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驿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纱幔,从灰蒙蒙的天上无声垂落,把整个驿镇笼进一片湿漉漉的静谧里。雨不大,却韧得很,淅淅沥沥地飘了整整二十天。它们漫不经心地沾在赶马人厚重的蓑衣上,聚成晶莹的水珠,顺着草叶的纹理缓缓滑落,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泥泞里,也敲在人心上,敲出一片黏腻而漫长的等待。这些诗人眼中唯美的雨景,此时却成了爷爷心里最大的忌惮。庄稼人看天吃饭,天气对马帮来说,也是尤为重要。
可爷爷的马帮终于是等不得了。走马人的日子,是被时辰鞭子赶着往前跑的。接了活,赚了钱,就得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休息是奢侈的,尤其是在这雨雾弥漫的时节,多耽搁一天,前路就多一分莫测。
清晨,雨还一直下,队伍依然拔营了。
平日里清脆激越的骡队铜铃,此刻也被这沉甸甸的湿气浸润得喑哑了。铃声不再跳跃,而是变得低沉、悠远,闷闷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位跋涉了太久的老者,喉间发出的、带着疲惫的叹息,默默诉说着这一路的风霜,也预告着前路的未知。骡马们倒是沉稳,踏着被雨水泡软的土地,蹄子落下,溅起一朵朵浑浊的小水花,缓缓穿过镇口那被雨水洗得发黑的石牌坊,正式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骡背上驮载的可不是那常见的山野土产。而是从繁华热闹、车水马龙的成都运来的洋火、煤油、西药、玻璃镜、搪瓷盆、蜀绣等“稀罕物件”,被工工整整、仔仔细细地包裹着。这些东西,在璧山乡民眼中,可是能照亮黑夜、延年益寿的“洋宝贝”。那洋火,只需轻轻一划,便能燃起明亮的火焰,给黑暗中的人们带来温暖与光明;煤油灯散发的柔和光芒,足以驱散夜晚的恐惧;西药则像是能治愈百病的神药,给患病的人带来康复的希望;玻璃镜能清晰地映照出人的面容,让人们时刻保持得体的形象;搪瓷盆结实耐用,是日常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好物;蜀绣柔软光滑,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别提有多舒服了。它们不仅是货物,更是马帮人一家老小的生活。
爷爷走在队伍最前头,身板在蓑衣下挺得笔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他的手不时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硬硬地贴着一块刻着“金家马帮”字样的青铜腰牌,是通关的凭证,也是身份的印记。那青铜腰牌淡淡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料传到皮肤上来,才让他紧张的心绪有了安全感,第一次觉得这个巴掌大的东西竟然能够抚慰人心。
这一次,从重庆到成都的行程遭遇,像一场漫长而艰险的梦,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也像一部曲折离奇的小说。翻越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岭,在暴雨如注的天气里,艰难地行走,每一步都在与死神搏斗;与凶悍的土匪周旋斗智,在陌生的城市和商号间谨慎交易……每一步都踩在危险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在胸口重重的停顿。如今银钱是赚到了些,江湖上也多了“金家马帮”这么个名号,结识了贵人,拿到了紧要的通关文帖。可越是顺利,爷爷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他太知道了,走马江湖,犹如行船于暗夜的海上,此刻的风平浪静,往往酝酿着下一刻的惊涛骇浪。顺利,有时候反而是最该警惕的信号。又特别是满载货物与银票,行走在这山间野道。
“马行千里,最怕回头路。”
李麻子一条腿翘起来,踩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双手用力拧着湿透的、沾满泥浆的绑腿。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浑浊的泥水从他指缝间流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这连日阴雨泡发了的木头,闷闷的,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来时难,回更险。老话讲,‘去不怕虎,回怕狼’。虎在明处,狼……专叼归心似箭的脚后跟。”
没人接话,但队伍里气氛明显一沉。几张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的脸,都笼上了一层阴翳。这话不吉利,可理儿在那儿摆着。归途,往往因着那份“快到家了”的急切,更容易松懈,更容易出事。
这时,爷爷看了李麻子一眼,又扫了一眼马帮的众人。才提高声调说道,这趟雨水多,路滑。大家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多想想在家里等我们钱吃饭的娃和婆娘、爹娘。危险任何时候都在,所以我们任何时候都需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从成都出来,一路东行,过资中,到内江,原本都是平坦官道。可这二十多天不停地下雨,把一切都泡软了、泡垮了。刚入隆昌地界,官道就断了,需要走山路。雨继续下,隆昌的山路也不熟悉,这样的境况,所有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泛起了浓浓的担心。
官道不通被迫改道,他们只能拐上一条当地人都少走的野路。路越来越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终于,一条更险恶的岔路出现在眼前。其实马帮人常年在野地里行走,遇到类似的情况,都是自己去现开一条路,现在有一条小路,算是挺好了。这样艰难的路,他们自己叫做“鬼见愁”。
张老二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望天。看着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几乎触碰到那黑黢黢的山巅,像一床厚厚的棉絮,严严实实地盖在头顶。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深的忧虑。他悄悄的挪到爷爷面前,压低声音对爷爷说道:金锅头,这雨下得邪性,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看……咱们还得有一劫。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天际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利剑般撕裂厚重的云层,向山头劈去,紧接着,滚雷轰然而至!那雷声也不像在天空炸响,倒像是贴着山脊碾过来,震得人脚底发麻,耳中嗡嗡作响。天色骤然黑了下来,仿佛一瞬间从白昼跌进深夜。随即,那暴雨就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再是之前的绵绵细雨,而是瀑布般倾盆而下!雨水砸在斗笠上、蓑衣上,噼啪作响,瞬间在地上汇成溪流。
雨水泼在黄泥地上,那山路瞬间就变成了泥河。黄泥巴的泥土越踩就越浓稠,浓稠的泥浆没过了骡马的蹄子,骡马每走一步,都显得非常吃力,它们的身体不停地摇晃着,努力地保持着平衡。巨大的闪电和雷声,依旧在持续,骡马的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疲惫,嘴里发出痛苦的嘶鸣声。路基早已被雨水冲垮,有一段没有一段的;道路两旁到处是塌方,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泥土堆积在一起,断木横七竖八地斜在道路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更糟糕的是,山上不知道哪里的洪水,也在奔流而下,那湍急的水流像咆哮的野兽。
这“鬼见愁”,本是猎户和采药人为求近便,在山腰上生生辟出来的险径。它紧贴着陡峭的崖壁,最险处仅容一马侧身蹭过。一侧是湿滑松动的陡坡,植被被雨水泡得发胀,随时可能连同泥土巨石滑塌下来;另一侧,便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断崖。站在边上望下去,只有一片翻滚的白茫,不知其深几许,只有水流奔腾的呜咽传上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当地人传言,此路三年之内,已被索去九条性命。
“金锅头,这路不能走!”魏和尚过去给爷爷提议道。“这条路无驿站,无补给,野兽横行,还有瘴气。若遇夜宿,必遭蛇蝎围攻。”他的话,说的是实情。可是,不走,又能如何?
回头?主道已断成天堑。绕行?那意味着至少多耗半个月的光景。骡马驮的草料所剩无几;更重要的是,骡背上那些“洋宝贝”,油布再厚也经不起这没日没夜的浸泡,一旦货损,这趟辛苦就算全打了水漂,回去如何交代?
爷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脸,扫过那些在泥泞中奋力挣扎的骡马,最后定格在前方那条被暴雨和雾气吞噬的绝路上。他腮边的肌肉狠狠的抽动了几下,眼中那点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声音压过风雨:
“走!但给我听好了:步步为营,眼睛放亮,谁也不许贪快!一切以性命安全为主。”
爷爷的命令既下,就再无退路。队伍像一条伤痕累累的长蛇,缓缓扭动着,钻进那更深的雨幕与险恶之中。骡马负重,每一步都陷在深泥里,挣扎前行。阿武紧紧拽着骡马的缰绳,低声安抚。李麻子和张老二成了先锋,手持长长的探路棍,每走几步,便要用尽力气将棍子深深戳进前方的泥水或草丛,试探虚实,标记安全落脚点。魏和尚卸下了部分货物背在自己身上,将弓箭持在手中,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湿漉漉的灌木和岩缝,驱赶那些被雨水逼出巢穴、在暗处游弋窥伺的毒蛇。
雨更狂了,风卷着雨鞭抽打在身上。前方,“鬼见愁”那狭窄的入口,如同地狱微微张开的一线嘴唇,等待着吞噬这支疲惫而坚韧的队伍。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每一息,都带着泥浆与恐惧的味道。归家之路,从未如此漫长而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