企业文化”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些规矩爷爷听过,有些却是头一回知晓,听得格外认真。

“比方说,在茶马古道上,人马歇脚,第一桩事不是人生火做饭,而是先给马匹添草加料,让马先吃。这规矩,体现的是对马的敬重——马帮三大件:‘人、马、货’,马虽不通人言,却是队伍的根基,没有它们,哪来的马帮?”老锅头说得郑重,“生火时,锅桩尖得对着队伍要走的方向;烧柴须顺着一个方向,最忌‘烧对头柴’,那兆头不好。吃饭时,马锅头坐锣锅正对面,脸朝前进方向,头一个添饭。添饭只平添表层,不能挖洞;饭勺用完得平放,不可翻扣……这些细节,处处是学问,处处是忌讳。”

爷爷默默记下,这些规矩,与成渝古道上马帮的讲究大致相通,他并不陌生。

老锅头话锋转到传递信息的器物上。“在茶马古道,铓锣可不只是吓野兽的家伙什,更是马帮间的‘舌头’。怎么敲,大有讲究。”他解释道,“深山老林里,铓锣声能传几里地,既是提醒对面、后面的同行,也是互相照应。道上相遇,宽道让窄道,上坡让下坡。请人让路,敲‘嗡—嗡—嗡——’;遇事告急,敲‘嗡!唆!嗡!嗡……’短促急切。不守这规矩,轻则受罚,重则动手,乃至闹出人命。”他看向爷爷,意味深长地说,“这些大大小小的规矩,看着琐碎,却都是赶马人血泪里熬出来的道理,图的就是一路平安。没了平安,发什么财、致什么富?您细想,这和如今行车走路要守交通规章,是不是一个理?我看,今天的许多路规,源头怕就是打马帮这儿来的。”

听到这儿,爷爷不禁深深点头。礼让与预警,确是避免冲突、保全大局的智慧。

说到马帮的勤勉,老锅头的语调里添了几分慨叹:“干这行,懒不得,也懒不起。大家离乡背井,抛家舍业,风里来雨里去,常常一年半载回不了家。不仅要和陡山恶水、瘴气暴雨斗,还得眼明手快,抓时机、赶行程。这可比那些守着田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汉,不知要苦上多少。”但是为了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铤而走险也就变得值得和无畏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胡子马锅头的声音却突然低沉下去了,也许他也曾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但是爷爷并没有出声打扰他,依旧静静地、恭敬地听着,一句话不说。

片刻寂静后,老锅头再开口时,声音渐渐扬起,说到“互助”二字,更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马帮走四方,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在外靠什么?靠的是一个‘和’字,一个‘帮’字。宽让容忍,和气生财;锱铢必较,寸步难行。”

“途中见到别家马帮的人或牲口有难,必定全力相助;遇上道路塌了、断了,大伙儿合力抢修;缺粮短草了,也会匀着接济。争抢道路、争抢草场、争抢客货,那是两败俱伤的下下策,也是道上最忌讳的腌臜事。”爷爷听到这里,感触尤深,若不是来时路上遇见黄三那几位仗义的汉子,合力制服了金钱豹,那天的损失恐怕不堪设想。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他铭记于心。

言至此,白胡子老锅头再次端起茶碗,缓缓啜饮。爷爷见状,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诚挚无比。他听出来了,眼前这位前辈,是真心实意要把这用大半辈子、甚至同伴性命换来的“真经”,毫无保留地传给他。

老锅头看着爷爷的动作,脸上皱纹渐渐舒展开,抬手虚扶,连声道:“坐下,坐下。”笑意从眼角漫开,那欣慰是藏不住的。他感受到了爷爷那份发自肺腑的敬重与求学之心。

待爷爷坐定,老锅头神色一肃,缓缓道:“方才说的这些,不过是马帮的‘皮肉’。马帮真正的‘魂’,我琢磨着,还得是这两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守信之魂,与爱国之魂。”

“马帮不仅有严格的规矩,如赶马人要绝对服从马锅头的指挥,而且十分讲信誉、守信用,这也是马帮人生存发展的必需。马帮是一种民间运输团体,但它毕竟是一种商业组织,他们的运作已经是一种商业行为。每次货物运输,他们的责任都十分明确,而且落实到每个人的头上。马锅头要负责全局,要完好无损地保证货物运抵交接,到了目的地,一样一样由商号清点验收,管的很严;赶马人负责照看归他管理的骡马,每头骡子,每样货物,都要负责到底。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做了什么手脚,下次就没有饭碗了。只有好好做人做事,才有人请你。所以马帮特别看重信誉信用,真要有什么意外,哪怕自己吃亏贴进去,也要保证客户的利益。

不能否认,马帮的兴起和运作,是为牟利发财,然而正因为此,马帮的利益就跟国家和民族的兴衰息息相关,密切联系在一起。只有国家强盛了,只有人们生活繁荣了,马帮也才有靠山,才有财源。马帮为了生存,为了发展,就势必倚国重民,这就造就了马帮的爱国精神。

在旧中国,马帮作为一种脆弱的民间社会组织,经常面临着种种压迫盘剥,随时会与各种黑暗势力发生冲突,这正养成了马帮威武不屈,见义勇为的气概。”

“你也知道,马帮里绝大多数弟兄,尤其是底下赶马的,多是没了田地、寻不到活路的苦出身。说是‘无产者’,也不为过。正因无牵无挂,反倒有了反抗的血性。老辈流传的赶马故事、山歌调子里,多的是他们抗恶霸、打不平的事迹。马帮还有个脾性: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自己这双手、这双脚,还有身边这帮可以托付性命的弟兄。”

一番话毕,茶室静默。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切,更衬得屋内这番对话的重量。爷爷坐在那里,胸膛间仿佛被一股热流充盈、激荡。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套行路的技巧或禁忌,而是一幅在时代风烟中,一群用生命与双脚,踩踏出生存之路、信义之路、乃至家国之路的厚重画卷。

白胡子老锅头传给他的,不只是“经”,更是一盏灯——一盏足以照亮前路、也烛照内心的风灯。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