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嘴角微扬,朗声道:“黄兄弟!今后有何打算?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同行,回头添几头骡马便是!”
黄三苦笑摇头:“金锅头厚爱,我黄三感激涕零。可我们这几个饭桶,一人一顿能吃五碗糙米,您这是初闯江湖,骡少货重,还要打点各方势力,我们去了,怕是会拖累您啊。”顿了顿,又笑道,“等您生意做大了,我们再来,那时就算不给工钱,我们也乐意跟着您吃肉喝酒!”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体贴入微,他知道爷爷眼下拮据,不愿让人难堪。
其实黄三说的是事实,爷爷第一次出来,路上又摔死了一头骡子,还要一路打点关系,手上的闲钱真的不多,黄三说的话,却正中了爷爷的心思。
爷爷心头一热,仰天大笑:“好!一言为定!待我金家马帮立稳脚跟,我必亲携美酒,欢迎你们入队!共闯天下!”
众人哄笑,山洞内外其乐融融。
马帮赶路,最怕两样事情:一是遇到土匪;一是遇到暴雨天气。这次出来爷爷都碰上了,还好土匪的事顺利解决了。
正说话间,洞外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打在洞口的岩石上,噼啪作响,没人当回事。可转瞬之间,仿佛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倾盆大雨就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山风,斜着劈头盖脸地砸在洞口,水雾瞬间弥漫,篝火被吹得剧烈摇曳,火星四溅,几乎熄灭。雨水迅速在坳口的地面汇聚成浑浊的细流,蜿蜒着渗入岩穴的边缘。
“这狗日的雨来得太凶猛!”李麻子骂了一句,急忙用油布遮盖货物。
爷爷皱眉望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山林的轮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喧嚣的雨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他掐指算着时辰,低声道:“按常情,这山地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看这势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这雨,怕是短时间停不了。
果然,这一场暴雨竟足足下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小了。可山林早已变成了一片泥泞的世界。古道湿滑就像涂了菜油,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溜光水亮,踩上去如同踩在冰面上;那些土路更是彻底变成了深褐色的泥潭,一脚踩下,泥浆几乎能没到小腿肚,拔出来都得用尽全力。整个山体都在“喝水”,细微的泥土和碎石,顺着山势不断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令人胆寒。
天光放亮,雨势虽止,山间却升起浓重的水汽,整个林海被灰白色的雾气笼罩,湿冷刺骨。骡马们在洞里憋了一夜,此刻一出洞口,面对湿滑陡峭的山路,全都躁动不安,前蹄打滑,发出不安的嘶鸣。
“走!”爷爷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启程。他深知,虽土匪黄三不会再有威胁了,但这山道一日不脱,便一日不得安生。
可现实比想象更艰难,这山体四处的泥土都比较松散,说不好什么地方踩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刚走下山洞,黄三就带着他的几个兄弟过来找到爷爷。“金锅头,虽然我黄三兄弟几人现在不能加入您的马帮,但是现在这雨后路滑,你们对路面不熟悉,肯定走起来难度很大。这次我们哥几个就护送你们过了这段山路吧。”
爷爷也不是矫情的人,他看着黄三几个人,心里充满了感激,于是对黄三几人一拱手,作了个长揖:“黄兄弟,那就拜托你们了。”
因为他们五人的加入,情况立即得到了好转。不仅因为他们对山形地貌更熟悉,最重要的是路滑泥土松散,骡马行走时容易打滑,有了他们的帮助,队伍行走的就更加安全。前面的路段走起来虽然路滑,但总体来说还是安全的。
晴久了,下了大雨以后,特别是没有树的土山就很容易塌方。爷爷他们才向前走了不到一里,前面陡坡上的路便已塌陷了大半,只剩一尺宽的泥棱。骡马一半身子悬空,马脚子们只能肩扛麻绳,拼命拉住,一寸一寸挪过去。刚挪过险处,一匹稍显年迈的黄骡踩上一块积满水的青石,“啪”地一声打滑,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两个油纸包裹猛地甩出,滚入路旁树林,好在被几根横斜的树枝挂住才没坠崖。
“稳住!稳住!”阿林赶忙拉紧缰绳,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到半里,又遇一处急弯陡坡。雨水把黄土路泡成了滑溜溜的泥浆。一匹驮着白糖的骡马在转弯时后蹄一滑,身体猛地向内侧倾倒。拉货的阿武和陈光头拼命拽绳,可那骡马瞬间失衡,整匹马连同背上数百斤重的白糖包,轰然向内侧山壁撞去!白糖包顿时破裂,白花花的白糖洒落一地,混入泥水,瞬间成了浊浆。骡马也受了惊,挣扎着站起来,耳朵被撞破,鲜血顺着脸侧流下,惊恐地嘶叫不止。
“糟了!白糖洒了一多半!”阿武心疼得直跺脚。这白糖若是运到成都会是笔不小的收入。
“人没事就好。”爷爷沉声安慰,一边指挥人清理残局。可再走两里,天气竟又阴晴不定,细雨夹着冰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里啪啦打在人身上、骡马身上,所有人都缩着脖子,苦不堪言。整个队伍狼狈不堪、骡马疲惫不堪。
黄三带着他的四个弟兄,快步上前:“金锅头,这狗日的天气越来越糟糕,你们也不熟悉路,要不我们兄弟几个来打头阵吧。”爷爷看着满身泥巴的黄三几兄弟,心头感激不尽,对着黄三几人深深的作了一个揖,鼻子一酸,硬是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黄三深深的看了一眼爷爷,大声说道:“这鬼天气,你们比我还怕摔,我哪能袖手?”说罢,一挥手:“兄弟们,上!帮忙踩路!换岗抬牲口!堵空包!谁掉队谁就是孬种!”
他几人本就是山里人,常年奔波林间,体力惊人,又熟悉地形。几个汉子二话不说,脱掉外衣,赤膊上阵,走在最前面,用脚一遍遍踩实湿滑的泥路,为骡马踏出稳妥的落脚点;见有骡马力竭或路滑难行,他们轮番上前,一人扛前一人拉后,硬生生把整匹牲口抬过去;又从行李中翻出油布,把散落的白糖包、布匹重新包扎牢固,甚至主动分担了几匹最强壮骡马的重量。
有他们的加入,队伍的行进速度竟奇迹般地快了起来。山路依旧陡峭,依旧泥泞,依旧险象环生,但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踏实、安全。
李麻子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土匪……怎么比咱们还拼命?”
魏和尚冷笑一声,低声道:“他们不是土匪,是汉子。”停顿一下,又叹道:“这黄三,粗中有细,义字当头……真乃豪杰。”
爷爷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短短十来公里的山路,本应半天足矣,可因这一路的泥泞湿滑、牲口摔伤、货物散落、天气反复,竟硬生生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终于,前方山势渐缓,林木渐疏,一条宽阔、坚实、铺着整齐青石板的官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蟒,蜿蜒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官道!是成渝古道主道!”李麻子激动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欢呼,泪光闪烁。骡马也似通人性,昂首嘶鸣,步伐加快。
当最后一匹骡马踏上坚实路面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回望身后那片步步惊魂的原始密林——泥泞、断崖、暴雨、暗影、刀光、血迹……一切恍如噩梦。
黄三站在岔路口,抱拳深深一揖:“金锅头,就此别过。他日您旗开得胜,莫忘旧约。”
爷爷亦郑重还礼:“黄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金某人记下了,刀山火海,必不负今日之情!”
风起,吹动两方衣袂。
一个转身归山,一个奔赴江湖。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场风雨中的相遇,不只是化解了一场劫难,更埋下了一颗江湖情义的种子。未来某日,它必将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许多年以后,川西古道上传唱开来一首民谣:
“风雨困深山,刀光照夜寒。
一烟锅定缘,五壮士护鞍。
不是仇家来,原是故人还。
马帮穿云去,义字刻心间。”
人们说,那支名为“金家马帮”的队伍,后来成了西南最响亮的字号。而每当风雨交加之夜,总会有一群沉默的汉子悄然现身,为迷途的旅人踏平泥路,不留姓名。
他们自称——“还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