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小黄被受惊骡马撞倒了,他惨叫一声,沿着狭窄湿滑的石板路向后滚去!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却挥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冲向了靠近后方山壁的边缘!那下面,正是刚才豹子爬上来的方向!
“小黄!”数道肝胆欲裂的惊呼同时响起!
几乎在小黄的身影滚落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边缘的瞬间,那头一直隐忍观察的金钱豹,如同精准算计过的闪电,动了!它没有扑向最容易得的那个摔落的人体(在它看来或许是陷阱或死物),而是猛地借着山壁凹处发力一蹬,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纵跃,竟然直接扑上了狭窄的古道,目标赫然是那匹还在原地惊恐挣扎、刚刚撞倒小黄的壮年骡马!
快!快到极致!
黄褐色的身影带着腥风,裹挟着碎石和断枝,直扑骡马的脖颈要害!
“畜生!”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弓弦崩响!一支乌黑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后发先至!是队伍里沉默寡言但箭术最精的魏和尚!他躲在另一侧山壁的凹处,在豹子凌空扑击的瞬间,冷静地射出了致命一箭!
“噗!”箭矢精准地擦着骡马的脖子,深深楔入了猛扑的豹子坚韧的肩胛连接处!
“嗷呜——!”一声震彻山谷、痛苦而暴怒的咆哮!金钱豹的动作猛地一滞,巨大的冲势被强行打断,身体在骡马背上扭动了一下,重重地摔落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它挣扎着要再次跳起,绿眼几乎要喷出血来!
“稳住牲口!李麻子!快!”爷爷厉声大喝,血灌瞳仁!此刻是最危险的时刻!受伤的猛兽,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百倍!一旦让它重新站稳进攻,混乱的队伍多死几个人都不奇怪!
李麻子被这声吼惊醒,猩红着眼,也顾不得许多了!他猛地将火绳往药池上一杵!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恐怖地回荡!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粗大的铅弹带着火光和碎石,狠狠地轰在了金钱豹身前的青石板上,打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碎石飞溅,打在豹子的皮毛和山壁上噼啪作响!巨大的声响和气浪,让豹子的凶焰都为之一挫!
这一枪虽然没直接命中,但那惊人的声势和飞溅的石块,终于让这头受伤的森林之王感到了源自本能的、对未知巨大声响的恐惧!它那幽绿的眼睛凶戾地瞪了一眼捂着手臂(被回火烫伤)的李麻子,又扫过那支深深刺痛它的箭矢方向,最后落在如岩石般挡在它前面、手握烟锅如同武器的爷爷身上。体内的剧痛和枪声带来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嗜血的冲动。
“呜…”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金钱豹猛地一拧身,矫健地窜下山壁一侧更陡峭也更深邃的林木缝隙中,几个起伏,那片黄褐色的身影便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味和碎石路上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
队伍如同劫后余生的雕塑,僵立在原地,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侥幸未被波及的骡马偶尔发出的惊悸嘶鸣。
“小……小黄!”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几个人立刻扑到路边,向下喊道:“小黄!撑住啊!”
下方传来轻微痛苦的呻吟。“哎……哎哟……腿……腿好像断了……卡……卡树杈上了……”小黄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带着无尽的惊恐和后怕。他摔得不深,被一棵斜伸的松树拦住了,没掉下去真正喂了豹子,但显然也受伤不轻。
“快!快救人!小心点!竹竿绳索!”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仍稳住了大局。他看了一眼小黄被救上来的方向,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属于豹子的、散发着腥热气息的新鲜血迹,最后落在队伍狼狈混乱的景象上,原本花白的鬓角似乎又白了几分。
绝不止是失去一匹骡马和货物的损失了。伤了人,惊了神,耗费了珍贵的弓箭和火药,还经历了一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血腥遭遇。这成渝古道七十里险关,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了金家马帮一个永生难忘的、染血的教训。
不管怎样,人救回来了就是好事。但是这块地方坠了马,伤了豹子,不论如何,也不可能久呆,不然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谁也说不清楚。
金钱豹的利齿和火枪的硝烟味仿佛还凝固在狭窄山道的空气里,混合着深渊之下“黑子”遗留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氛。队伍彻底陷入了一种死寂,连最粗重的喘息都被刻意压抑着。铜铃彻底哑了,被汗湿的手死死攥住铃舌,唯恐一点声响会再次惊扰了方才遁走的死神,或是唤醒了深林中其他蛰伏的掠食者。
爷爷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钢钉,钉进了每个人的灵魂:“走!出了这鬼地方再说!前后照应,着子(眼睛)放亮点!贴紧山壁,步子放稳!”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时间哀悼失去的伙伴“黑子”,没有空闲去安抚受伤的心灵,甚至无法立刻仔细检查小黄的伤势,更别提去谷底收敛那根本不可能找到的骡马尸骨。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悲伤与恐惧,只剩下一个迫切的念头——离开这片刚刚上演了坠落与血战的凶险之地!
小黄一张脸疼得煞白扭曲,冷汗混合着泥土和血迹糊满了额头。左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或者折了。魏和尚将他背起来,用几根临时解下的绑货布条,将他牢牢固定在宽阔的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小黄倒抽冷气,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这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其他人紧绷的神经上。
阿武的状态更令人揪心。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阿林几乎是半拖着往前走。眼神空洞地直勾勾盯着地面,嘴里不住地低语着“黑子……黑子……”,有时是微不可闻的呜咽,有时又变成神经质般地念叨骡马平日的温顺。“它从不尥蹶子……那石头……怎么就偏偏……” 巨大的打击让他神志恍惚。阿林紧紧挨着他,强壮的手臂既是支撑也是桎梏,低沉地重复着:“阿武,醒醒!看着路!跟着走!现在不是时候!”
爷爷和李麻子一前一后,成了这支伤痕累累队伍的无形屏障。爷爷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但微微弓起的背脊和紧握那根沉重铜烟锅的手背暴青筋,显露着他承受的巨大压力。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疯狂地扫视着:头顶每一处可疑的树冠缝隙,每一块疏松的岩壁凸起,脚下每一寸湿滑的石板或松软的土坎,左边深渊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的耳朵警觉地捕捉着最细微声响——风声掠过不同树梢的差异,远处是否有异常的鸟叫兽鸣,土石滚落的征兆,甚至身后队伍里骡马焦躁的蹄声是否异常。
李麻子则殿后,成为了队伍最后也是最强的一道警戒线。他那杆惹祸却又立下奇功的火绳枪再次装填好,斜挎在肩上,沉重的分量让他的肩膀微微下沉。更多时候,他手里紧握着一把长柄的剽悍砍刀——这是对付近身突袭更可靠的选择。他几乎是倒退着行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后方的山路和下方的深谷。方才豹子那双幽绿冰冷的眼睛和飞扑的姿态,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总觉得身后那片望不到底的墨绿丛林里,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潜行,被血腥味牢牢吸引,正无声无息地跟随着他们,等待着松懈的刹那。
脚下的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和煎熬。方才遭遇滚石和豹子袭击的地方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拖曳着整个队伍。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纠缠。每一次骡马因道路湿滑失蹄,或是不慎踩落一颗碎石滑下山谷,都会引发身后队伍一阵近乎痉挛般的紧张,所有人身体瞬间紧绷,绳索勒得更紧,眼睛惊恐地向上、向下扫视,屏息凝神直到那微不足道的险情过去。小黄压抑的痛哼和阿武的碎碎念,形成一道压抑而又厌烦的噪声,在压抑的山谷中回荡,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汗水早已湿透了所有人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丛林里阴湿的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却又无法驱散胸腔里那股因恐惧和疲惫而烧起来的灼热。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太阳在头顶的树冠上冰冷的移动,吝啬地从浓密树冠的缝隙里投下几缕短暂的光斑,很快又被更加高大的山影吞没。暮色,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从谷底向上蔓延,浸染了山壁,吞噬了林梢。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深谷的浓绿变成了墨黑,山岩也化为嶙峋的巨大黑影。空气变得更加冷冽刺骨,仿佛要冻结住人们脸上的悲戚和恐惧。
“天黑前必须找到背风窝子!” 爷爷的声音穿透了沉重的暮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这是命令,也是唯一的希望。在如此险地过夜,无异于集体自杀。未知的落石、寒湿的雾瘴、以及那些嗅着血腥味在黑暗中苏醒的掠食者,每一样都足以致命。篝火是生存的唯一保障。
仿佛回应着爷爷的渴望,又或许是他们一路降速、谨慎摸索带来的回馈,在最后一丝天光即将彻底湮灭之际,前方山势豁然出现一个转折。狭窄的古道似乎拐进了一处不大的山坳。爷爷迅速做了个坚定的停止手势,示意李麻子警戒后方,他自己则如一只警惕的老猫,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片刻之后,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着激动、却无比令人安心的低呼:“有地方了!李麻子、张老二,大家快随我来!”
在古道一个内凹的急弯后面,赫然出现了一处难得的平坦小台地!这地方仿佛是被亿万年山洪冲刷及山体崩塌后遗留下来的一小块“净土”。它背靠着一面陡峭高耸、相对坚固完整的巨大岩壁,岩壁向内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龛状空间。左右两侧也是相对陡峭的山体延伸,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面依靠的屏障。虽然不算十分宽阔,但容纳金家马帮疲惫的队伍和紧张的骡马已绰绰有余。最让人心头一松的是,正前方是开阔的深谷方向,即使有野兽,也必须从下方攀爬或绕到正面相对开阔、也易于被警戒的方向进攻,避开了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头顶威胁和毫无屏障的悬崖贴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