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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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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一十五章 丧葬密码

043

下午有事去了土城,刚回来把车停在桥上的文言之,见到警车和救护车先后呼啸而过。正在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时,利和发、利冬梅和丰同春先后来了,一问情况,才知下午发生了天大的事。

丰同春很着急的说,“怎么办,能不能找关系先把人保出来。他家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的事,儿子要再去坐牢,这个家就没了。老哥,你面子广,有什么办法没有?”

江婷在安抚利冬梅的情绪,插上一句,“是啊,你赶紧想想办法,找杨县长看行不?”

言之没说话,这个时候他才要保持冷静,不能随便表态。想了好一会儿,说,“先了解下那个被砍伤的人的抢救情况。对了,那个副乡长叫彭什么?”

丰同春说,“彭安邦。”

言之“呵呵”了一声,心里想“好名字,彭安邦”,接着说,“先以村组的名义去医院看望吧,只要人没死,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村支书和小组长亲自去土城市中医院看望并打探情报。利冬梅又坐了一会,她女儿就来把她接回家去了。

文然好奇的问,“大大,这是怎么啦,不好的事全发生在他家了,他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不可能,他一家人都那么老实,不说全义丰,至少是利姓掌管的七、八、九组,不少人家都取笑、欺负他家,他家都不敢出声,那还能得罪什么人。哎,别琢磨这个啦。”江婷问言之,“老公,你今天去土城办事,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那么快,不就一下午的事。”

“说说呀,你知道我口风紧,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我知道,可真没什么新发现。蔡律师可能知道一些,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沟通。”言之知道,老婆江婷虽然在外面从不说他工作上的事,更不会打听他查案子的事,但这件事是关于操新生案子的,万一她跟牌友或丰芳聊天时,不经意说了出来,就不好了。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

为了赶去土城办事,建国丧事的中午正席,他滴酒未沾,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开车去土城与蔡律师见面。按照事先联系好的,找了瑶芝县公安局当时接警办案的警察,简单听取接警到移送的情况介绍,又拷了操新生从湘湖服务区转乘出租车,到洪坛乡村一路的交通监控和天眼数据,然后又开车沿着出租车跑的那条线跑了一圈,这才返回义丰。

到家又是一通事,感觉有点累了,准备晚饭时,才想起今天是送祖回去点灯的日子。匆忙烧了纸上了香,给祖人倒了酒,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累了喝酒解乏,希望晚上能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也好,梦到亲自送祖人回去更好。

一杯酒下去,刚刚好,晚上还真做了个梦,但没有梦见祖人,而是梦见刚刚故去的利会九和利建国,不对,是胡建国。

就在腊月二十五小年接祖时毛毛对着杂树丛狂叫的地方,利会九坐在门前横放的长条石柱上,脚下是捡来的别人抽剩下的烟头,一个个剥开,把烟头里面的烟丝倒在石柱上的一张表线纸上,看看差不多了,揉搓下烟丝,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裁好的跟香烟一样长的白纸,铺在石柱上,把揉搓过的烟丝均匀的放在白纸上,再从白纸的一端轻轻的慢慢的卷起,卷成一支香烟的形状,这才用口水把白纸边缘粘上,一支二手香烟就制成了。但还不够,他有客人要来,还得再卷几根烟。

心里想着客人,客人就到了,胡建国像白色粉尘一样笑嘻嘻地飘过来,人没到,先喊声“会九哥”。

会九哥“嗯”了一声,叫建国坐下。但建国没办法坐,没脚呢,只能在空中飘着。会九随他,递给他一支刚卷好,口水也干了的二手烟。一摸口袋,发现火柴没带身上,起身要去拿,建国说,“会九哥,我带了火柴,我帮哥点烟。”

本来是乌漆抹黑的,两支烟一点着,感觉亮堂了很多。会九“滋”的一口烟吸进去,在喉咙肺里巡游了遍,在外面变成一串圆圈。会九说,“我叫你不要跟我争吧,你一个湖边逃难过来的外乡人,争什么争,这么多年你争赢谁呢。最后,你看,今晚没地方住了吧,又要来我这儿借宿。”

“会九哥,这地方本来是我先看中的,你不记得啦,半年前就看中了,我跟会九哥话过的,是你不按规矩出牌,还没等到过年就偷偷跑来占地盘,要不然,这屋基不一定是谁的。”

“哪来的要不然,就算你先看中,你又先跑来占好地盘,也不会是你的,你信不信?”

“我信,你有个当官的弟弟,他会帮你的。这不是,笕水、义丰,火化都六七年了,别人家都是强制火化,你家好,乡村领导跑你弟家去说好话,求你火化。你弟不高兴,说这事找不着他,结果真不用火化,留你个全身在这儿。我就好了,缺胳膊少腿的,五脏都不全,还无处安身,只能飘来飘去了。”

“你这就是乱呱乱话了,他姓文的,都把佬,心计多的死,坏得很,打从五十多年前我就跟他姓文的没有瓜噶,路上碰到都不屑眦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要他关照?”

“我怎么知道,五十多年前,我还在芜田不知哪个角落里等投胎呢。不过我听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是你不对。不管怎么说,是你养父把你从小养到大,还教你断文识字,又送你参军,给你娶老婆,帮你养儿女。”

“打住,你又勾动我的气了。要不是他文吉阳假行善,带人去山里采草药,我爹会惨死在白云谷吗?要不是他帮我找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我会跑回家守老婆而丢了国编?要不是他为了赚钱收那么多徒弟,一心练武,而丢下我女儿一个人在门口港玩,淹死吗……”说到这里,利会九青筋都暴出来了,“我没亲手弄死他,算便宜他了。”

“你不就一个儿子发文吗,怎么还有个女儿,没见过?”

“我大的是女儿,女儿淹死后再生的儿子,你比我儿子还小两岁,怎么见过我女儿。”

“你话个这些跟我听到的不一样,我也不晓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么多年了,我还会骗你不成。”

有些事,很令人费解。外人不知道,会九是个性格孤僻且脾气暴躁的人,建国又是胆小怕事不敢与人接触的人,而且年纪相差三十来岁。两个这样的人,却成了几乎是义丰彼此唯一的朋友加兄弟。一有空就在一起喝酒拉呱,一不高兴就吵架。吵完第二天又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喝酒拉呱。

建国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懦弱的人,改革开放后,家里条件好点,怎么就会逆老子的意,没有回芜田老家,而是坚持独自留在义丰,上门改姓要娶冬梅,想不明白。

建国想反驳会九,又怕他骂,骂重了,自己就得走了,走了就没地方安身。憋了好久,终于壮了壮胆,还是得说,“我不是说会九哥会骗我,我是说,有可能是别人骗了会九哥。会九哥刚说的那些关于你养父文吉阳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吧,有一样是你亲眼见到的吗?”

会九把手中的烟灰往空中一弹,摸一摸曾被弹片伤过的脑壳,“老弟,你还别说,真没一件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都是别人告诉我的。这几十年来,我有时也自问过,养父人不坏,怎么会做出畜生不如的事。但想不出来个结果,干脆说服自己不去想,就是那样的,没有错。”

“我倒是想过,从我第一年挖墙角打基础,就一直不顺,一动工乡里就有人来阻拦,四年阻拦了我五次,我就想,做屋这么不顺,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会得罪谁,要这么赶尽杀绝呢,我想不出来。今天吧,我都按政策要求火化了,还是不放过,住到新家了还要挖出来,还一而再,最后把我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甘心啊,我老婆儿子去求你弟帮忙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帮,帮不帮得上,所以今天来请你老哥出面,跟你弟说说,我也找不到别的人了,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毕竟你和你弟有血缘关系,说不定你出面他会听的,帮帮我儿子,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让人欺负一辈子,到死都不放过。”

建国的烟一直在吸,但文言之只能感受到他在吸,却看不到他吐出一烟圈。

而在梦里的文言之,关心的不是利会九会不会答应胡建国来求他帮忙,求不求他文言之都会帮忙的。文言之此刻最想知道的是,利会九是听了哪些人的谗言,而对他父亲文吉阳、姐姐文觅之和自己像个仇人似的,老死不相往来。

潜意识提醒胡建国快问啊,那些事都是谁告诉他的?

胡建国就是不问,把文言之急的,醒了。

醒来睁开眼,感觉村东有红光在闪,推开窗户一看,发火了,且火势越来越大。这个冬末春初的季节,山上都是干柴,一着火就难以控制。

谁放的火,抽自卷烟的会九?这火会不会跟以前几次烧山一样,烧到鸣山古庵、白云书院的竹林边就自动熄灭?还有,这火会不会把自家的祖坟一并烧了?这忤逆的利会九,做鬼也不消停。

没空想这些,赶紧喊醒老婆,分别给同春打电话,给和发打电话,给乡政府打电话,快来人救火啊。

人越紧张,越找不到手机。好不容易找到手机了,又找不到手机拨号键。拼命的找到了拨号键,手机却拨不出去。

文言之急出了一身大汗,急得从窗户飞出去救火。

纵身一跃,才发现,原来是梦中梦……

044

正月十四,和发几乎一夜没睡,一早从土城市中医院返回,在文言之家桥头停车,告知彭安邦经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也算命大,差点砍到颈动脉,要不然大麻烦了。

言之说,辛苦了,你先回家休息吧,一夜没睡,这事慢慢来,别急。

吃过早饭,支书同春过来了,说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彭安邦没大问题,转入普通病房了。彭安邦跟政府办去看望他的人和派出所做笔录的民警,问的第一句就是,“人抓了吗?”看样子利长兵这回凶多吉少。

文言之说,“利长兵是个什么人,你当支书的应该清楚吧。”

“当然清楚,村书记我连做了两届,以前还做过村委委员。”丰同春说,“在我印象中,这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胆子也小,这方面遗传了他爹。这几年在外面打工,存了一些钱,但村组有什么公益项目建设,都会积极参与,捐的款不是最多,但也绝不是最少。回家了也不打牌,很少喝酒,从没因喝酒闹过事。总之,称得上是个奉公守法的良好村民。就是他这房子做的,确实不顺,搞得全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顺。”

“既然如此,有没考虑过,发动丰九组甚至全义丰的人,写一封求情信到县公安,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次砍伤公职人员事件的前因后果,等等,有利的都写上,长兵及其家人有不对的也写上,客观陈述。”

“是啊,这个我倒忘了,我这就安排人去做。”丰同春动身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这事还是我亲自去做,求情信写好,再请老哥帮忙把把关,可以吗?”

“这个信简单,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陈述事实,不夸大,不虚构,不带情绪和偏见就行。不需要我把关,你支书亲自操刀,还能有什么问题。”文言之并不想直接公开参与其中,他早就意识到,这里面情况复杂。

当然,义丰复杂的不只是这一件事。所以他得“置身事外”,以第三方的眼光,去分析评价复杂事件背后隐藏的真相。

丰同春走后,文言之在木亭里小坐了一会儿,静静的欣赏水浅见草的河里面觅食的白鹭和葡苟(斑鸠),毛毛跑到洗衣台对着河里“汪汪汪”的喊两声,白鹭和葡苟“扑”一声飞向半空,又落在河边护栏的祥云柱头上。

文言之目光跟着起落,余光看到一架喷气式飞机在头顶飞过,一束白雾被拉得老长。

正在欣赏美得无边的蓝天白云,文然拿着手机跑出来,“大大,有电话。”

言之坐着没动,等孙女把手机拿过来,“谁的呀?”

“二徒弟。”

言之拿过手机,果真是“二徒弟”。二徒弟不是人名,是他在审计和专案组时带的几个徒弟之一,这是第二个收的,所以手机备注“二徒弟”。不过这徒弟比他还厉害,跟了他五年,办过不少大案,前年被省纪委借走了,且一借不还,去年正式调过去了,现在是某室的处长。

“师傅,最近忙不?”初一电话拜过年了,不再重复客套。

“我都退休了,还忙什么?”

“不忙的话,去专案组不?江南有个副省级领导干部的案子,要抽我去,我手上正好有牵头的案子在办,走不开。专案组的领导问我有合适的推荐一个,我就想到了师傅。师傅不是在专案组办过好多个案子吗,正好出去转转,免得退休没事总闷在家里。”

“好不容易退休了,不想问世事,你还给我推荐一个外省的案子,山高水远的。谢谢记得师傅,我不去了,你另帮他们找人吧。”

“哦,那好吧,我就不打扰了,下次来南昌告诉声,我们师徒小聚一下。”

二徒弟正要挂手机,言之赶紧喊“等会儿,”然后起身往家里走,刚进大门,“我这儿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不是违纪的哈,违纪的事不会叫你做,呵呵。”

“师傅请说。”

“我这儿收集到我们乡一个副乡长的涉贪涉腐材料,想以举报的方式发给你。”

“啊,不会吧,副科级,举报到省纪委。”

“不是,副科的案子给你,怎么可能呢,小看我徒弟,不也是小看师傅我吗。”言之自己笑了起来,笑完接着说,“你收到举报信后,按程序交办给饶河县纪委处理。”

“交办?怎么不直接向县纪委举报,信不过县纪委?”

“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主要是我跟他们不熟,我感觉饶河的环境有点复杂,我怕到时候举报不成,还害了提供线索的人。所以,通过省里交办县里,县里一定会重视,认真查办。”

“师傅跟纪委监察办过这么多案子,还是信不过我们纪委监察的,哈哈。”

“你要这么说,我就提醒你了,身在反腐中心的你,一定要警钟长鸣,严守纪律底线,没看到这几年纪委的、巡视的领导接二连三的出事吗,可不能固化思维,以为自己是查别人的,自己就一定没问题。”

“这个我懂,这几年确实也有不少这样的巡视、纪监领导干部知纪违纪。我记住了,谢谢师傅提醒,那我等师傅的举报信到了,看是转办还是交办。先不打扰了,我也准备去上班了。”

文言之得着手补充收集和整理举报材料了,这事得自己亲自动手,叫其他人帮忙,说不定就走漏消息,怀疑一切的本能又自动上身了。本以为退休了,要及时学会身份转型,没想到才回家养老一个来月的时间,转型就失败了。

只要一进入状态,文言之的思维是非常敏捷的,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不相信自己,为什么办案的思路会这么清晰。

他上二楼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开一个word文档,先把举报信的框架搭起来,然后再一点一点往里填东西。

正在想填哪些东西,才能引起省纪委的重视,并以“交办”的方式转给县纪委时,出生才两周的孙子文一醒了,江婷笑咪咪的抱到书房,逗文一说话,“一宝来看爷爷在干什么呢,一大早的,早饭也不去吃。”

言之保存了文档,关了机,接过文一抱着,“咦”呀“哦”啊的,逗着孙儿笑,等月嫂忙完,给孙儿喂奶粉,这才下楼去吃早饭。

正吃着呢,礼堂那边传来锣鼓声,“这又是谁家请了戏班来唱戏吗?”

文然说,“不是唱戏,大大,是明天晚上过元宵扬龙灯彩排,我昨天就去看了,大大昨天下午不在家,所以没听到。”

“然宝想去扬龙吗?”

“哎呀,大大忘啦,前两天大大问我想不想去扬龙,想的话就帮我扎龙灯,我就说过不去,只赶狐狸嗦嗦。对了,大大,你说给我做赶狐狸嗦嗦的竹夹子还没做呢,明天晚上就要的,又给忘了,真是的,赶紧做哈,上午就得做好。”文然生气了。

她妈沈雯过来说,“能不能好好跟爷爷说话呀,重新说过。”

文然满面笑容的说,“哦,不好意思哈。请大大抽时间帮然宝做竹夹子,谢谢啦!”

江婷补一句,“一家人,搞那么客气做么里啰。”

言之说,“你别管这个,雯儿在给然宝培养文明礼貌习惯,是好事。年轻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跟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一样。”

“也确实,村里跟大大嬷嬷一起生活长大的孩子,性格就有问题。”

沈雯咪咪的笑着,不接公公、婆婆的话。

吃完早饭,言之换上蓝布劳动服,穿上低统套靴,腰间系上刀荚,将柴刀插在刀荚里,提着装有罗盘的文件袋,就去西山找做竹荚子的竹子。村东白云峰山脚下也有竹子,但他想顺便去看看胡建国入住没过夜的园地和林地。

先经过菜园,有人指着那堆还没平整的土坑。邻居说,骨灰盒砸破,儿子长兵带走后,建国老婆和女儿把骨灰连土扫拢装在一个老瓷器坛里了,不再看日子看墓地下葬了,就放老屋香几上供着。

后来到千秋河,过号啕堰,沿着挖机的履带印迹,找到第一次下葬的墓地,就在梧桐岭山脚。取出罗盘一打,无论是拿在手上,还是放在地上,东南西北和上下都有磁铁一样,罗盘针晃动个不停。

这就奇怪了,文言之拿着罗盘扩大定位范围,转来转去,终于找到罗盘失灵的大致范围。罗盘针正常的地方,要么是山口临千秋河,要么是陡坡,怪石和杂树丛生。

怪不得老风水先生赵文清会迷糊,找不到合适的墓地。

毕竟在山内,看不到全貌。文言之用手机定位到微信里,打算回家去用电脑查下坐标和周边地形地貌,分析下罗盘失灵的地下面可能是什么情况。

微信定位好位置,下山来路过古戏台废墟,掏出三支青花瓷,点上,弯腰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拜,嘴里念着,“明天就是元宵,年快过完了,各路祖辈先人神明,可以回来了,慢走哈。”

拜完,将香烟插在废墟松砂土里,想着忘了带酒,一翻文件袋,袋里面还有两小瓶红星二锅头,刚才提的时候也没感觉有多重,在山上用罗盘时,也没注意袋里还有酒。那是何时放在里面没喝的,想不起来。一看酒瓶上面的打码,2018年3月,好像有印象,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买的。

管它呢,开了一瓶,洒在地上,嘴里念着,“都来尝点哈,装瓶七年了,好酒,我也陪你们喝点。”把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了,脑袋开始发热了,走回来,坐在堰坝中间的大青石板上,把另外一瓶也开了。

一个人边喝边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二两一瓶的酒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开始犯困了,躺在青石板上,睡觉了。

突然有人在他耳边喊,“开会啦,还睡。”

他一骨碌翻起身,迷迷糊糊的回“开什么会?”却没人理他。去堰坝水边捧了一把清水洗了把脸,又轻轻的揉了揉眼,觉得彻底醒了,找人问在哪儿开会,开什么会,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古戏台的地下室里。之前在父亲文吉阳的梦里见过的丰龙明、石丹灵、丰皓成、丰长庭、文远松,五个人正在开会。

“长庭兄和远松弟昨天进千峰山去给一个刚过世的望族老人作悼,顺道去深山采药,补充戏班药材时,发现一重要情况。十月上旬,也就是几天前,赣东北农民首次暴动因准备不足、上阵杀敌经验缺乏而惨败,部分暴动队员带着伤员逃到赣皖交界的黄山余脉白云山区,缺粮少药,情况危急。”丰龙明说,“身为戏班弟子,演的是世事沧桑,唱的是人间正道,这也是我们当初接手义丰戏班的誓愿。所以,今天紧急召集大家,一起商讨如何救到人,又能保全戏班。”

这个情况来得突然,具体情况除了丰长庭和文远松,大家都不清楚,怎么救,还得先听听他们两个人的意见。

救人如救火,这个会不能开得太久。文远松不推辞,直接说出了他的计划:义丰戏班以给山里望族老人过世唱戏为名,将干粮和草药藏于新购棺椁夹层下面,带进山里,伺机救人……

045

丰长庭和文远松口中的山里望族,说的是赣皖两省交界的庄湾村,离义丰二十多里山路,离至德木塔乡不足三十来里山路。庄湾村不足四十户,一百出头人口。听老人说,清朝时庄湾村归属义丰,后来因为离得太远,义丰也管不过来,就把庄湾和周边的杨家坞、源头村、长坂村还有头陀村、阳泉村,全部划归这几个自然村中心的源头村,源头村从此与义丰村脱离,单独成为一个大村,不过总人口也就两千不到。

别看庄湾村小,但资源丰富,不但有丰富的名贵木材,虎、鹿、猴、蟒等野生动物也不少,还有漫山遍野的野生油茶和种类繁多的中药材。庄湾人守着名贵木材和奇珍异兽,山外的大户人家想要的话,谈好价钱,自己来想办法弄出去。要庄湾人送去,价格又不一样。

资源就地利用,庄湾人开了一个很大的油坊和中药材初加工铺,足够多的山茶油和中药材,加上奇珍异兽,独处深山的庄湾村,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当然,带着村民富裕的,还得是庄湾族长庄廷栋老先生。

不须问,但凡这样十里八乡吃得开、又镇得住一方的族长,都不是一般人。有人说他是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时隐退下来的一位将军的后人,将军不想打仗了,带着足够的金银财宝,躲在深山老林里,与世隔绝。后来可能是金银财宝花完了,才开始与外界接触,做起了买卖,做成了现在的深山望族。

恰巧,文远松随他父亲文孝亲带着裁缝手艺,从枭阳六都出来浪迹赣东北和皖南一带时,就曾在庄湾村落过脚,就曾给庄廷栋族长家做过衣裳。文远松后来去义丰落户定居,还时常或专程,或去至德、祁县路过庄湾村时看望庄老先生。

庄老先生活到了101岁,无疾而终,白事当红事办。庄老先生的小夫人作主,请戏班大唱七天七夜。那个年代,深山里的人,没什么娱乐,能看戏听戏是梦寐以求的事。在义丰、源头各自然村,至今还流传着“一天不看饶河戏,心中发闷人无力。喉咙发庠就想唱,唱过身上来力气”的俗谚,足见其深厚的群众基础。

小夫人定了,戏班的事,由机灵能干还长得帅气的文远松负责。

山里有的是木材,山里人勤劳务实,连夜砍树剐皮凿眼制榫,一天工夫就把戏台搭好了。丰长庭是堪舆风水师,和文远松一起带着孝子去山里找风水宝地,转了几个地方,均遇封山特务搜查。

密信送不到暴动队长手中,重伤员也救不出来,怎么办?

回到村庄,丰龙明等人秘密商讨,想出了一个计策:将上级党组织的密信藏在柳木制的尺把长的哭丧棒中,干粮和药品一直藏于义丰买来的棺材底部的夹层,进山时已搜查过一次,在特务的眼皮底下入殓封棺,无碍。

文远松以打猎为名,任凭特务搜查,进山与暴动队联络约定取密信和干粮药品的地点、方式与时间。

找到暴动队员藏身之处,看到伤势危重的暴动队长李长生和腿部中弹的地下交通员老杨,文远松再生一计:出殡安葬时,文远松、丰长庭、石丹灵与假扮僧侣孝子孝孙的部分戏班弟子,随送葬队伍进深山墓地。

下葬定棺放爆竹圆堆时,真假孝子孝孙哭成一团,借此制造混乱,将刻有暗记的哭丧棒丢在墓边的杂树丛中。腿部受伤的老杨忍痛再受一次伤,削个竹尖,在竹尖上涂抹止痛消炎的草药汁,给老杨换上文远松备用的武丑戏服,将竹尖扎在老杨中弹的腿部,以掩饰腿部中弹的痕迹。特务盘查时就说下葬混乱时,被挤到大石边沿摔倒,正好扎在了埋在地下防野兽的竹尖上。石丹灵则趁乱隐藏在树丛中,留下来照顾负重伤的暴动队长李长生和其他受伤队员。

回来告知这一计划时,丰龙明提出,“如果出殡和安葬回来,全程都有特务跟着,且清点出去回来的人数,怎么办?”

“清点人数没关系,回来时多了一个受伤的老杨,但少了一个留下来照顾伤员的石丹灵,出去和回来的人数都一样。”文远松说,“因为穿了孝子孝孙的麻衣麻帽,还有戏班弟子和僧侣的服装,况且都不认识的,特务一般不会按男女老少来详细清点出和回的人,所以,丹灵换老杨,不会出问题。”

丰皓成还是担心,“但万一特务仔细盘查并按男女老少详细清点并登记出和回的人呢?”

“那就换我留下,我虽然不会细心护理,但我会采药,而且我熟悉地形,我一个人走山路的话,可以找个地方绕过特务盘查。”他自信,凭他的身手和多年在皖赣山区往返,区区几个特务是防不住他的。文远松笑着说,“如果有心灵手巧,温柔体贴的丹灵妹那留下照顾伤员,伤员一定会好得快多了。”

丹灵跟暴动队长李长生是要好的,只有文远松知道,被远松哥当众这么一说,丹灵有点不好意思了。幸好远松哥说的是照顾伤员,没特指照顾李长生,或许其他哥哥们还猜不出来她的心思。她是很想留下来照顾长生哥的,特别是当她得知李长生身负重任,情况危急,她更是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

“既然远松贤弟有备用方案了,那就这样吧,大家到时见机行事,同时要注意自身安全,自己都不安全了,就别谈后续如何救人了。”

一切就如计划好的,特务果然没有详细清点出和回的男女老少具体人数,只清点了总人数,且一直跟到墓地,看着下葬定棺堆土圆坟,虽中途出现混乱,但没离开过特务视线,动身回来时,也没发现少人。“戏子”老杨混乱中不小心受伤的地方,跟来的特务也检查过了,确实在墓地周边埋了一圈防野兽刨坟的竹尖陷阱,跟老杨腿上的竹尖一模一样。

文言之的这个梦做得有点模糊,反正大概剧情就是这样。

文言之似乎醒了,想去洗把脸清醒下自己,潜意识里却提醒自己,后面怎么样了,再接着做梦吧。

于是,梦,接着做。

戏班弟子回到义丰古戏台。

特务封山数日后,一无所获,始终找不到暴动队员藏身的地方,也不见暴动队员带着伤员出山。无奈何,解除封山,特务撤了。

再数日,文远松进山接回了石丹灵和伤势稳定的李长生,继续在义丰和老杨一起在密室养伤。其他轻伤和伤愈的暴动队员则留下来,在赣皖交界的深山里隐蔽下来,等候时机。

一日,丰龙明编了一本新剧,剧名《丧葬密码》,在义丰古戏台演出。

【第一段 慢三眼起板(4/4 慢起、沉腔起韵)】

(末角丰长庭独唱,稳板起调,一字一韵,苍凉起势)

【板式:慢三眼,起板七小节,字头沉、字腹展、字尾收韵】

烽秋赣疆雾锁,乱峰埋劫绪。

干戈骤、农暴摧旌,仓促初逢摧旅。

白云嶂、残兵卧谷,霜林断径无炊黍。

正穷山危境,疮痕遍染荒墟。

【进山搜敌 对口念白(戏班双角,实景盘问适配)】

(武丑文远松 轻快机警念白):乡团巡山严控,特务沿路盘查,山巅路口层层设防,寻常行旅一概截留!我等山野戏班,如何进山入林?

(末角丰长庭 沉稳正色,字正腔圆念白):无妨!望族归丧,礼行殡葬,世人皆知红白大事,何疑之有?棺椁藏粮药,柳杖隐密函,寻常哭丧旧礼,最是瞒天妙计!

武丑文远松 短促收白,落腔接唱:好计——耶!且扮缁衣孝子俗布僧人,混过豺狼耳目!

【第二段 中正板行腔(4/4 中速舒展,全员辅腔和韵)】

(末角主唱,小生、老旦轻帮腔)

【板式:中正板四平腔,句间留气口,饶河调经典拖腔】

巧借丧仪,素幡摇影山路。

彩箱改、新椁藏珍,暗贮山粮草药。

柳筠杖、缄藏密讯,千重查、奸徒难觑。

扮缁徒、缟素随行,踏遍深岩幽阻。

【进山通关 盘问应答念白(复刻特务搜查实景)】

(武丑模拟特务厉声盘问,节奏急促锐利念白):尔等何人?深山封禁,不许通行!棺中何物?随行一众,尽数登记!

(丰长庭正色应答,从容不迫,贴合长者沉稳气场念白):本地戏班,受乡邻望族所托,殡丧唱戏超度亡魂!棺中唯殓逝者,随行为孝子僧众、唱戏弟子,山野俗务,并无异常!

武丑轻捷收尾白,暗合脱险心境:豺狼细搜棺面,岂知夹层藏春!柳杖寻常丧物,密信稳渡关卡!

【第三段 垛句紧板(4/4 转紧板,节奏铿锵,武丑主垛句,全员渐扬)】

(武丑领垛句,节奏顿挫有力,其余角色接腔递进)

【板式:饶河特色垛板,句句顶真,节奏密集、字字铿锵】

深墟——耶!孤营盼暖,饥躯待拯,密音千里传予。

仗戏班忠义,微躯赴险,穿林越壑无惧。

解穷山绝困,粮滋病骨,书通戎旅。

掩烽烟、一身微力,暗扶红炬。

历尽嶙峋险阻,晨昏辗转,深山三昼羁旅。

谨藏家国讯,寸心耿耿,未教寸绪轻疏。

待营中安定,归程始启,巧谋新寓。

瞒强敌、乔装伤病,脱身归去。

【出山瞒敌 核心剧情念白(关键情节落地)】

(武丑文远松轻快带喜感念白,贴合丑角灵动特质):深山事毕,密信已交、粮药尽送!只是山口盘查更严,出山亦是难关!

(丰长庭沉稳定计,字正腔圆念白):我等本是梨园子弟,闪移腾挪,不慎摔伤,本是常事!便假作弟子登台重伤,将交通员老杨,混作伤员随行,借戏班名义出山,赴义丰施救——咦!

(全员齐白,短促有力)

众角:妙策!瞒天过海,全身而退!

【第四段 流水转散板、收尾齐唱(4/4 先流水、后散板,最终大合腔高昂落幕)】

(先末角、武丑对唱流水板,后五角全员齐唱落腔,恢弘收束)

【板式:流水转散板,行腔自由舒展,末句饶河高腔翻调,戏台高歌收尾】

归来戏台风暖,义丰天光煦。

褪缟素、重整霓裳,再振梨园金鼓。

经危厄、初心未改,丹心不负山河土。

仗梨园侠骨,悄然护我红庐。

劫后笙歌重启,腔凝浩气,声绕千村树。

一寸丹诚,暗扶星火,照亮赣皖云路。

旧班声远,新怀炙热,风霜历尽皆安渡。

愿长留、戏台忠魂曲,千秋永叙。

【终场齐唱收尾念白(归台欣喜点睛,适配舞台落幕)】

众角齐白:

深山赴义渡危局,戏骨丹心护赤躯!

今日归台高歌起,饶河一曲振赣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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