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亲历的情形,约莫打三十年前起,传统村落开始逐渐消失,我生于斯游于斯的湘中梅山的雨村,即是一例。
作为村庄来说,现在的雨村,人气比三十年前似乎更旺相了,民宅一座比一座漂亮,且纷纷向贯穿村子中央的马路两边聚拢,然而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雨村了。
儿时那些土木结构的朝门院落,已悄然败落为断壁残垣,静默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偶然重临故地,竟不敢相信,眼前这废墟的所在,曾经生活着多么热闹的烟火人家,柴米油盐,悲欢离合,都在这里家长里短地上演。抚今追昔,怎会没有隔世之感呢?
难怪孔子在川上时,会慨叹:逝去的就像这水啊,日夜不停地流去……
我知道,我们要不断前行。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在前行,而且是从未有过地快速前行。但流淌在记忆里的雨村的那些时光,时时让我无端感到温暖,却又多少有些莫名感伤。我想,我需要给它立传,让它在我的文字里重生——雨村也罢,那些时光也罢——以此来抚慰我自己,或许还可以抚慰与我有着相似经历的许多人。
而这,当然是我所期盼的。
随着笔尖的移动回望故园,那些人情与风物,有时分明,有时又有些模糊,有时熟悉,有时又有些陌生。可以确定的是,喜也罢,忧也罢,得意也罢,失意也罢,皆是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世风景。
然而我又不能全然照着记忆来抄写,那样可能会打扰到一些相关的人,给他们造成困扰。所以在执笔的时候,改动了一些人名,有些地方还作了文学性的修辞——当然,也仅止于文学性的修辞。这样一来,写出来的东西就多少有些异样了:把它当作小说来读吧,感觉颇有些散漫;而若当作散文来读呢,某些地方与实际情形又容或有些许出入。那该如何称呼这部作品呢?小说,还是散文?照通常的习惯,人们大概会称之为散文吧,虽然我自己更倾向于称它为小说,因为我是将“雨村”作为本书的主人公来写的。
事实上,称它为散文也好,小说也罢,亦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文章,都无可无不可吧。所谓文体,皆是人为划分的。而倘若写作是处于一种自然状态的话,首先考虑的大概不会是什么文体吧,信笔而书,一如故乡山涧的清泉,淙淙流淌着向前去。
于是有了这部《雨村谣》。在我的构思里,它不只是一篇文章,而是集腋成裘,堪称一部小书的;每个章节相对独立,又构成一个有机整体——好好丑丑,皆是写在时光里的文字。
曾伟业二〇二五年七月十日于水村,时夏日炎炎,草木葱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