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义丰村子大,建国暴毙的事传播得快,散得也快。本来就是一户不起眼,甚至在有些村民看来可有可无的人家,听闻的瞬间产生的惊叹、惋惜之后,很快就过去了。
离建国家新房空间直线距离900米的樟树园,此刻正聚集一群少男少女们,为首的是正尝试在操新生的案子里走出来的李筱晚。
她想通了,正如文大大说的,如果真有事,谁也保不了他。如果没有事,那就等真相出来吧,文大大出面都查不出来的真相,她一个小姑娘更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为何不走出来,听文大大的,去学戏,做自己想做的。
三亩多地的樟树园像是被这初春暖阳烘出了一层蜜色。二十多棵古樟撑起一片遮天的绿穹,老干虬枝,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的青筋。那三棵千岁樟尤其气派,树心空了大半,却仍从缝隙里挤出新枝,嫩叶在风里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樟脑香,混着脚边枯草被晒暖后的干燥气息,闻着就让人安心。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袖口绣着暗纹,底下是藏青布裙,站在树影里,像从旧年画里走出来的人。她仰头看了看那棵最老的樟树——传说树洞里住过戏班的鼓佬,夜里还能听见板眼声。她笑了笑,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洁白好看的牙齿。
人陆续来了。都是村里十六七八岁的少男少女,脸蛋被年节的饭菜养得红润饱满。
筱晚站在樟树园中间的大青石墩上,面向下面围着的人。暖阳透过稀疏的樟树叶子,照在她红润的脸上,粉嫩的脸蛋显得更红润了。“老铁们,昨晚微信群里发的信息,倷们都看到了吧,当时就有十几个人报名要学戏了。现在开始初试,我们自己评选,初试过了再请老一辈唱戏的师傅面试。准备好了吗?”
有个叫丰成浩的少年,个高腿长,裹着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领口蹭了点锅灰,一看就是刚帮家里烧完灶火就跑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他十岁不到的妹昵丰婉儿。婉儿扎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头绳,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
“筱晚姐,真要在这儿唱啊?”婉儿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风一吹,调子都要飘走了。”
筱晚伸手把她往树根那儿拉了拉,“怕什么?当年饶河班的师父们,就在这树底下敲锣打鼓排《牡丹亭》。风越大,嗓子越要沉得住。”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再说,这几棵老樟树,听得懂戏。”
成浩一屁股坐在隆起的树根上,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婉儿,“吃,压压惊。爹说了,咱义丰的嗓子,是喝饶河水长大的,甜得很。”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省城的人爱不爱听,肯不肯教。”
“爱不爱听,肯不肯教,得唱了才知道。”一个穿绛红旗袍的姑娘走过来,是利秀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小小的银铃铛,一转头就叮当作响。她朝李筱晚点点头,“筱晚,我娘把那件枣红戏服改小了,下次穿给倷看。”
筱晚笑着应了。她拍拍手,清了清嗓子,“都别吃了,也别躲懒。今天不是正式考试,是我帮艺院的先生们先筛一道。唱好了,就去南昌。”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又紧张的脸,“就从这棵一千年的老樟树开始。成浩,倷先来,《打金枝》里那句‘头戴上翡翠双凤齐’,起个调。”
成浩猛地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慌忙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那黝黑巨大的树洞,仿佛那里坐着看不见的考官。起先两句还有些发紧,唱到第三句,声音忽然就稳了,亮了,像一枚抛向空中的银钉,清凌凌地扎进晴空里。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
唱罢,一群少男少女噼里啪啦地鼓掌。婉儿捂着嘴笑,“哥,倷刚才那句‘齐’字,差点把树叶子都震下来!”
秀琴却蹙了蹙眉,“尾音还是散了点,没收到丹田里去。”她说着,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朝那古樟微微颔首,仿佛致意,随即开口唱了一段《玉堂春》。她的声音婉转,细腻,每一个转音都像在樟木纹理里打磨过,带着沉静的力道。唱到动情处,她耳垂上的银铃随着细微的动作轻颤,却始终没有乱了节奏。
李筱晚静静听着,手指在膝头轻轻点着板眼。待秀琴唱完,她才轻声说,“樟树园的回音,和戏台子上不一样。倷们听——”她指向树干,“声音撞上去,不是弹回来,是被吞进去一半,再慢慢吐出来。唱的时候,心里得有这个数。”
少年们似懂非懂,却都认真地点着头。他们有的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有的坐在盘结的树根间,一个个轮流着开嗓。晴暖的午后,古老的樟树园里,年轻的嗓音此起彼伏,时而高亢如云雀冲霄,时而低回似溪流绕石。那几棵沉默了数百年的古樟,虬枝不动,却仿佛在用每一片叶子倾听。偶尔有风吹过,满园的樟叶沙沙作响,像是遥远的胡琴声,又像是老戏迷在轻轻打着拍子。
李筱晚抬起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金色光斑。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着嬷嬷在这里,看着老辈人唱戏、听戏,樟树影子里晃动着无数模糊而热切的脸。如今,这些脸换成了成浩、婉儿、秀琴……换成了眼前这一群被阳光镀了金边的年轻面孔。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歌声,正一点点渗进这古樟的年轮里。
“唱吧,”她轻声对身边的老铁们说,更像是对这片土地、这些古树说,“老树发了新芽,好戏才刚开场呢。”
日头偏西,樟树园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圈墨绿色的绒毯铺在地上。试唱完了,少男少女们也没散,三三两两歪在树根上,还在咂摸刚才的调门。成浩把棉大衣脱下来垫在树根上,让婉儿坐,自己靠着树干,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脚边的狗尾巴草。
“秀琴姐,倷刚才那个‘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个‘县’字拖得真长,像一根丝线,扯都扯不断。”婉儿捧着脸,眼里全是羡慕。
秀琴抿嘴一笑,耳垂上的银铃轻轻一晃:“那是偷学了俺娘的唱法。不过筱晚姐说得对,这樟树园里的声音,得往下沉。我刚才试着把气往树根那儿引,果然稳当些。”
正说着,筱晚手腕上悬着的套着粉红色硅胶壳的手机响了,此刻在安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李筱晚取下手机,顺手拂去肩头的一片樟树叶。
“喂,文大大。”李筱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她听着电话,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嘴角那排好看的牙又露了出来,“嗯,嗯……好……这么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脸,故意卖了个关子,没开免提。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李筱晚连连点头,“好,我记下了。正月初九?上午?……好嘞,再见,文大大。”
挂了电话,李筱晚把手机往手腕上一挂,双手一拍,笑意从眼角漫出来,“都竖着耳朵听什么呢?没一个怕丑的。”
“筱晚姐,是不是定了?”成浩把手里的狗尾巴草一扔,腾地站起来,“初九?哪天初九?”
“急什么。”李筱晚故意慢悠悠地说,看着少年们像等待投喂的小雀儿一样盯着自己,这才清清嗓子,“文大大来话,跟艺院那边联系好了,一共给了十二个名额,七个学唱戏,五个学乐器。正月初九,就是后天上午,去省艺院报到。现在等我们这边敲定名单。”
“十二个!”婉儿惊呼一声,连忙去拽身边姐姐的袖子,“秀琴姐肯定要在里头,唱这么好听!我哥应该也在,是吧。要不,把我也带上,筱晚姐?”
“少捣乱,倷还要上学呢。”筱晚笑着数名字,“秀琴姐、成浩、成英、辉煌、辉文……”每念一个,被点到的人脸上就亮一分,旁边的伙伴就低呼一声。
成浩用力捶了一下树干,惹得樟树叶子簌簌落下几片。“成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说我爹蒸的糯米糟酒没白喝!”
“还早呢,我们一算,在场的就有二十个人,还有木子村和李家湾微信报名的,今天没来,哇,总共二十五个人,真要面试了。”
秀琴却显得沉静些,只是眼底的光彩怎么也藏不住。她理了理旗袍的褶子,轻声问,“筱晚,那……到了省城,老师们会怎么考我们?还是唱这些段子吗?”
“哪能这么简单。”李筱晚走过去,替她把衣领翻好,“听说还要考身段,考板眼,考倷认不认得工尺谱。这两天,别光顾着乐,把《玉堂春》那段再给我抠三百遍。还有倷,成浩,那个‘齐’字的尾音,要是还飘着,老师拿戒尺打手心,我可不管。”
“哎!”成浩立马拉长了脸,引来一阵哄笑。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千年樟树的顶端,把新叶染成金红色。婉儿忽然指着树洞说,“倷们说,老树神听见我们要去省城,高兴不?”
“不是我们,是我们。”筱晚冲婉儿一笑,抬头望向那幽深的树洞,仿佛看见了百年前在此排戏的戏班背影。她笑了笑,声音温柔而笃定,“高兴。它听着饶河调子长了几百年,等的就是我们把这调子,唱出义丰村,唱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夹袄上的尘土,“行了,都回家吧,晚上还要我们大大、嬷嬷们的面试。定下来的人,初九早上,村口老樟树下集合,我带队。谁要是睡过头误了车——”
“打断他的腿!”成浩抢着喊。
“胡说什么。”筱晚笑骂了一句,转身走向园门,身影融进暮色里。身后,一群少年仍在叽叽喳喳,笑声惊起了枝头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渐浓的晴空,像一串串跳脱的音符。
那天晚上,义丰礼堂的戏台上,再一次灯火辉煌,锣鼓喧天。文言之提议,丰乐春族长组织,文觅之、利土根、丰乐美等几个热心的老戏子担任面试官,指点、讨论、争吵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敲定了送省艺院学习的12个人。
这12个人要么是现在没上学。要么是成绩不好,实在看不出读书的出息。要么家庭条件不好,想早点出来学门技艺的。这12个人,都是真心想学戏,家里又很支持的。当然,底子不行,性格怪异且有遗传史的委婉拒绝,别跑到省里去丢义丰的脸。
038
初九清晨,天青色还没完全化开,义丰村口的老樟树下已经聚起一小帮人。晨雾被太阳能路灯的冷白光切开,像舞台上的干冰,衬得那几棵老樟树愈发苍劲。雾气贴着田埂游走,把远处的山峦洇成淡墨,近处的千年樟树却像一头醒来的巨兽,披着一层湿漉漉的寒气。
成浩背着一个硬壳旅行箱,旁边塞着个鼓鼓的帆布包——包里是他娘一早起来烤的几个红薯,香味一个劲儿往外钻。他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赣剧数字声库建设进入二期工程》。
“哥,别刷了,信号要断了。”婉儿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的颤音。她穿着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高仿AR眼镜,镜片上时不时划过一行行数据流。她刚刚在村超话里发了个定位,配文“出发去省艺院,饶河调冲鸭”,已经收到了几十条赞。一个硬要赶来送行的三年级学生,把自己当成义丰选拔出来的准未来旦角。
秀琴还是那身绛红旗袍,不过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手里没拿行李,只捏着一支触控笔和一个平板电脑。她正在平板上调试一段音频波形,那是昨天下午她在樟树园录的《玉堂春》选段。“奇怪,这棵树干的混响频率,上次测还不是这个数值。”她喃喃自语,耳垂上的银铃随着转头的动作轻响,只是那铃声里似乎嵌入了微型传感器,闪烁着极其细微的蓝光。
“筱晚姐,车怎么还不来?”成浩跺了跺脚,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快到了……不是,倷人在哪儿呢?”筱晚没穿传统布衣,而是一件改良的素色新中式棉麻外套,既保留了盘扣元素,又符合现代审美。手腕上依然挂着手机。
“我和秀琴姐她们都在这儿等车呢。”
“哪儿等车?”
“樟树园啊,不说在这儿集中的吗?”
“天哪,不看微信的吗,觅之嬷嬷一早在群里就说了,在义丰礼堂门口集中出发。赶紧过来,车一会儿就到了。”在义丰礼堂二楼的阳台上等车踪影的筱晚,抬眼望了望礼堂停车场旁边的那两棵千年古樟,晨光正一寸寸爬上树干,照亮了那些皴裂的纹路,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陈茜走到文觅之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嬷嬷,我昨晚梦见那棵老樟树了。梦见它开了口,唱了一句‘辞别了众乡亲远走天涯’。”
觅之伸手替她拢了拢卡其色羽绒服领子,柔声道:“那是《拜月记》里的词儿。老树不会唱这个,它只会听。倷们唱得好,它才高兴。”
车来了,一共来了四辆,最早到的是挂着赣A牌照的,文言之的车。一辆挂着赣H的牌照,丰乐山的侄子丰和照,在土城开瓷器公司的老板的车。还有两辆是挂赣E牌照的,分别是村支书丰同春、丰九组组长利和发的电混车。
大家准备上车的时候,文觅之忽然叫住了,“等等。”觅之从布兜里掏出十几块樟树皮,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坚硬光滑,带着浓郁的香气。她给每人发一块老树皮,叫他们放衣袋里。
“带着它。”觅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对筱晚说,“到了省城,要是觉得嗓子眼发紧,或者想家了,就拿出来闻闻。这是义丰的根,也是倷们的根。记住,无论走多远,饶河调子不能跑了,义丰味儿不能变了。”
筱晚愣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用力按了按那个装着老树皮的羽绒服侧兜。
“上车吧。”文觅之摆摆手。
车子右转,上了乡道,从视线里消失。文觅之却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仰头看着那棵参天古樟,晨曦终于完全跃上了树梢,金光穿过枝叶,洒下万道斑驳。她仿佛看见,几百年来,无数代义丰人在这树下出生、长大、老去,而那悠长的饶河调,就像这樟树的气根,落地生根,绵延不绝。
她对着古樟,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念道,“老伙计,我弟言之把苗子带出去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完,她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着村子的深处走去,脚步踏在结着薄霜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段刚刚起板的急急风。
义丰村的那片樟树园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风吹过千年的枝叶,依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远行的少男少女们,打着那永远不变的板眼。
车队在土城西汇入晨光中的高速路网,像一滴水融入江河。
领头的文言之车上,副驾是李筱晚,后排坐着利秀琴和陈茜。
一路平稳,文言之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个小美女,没见过面的,“后面两个小美女,自我介绍下吧。”两个人开始忸怩起来,推着你先来你先来。文言之不等了,直接点,“年纪小的先来。”
陈茜不服气,“凭什么,不都是年纪大的先来吗?”
“别人那儿可能是年纪大的先来,我这儿不是,你先来。在我这儿都害羞,比我更严厉的老师怎么办?”
筱晚转过头对陈茜说,“说呀,有什么怕的,文大大家的小妹妹文然才8岁,主动找我说话,而且天上地下的,说个不停呢。”
又忸怩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我叫陈茜,零九年出生,今年十六岁。去年中考,成绩不理想,在私立高中读了一个学期,成绩还是上不去,觉得没出息,不打算读了。”
“这么快就放弃,不要自己坚持一下吗,说不定可以的?”
“也想过坚持,私立学校重点班进不去,普通班的同学都在混日子,实在是没信心坚持下去了。听人说,勉强读下去,将来又混个私立高职的文凭,不如不读。我爹妈也不赞成我读下去。”
“你爹谁呀,我认识的吗?”
“我爹您不一定认识,我大大跟您年纪差不多,估计认识,就是村里给人装模子板的陈修正,前两天还看到你们在一桌吃饭,嘻嘻。”
“哦,那是认识,一个村小组的呀,而且一起长大的。”文言之头稍偏了一下,跟坐驾驶座后面的那个说,“该你啦。”
“的大大好,我叫利秀琴,零五年出生的,今年20周岁,高中读了一年就下来了,不喜欢读书,就喜欢唱歌唱戏,之前在土城一家超市里做过收银员,太累,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吃饭都赶忙赶急。前两天听说要选人去学戏,就辞了超市的工作。”
“吃不得苦啊,学戏可能比超市工作更苦,你得有心理准备。”
“学戏不一样,是我喜欢的,多累都可以。”
“把唱戏当作娱乐,这想法也不错。那就看你能不能吃得了学戏的苦。对了,你是谁家的孩子?”
“啊,不会吧,文大大,你不认识她是谁家的孩子?”筱晚惊讶的插话,“他是文大大侄子发文伯伯的女儿。”
“真不认识,好像从没见过。你没到过我家吧,秀琴?”
“去过两次,跟筱晚一起去找文然玩,不过,两次的大大都不在家,的嬷嬷在的。”
一路上又介绍其他几个学员,说说笑笑的,比文言之一个人开车去南昌上班感觉快多了,两个半小时好像就一个来小时。
车在省艺院的校门口停了下来,文言之刚拿起手机,从保安室里跑出一个人来,直接到文言之的车窗边,“文领导是吧,我是艺院戏曲系的副主任小张,我们系麦主任正在上课,让我来接待下。”张副主任看了下后面打着双闪的车,“一共四辆车。是吧?”
文言之下车,递给他一支青花瓷,“张老师新年好!就四辆车,车能开进院子吗?”
“能的,我跟保安说过了,直接开到我们系宿舍,都安排好了。”
“好,麻烦您带下路。筱晚,倷坐后排去。”
筱晚下车,对张老师莞尔一笑,喊声“张老师新年好”,坐后排去了。
车进校门,正前方映入文言之眼帘的是一面全息投影墙——水袖甩出的光影里,梅兰芳和程砚秋的虚影交错,底下滚动着一行代码:“传统基因,数字重生”。
把入校的事对接好了,文言之就离开了艺院。他这次来省城,有很多的事要办。丰同春他们帮忙把行李搬到宿舍,把孩子们安顿好后,说要到市区逛一逛,和发还没到过省城,得好好玩下,晚上再回去。
先到了财政,教科文处的夏处长在一楼大厅等着言之,直接带言之到分管的胡副厅长办公室。胡副厅先是羡慕了一通文巡退居乡下过田园生活的舒适惬意,然后直入主题,“你发过来的义丰乡村文化中心建设项目实施方案,昨天一上班夏处就给我看了,方案做得不错,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下,夏处好像跟文旅厅那边也沟通了,是吧,夏处?”夏处点点头。
“比如宗教文化,你方案里说在原址上重建寺庙,思路没问题,不用重新申请划拨宗教建设用地,省了很多事。但寺庙建设具有特殊性,不归文旅部门管,得向省民宗局申请,所以得做两个实施方案或可研报告。不过我不建议你报,财政资金很少支持寺庙建设的。民宗部门也只能用他的宗教资金给予适当补助,金额很有限,大不了三五十万吧。”
“好,方案我修改一下,把文旅口和民宗口的分开来写。胡厅,大概能安排多少资金呢?”这个是文言之最为关心的,找财神爷的目的,不就是这个。
“这个不能保证,民俗文化以市县财政安排为主,省财政估计拿不出多少钱。书院文化倒是可以多点,这样吧,估计一百万,争取两百万。不过,还得跟文旅那边沟通好,由他们口子报预算上来。”
“那行,先谢了。我就不打扰胡厅了,十点半了,我去下文旅那边,请教下他们如何修改项目实施方案。”
胡副厅跟夏处说,“要没什么事,你陪下你老处长去下吧。跟他们好好沟通下,看如何把文巡的事搞定。现在的问题是,预算去年底就报上来了,看看在预算草案定下来前,能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财政厅到文旅厅距离不远,开车过桥全程十几分钟。丰乐山主任此前跟文旅厅的分管领导简单说过,财政厅的夏处也早把方案发给他们看了,所以一到文旅厅沟通很顺畅。
最后由文旅厅负责项目审核的人来直接修改定稿项目建设实施方案,省得改来改去。具体怎么操作的,文言之不用操心。
他操心的是,他从乡下带来了几份土特产,不知道怎么送给他们,在职时没送过礼,也没收过礼,这个行当不熟啊。把夏处拉到走廊上,征求他的意见,先去办入住,把车上的土特产放到酒店里,自家农业合作社的生态牛肉还得放酒店冰箱里。晚上请几位一起吃个饭,然后放到各位车上。
夏处说,你是我老处长,晚上吃饭的事我来安排,你就不用管。言之说,那不行,我现在退休了,我私人请客,方便。夏处笑着说,不方便,要查起来,说你是来办项目的,接受了你的吃请,更不好。你是我老处长,现在退休了,我请客,人之常情,往哪儿都说得过去,是吧……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言之说,晚上先吃饭,再说。
晚上定好了吃饭的地方,文言之打电话给筱晚,叫她一起出来吃饭。筱晚说老师说了,进了校门,就要守校规,不得随便进出,有事得请假。言之自嘲忘了这些规矩,叫她请假,晚上吃完饭带她去拜访一个人。
039
晚上的这顿酒席,没有想像的那么困难。文言之其实也想到了,在座的,除了夏处以前共过事,文旅、教育的人,并不很熟悉,喝酒就随便了,现在也不会去劝酒。其他人没兴趣,他跟夏处也就知可而止。这样也好,少喝,轻松,不多说,不乱说。
趁大家不注意时,言之使眼色,筱晚领会,跑去前台把单买了,叫了代驾送客人出门上车。言之和筱晚也上了自己的车,跟代驾司机说,去岛上花园吧。
把车停在艾溪湖边的停车位,按江文斌分享的微信位置,径直步行过去。
李筱晚一直想问晚上到底去拜访谁呀,始终还是没有问。心里想,单独带她来拜访的,要么与学戏有关,要么与新生的案子有关。文大大这次来,应该去见了蔡律师。
文言之下午的确去见了蔡律师,还去了省民宗局。但见蔡律师的情况不方便跟筱晚说,毕竟年轻,怕藏不住事,往外跟别人说了,做事就被动了。
路上,筱晚激动的说了别的,“文大大,下午我们老师跟我们见面了,宣布了学校纪律,还有这次进修三个月的课程初步安排,都是我们没听过的,大家感觉压力有点大。还有,老师把我们来的12个人单独作为一个学习组,我做组长、丰成浩是副组长。”
“开心吗?”
“开心啊,不过也紧张,怕做不好。我第一时间告诉我外婆了,她鼓励我,认真学,大胆做,没什么做不好的。”
“是啊,那就够了。”
步行了十几分钟,到了,在湖边的木亭里。言之先与江文斌打声招呼,问候“新年好!”然后来到坐在湖边带靠背的木椅上的老人身边,单膝半蹲,双手作拱,“水姨,小侄给您老拜年了。”
被称水姨的披一件藏青呢大衣,围巾松松搭着,手里握着个保温杯。水姨站起身,拉着言之的手笑着说,“水姨也没准备红包,你就不要这么多礼节了。”然后指着身后的李筱晚说,“这位是,你孙女儿?”
“水姨,我孙女没这么大,才八岁,这是我发小的孙女儿,李筱晚。”言之拉着筱晚的衣袖,“过来,给太姨婆磕头拜年。”
筱晚果真跪地给太姨婆磕个响头拜年。
水姨拉起筱晚,“这谁家的姑娘,长得真好看,水嫩水嫩的。”
言之扶水姨坐下,说,“水姨还记得我们义丰有个叫利龙生的人吗?”
“利龙生?我想想。跟我年纪差不多吗?”言之点点头。“哦,我想起来了,住你家隔壁的,是吧?”
“对呀对呀,水姨记性真好,六十年前的事还记得。”
“可我记得他没有子女啊,孤老头子。”
“他是没有子女,但水姨离开义丰去饶河县城后,他收养了一个弃儿,取名利红,跟我同年。利红,就是筱晚姑娘的奶奶。”
“跟你同年,你怎么记得她爹收养的事?”
“我姐觅之告诉我的。”
“哦,都忘了问,你姐觅之还好吧,也差不多七十了吧,我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好着呢,今年虚岁七十,老惦记水姨您,这次来南昌还交待我代她问候您老,给您老拜年。还带了些阳糕、皮粒丝等特产来,在我车上,还有些我们村农民合作社生态养殖的牛肉,一会儿送家里。”
“下次再来南昌,带你姐来我看看,记得哈。”水姨微笑着说,“你这几年不年年都送些过来,那牛肉好吃,比超市买的肉嫩还有嚼劲,我这快九十的老婆子还能吃,好东西。”
筱晚笑着说,“太姨婆快九十了,真看不出,我还以为只七十来岁,正纳闷文大大怎么叫我喊太姨婆,嘻嘻。”
“这小妮子会说话,声音清纯、脆亮,还带空灵。小姑娘,在南昌读书吗?”
“不是呢,太姨婆,文大大送我们来省艺院学赣戏,下午报到的。”
“你会唱戏?”
“会一点点,跟我奶奶学的,她以前在义丰戏班唱过戏,后来还在乐平剧团唱过。”
“行啊,那你唱一段我听听。”
这一说,筱晚有点不好意思了,看着文大大,意思是,“真的要唱吗?”
“唱啊,正好请太姨婆给指点下,机会难得啊。”
“那好,我来一段饶河调《装疯骂殿》。”
水姨拉着言之的衣袖,言之附身贴耳下去。水姨轻声说,“你告诉了她我是谁?”
言之轻声说,“我没有啊,真的,先听听她唱得如何,然后您老先生给指点下。”
水姨笑着点点头。
言之侧身对着筱晚,“筱晚,先拜过水老先生。”
李筱晚敛衽一礼,清声道,“水老先生,小女子这厢有礼了。请水老先生赐教!”李筱晚不多言,转身立于亭中,略一定神,水袖一甩,便是赵艳容登场的架势。晚风恰好此时转急,吹得她衣袂翻飞,恰似人物心中波澜。
筱晚自己用嘴打节拍,【西皮慢板】起——
“忽听得万岁爷一声传唤,吓得我胆战心惊……”
她的嗓音清亮却不单薄,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唱到“我只得把青丝抓乱,荒乱麻衣……”一句时,水袖横扫,几乎拂到亭柱上的灯笼,火苗一晃,光影在她脸上跳荡,忽明忽暗,真有几分疯态。
水老先生不语,只端着保温杯,偶尔啜一口热茶,眼睛却一刻不离她身段。
言之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湖面,仿佛看见五十年前的姐姐觅之,也在这样的夜里,唱着同样的句子。
【二六】转急——
“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摇摇摆摆摆摆摇摇,扭捏向前……”
筱晚一个转身,脚步虚浮却又稳当,将赵艳容外疯内醒的矛盾演得淋漓尽致。唱到“殿角下只听得有人言”,她忽然一顿,眼神从迷离转为清明,那一瞬的切换,让水老先生微微颔首。
曲终,水袖垂地,李筱晚气息微喘,却不乱。
静默片刻,水老先生才开口,“疯容易,装难。你刚才那眼神一转,好。但‘骂殿’二字,不在声高,而在气贯。”她放下杯子,站起身,亲自示范了一句,“‘你欺寡人如欺天’,这句要唱得像是把满腔愤懑从丹田里提上来,不是吼,是涌。”
说着,她轻轻一比划,身形虽不如当年挺拔,那股子气韵却仍在。“你刚才气浮于胸,所以尾音有点飘。再来一遍,‘涌’出来试试。”
筱晚依言再唱,这一次,声音沉了三分,果然厚重许多。
言之在旁笑道,“老先生,你这‘涌’字诀,当年可没这么轻易传人。”
水老先生瞥他一眼,“对你自然不同。但对这丫头,我舍得。”她又转向筱晚,语气缓和下来,“你姑奶奶文觅之当年唱这出,最难得的是‘哀而不伤’。疯是表象,哀是底色,伤是分寸。你如今有了哀,伤还差一点火候。”
筱晚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眼中已有领悟,“老先生是说,赵艳容的疯,是对昏君的抗议,却也是对自身命运的悲悯,不能一味刚烈。”
“正是,小姑娘可教。”水老先生点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你们这代人,没吃过我们那时的苦,但舞台上的苦,还得自己咽。”
筱晚再行李,“谢老先生赐教!”筱晚歇下来,两手伏在水老先生的腿上,“太姨婆,您老跟一个人很像,您刚才教我的那句‘你欺寡人如欺天’,声音都像。”
水老先生喜欢上筱晚了,笑咪咪的问,“像谁呀?”
“我来学习的前两天,文大大送给我了几十部赣戏视频,我模仿了其中的《宇宙锋》片段,就是刚才唱的《装疯骂殿》,您就像那戏里的女主,水香老师。”
“哈哈哈,原来有心了,做过功课的。言之选的好苗子,好好练,有出息。”水香老师越发喜欢了。
言之说,“丫头,再给水老先生磕个头。”
“算了,再磕,把丫头磕懵了。”
筱晚还真如同做梦一般,文大大后来跟水老先生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
言之望向湖面,月光下,一池清露凝在水草边缘,欲坠不坠。他轻声吟道:
昔日赣江波瘦,
今日凭栏回首。
窗畔晚风柔,
历尽风霜未休。
水老先生接上:
未休,未休,
一池清露曲幽。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
远处传来夜鸟啼鸣,艾溪湖的水声轻轻拍打着岸石,像一段未尽的唱词。湖上的月色刚刚铺好一层银箔,凉亭四周的腊梅香被晚风一卷,散得很远。湖对岸的城市灯火像一串串未醒的梦,倒映在水中,被微澜揉碎。
起身回家时,水老先生拍拍言之的肩,“下次来,带包茶叶来,好久没尝过白云峰的红茶了。戏要唱,茶也要品。滋味都在里面。”
筱晚轻扶水老先生沿着湖边小路慢慢往回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段新旧传承的剪影。言之跟水老先生的儿子江文斌走在后面,笑谈着退休后的乡村生活。
月色又沉了几分,像砚台里新磨的墨,浓得化不开。
送水老先生上车后的言之与筱晚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去自己停车的地方,身后的凉亭渐渐隐入树影深处,唯有那盏灯笼的光,还固执地透出来,像水老先生未曾离去的目光。
湖面起了薄雾,将倒映的月色搅成一片碎银。方才那几句【西皮流水】的余音似乎还在水汽里打着旋儿,和筱晚身上淡淡的体香混在一起,又被晚风一缕缕抽散。言之忽然驻足,指着湖心那片残荷——
“你看。”
筱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荷叶早已枯尽,唯有一茎茎空空的莲蓬挺立着,托着几颗夜露。那露水极圆极亮,在月光下流转着清辉,仿佛不是水凝的,而是从戏文里提炼出的精魂。它们悬在叶缘,欲坠不坠,正如赵艳容那句将断未断的拖腔。
“一池清露曲幽。”文言之低声重复着水老先生的续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水老先生刚才说‘伤是分寸’,这露水也是分寸——挂住了是景,落下了是声,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空。”
筱晚怔怔地看着,她听不太懂文大大说的意思。只是觉得那露水里映着的不仅是月亮,还有方才凉亭里的情景:水老先生示范时眼角的细纹,自己水袖扬起时带起的微风……所有这些瞬间,此刻都凝在这颗露珠里,玲珑剔透,却又重若千钧。
突然两只黄雀凌空飞起,悠长的一声“啾——”,惊破了湖面的静。露珠终于滚落,悄无声息地融进湖水。而另一颗更大的露水,又在叶心缓缓聚拢,承接住新的月光。
言之拢了拢大衣,上了车,请来的代驾也到了,说声去艺院,车子启动了。
转过一道弯,城市的霓虹重新漫入视野。
言之回头望了一眼,艾溪湖已隐在树后,只有那轮月亮,依旧悬在中天,冷冷地照着来路与归途,也照着戏里戏外,那些未完待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