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乙巳年正月初五,晴天,国家级中国传统村落义丰村古建筑保护性修缮项目正式开工。饶河县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的韩副县长,分管传统村落建设和乡村振兴工作的县农业农村局万副局长,笕水乡党委程书记、分管乡村振兴和笕水传统村落建设项目办主任的林副书记等领导,按照约定时间,九点前直接到了已腾空的义丰丰氏祠堂。
丰乐山主任初二就回了省城,没参加仪式。
文言之去给丰正辉拜年。原计划是正月初一去给先生拜年的,但文一出生赶去了浔阳。后来打算初四去拜年,因为丰家嫁女,吃完早饭就要开始坐礼房,一时抽不开身,等出嫁了,已是下午,不适宜去先生家拜年。
文言之去部委跑来的项目,经过5年来的多次整合,由省里批准实施的方案确定的1千5百万,变成了现在的140万,还不到部委安排的中央预算300万的一半,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年前根据县住建局吴局长给的中标通知书,言之联系了赣州市审计局,一了解,章贡区市监局注册登记的仿古建筑企业,电子招标的,实际是饶河县一个姓曹的老板借用了他们企业资质,曹老板有自己的建设公司,但不搞古建,只做市政特别是农田水利工程。曹老板的公司没有古建施工资质,肯定又是转包给别的人,转包给了谁,目前还不清楚,暂时也不去管他。
乡里的程书记一早就打电话给文言之,又在韩副县长到之前,提前到文言之家去请。文言之明确表态,不会为违法借用资质并转包分包的行为去站台背书。施工过程中我会不时过去看看质量,如果质量也有问题,我会尽一个退休干部或义丰村民的职责和义务。
话已至此,质量上一定要严把关,否则,可能会被举报的。
那就这样吧,程书记不再勉强了,古村修缮项目确定中标单位是县里的事,与乡里没有关系,乡里根本就插不上手。自己在笕水主政,以后也得小心点,千万别出什么问题,笕水来了个退休了还这么严格认真的人。也许过个几年,习惯了饶河涉农的行事风格,就不再那么严格认真了。但那也许是自己调离笕水之后的事。
九点十八分准时,开工仪式在丰氏祠堂大门与荷塘之间的空地上搭建的木台上进行。仪式由县农业农村局万副局长主持。仪式的重头戏在韩副县长的开工致词。
韩副县长登台,从厚实的毛呢外套的口袋里拿出稿子,对着话筒,照着念。因为在祠堂空地上,话筒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正在离丰氏祠堂只有几幢房子,且在同一条村中水泥路边上的丰正辉家拜年的文言之听得一清二楚。
尊敬的各位领导(现场称得上是副县长领导的,只能算陈新文了,退休前正处级兼一级调研员,所谓各位领导,应该是事先写好的稿子,没想到一位正厅现职、一位副厅待遇的义丰人没到场)、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义丰村的父老乡亲们:
大家新春好!
乙巳年正月初五,年味正浓,春意初萌。今天,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齐聚在拥有1100余年建村历史的义丰古村,共同见证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义丰村保护性修缮工程正式动工。这是饶河县乡村振兴和文化事业发展中的一件大事,也是义丰村世代村民期盼已久的一件喜事。在此,我谨代表饶河县人民政府,向工程的开工建设表示热烈的祝贺!向长期以来关心支持义丰村保护发展的各级领导、专家学者和社会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向辛勤筹备这一项目的全体同志和义丰村全体村民,致以新春的诚挚问候!
义丰之重:千年文脉,国之瑰宝
义丰古村始建于唐末,历经宋元明清,穿越1100余载风雨沧桑,积淀了厚重的宗族文化、饶河古戏文化和传统农耕文化。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镌刻着饶河大地的历史记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流淌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
值得骄傲的是,义丰村成功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这是国家级的金字招牌,是对义丰村历史价值的最高认可,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扛在肩上的保护责任。
此次列入修缮项目的,包括建于清康熙年间的丰氏祠堂,以及11幢建于明、清和民国初期的民居。丰氏祠堂是义丰村的宗族精神地标,11幢古民居则是各个历史时期建筑艺术的活态标本——它们共同构成了义丰村“活着的历史”,是我们留给子孙后代最宝贵的文化遗产。
修缮之义:守护根脉,传承未来
习总书记强调,“乡村文明是中华民族文明史的主体,村庄是乡村文明的载体”。传统村落是中华民族的“基因库”,是“活着的文物、有生命的历史”。
我们启动义丰村保护性修缮工程,就是:
一要守住文化根脉。按照“不改变文物原状”和“最小干预”的原则,对丰氏祠堂和11幢古民居进行抢救性保护修缮,让千年古村的历史风貌原汁原味地传承下去。
二要赓续精神家园。保护好宗族文化、饶河古戏文化与传统农耕文化的物质载体,让义丰村成为饶河儿女寄托乡愁的精神家园。
三要激活乡村动能。以古村落保护为支点,撬动乡村旅游、文化创意、研学体验等新业态发展,让古老村落焕发时代光彩,为乡村振兴注入深沉而持久的力量。
攻坚之责:精益求精,匠心营缮
义丰村保护性修缮工程是一项专业性极强、工艺要求极高的系统性工程。为确保工程高质量推进,我在此向参建单位和相关部门提出四点要求:
第一,坚持保护优先,严守修缮底线。严格遵循国家文物局《关于加强文物建筑修缮工程全流程管理的通知》要求,落实“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原则,精心设计、精细施工,严格保存各时期有价值的构件、形制和历史信息,决不允许大拆大建、拆旧建新、拆真建假,用心守护这些“活着的文物”。
第二,坚持质量第一,打造精品工程。施工单位要选调最强技术力量,选用最优建筑材料,严格执行修缮工艺标准;监理单位要全程跟进,对施工质量和文物安全实行最严格监督,努力把每一项工程都打造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精品工程、样板工程。
第三,坚持安全为天,确保施工平安。牢固树立安全红线意识,严格落实安全生产责任制,细化安全预案,强化现场管理,特别是古建修缮中的防火、防坍塌、防意外损伤措施要到位,确保工程建设零事故。
第四,坚持统筹推进,加快建设进度。项目责任单位县住建局和笕水乡人民政府要实行“一周一调度”,对照既定目标倒排工期、挂图作战,协调解决工程建设中的困难和问题,确保工程如期完工、早日惠及群众。
惠民之愿:古村新生,福泽一方
同志们,义丰村的保护性修缮,修缮的是古建筑,凝聚的是民心,传承的是文脉,造福的是百姓。
我们希望,通过这一工程的实施:
让丰氏祠堂重新成为义丰村宗族祭祀、文化活动的精神中心;
让11幢古民居重新焕发生机,或作为村史馆,或作为非遗展示馆,或作为特色民宿,留得住乡亲、引得来游客;
让义丰村真正成为集文化体验、生态休闲、乡村旅游于一体的历史文化名村;
让义丰村村民在守护祖辈遗产的同时,也能从中获得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和美好生活。
开工之誓:春启新程,共谱华章(万副局长带头,现场全体附和)。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
乙巳新春,万象更新。义丰古村,春山可望。今天,挖掘机的轰鸣声将唤醒沉睡的古村,工匠们的巧手将抚平岁月的痕迹。这不仅是一次修缮工程的开工,更是义丰村千年文脉的薪火相传,是饶河县文化自信的铿锵宣言,是乡村振兴战略的生动实践。
县政府将一如既往地关心支持义丰村的保护发展,加大资金投入,强化政策保障,统筹推进传统村落的活化利用。也希望笕水乡党委政府、义丰村两委班子和全体村民,倍加珍惜这一难得机遇,主动参与、积极配合,当好古村的主人翁,做好文脉的传承人。
最后,让我们共同祝愿:
义丰村保护性修缮工程圆满成功!
义丰古村千年文脉永葆生机!
顺祝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父老乡亲们新春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现在,我宣布:饶河县义丰村保护性修缮工程,正式开工!
这份开工致词,估计得有两千来字吧。文言之笑着说,“写得好,AI的功劳。什么层面都说到了,官话套话一大堆,就是缺少点儿地气。”
丰正辉半躺在竹摇椅上,五年多了,老年痴呆,别说口齿利索,连人都认不清,突然来了一句“这又是要开批斗会吗?批斗谁呀?”
“先生,不是批斗会呢,是上面拨了一些钱下来,要把义丰的这些老房子修一下。”言之把带来的红心马家柚剥开,掰开一瓣,递给他先生。先生牙口还好,骨头啃不动,水果还能吸汁水。
“老房子老了倒了,自然现象,叫他们别修了,弄不好又要挨斗。”
“不会的,先生,现在不是那个年代了。”
“倷是谁呀,倷怎么老不听我话呢?”
“我是言之啊,先生,我是您老的徒弟,我的名字还是您老给取的呢!”
“倷不是我徒弟,不听话。我徒弟言之很乖的,又聪明,说上句就知道下句,吉阳老哥的儿子,能不聪明吗?”
先生的儿子,快七十岁的丰乐清过来说,“我爹就这样,自从五年前失忆后,有一搭没一搭的,主要记忆都停留在文革那几年,但身体都还好,不管天晴刮风下雨,都要出去沿着环村水泥路走两圈,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跟人打招呼。去年冬月开始,身体状况就差了,有时屎尿在身上,也不知道说,只能给他穿尿不湿。”乐清说,“身体差了,脾气跟着就不好了,一不顺他意,就骂人,有时还打人。对倷还好,只说倷不听话,没很生倷的气。”
言之听着,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差点出来了。赶紧别过脸去,去八仙桌上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回到先生身边,蹲着摸了摸先生的手和额头,再摸摸先生的后背,就起身告辞。刚走到大门口,先生突然喊一句,“言之,吃完饭再走啊,好多年没陪师傅喝过酒了。”
言之终于没忍住,眼泪“哗”一下出来了。重新蹲到先生脚边,先生又不认识他了。
032
出先生家门没多久,文然视频电话过来了,“大大,在哪儿呀,太阳这么好,外面比家里还暖和,嬷嬷问去看戏不,上午是最后一场了。”
“好啊,我这就去戏台那边等倷们哈。”言之又踅进先前走过的巷子里,穿过倒了墙的老房子,直接插上去村西戏台的环村水泥路。
“大大,我在这儿呢。”由环村东向西水泥路直下,到西边坂田边折而向北,就是环村西水泥路,文然远远的就看到在戏台前边村中路口等的大大,兴奋的大喊起来。言之知道,孙女文然不是来看戏的,是来找小朋友玩,买路边摊烧烤吃的。
买了一袋烤羊肉串和烤牛肉串,还有一大包油炒板栗,文然笑嘻嘻的,见到熟的小朋友就请人家吃,小朋友说这么分倷不够吃呀,文然说没事没了我嬷嬷再买。认识的都分完了,终于消停。
文然开始关注台上演的戏了,“大大,台上这唱的什么呀,咿咿呀呀的,没听懂。大大给讲讲呗。”
“字幕上写着,自己看。”
“两边字幕是唱词和念白,没看到剧目名。”
“抬起头来,看最上面横排的字幕。”
“看到了,《邯郸记》。大大,我记得初二晚上唱的是《紫钗记》,嬷嬷说昨天晚上唱的是《南柯记》。怎么都是记,一个人写的吗?”
“倷这是蒙的吧,还真是一个人写的剧。他叫汤显祖,是明朝的戏曲家,被誉为中国的‘莎士比亚’。还有一个,初三演过一场《牡丹亭》,倷没来看,这四部戏合称“临川四梦”。都是汤老先生写的。倷知道吗,他是我们江西临川人,出身书香世家,为人正直,一生不肯依附权贵。”
“哇,好棒。大大讲讲这个《邯郸记》唱的什么吧。”
“《邯郸记》讲的是卢生在‘黄粱一梦’中经历一生荣辱悲欢,最终醒觉悟道的故事。”文言之正儿八经的给孙女讲古:唐朝有个进京赶考的卢生,没考上,垂头丧气回家途径邯郸县,在邯郸一家客店遇到吕洞宾,吕洞宾是个神仙,然宝知道的吧,对,就是倷图画书里的八仙之一。吕洞宾送给卢生一个玉枕,卢生在客店里用这个玉枕头睡觉,结果做了个梦。梦中他娶了一个姓崔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又高中状元,做了大官。后来遭权臣宇文融诬陷问斩,被发配鬼门关,尝尽阴间阳世炎凉。最终平反依然做他的宰相,享尽荣华富贵,到八十岁才老死。死时一惊,一觉醒来,发现店家的黄粱米饭还没煮熟呢,于是幡然醒悟,随吕洞宾出家去了。
“我们老师讲过一个成语故事,黄梁美梦,是这个梦吧?”
“对,就是这个梦,然宝思维真快。”
文然还是好奇的问,“卢生是哪儿人呀,老师没讲,我们江西的吗?”
“汤老先生没说他是哪儿人,只说他是个落魄书生。然宝可以当他是江西人,也可以当他是别的地方的人,总之,他是用一场大梦试穿了官场腐败、人心贪婪的人。”
“呵呵,记住了,回学校我可以讲给同学们听。”文然拉着嬷嬷的手,“嬷嬷,大大,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想听大大讲更多的戏曲故事。”
黄梅戏台与赣戏台都在村西靠千秋河边,两个台相距也就三十几米,音响没调好时,还会互相干扰。
黄梅戏台演的是《罗帕记》,文然一眼就看到了戏台上方的横排字幕。
没等文然发问,言之先给她们祖孙俩讲解:《罗帕记》与《天仙配》《女驸马》并称黄梅戏三绝。《罗帕记》讲的是陈老尚书把独生女陈赛金嫁给了举人王科举,并把祖传宝物金丝九龙罗帕陪嫁。婚后一年,王科举赴京赶考,路途遥远,陈老尚书命管家姜雄前去陪考。管家姜雄在他夫妻花亭告别时,趁机将罗帕宝物偷了。
赴京途中投宿双合镇。姜雄调戏店姐,并用罗帕引诱,谎说陈赛金跟他有私情。店姐不听他的。店姐将姜雄以罗帕相赠引诱的事告诉了王科举。王科举回家要妻子陈赛金取出罗帕宝物,陈才发现罗帕不见。那个时候,陈赛金虽已经怀孕了,王还是狠心将她赶出了府门,并送了休书给陈老尚书,害得陈赛金被她爹赶出了家门。
陈赛金走途无路,在野地里把儿子生下来后,飘泊到双合镇,遇见店姐。店姐收留了这对患难中的母子,并将其子汪锦龙抚养成人,陈赛金帮富人打工,挣钱送儿子上学,盼望儿子将来考取功名好洗清她这不白之冤。
十八年后,汪锦龙长大了,去京城考试,与他爹王科举同登金榜,官封八府巡按,他爹归他管了。陈赛金向儿子告她老公,于是儿子审老子。最后真相大白,全家团聚。
“他爹也真能考,考了十九年,结果比他儿子考试成绩还差一大截,嘻嘻嘻。”文然大笑了起来。这一笑,把文言之笑懵了,她怎么想到考试成绩去了。文然才不管她大大怎么想的,“大大,倷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倷大大不像倷嬷嬷喜欢打牌,他没事就爱看书写字,倷没看到二楼书房里吗,什么中国戏曲研究啊,赣剧史话呀,还有好多医书,比如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等等。”
“是啊,我在书房里练字时看到过,还有法律方面的,矛盾文学奖的书有好几十本,嬷嬷也看过这些书?”
“我哪看过,没那闲功夫,也看不进去,有闲功夫就去打牌了,哈哈,别学倷嬷嬷哈。我是搞卫生扫灰尘时咪了一眼。”
又看了一会儿戏,文然说,“我们回家吧,再看,嬷嬷大大又要扫微信付款码了。”
嬷嬷巴不得早些回,还得炒菜做饭呢,不像别人家,餐餐吃的都是过年的剩饭剩菜。肉不久留,疏散不过夜,这是她的习惯。
言之让她俩先回去,他想顺便去会九哥家看看,除夕那天恰巧遇到,初三去看了一下,知道了下葬时间,就没去过。
一到利会九家,冰冷肃静的,门都是关着的,哪里像是今天要去火化,明天要下葬的办丧人家。一问邻居,才知道,原来昨天乡村干部又来催火化了,初六出殡,初五必须去火化,最后期限。所以,初四晚上,不对,是今天凌晨两点来钟,请几个邻居把棺材拆散,侄子发文用竹篾制的老晒垫卷着尸体,偷偷背去山上埋了,他说免得给伢伢添麻烦。
“倷知道倷侄子发文,力气大。他爹病了这么多年,也没去过医院,一直熬着,早瘦成皮包骨头了。没有亲人朋友,没有烟花爆竹相送,就这样,把立过功的参战老兵送走了。”
“哦……”除了这声“哦”,言之不知道说什么了。
离开会九家,动身往回走,被村支书丰同春和九组组长利和发拦住了,和发说,“找倷好苦啊,电话一直不接,手机也不接。嫂子说倷可能在发文老屋里,这才赶过来。”
言之一看手机,好几个未接电话,“不好意思,我手机怎么是静音状态。”刚看戏时还用过手机,可能是拍照时不小心弄成静音了。“找我有急事?”
“是丰乐春老族长找倷,上我车吧,他在祠堂等倷呢。”
到了才知道,中午在一起吃饭。是乡里程书记出的点子,他们请,言之肯定不来,以老族长和修村谱的名义才有用。果真,把他“骗”来了。来就来了,不好拨面子,坐下一起吃个饭吧。
一坐下,酒又上来了,言之看看韩副县,意思是,这酒倷能喝吗?
韩县明白了,拿过酒瓶,亲自给言之倒酒,“没事的,今天大年初五,全国人民都在过春节,非工作时间,我就陪省领导喝两杯。”言之就怕这个,明明是自己想喝,偏偏要拉上领导垫背。
算了吧,大年初五,大家都这么高兴,那就喝点老族长自酿的杨梅酒。
酒喝上了,气氛也上来了,韩县来劲了,义丰古村重修盛事,非要“省领导”、义丰大村贤文言之说两句。陈新文、程书记、万副局长、林副书记一起来劝了。这要不说,看样子下不了台,其他桌上的村里乡亲眼巴巴都在看着呢。
那就说两句吧,文言之把杯中酒深喝了一口,顺便把还在嘴里的菜带了下肚。
“各位叔伯、兄弟,侄男、外女们,大年初五,年味儿正浓,县乡领导就带来了义丰村一件喜事。我提议,先把杯中酒干了,大家互相拜个年,如何?”没等大家回应,言之自己先把杯中酒干了。等自己一桌的人都干了,言之接着说:
站在这儿,看着我们打小熟悉的丰氏祠堂,想着那11幢风吹雨打几百年的老屋,我心里头啊,真是百感交集。
义丰是唐末建村的,一千一百多年啊!那时候的月亮,照的就是这片土地。记得小时候在这些石头巷子路里追跑打闹,老人们在这些门槛边晒太阳、抽黄烟。这些老房子,它不是冷的砖瓦,它是我们爹、娘,我们大大、嬷嬷,我们祖祖辈辈住过的地方,它装着我们义丰所有人的魂儿。
但是,我们也都看见了,有些房子墙裂了倒了,有些屋顶漏了。再不救,等哪天塌了,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子孙,想去寻个根、找个回忆,都没地方去了。
所以,今天政府出钱、专家出力,帮我们“救”这些老房子。我想拜托施工队的师傅们几句:“轻点儿、慢点儿、仔细点儿。” 这每一块砖,可能都有我们祖辈的指纹;每一根梁,可能都听过我们饶河戏的调子。请倷们一定拿出绣花的功夫来修,别辜负了义丰村的老少爷们。
我也想拜托在场的乡亲们:“看好家、护好院。”这修的是我们自家的祖业,我们要多盯着点,多提意见(说到这儿,文言之对着大家拱手作辑)。修好了,我们住着舒心,外人看着羡慕。以后孩子们回来,指着这老房子说:“看,这房子漂亮吧,是我老祖宗盖的!”那多有面子!
叔伯兄弟、侄男外女们,老村修了,人心也就齐了。让我们一起把我们义丰村这个“老家”建得更像老家,让在外的人想回来,让来玩的人不想走!
在场的八十岁以上的老寿星们,您老们多保重身体,等着看义丰的新面貌哈!
最后,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人安康、家和睦、万事兴!
言之刚说完,就把才添上的酒又干了,搞得韩副县他们为难了。这喝法,谁吃得消,下次还是不请他来了。韩副县借口下午还要向书记汇报,酒就适可而止。其实哪来的汇报呢。
而这,正是言之想要的,我也不想喝那么多酒啊,晚上建设家请师傅和帮工的,还有一场呢。
033
言之中午喝完酒回到家,好好的睡了一觉,起来陪孙女文然放了一会儿风筝,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寒假作业,就换上衣服出发,去利建国家。
建国家离言之家老房子不远,就在村东往村西拐弯的环村路上,一径的通车水泥路。走到半道,接了个电话,说了半天,他竟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想要说什么,说是诈骗电话吧,也不对,他接过很多诈骗电话,自己还标记过好多个呢。
这一通电话,他错过了路口,没下乡道往村西去,而是径直沿乡道往深山通安徽至德方向的路去,路上还跟人打招呼。约莫走了半个来小时,出了村口,到了百树港桥头,才发现走过头太多了。
“我这是去哪儿呢?”他对自己莫名其妙起来,掉头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哦,记起来了,昨天给蔡律师打了电话,忘了把情况告诉丰芳。”他欣喜自己终于记起来了,直奔丰芳家,把明天建国家要上梁,他要去坐礼房,今晚请吃饭的事给忘了。
百树港桥到丰芳家十分钟都不要,环村水泥路的东北角上,丰芳家的新房子,说是新房,也建了十多年了。她儿子在广州打工,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公司,赚了点钱,就回家把房子做了,老房子还是清乾隆年间做的,本来也在这次古村修缮之列,不知怎么,没在11幢之内。
问到了丰芳家,言之才记起,初一那天上午,丰芳带着筱晚去言之家拜年,和其他来拜年的一样,吃了个闭门羹。江婷跟老公说了几次要上门去回拜,又因为这事那事给耽误了,就近的那几家跟江婷关系还不错的,江婷自己去。言之关系好的同学留着言之自己去。
丰芳的两个孙儿正在堂前看电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反正遥控器抢来抢去,按个不停,电视画面跳来跳去。丰芳叫两个孙儿关了电视去房间或外面玩,把在房间里看赣戏视频的李筱晚喊了出来。见是文大大来了,筱晚赶紧倒茶,削苹果。
“难得啊,言之,倷是第一次来我这房子吧,别走了,正好炒了几个新鲜菜,晚上让永州陪倷喝两杯。”永州是她老公,江西财校毕业的,毕业分配到笕水乡财政所。听说是她公公在永州当兵时生了她老公,就给他老公取这名了。吴永州本来是2月份退休的,延迟了2个月,要到4月份才退休。
坐下没多久,正上桌准备开席呢,江婷来微信视频了,“在哪儿呀,都出去一个来小时,怎么还没到人建国家,打倷电话又总是忙音?”
“啊,建国家,我把这事给忘了。”言之看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啊。再看手机系统管家,真有好几个未接的陌生电话,“哦,我设置了拦截陌生电话,怪不得没听到。”言之调换了手机摄像头,“倷看,我来丰芳家拜年了。”
江婷跟丰芳和吴永州打了声招呼,“天哪,倷去拜年也不打招呼,大年初五,空着手跑人家去,好意思吗?”
“嫂子,我们是同学啊,带礼物来不是见外吗?”丰芳对着镜头说,“嫂子也过来吧,我让永州开车去接。”
“谢谢,我就不去了。我怕一时找不到他,那边又要开席了,我就带着孙女来了建国家,快到了。建国人老实,请了倷同学几次,要再不去,人家会以为倷同学看不起人家,很不好。”
“那好吧,改天专门请来我家哈。”
放下手机,言之先说了,他怕一会儿说了别的事,又忘了来这儿的目的。“我昨天向蔡律师打听了下情况,他前天又来了饶河看守所,见了新生。新生说警察还是没有提审他,可能是等过完年假再审吧。新生跟律师回忆说,他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为什么大巴车在服务区,他会把行李一并带下车,并跟人上了出租车,去了另一个地方。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山脚下,一看身上和行李,什么也没丢,就丢了一把木工用凿子。身上有血迹,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律师分析,新生有可能在车上喝了被人下了药的矿泉水。”
丰芳说,“那他就是受害者,而不是施害者?”
“现在还不能确定,因为他对那一段时间完全没记忆。”言之说,“还有,案发地在瑶芝,怎么由饶河刑侦负责侦办?律师通过省公安厅的朋友了解到,新生可能还涉及别的案子,而这个案子发生地在饶河,且比凶杀案立案要早一点,这也是我们之前分析的。”
“那会是什么案子?”
“省公安的朋友不肯说,也可能是没打听到。现在公安办案,不允许私下打听案情。”还有一件事,言之没告诉她们,就是蔡律师打听和分析认为,笕水派出所的段所长是知道新生家过年那晚抓人的。这还是分析猜测的,要是说出来,段所长又是丰芳的学生,而且是他带丰芳去县里找人的,这事就不好办了,为后面的运作也会带来麻烦。于是说,“还是等正式上班后再想办法了解,知道了具体案情,事就好办点。”
“那只有等正式上班再找人,这事还得麻烦老同学,我跟永州实在是找不到关系。”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司法系统整顿后,不是找到关系就可以解决问题。我们是要了解真实情况,包括真相,才好想对策。如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真犯了法,找关系也没用的,现在没有哪个领导肯冒这个险。”
“是,这个晓得,最近这两年,当官的出事好多,天天都有新闻。这事不急,急也没用,是吧?”丰芳说,“觅之姐说,倷想复原红色嫁衣戏服?”
“是啊,我姐说请倷刺绣,有问题吗?”
“刺绣倒是可以,倷看我家中堂挂的字画,都是我刺的。”跟着丰芳的眼光看去,中堂刺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图两边是对联,上联:世德争光耕读共,下联:家声继美孝慈常,也是刺绣的。言之竖起大拇指点赞。丰芳接着说,“但现在很难找到当年的丝线,我正在淘宝上找,也只能高度相似。”
“也不可能完全一样,面料估计也是高度相似的,那就辛苦倷了。”
“就别跟我说辛苦了。对了,听说倷想重开戏班,有方案吗?”
“方案初稿出来了,还要多找些人咨询请教下再来完善定稿。”言之看着一直不说话只顾吃菜的李筱晚,用酒杯碰碰她的碗,“妹哪,我听说倷会唱戏,也喜欢唱戏,要是我这个戏班开起来了,倷想不想进来?”
筱晚没回答,而是看她外婆。外婆说,“好事呀,她是很喜欢唱戏,唱得也不错,能进戏班也算一份固定职业,天天排戏演戏,省得脑子里一天到晚净想些不好的事。”
“我这两天也在联系省艺院和省赣剧团,乐山主任也在帮忙,想过完年正式上班就送一批人去省里学习,如果妹哪愿意,或者跟妹哪关系好也想学戏的,可以一起报名去省里学习几个月,回来就能上台演戏了。新生的事,我会放心上,倷不用管。”
筱晚抿着嘴,好半天,终于点点头,嘴角还往上扬,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就这么说哈,倷再挑几个诚实守信善良正直又肯吃苦学戏的伙伴,我这边一落实,就得动身。”
“好,谢谢文大大。”筱晚去香几上拿了一个纸茶杯来,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我也喝点,敬文大大的,还有外公外婆。”
言之接了筱晚的敬,“开始活跃了,要不,给文大大来一段倷拿手的戏?”
筱晚又看她外婆,外婆说,“来呀,还害什么羞。这还是在家呢,要真上台了,怎么办?”
外公吴永州也鼓励说,“倷文大大可是文化人,中午在礼堂那个祝酒词已经传开了,有人还录了相。没有任何准备的,脱口而出,好文采,学校的语文老师未必做得到。正好,让倷文大大指点下。”
“这个可不能瞎指点,永州,戏曲方面我刚开始研究,对于唱功,我还是门外汉。就是想试试她胆。”
丰芳说,“听到了吗,文大大要试倷的胆呢,来吧,筱晚,放开来。”
“那我就来一段昨晚演的《南柯记》第二场‘瑶台惊变·登城斥敌’吧,以前看我嬷嬷演的,昨晚又熟悉了一下。”
筱晚自打节奏,(紧长锤急促起,台步加快,做宫娥左右扶瑶芳公主上场状,公主整冠束袖、收裙立挺,英姿凝肃,身段渐由柔转刚健)
唱:胡尘骤起围瑶台,玉殿惊惶烽火开——噫——
(快步圆场直冲台口城头位,双手猛力外抖袖、扬袖翻展,立袖挺身定桩,身形笔直端肃,双目凌厉平视前方,气场全开)
唱:深宫岂惧兵戈扰——呃——,金枝亦有寸心坚。
(双手稳稳叉腰,沉肩立颈、双肩微挺,站姿磐石沉稳,彻底褪去闺阁娇柔,尽显金枝王族铮铮风骨)
唱:暂敛娇柔登女墙——啊——,敢凭寸舌退狂埃。
(单腿提步做登城高台程式,一手扬袖抬襟,水袖顺势向上翻扬,顿步亮相定格,英气凝止)
唱:但求驸马安家国,一息尚存志不颓——咦——啊——
(右手指尖凌厉向前直指敌阵,双肩紧绷、身骨挺拔,唱腔顶满气量;尾腔落音瞬间,身形微踉跄轻晃,水袖急收、袖掩心口,眉眼瞬露隐忧,外强内悸)
言之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好,业余演员演出了专业旦角的唱做水准,饶河调融入青阳腔,大小嗓交替转换,句尾衬‘啊、噫、呃、咦’等饶河戏标志性衬字,承袭了‘水花调’唱法,高低跌宕间自带赣饶水乡温润气韵。就这么定了,送倷去省城进修,我想办法带倷去见一个人。”
筱晚回来坐下,心跳还没平复,就问,“见谁呀?”
“到了再说,给倷惊喜。”言之举起杯,敬她们家三人,“我有九十多部赣戏视频,有三分之一还是高清整本,倷明天有空去我家拷盘过来。”
“我哪天都有空,文大大今晚没空吗,我骑电动车去?”
“哈哈,有空,吃完饭跟我去家里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