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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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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一章 小年接祖

001

黄山余脉蜿蜒入赣,于千年古村——义丰村东驻足白云峰,隐于龙头山。白云峰峰峦叠翠,白云缭绕,慧泉长清。义丰古村西伴千秋河,河水经年不息。正可谓,青山抱水,皓月流光,风传田语,云伴铃归,竹影筛月,泉声叩扉,幽境天然。居住于此,如入桃源,尘烦尽释,心随鹭远,自然自适。有诗《咏义丰》为证:

青山环碧水,明月漾清辉。

风吟田间语,云收牛铃随。

竹摇筛疏影,泉响叩柴扉。

悠然忘尘扰,心共白鹭飞。

相传,东晋南渡僧人云游至此,见此地山川形胜,天然毓秀,方位涵盖东南西北中,五行占尽戊己之位,更有飞凤冲霄、狮象把门、百马来朝、凤衔莲花等绝妙景致。遂在白云峰半山腰创莲花观,建真武堂,奉真武帝君,并凿一井。南宋理学大家朱熹游学至此,取名“晋代仙泉”。

唐乾符年间,饶州守丰勤因丰巢之乱退处郡之永平关,某日采药途经千秋乡三十都之义丰村,观其山水清幽,树木丛生,乃发祥地,遂在白云峰下药源坞开基繁衍后代。

至北宋末年,围绕义丰古村而成“五行五阵五寺庙,七星七亭七把锁”。五寺按阵势排列:中军白云寺、东阵润泉寺、南阵净明寺、西阵白虎庵、北阵头陀寺。七亭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佛岭将军亭、梧桐岭亭、代驾岭亭、马兜亭、四乐亭、望云亭、白虎亭。

明中期至清末,因联姻、战乱、瘟疫等多重原因,除丰姓外,其他如利、江、陈、操、水、文等姓祖先在此落户定居。于是,义丰人口激剧上升,到解放前夕,义丰一个自然村的村民达到五千多。不过,丰姓占了一半左右,是义丰大姓,所以,村长一直以来都是丰姓担任。

旧历甲辰年腊月二十五,义丰村过小年。

笕水乡村有点意思,过小年既不是北方的腊月二十三,也不是南方的腊月二十四,而是自定的腊月二十五。为何此日小年,没人说得清,有待考究。

天还没亮透,义丰村的晨雾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黛瓦上。利筱晚站在村中外婆家的晒谷场边,望着村口那棵老樟树,手里攥着的红绳结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那是三年前操新生走时,用祠堂后屋的红绸给她编的,说等接祖这天回来,就用这绳给祖宗牌位系新红布。

“筱晚,把灶膛的火再烧旺些。”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蒸阳糕的香味。

筱晚应着,往灶里添了把油麻箕,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她眼尾发红。灶台上摆着六个白瓷碗,每个碗底都印着朵小梅花,是新生当年在土城学手艺时捎回来的,说接祖仪式后,要用这样的碗盛酒糟冲蛋,才算团圆。

“看倷(倷)这魂不守舍的样。”舅妈端着阳糕蒸笼出来,白汽腾得满脸都是,“昨天去街上买年货,听街上跟他一起在外打工的人说,新生还在等着老板发工资,让他们先回来,帮他们把工资带回来。就新生那个犟劲,要年前拿不到工资,怕是……”舅妈突然不说了,连吐三口唾沫,“呸呸呸”。

“他会回来的。”筱晚很肯定的说,但声音有点发紧。“等了三年了,昨天早上还电话联系,说已上回家的大班,晚上就能到家。一定是在土城停下买东西了,想给我一个惊喜,一定是这样的。”

她记得新生临走时在祠堂墙角刻的记号,说接祖这天清晨,会在那儿等她。墙角那棵老樟树的树洞里,还藏着他们一起放的东西——一个小纸团,和他画的一张小像,画里的她扎着两条羊角辫,笑嘻嘻的站在晒谷场边看他编竹筐。

村口传来鞭炮声,是有人家开始接祖了。

筱晚往祠堂走,石板路上结着薄冰,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摆着各家各户送来的祭品,丰家的腊肉挂着红绳,利家的鱼嘴里塞着红纸……只有操家的位置还空着——操新生爹娘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按规矩该由他来摆供品的。

“筱晚妹昵。”村西的牡花娘娘(婶娘)抱着捆毛柴过来,“看见新生没?昨儿听跑物流的司机说,有人在饶河镇车站路边搭回家的顺风车,看着有点像他。”

筱晚心里一动,往祠堂墙角跑。跑到那棵老樟树下,要爬树上去,但雪后初融,树很滑,试了几次都没爬上树。她在边上一家人的灶屋墙边拿来一根丈把长、细碗口粗的未批枝丫的株树,将株树在地下杵出个坑,然后将株树一头朝坑里,另一头夹在樟树枝丫里,再用手使劲晃了晃,感觉很牢固了,这才踩着枝丫上了树,从树洞里掏出一个纸团,放在上衣口袋里,然后顺着株树下来。把株树放回原处,躲在墙角里偷偷打开那团纸。

“纸团里包着的那枚铜纽扣还在,他昨儿没到家吗?”筱晚心里疑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呀,新生应该是从金华回家,坐大班到土城就行,不可能绕到饶河镇,一定是村里人看错了。”

纸团里包着的那枚铜纽扣,是她三年前给新生缝补棉衣时钉剩下的一颗。新生说这纽扣像祠堂供桌上的铜烛台,于是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等我攒了钱就回来做新屋娶倷。写完用纸包着铜纽扣,卷成一团,连同他画的小像,一起藏在老樟树一人多高的洞里。

她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新生的手机,还是关机。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一直在关机,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大班车上不好充电。昨晚去了村西他家,大门是关着的,喊了几声,没人应。

晨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的竹林。接祖仪式要开始了,丰老村长站在供桌前喊人名,喊到“操新生家”时,停了好一会儿。

筱晚攥着红绳结的手在发抖,忽然听见有人喊:“那不是新生吗?”

她猛地回头,看见晨雾里走来个身影,身影越来越清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背着个帆布包,裤脚沾着泥,头发上还挂着霜。是新生,他走路有点瘸,左脚上的胶鞋磨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倷何样个才来?”她跑过去,话没说完就被他抱住。

他身上有股雪水和血腥的味道,怀里揣着个布包,硬邦邦的。“路上雪塌了,车陷在水沟里,我走了半夜。”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木盒子,“给祖宗的,我在金华刻的新牌位,之前那个被虫蛀了。”

盒子里的牌位刻得不算精细,但“操”字的笔画里填着金粉,在晨光里闪着亮。筱晚忽然看见他手背上有道伤口,结着血痂,像是被树枝还是什么划的。“何样个弄的?”她拉过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比三年前更厚了。

“翻山的时候被荆棘挂的,不碍事。”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霜,“对了,给倷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偶,是用蓝布头做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脖子上系着根红绳,和她手里的红绳结正好能系在一起。

村长重新喊起仪式,新生把新牌位摆在供桌上,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筱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才发现他棉裤的膝盖处湿了一大片,血已结成薄冰——想来是摔在雪地里了。

“该喝酒糟冲蛋了。”外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碗,碗里的蛋花浮在酒糟上,冒着热气。

新生接过来,却先递给筱晚,自己用她的碗喝了一口,说:“还是倷家里的酒糟地道,比金华的香甜可口。”

日头爬到竹梢时,仪式散了。新生拉着筱晚往晒谷场走,雪在脚下咯吱响。“我在金华开了个小铺子,卖竹器,还能刻木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账本,“积了些钱,够盖一幢两层楼,开春就动工,要得不?”

筱晚没说话,把手里的红绳结系在他的手腕上,把那个蓝布偶塞进怀里。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有人在放鞭炮,红纸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红梅。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说接祖就是接团圆,祖宗看着呢,走得再远也得回来。

“倷看。”新生指着晒谷场边的竹架,上面垒着叠竹筐,每个筐沿都刻着朵小梅花,“我在路上就编好了,以后咱家也用这些筐装新收的谷子,装过年的阳糕,装晒干的水竹笋,装……”

话没说完,就被筱晚捂住了嘴。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祠堂的铜铃又响了,这次不是山风吹的,是孩子们在摇,铃声里混着土硝的香,还有远处飘来的酒糟香。

002

村南进村东边第一家的文言之一大早就起来了。

先是用柴火灶烧了一锅开水,接着把头天晚上用布条绑着脚的大献鸡拎到院内河边,左手把住鸡的翅膀,鸡头夹在翅膀里,鸡颈露在上面,把刀口处的鸡毛拔干净。边拔鸡毛,边念着小时候姆妈宰鸡念着的“鸡啊鸡,倷莫飞,倷是人间的一碗菜,今年走得早,明年来得快……”。念着,手起刀落,宰了,放大木桶里,添点冷水湿下身,再把锅里烧开的水倒进木桶里,池鸡拔鸡毛。洗完鸡又洗鱼。整只鸡和整条鱼都洗好了,交给老婆江婷,连着杀年猪时就弄好的猪头一起,放大柴火锅里煮烂。这些是晚上祭祀接祖用的,祭完祖才可以切成块装盘吃。

做完这些,昨天接了来乡下,放了寒假要跟大大(爷爷)嬷嬷(奶奶)一起的孙女文然睡醒了,吸着个棉布拖鞋“嘀嘀嗒嗒”的下了楼梯。一直趴在楼梯口的毛毛赶紧站起来,晃着舌头、摇着尾巴,对着正下楼的文然“呵呵呵”的笑着。

嬷嬷江婷正在厨房下忙早饭呢,见文然下楼来,“然宝,刷牙洗脸吃早饭,蒸红薯和煮白粥都好了,还有鸡蛋和豆浆。”

文然撅着嘴,“又吃这个呀,学校都吃腻了?”

“这不一样啊,谷、红薯、丰豆,都是倷大大种的,鸡蛋是奶嬷嬷养的鸡下的,味道不一样,倷试试好恰不。”

文然洗好脸过来,掰了个红薯浅尝了一口,果然跟学校食堂的味道不一样,“好香,”文然说,“大大呢,嬷嬷?”

“大大在外里剁柴,我去喊他来先吃饭再去剁。”

“嬷嬷,我去喊。”文然吸着拖鞋一溜小跑,毛毛紧跟其后,拉着大大进屋了。

吃完早饭,把蛋黄给毛毛吃了,已是上午十点多。文言之换上劳动服,穿上长统套靴,提上早准备好的布袋,要出门了。

文然喊“大大等我,我还没换好鞋子呢”。文言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哦,把文然给忘了”,把布袋放门口的方凳上,检查一遍看还忘带了什么不。

太阳升得老高,泥路上的雪慢慢在融化。湿湿溚溚的,有点难走,文然时不时的用手扶着大大,生怕他摔倒。毛毛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跟在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小主人滑倒,还是来户外好兴奋。好在村东的祖坟山不远也不高,上山穿过一片水竹林,十来分钟就到了。

文言之打开布袋,取出爆竹、草纸、香,还有一瓶小二,都放在墓碑前。先把爆竹点了,再把草纸烧起来,燃了9根香给了孙女。

文然接了香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小声喊着“曾曾大大,曾曾嬷嬷,曾大大,然然和大大来接您老们回家过年啦,嬷嬷一大早就在忙,您老们可得早点动身,去晚了菜就冷了哦”,喊完,3根香一组插在香炉里。

言之同样也点了9根香,跪地磕头,嘴里念着:大大,嬷嬷,爹,又是一年了,今天小年,来接您老们回家过年,这些钱拿去,买身棉衣和暖鞋,要是不够,回家过年时再给您。说完,分3组把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坐在地上,把小二打开,倒了一些在地上,再倒了些在陶瓷酒杯里,剩下大半瓶,拿在手上,碰了地上的酒杯,说:在这儿陪大大、嬷嬷和爹先喝上,晚上接着喝哈。也不等他家祖宗接杯,言之一口气把大半瓶酒喝完了。

起身,提上布袋带着孙女,绕过一个小山包,来到另一个墓前,那是言之娘的墓。照之前一样,放爆竹、烧草纸、上香,敬酒。山上接祖的仪式就算完了。

正要返回呢,路过小山脊下方时,毛毛对着路边的杂树丛狂叫,文然说,“毛毛,倷叫么俚啰,内里有么俚呀。”文然想用手去拨开杂树丛,却被刺划了一下,流血了。

言之拉过孙女,用嘴把她手上的血吸干净,“小伤口,一会儿就没事的。我们下山吧。”

“大大,毛毛刚才为什么对着树丛里喊,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现在没有,过几天可能就有了。”

“啊,过几天就有什么啦?”

“倷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要晓得那么多做么俚。话了倷也不晓得呀。”

“好奇啊,大大不是常表扬我对什么都好奇是好事吗。大大说了我就晓得啦,过几天就有什么,快说呀,大大。”文然拉着言之的手,非要大大说个明白。

“那儿的风水还不错,有人看上了,过不了几天,那儿就会添一灌新坟。”

“啊?这个也能算出来,大大信口说的,想吓唬然宝吧,哈哈。”

言之笑笑说,“大大脑子不好使,开玩笑的,接祖回家过年啰。”

文然喊一声“毛毛,回家啰。”毛毛不叫喊了,几个箭步,跑在主人前面下山了。

下得山来,入得村口,看到家门口了。言之跟孙女说,大大想去陈大大家转转,倷一个人先回家去吧。

“不行,陈大大家在村北呢,穿村而过,那么远,嬷嬷要我跟着大大。”

“真当大大老年痴呆厉害啊,没事呢,大不了倷过一会儿就用倷的小天才跟大大联系,这总行吧?”

“好的,那我回家练舞,还有看电视去啦,有事就叫我。”早想回去看动画片的文然一溜烟跑回家了。

文言之跟孙女文然说的村北陈大大,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陈新文,祖籍都是枭阳的,同一年考取的大学,陈新文上了华东地质学院,文言之上了江西财院。大学毕业分配时,文言之因在档案里填写祖籍九江枭阳,结果把他分到了枭阳偏远山乡的财政所。陈新文找了小关系,分到了湖城市建设局。

在乡、县工作了十几年,一个机缘巧遇,文言之上调到省财政厅,两年后,陈新文也调到省住建厅。2018年底机构改革,文言之转隶到省审计厅,后又到省政府办公厅。到去年底,新文转一调,言之去政研室混了个二巡待遇,先后隔一个月退休。一退休就远离省会城市,开启了田园生活模式,时不时聚一起小酌两杯,谈天说地,逍遥自在。

“刚祠堂接祖,没看到倷啊?”新文在院子的凉亭里泡上苦冬茶,把杯子端给言之,“有人私下议论,说倷都退休了,还摆什么官架子,我还帮倷解释,说倷从来就没有官架子。”

“哈哈,我知道是哪些人议论的,这些人总会找个牙膏来嚼嚼。”言之接了茶,对着滚烫的茶水吹了吹气,然后轻抿一口,“倷退休前很少在家,不像我,两个礼拜就回来一次。村里人都知道的,自从我爹手里起,我家就没在祠堂里接过祖,我爹去世时,也没让在祠堂里出财。”

“这个我倒是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老祠堂修葺和新祠堂扩建时,倷跟倷爸都出了不少钱,还有,白云书院和白云寺重建,功德名单倷爸排第一呢,捐的最多。这么多年来为村里做了不少公益,还不让进祠堂,太过分了。倷说倷家自倷大大手上过来,都百余年了,早就在义丰扎根开枝散叶。”

“对呀,算到我家文然,在义丰都五代了。”

新文以茶代酒,两人碰了下茶杯,新文说,“村里这么多外姓人呢,我家不也是,对吧。哎呀,也就那么几个人,本事没有,眼红别人第一。倷省城来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也没那心事去见识。退休了,悠然自在过自己的日子,多好。”言之喝了口茶,“倷在乡下住得惯吗,看倷平时很少在家?”

“隔三差五就是土城、饶河镇还有九江那边的同学朋友打电话约聚。学不了倷,闷着头在乡下,哪儿也不去,从不打牌,偶尔喝点小酒,应酬也不出村,我还真做不到。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吧。”新文说,“对了,昨天县住建局的吴局长来电话,二十六,也就是明天他会来义丰,说是义丰传统古村落的项目,年后就要动工了,他给倷打了电话,倷的手机一直占线。”

言之说,“不是占线,是我把手机设置成拦截所有陌生号码。退休了就是不想被那些凡尘俗事缠着。”

“凡尘俗事,哪能说断就断呢,不得有个三五年的缓冲期呀。村委前几天还问我,现在长住在乡下了,要不要把组织关系转回来,不然,回南昌过组织生活和个人党的生日,也不方便呀。为此,我还特意打电话回厅里咨询了下,说是可以转到村里,已经在办手续了,估计年内就能到村委。倷的呢,不转回来吗?”

“没人问这事,可能是我跟村委接触少吧,把我这个老党员给忘了,哈哈,我找个机会问下丰支书。”

“不用找机会了,下午就是。”新文说,“刚丰支书来通知,下午开会,有几个事要商量,一个是刚才说的住建口的传统古村落保护性修缮项目,一个是发改委的以工代赈宜居村庄整治的项目,这两个口子的项目都是倷跑来的。还有一个是什么,我想想,哦,是丰家商议修谱的大事,开正启动修谱仪式,到时要请戏班子唱三天三夜,我们几个姓的也要出钱出力,怎么弄,得商量下。听说丰部长也会回来督导这个事。”

“丰部长倒是给我发了个短信,说他后天到家,问我在家不。我说在呀,我家二十八过大年呢,后天指定不会走。”言之说,“丰家修谱的会,我就不参加了,到时定好盘子,随大流,意思下。那两个项目是我跑下来的,传统村落项目申报那年,我还跑了北京,实施方案是倷和我找了厅里的人把关审定的。既然项目要实施了,按实施方案做就行,反正要公开招投标的,我不参与。”

“那怎么行,倷可不能撒手不管哈。都退休了,为自己村里的事,还怕人家说倷干预工程项目啊?”

“倷不知道村里的事,复杂得很,乡政府是业主,具体事还有村委会负责,我们这些退下来回乡养老的人,人家给个面子,尊重倷,咨询倷,就给点意见。”

“那也是……”

新文正说着,言之的微信视频来了,是孙女文然的,“大大,在哪儿啊。快十二点了,回家吃饭呀,要我去接您不?”

新文接过手机,“然宝,倷大大在我家吃饭,都准备好了,叫倷嬷嬷不用等哈。”

“哦,陈大大,别让我大大喝多了哈,不然要倷送来家里哦,呵呵。”

新文关掉视频,笑说“精怪婆,管起大大来了”,起身去屋内,准备上菜喝酒。

003

下午两点多了,文言之还没回家,微信视频语音都没人接,打电话却关机了。文然骑着自行车去村北的陈大大家,陈大大去村里开会了。陈嬷嬷说倷大大吃完饭就回家了,都有两个钟头了。就喝了一杯半左右,不超过三两,不可能喝醉认不得回家的路。

那是去了哪儿呢,莫不是走了别的道,错过?或者去了别人家串门去了。把文然急得,给嬷嬷打电话,说大大找不着了。

“老年痴呆也没那么严重啊,突然就找不到家门啦?”江婷正清扫屋内屋外,准备晚上接祖呢。但没办法呀,解下围裙,出门寻人去了。

老公很少串门的,毕竟能聊的人不多,又不打牌。边走,边用手机找几个关系好点的人家,一遍下来,都说没去他们家,男人去祠堂开会去了。

有人问,“倷家老文是不是也去开会了?”。

江婷急匆匆赶到义丰祠堂,大冬天的,跑出一身汗了,上了年纪,跑得腿抽起筋来,好不容易忍疼挨到祠堂,一问陈新文和丰支书,没来开会呀。江婷才想起,没人通知她老公去开会呀,有点老年痴呆,脾气还有点古怪,乡里村里一般不会麻烦他的。

孙女文然也骑着车赶到了祠堂,听陈大大和丰支书他们在分析情况,昂着头插嘴说,“陈大大家出门一路过来不是有监控吗,看我大大往哪个方向走的。”

“对呀,把这个忘了。”陈新文打开手机查监控,丰支书也通知大家先别开会了,家里装了户外监控的都一起来帮忙查。

陈新文记得文言之离开他家的大概时间,就从那时查起。一查,还真查到文言之是12点21分路过他家大门口的监控,出院门右转。隔壁三家没装监控,按照这个时间点,第四家快进监控录像,没看到路过,再正常速度看,二十多分钟,有人路过,但没看到文言之,白天,天晴,监控清晰度很高,穿黑色羽绒服还戴着黑色国潮鸭舌帽,辨识度很高。

“没走那条路,”义丰村第3小组长丰德斌说,“陈处家出门右转第三家和第四家,就是没装户外监控的那两家之间有条很窄的巷弄,会不会尿急了忍不住,去里面方便,然后从那边弄口出去。”说完,丰组长为刚才说文言之尿急忍不住感到有点尴尬。省城回来的,多少要点面子吧,不至于在巷弄里屙稀,真要忍不住,几分钟前怎么不在陈新文家方便呢。要真那样,就不止是失忆那么简单了。

但丰3组长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大。那条狭窄的巷弄也就一百来米长,中间有几幢已列入正准备修缮的古建筑,巷口那头是村中水泥路。出了巷口再往右转,不到200米就到义丰祠堂了,这一路上有几个监控呢。路边有监控的人家都在查,但就是查不到文言之路过他们家门口。

“凭空消失了?”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文然突然哭了,眼泪“哗哗”的流。江婷更急了,搂着文然,“然宝,怎么啦,倷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嬷嬷,我好怕,”文然努力止住哭,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上午在坟山接祖时,大大见毛毛在树丛里狂叫,树丛里什么也没有,我问大大为什么毛毛会叫,大大说那块地风水不错,有人看上了,过几天那儿就会添一灌新坟……”文然不敢说下去了。

“呸呸呸”,江婷教文然说,“快吐三口口水,小学生这么迷信。”江婷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打着鼓,会不会真这样,得赶紧找呀。

陈新文跟丰支书说,下午这会先别开了,一起帮忙找人吧。

江婷让文然带着先去了村东的坟山,围着狗叫的树丛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她也不懂呀,哪能看得出来。

文然跑下山,骑车回家把毛毛带来,毛毛又对着树丛乱叫了一通,对着小主人眨眨眼,头也不回的下山,不管不顾后面祖孙俩,独自回家喝水。

祖孙俩还以为毛毛知道家主已经回家,满心欢喜的跟着毛毛回家。谁知毛毛回家大口喝完水,躺在那儿对着她祖孙俩抻舌头笑呢。

“大大没回家呀,大门是锁着的,嬷嬷,怎么办,跟爸打电话吧?”

“先不打,我再去找找,还找不到就打电话给倷爸,让倷爸赶紧回家。”

“嬷嬷倷走得动吗,我看嬷嬷刚才下山是以为大大到家了,才拖着回来的。要不还是问问陈大大他们?”

真走不动了,江婷在院里葡萄架下的长椅上歇会儿,准备一会儿再出去找。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村中不知谁家第一个放爆竹接祖,好多人家就跟着放起爆竹来。文然给陈大大打电话,爆竹声太吵,听不清陈大大说什么,但一定是没找到自己的大大。

嬷嬷近似瘫了,坐在院内长椅上,连脚都迈不动。

文然跑进屋,将大大上午去坟山祭祖前准备好的香和草纸拿出来,也不问嬷嬷,先在院门外的桥头地上烧纸,拿出9根香,借地上的纸火把香点着,双手举着香放在额头,然后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遥拜,学着大大,嘴里念“曾曾大大、曾曾嬷嬷,曾大大、曾嬷嬷,我大大上午去接您老们回家过年,回来就不见了,您老们帮忙找找。这儿虽是新做的屋,但打我出生那年就在这新屋里过的年,年年都来的,您老们认得路,是吧。赶紧的啊,再找不回来,我嬷嬷也没心思做饭,您老们回家过年的第一餐就得饿着哈,然宝说真的咧。”

上完香,文然又从屋里搬出来爆竹,吃力的撒开爆竹包装,像大大往年接祖那样,在桥上摆出个大大的6字,但不点燃爆竹,坐在桥下方大理石路沿上,攥着打火机的手心出汗了,

紧盯着门前沥青路的北端。

村子里千余户接祖的爆竹声稀了,各家都上桌吃饭了。文然有点失望,想过来院子里问还坐在长木椅上歇着的嬷嬷,是不是要给爸爸打电话。

正开铁栅门进院子,毛毛冲了出去,但很快刹住脚步,立定朝着路南端“汪汪汪”的大叫起来,被冲出来的毛毛带倒的文然爬起来,朝毛毛叫的地方望去,还没完全黑下来的南边沥青大路上,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定晴一看,是大大。

“是大大,嬷嬷,真是大大,大大回家了。”文然边喊着,边向数百米开外的大大跑去,毛毛兴奋的边叫着边跟在后面跑。

江婷跑不动,缓过劲来走出院子门,扶着桥上的祥云柱头,看着老公一步一步走过来,“倷死……”江婷意识到这话不妥,立即打住,“倷跑哪儿去了,手机关机,全村人都找不到倷,我快要疯了。”江婷终于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新文家吃完饭出来后,在巷口听到有人说新亭村的利老书记病雄了,估计熬不过年,就赶去看看。到他家后又被他儿子拉着喝了两杯,有点多,回来时在千秋河边的大青石板上歇会儿,打算洗把脸清醒下再回家,谁知就在青石板上坐没多久睡着了。后来是听到村里放爆竹才吵醒。”

“大大为什么关机,走之前不是答应好好的,随时跟然宝小天才联系吗?”

“哦,大大关机了吗?”言之掏出手机,“没电了,不是关机。”

江婷先用自己的手机给新文和丰支书分别打电话,说言之回家了,原来是去了新亭,谢谢那么多人帮忙。

放完爆竹,回到屋里,江婷把早就准备好的鸡、鱼、猪头摆放在香几前的饭桌上,言之带着文然在香炉里上好香,倒了一大杯酒放在香炉后面的三面瓷板像前,喊着“文家祖上,回家过年啦”,就把祭品切好装盘。江婷那边又炒了几个菜,上桌喝酒喝饮料。

喝饮料时,文然还是有点好奇,“大大,倷从陈大大家出来右转,过了两家,就进了巷弄,是吗?”

“是呀,倷怎么知道的,查了人家监控?”

“就是呀,但有个疑问,倷进了巷弄,没返回来,也没径直往前走出巷口,那是往哪儿去了呢?”

“我不是进巷弄了吗,刚好那弄里有几幢老房子,后墙都塌了。这是大大跑部里申请下来的传统古村落修缮项目,明年开正就要动工了,我顺便进去看看,动工前的房子是个什么样儿的,有没再次破坏。进到老房子里冒看到有人住,前门也没关,就从前面出去了,到了樟树园,穿过几块田,沿千秋河边径直去了新亭。”

“怪不得找不到倷大大,都是监控盲区,还真会踩线。”江婷说,“然宝,跟倷爸说,买一块跟倷一样的小天才寄来给大大,光手机还不够,加个小天才管着,下次再找不到,倷嬷嬷我真就受不了。”

“好的,嬷嬷。”文然果真给她爸打电话,把下午的惊险说了一通,问题严重吧,赶紧淘块手表回来。结束通话,文然又来疑问了,“大大,我还是不明白,大大说在新亭又喝了一顿,然后就回家,接着在河边大青石歇会儿,但没想到睡着了,是吧?”

言之点点头,心里喜,这孙女,天生查案的,逻辑思维比他还强。

“河边是有一块大青石板,大大带我去玩过。但大青石板不在大大刚才从新亭回家的大路上,而是在樟树园往田坂里走,在正村西的河边,是大大从陈大大家吃完饭去新亭的河边,一个村南,一个村西。”

“哈哈,瞒不住然宝,大大不是喝多了吗,走错了路,正好到了村西河边的,干脆在青石板上歇会儿,睡了一觉,然后又沿河边返回,穿过西边的田坂,没到去新亭的桥,就插上了大路回家的。然宝看到大大时,大大刚插上大路呢。”

江婷问,“村西那块大青石板有那么大魅力,喝多了还能往返过去睡一觉,在石头上做了个好梦吧?”

文然说,“我听大大说过,青石板那儿原来有个老戏台,好多年前死了不少人,多是演戏的,就埋在老戏台河对面的山脚下。”

“然宝记性真好,说一次就记住了。大大下午真在那块大青石板上做了个梦,我梦见倷曾大大和曾嬷嬷了,还聊了几句,俩老说晚上会回来过年,呵呵。”

“倷就骗骗小孩子吧,”江婷举起红酒杯,“喝酒,没事就好。”

“真的,老婆,不信倷看,香炉里的香火结花球了,俩老正跟我们一起过小年呢!”

江婷老公文言之真没说谎,下午在千秋河边的大青石板上酒后那一觉,真的做了一个梦,梦见上午去坟山接回家过年的父亲文吉阳、祖父文远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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