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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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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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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谣》连载

第一十五章 俗世修行

少女们相继离开后,我在雨村中学的时光变得了无生趣,即便到了春暖花开时节,心里也空落落的,唯有“人面桃花”的怅惘。一日甚无聊赖,填《醉花阴》一阕,试遣愚衷:

憔悴哪堪临晓照,

凝眸望远道。

微雨且斜风,

春色恼人,

偏向寒枝俏。

来世今生谁可料,

永夜不成觉。

枯坐又黄昏,

我自多情,

空惹桃花笑。

彼时,雨村中学的校长姓肖,原先还是一个普通教师的时候,我正好在这学校里读书,他的课我也听过,似乎教不出个什么名堂来,有时说急了还有点口吃,引得学生一片哄笑。倒是凶强侠气,逞勇好斗,远近的烂子有来学校滋事的,被他扎实揍过几顿后,也就不敢再来了,他因此而颇有些威名。一次县教育局的领导来检查教学工作,发现他基本上没备课,批评了他,并说要将他没写几页的教案带回局里去,作为反面典型向全县通报。他一听,跑回宿舍操起一把练功刀冲上来就要砍人,吓得教育局的那几人拔腿就跑,好在学校的领导使劲拉住了。“好人怕烂人”,通报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就是这样一位“武林高手”,在我从雨村中学毕业去读师范后,居然当上了校长。我为母校的前途深感担忧——那可是我的母校哟。师范毕业后,我回到雨村中学教书的现在,这种忧虑就更甚了。

平日里,我就专心教我的书,学生们也喜欢听我的课。业余时间,我就一门心思地读书。肖校长常带着一群“游侠儿”打牌、打球、钓鱼,像村里的那些闲汉,又像是水泊梁山的那帮弟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群教师。他们的这些热闹,我从不参与,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毫无兴趣罢了。肖校长大概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次见我坐操场秋阳下读《资治通鉴》,便扔掉手里的烟蒂,拿过书去翻了翻,说:

“晓川老师,没见你考研考公,也没见你钓个蛤蟆什么的,成天捧着一本书读来读去,有什么意思呢!”

我笑笑,说:

“打发时间而已。”

现在想来,那是肖校长在点拨我,暗示要我加入他的小圈子,可惜那时我觉悟太低,未能领会他恨铁不成钢的良苦用心,仍是沉迷于书的世界里,一面深味人生的孤独与青春的感伤。我当时就好比是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要自省、修炼五百年。只是,我的“五百年”心性修行要持续多久呢?心下不免茫然。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开始学着写了许多诗,发在自己的QQ空间“桃花源”里,引来一些网友的鼓励。有一首题为“想起”的诗,颇能体现我当年的心境:

夕阳下,你读《情人》。可是不久便合上了书本

对于杜拉斯,始终喜欢不起来

于是,你去野外

看山,看水,聆听天籁

它们懂得,你有多寂寞

像一匹孤独的狼

这种时候,你常常想要抽一支烟

指间夹一根蓝嘴香烟,不时吸上一口

而后徐徐吐出,样子很优雅

……你一直倾心于这样的遐想

但你身上从不带香烟

你明白,有些事情

仅停留于想象,效果会更好

就像爱情

与其全身心投入,莫如远离人群,面对风景

想象玫瑰的春天盛开,烂漫到无收管

若岁月果真是一条河流

会将我们的人生带向何方呢

抑或是一节一节地将其淹没

你能清楚的是,那些成为过客的恋人

早已杳如黄鹤

可你还是不时想起

你爱过的,和爱过你的

那些凋谢的爱情

我们真要经历过很多的事,才能明白

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那些爱情,枯萎了

芳香也随之死亡

正如这首诗所写的,闲时我也步出校门,去外面村舍田间走走。有一回,看到农人春耕甚忙,母牛在水田里犁田耙田,好不辛苦,它的小崽子却在一旁的旱田里又蹦又跳地戏耍,我不由想,不如做一头小牛犊吧,没有忧愁。等到农人收了工,四野又恢复寂静。天色向晚,明田白水间,一对白鹭蹁跹起落。

寂寞的时候,偶尔也月下吹箫,然而箫声幽冷,月光清寂,反倒平添几分落寞。罢了,罢了,还是读书吧。那时我反复读的书都有哪些呢?除了《资治通鉴》,还有老庄、孔孟、《诗经》、《楚辞》、《史记》、陶潜、王维、《西厢记》、《牡丹亭》等中国古典,至于《红楼梦》与《浮生六记》,更是喜欢到痴狂。此外,还读了《罪与罚》《卡夫卡中短篇小说选》《海明威短篇小说选》《源氏物语》《枕草子》《徒然草》《雪国·千鹤·古都》等外国文学,并一度受到海明威与川端康成的影响。

若说到我极喜爱且深受影响的,还是“二周”。人民文学出版社《鲁迅小说全编》《鲁迅散文诗歌全编》《周作人散文(插图珍藏版)》这三本书,我都翻熟了,视之为真正的文章。鲁迅先生是少有的有着强烈“文章意识”的大家,他曾在《呐喊•自序》里谦虚地说“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可见先生是把小说也当作文章来写的,所以他的文字极为耐读。

先生在应别人请求相授“作文秘诀”的时候,归结为两个字:白描。并说明,“‘白描’却并没有秘诀。如果要说有,也不过是和障眼法反一调: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而已。”周作人在这一点上直逼乃兄,他在《本色》一文中写道:“写文章没有别的诀窍,只有一字曰简单。”可谓是得其壸奥矣。然而“简单”二字,又最是难为。好家伙,不愧是并立于中国现代文学巅峰的昆仲,虽则终究各走各的路,但就怎样做文章,说到一块了。

周作人还以郝兰皋《晒书堂集》“本色”一则中的一个小典故为例:“西京一僧院后有竹园甚盛,士大夫多游集其间,文潞公亦访焉,大爱之。僧因具榜乞命名,公欣然许之,数月无耗,僧屡往请,则曰,吾为尔思一佳名未得,姑少待。逾半载,方送榜还,题曰‘竹轩’。妙哉题名,只合如此,使他人为之,则绿筠潇碧,为此君上尊号者多矣。余谓当公思佳名未得,度其胸中亦不过绿筠潇碧等字,思量半载,方得真诠,千古文章事业同作是观。”周氏进一步指出,“若本色反是难。为什么呢?本色可以拿得出去,必须本来的质地形色站得住脚,其次是人情总缺少自信,想依赖修饰,必须洗去前此所涂脂粉,才会露出本色来,此所以为难也。想了半年这才丢开绿筠潇碧等语,找到一个平凡老实的竹轩,此正是文人的极大的经验,亦即后人的极好的教训也。”在这里,周氏主要是强调文字的本色,即所谓“文字好处正不在华绮”,但自然说的也是“写文章”整体的笔墨。

当然,鲁迅先生的文章意识,刚柔相济,讽刺、批判与温情并存,不仅仅是对语言的苛求,更是一整套兼具使命感、审美思维与现实眼光的综合创作思想,我甚至认为,先生的文字集中体现了曾深深震撼过我的“横渠四句”的精髓。他告诉我,文笔的优美只是表层,文字真正的生命力来源于创作者对现实生活的深刻洞察与人文思考,更要有“士”的担当。

这么着,周氏兄弟的文章,成了我在那些暗夜似的孤独中踽踽独行的温情陪伴。

在潜心文学经典的岁月里,我还迷上了佛经。《金刚经》《心经》《维摩诘经》《坛经》……一路读下去,让我的心也澄明通透起来。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顿有豁然开悟之感,佛法在世间,心净则佛土净,若拿得起又放得下,即得菩提。

除了读书,我还常常抄古书,《道德经》《论语》《金刚经》……一本接一本地抄啊抄啊,忘却了尘世的烦扰。其时我已搬到西楼,与同事段君共住一间宿舍。他专心准备考公务员,见我做这样无聊的事,便问:

“这有什么用呢?”

“多少可以静静心吧。”

“没什么用啊。”

“是没什么用。”

看起来像是对鲁迅先生当年“铁屋之问”的效颦,却也多少可以看出我当时无聊的心境吧。

冬夜,携一本书从宿舍走去教室辅导学生晚自习,满地下洒落的月光,仿佛每一脚都能踏出冰的声响来。

“月光也冻住了啊。”

抬头仰望夜空,寒灿灿的冬月娟然如拭,清冷,又亲切。千百年来,她见证了多少兴衰荣辱,多少悲欢离合,又照见过甲骨上的文,照见过《诗经》《楚辞》的歌,照见过诸子百家司马陶潜以降的笔……现在,又与我这般默然相望。我感到自己的心,同中国的山河与古典是相通相融的。倘若哪天真成了作家,我定要好好写写这山河之美与传统之韵。这么一想,少女们离去后的我孤独的心,总算得到些许慰藉。也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写了《茶与少女》,登在《娄底广播电视报》上。

就在这段“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父母操心我的婚事,几至焦虑。其实,给我做媒的人还是有的;暗地里对我有好感的女孩,似乎也不乏其人。然而自从那两位少女离去后,对于恋爱,我心淡如水,倒是愈加喜欢起王立平先生给《红楼梦》谱的曲子来,觉得他是用音乐诠释《红楼梦》文心雅韵最成功的音乐家。在宿舍里备课的时候,读书的时候,给自己做饭菜的时候,用录音机反反复复地听。此外,还有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里的曲子,刘德华、陈慧娴、孟庭苇的歌,也百听不厌。

一年秋天,学校举办了一场文艺汇演,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演唱《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深深烙在了我脑海里。其时,十五的圆月已经升起来,少女一袭白裙,玉立于千余名师生围坐的操场中央;她的歌声空灵纯净,一如眼前这月光,带着薄薄的凉意,淡淡的忧伤。这一刻,她的花样年华,绽放在月色笼罩的乡村秋夜里。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人世风景呢?我不由想起几年前去她家做客,她请我吃茉莉花红茶的事来,当时她还带我去屋后看了泡茶的山泉呢,少女的容颜映着水色,就像她豆蔻般的妙龄。

关于这位少女,还有一段需要说一说的往事。那是在我离开雨村之前,我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

她是我在家对门的雨村小学教书期间的学生,我当过她五六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那次去她家吃茶,便是家访。雨村小学是雨乡 的中心小学,在她读六年级的夏天,全乡国庆节文艺汇演就在这里举行。那天,她那读中学的姐姐也参加了学校的舞蹈节目,来中心小学演出。活动开始前,少女带她来我家,说姐姐渴了,想吃茶。我给她到了一杯凉茶。

这位姐姐正值十五六岁的花季年华,明眸皓齿若明星,又加之画了妆,穿着演出的水绿长裙,我觌面见了,差点发出“啊”的一声惊叹,暗想世间竟有这等美丽的少女。她立在那里,恰似将开未开的一枝荷花,新崭崭地光彩照人,简直令人目炫——当时的情景,即便是多年以后的今天,仍历历如在眼前。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见面。她去中学读书,要打我家门前经过,早就晓得这是我那个学生的姐姐。即便是素颜,也美得让人眼前一亮。这次画了妆,更是惊艳。

她吃完茶,将茶杯轻轻放在厨房案板上,道一声“谢谢”,便转身与妹妹离去了。白瓷茶杯的口子上,留下一抹口红。

我拿这只茶杯去水龙头下洗涤,不禁被杯口上的那抹口红所吸引,不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自然是少女唇吻的地方吧。

那一次,她参演的节目是舞蹈《风含情,水含笑》,一群少女打着油纸伞嬉戏在江南水乡,简直美极了。

……原以为我与她之间,就只有这惊鸿的一瞥,不曾想约莫七年后,还会有一段瓜葛。

她家住在村南的苗竹山上,她母亲常下山来赶场的,与同样去赶场的我母亲见了,聊得几次话,就慢慢熟络起来。有一回见了,竟主动和我母亲说,想跟我家攀门亲,把她家的大姑娘许给我。

“只是我家那妹子没有一份正式工作,不过人还是蛮孝顺的,如果看得起的话,也不要什么彩礼,带回家去就行……”

我母亲见过她家的大姑娘——就是那位姐姐,晓得是一个相当标致的女孩子,便说那敢情好啊,看看他们年轻人的意思吧。她的母亲很是高兴,说在外打工的大姑娘过几天就要回来了,到时请我去她家坐坐。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打工去、打工去”的想法,在村里的后生与姑娘当中流行起来,好些在读完初中后就背起行囊,怀着“挣钱”的渴望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

母亲回来说了这事,父亲因为我上次没听他的话,错过了芳子,对我的婚事颇有些倦怠了,这回便也没有异议,问我本人的想法。我眼前顿时浮现出当年她那菡萏临风的姿影,还有留在白瓷茶杯口子上那一抹淡淡的口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少女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她家大姑娘昨天回来了,请来坐坐吧。我登上南山的坡道,去她家相见,她已是二十二三的大姑娘了——算算比我小四五岁的样子吧。漂亮还是相当漂亮,但少女时代的那股子灵气——雨村溪山所浸染的灵气——已然不知所踪,倒是添了几分都市生活熏染的世故。一头秀发,也染成了茶色。我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复是记忆里那位荷花仙子般的少女了。

她让我陪她去看望卧病在床的祖母,随后与我漫无目的地在屋后竹林里走。竹雀的啁啾,让我也想说点什么,比方说,她当年留在我家茶杯上的口红……却又不晓得怎么跟她说。这才明白,其实我和她是多么陌生。

“说真的,你不应该找一个我这样的打工妹啊。”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应该找一个像你一样有份稳定工作的人。”

不待我开口,她又接着说道:

“再说,我也习惯了四处闯荡的生活。如果和你安安静静在这山村里过日子,我会闷得慌的。不过,我妈蛮看得上你,常常念叨着,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婿就好了。”

这话让我无言以对。对今日前来和她相见,感到很是傻气。明明不是同路人,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呢?也许,我是一直怀有少年时的憧憬,才到这里来的吧。然而事实证明,我太幼稚了。

“我是真不适合你。”她说,“你当老师的那点工资,还不够我的香水钱呢。”

我怫然不悦,却又有些好奇,便问她:

“那你觉得,你适合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至少得让我在大城市里过上有房有车的生活吧,我想。”

我无力地笑笑。将近二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头一个十年,像我们雨村这样偏僻小山村里的姑娘,对大城市的向往,是何其强烈啊,开口闭口“进城去、进城去”。遗憾的是,我当初成全不了她的这一梦想,只能心怀歉意地看着她,说:

“你足够漂亮,也许有这个可能。祝你好运。”

她似乎很受用,却又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了,这次见面的事,不要跟我妹妹说。”

“为什么?”

“说来也许你不信。”她说,“当年你奖给她的那些书,她都一本本当宝贝一样收得好好的。我妈想撮合我们两个的事,我怕她知道了会伤心。”

“你这话把我搞糊涂了。”我说。

“唉,女孩子的心思,你是不懂的。”说罢,她抬眼眺望夕阳下远方的山色。

风打林间吹过,拂动竹叶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的妹妹,眼下在武汉的一所大学里读书。

我看看天色不早了,便与她一起走回她家。同她的父母道过别,谢绝了二老留饭的好意,顺着山坡原路返回。

日头已经落土,远山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我不由驻足凝望,心想,莫非这是她当年留在白瓷茶杯上的口红?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这分明是上天对我的一抹嘲笑啊。

这般伫立在暮色临近的山坡,俯瞰这片生于斯、恋于斯的土地,默默对自己说:

“我要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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