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因为兴奋,过年晚上喝得有点多的文言之,感觉有点迷迷糊糊的,九点多就上了床,接着还做了个画面模糊,但声音却很清晰的梦,感觉在梦里也很兴奋、激动甚至紧张。一觉醒来,村东、村西、村北,三个方向开始零零散散的响起了爆竹声,这是丰姓人家开始过年了。丰姓人家是大年三十完年天亮的,今年腊月是小月,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大年。
该起床了,昨晚答应了姐和姐夫今早去她家过年的。喊妻子江婷,问她去不去,妻子迷迷糊糊的回应,我不去,好困,起不来,倷一个人去吧。他正准备上楼去喊儿子文字,江婷说,别喊了,雯儿十二点多说胎动了,他俩赶回浔阳城了,这会儿应该在市妇保院了。
言之看睡在嬷嬷那头的文然,正香呢,没叫醒,一个人去了村中偏北姐姐家过年。也不敢喝酒,万一要生了,还得开车去浔阳。等过完年刚好天亮,开了大门,往回赶。可能是心里使然,没有走经常走的,最近的路回家,而是往村西去了,正好,顺便去看下老房子,好多年没人住了,这次本来也列入了古村修缮范围,但因为要签协议,又没安排多少修缮费,不如退出,自己出钱按照古村修缮图纸来做,自在些,也省得村里不明就里的人说闲话。
刚拐过一个墙角,离老房子还有两幢屋时,猛然听到“呯呯呯”的三声铳响,把他吓一跳,脑子里正想着老房子修缮的事呢。“出什么事了,这是利家的地盘,利家是上午10点,最早9点放爆竹过年的,这才7点不到,肯定不是过年。声音也不对呀,不是爆竹声,是那种用老屋墙上长出来的白硝配制黑柴渣而成火药的手铳的声音,这是以前报丧的声音,这是谁家老人了吗?”
言之心里这么疑问着,脚步不由自主的循声过去。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同母异父的大哥利会九的儿子打来的,“伢伢,爹爹走了……”
言之加快脚步,就一百多米的距离,穿过用青石砌成的两家菜园矮墙和两幢旧房就到了利会九的家,门里门外有不少人了,都是左邻右舍。
侄子利发文住在村东的新房子里,与言之的新房子隔几块田相望。十几年来,他爹会九都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平时很少跟人有来往,自做自吃,连过年都不会跟儿孙们一起。无聊时一个人会去环村公路溜达,也不跟人搭话,就是路上偶遇言之,言之不跟他打招呼,他从不主动打招呼的。言之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嗯”一声,不会多一个字。
进了里屋,看到利会九躺在堂前右壁下的门板上,一看脖颈上的淤痕,“怎么走的,上吊?”
发文有些哽咽。边上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人认得但名字言之一时记不起来了,好像就住在隔壁不远,他上前说,“是上吊死的。我早上在我舅子家过完年回来,路过这儿,发现会九老哥家的大门是虚掩着的,还以为他这么早就起来准备年饭了,但又没开灯。我好奇,就推开门,一看,会九老哥就在堂前中间,脖子上的绳子绕在正梁上,脚下方有条倒地的长条凳子。一摸腿,冰冷且僵硬,应该走好一会儿了,立即喊人,接着打电话给发文。发文一到,就帮忙把人放下来,然后烧纸、放铳,发文就告诉倷了,倷也在倷姐家过年回来吧,不然没那么快到。”
“是,刚过完年,想去老房子看看,拐角处就听到铳响。”言之转身问侄子发文,“这么大清早的,纸一早就准备好了吗,之前就有预感。还有铳和火药,一时哪弄来的,这个铳十几二十年前基本就绝迹了。”
“没有预感啊,我昨晚还过来坐过,问爹去我那儿一起过年不,省得一个人弄了,多冷静,他还好好的,说不去,一个人自在,这么多年都这样,我也就算了。谁知道他早准备好了纸和爆竹,还有铳,火药也是他配好的,放在床头边上的箱子上。”侄子指着堂前的八仙桌,“伢伢倷看,桌上有他喜欢吃的红烧肉,鱼,豆腐煮菜,都是新鲜的,吃了些。还开了一瓶饶州酒,应该倒满了一茶杯酒,差不多喝完了。”桌上还有饶州酒的瓶盖,八仙凳头还有开酒瓶的新缺口,像是昨晚新开的酒。
“既然倷爹执意要走,那就好好顺他的意,办好后事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倷就说。”
“也没什么要帮忙的,隔壁邻居都来了,先找个风水先生来看下日子,怎么也得正月初几。”发文说,“就一件事,看怎么办,爹生前曾说过,他不想去火化,伢伢也晓得,他当年在援越战场上,被弹片穿过肺,炮火烧过身,他害怕火。还有一年他在白云峰脚放牛,抽烟时不小心点着了干茅草,本来小火他是可以灭的,但他怕火,见火就跑,结果把山烧了。”
“这个我知道,但殡改是六年前就全面推行的,怕不好说。倷是他儿子,倷自己决定吧。”
“我晓得了。”
“倷爹住哪个房间,开始整理遗物了吗?”
“正在弄。左边这间房是他的,右边那间是我结婚时的房,现在放杂物了。”
言之来到左边房,有三个人正在清理老式实木衣橱里的东西。言之把床上的棉被掀了起来,叫那三个人先搬出去放门口。棉被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禾杆,有席梦思床垫之前农村人家都这么铺,软和,冬天还保暖。言之在床头那儿用手摸了摸,感觉禾杆下面、床板上还有东西。
撩开禾杆,果真有两个牛皮信封,打开一个,里面有一个优待证,还有些钱,给发文数了数,7百零几块。
另一个信封里有两张笕水公社义丰大队红头信笺,已经发黄了。这是一封入D申请书,落款署名利会九,时间1966年12月23日。有一张很多年前小学生算术本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几个用笔加粗加黑的大字:我不要火化!
信封里还有两个硬硬的东西,倒出来一看,是一枚援越军功章,还有一枚铸有胡主席头像的铜章。
言之把入D申请书、遗书和两枚铜章放回信封里,交给发文,“把这个保管好,有人来拉倷爹去火化时,给他们看这个,看有用不。”
走出房间时,江婷来视频电话了,“还没过完年吗,倷同学来了,赶紧回家吧。”江婷把手机镜头对着同学,原来是初中同学胡金姝。言之挂了微信,跟侄子打声招呼,就回来了。
“我还是昨晚听说倷退休回乡下过田园生活了,”一见面,金姝说,“我那养猪场不是拆了嘛,昨天才拿到最后一笔补偿款,所以一早特意过来感谢倷,要不是倷帮忙,这补偿款还不知道何时能拿到手,都拖了一年多了。钱拿到了,这边没什么牵挂了,我一会儿就去福建,我们那边今天晚上过年,想在过年前去看一下百生。”
胡金姝的老公林百生也是文言之的初中同班同学,老家福建人,前两年听说县里要拆养猪场就回福建老家了,半年前因私自开矿被关在看守所,要等钱去交罚款保出来。
想起这,言之感觉有些惭愧,也没帮多大的忙,她那个养猪场在笕水的李家园村,农业畜牧局的图上明明标记是可养区,据说是县委书记在媒体面前说饶河是百分百的生态环境县,为了他这海口兑现,下令全县所有的养猪场都得拆了。
那时金姝找了还在省政府办公厅上班的文言之,“她这养猪场既在可养区,所有证件手续都齐全,还是乡政府招商引资来的项目,凭什么拆人家的?”但没人听他的,“必须得拆”。
养猪场给强拆了,强拆的是乡执法队的人,没有执法证甚至没有编制的人,把人家合法开办的养猪场给强拆了。
执法队的人,工资低,工作辛苦,得罪人,还是有人做。有人想着转编,原来城管就是这么来的,有人出点子,城管开始是合同工,后来是事业编,去年又转了公务员编。
乡执法队说不定也有这么一天,工资低,事累是暂时的。当然也有的是为威风,强拆打架都合法化,别人不敢惹他,乡下人都喊二五队的,以前计划生育就有这种队,被别人骂了几十年,后来改称执法队,也有那么几个原人在队里。执法队员穿身制服别人看得起,路上交警其实是协警都看得起,专门让路走。
那天要强拆人家养猪场,千余头啊,政府鼓励他养的,招商引资来的,还得过县里表扬,说百生残疾,身残志不残,娶妻生子读书,没靠政府,没要过低保。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因为环保问题,给强拆了,不给任何手续,更不说到底环保影响有多严重,就是要拆,不跟倷讲理讲法。
实在奈不何,那就拆吧。县里请了中介来评估,房屋设施评估价200多万,县乡硬要打五折,金姝没肯签字,加上存栏的大猪小猪仓促找买家,她已经亏了两百多万,房屋设施再亏100多万,老公百生知道还不把她这个败家娘们骂死。
评估报告出来了,县乡政府答应的拆迁补偿款一分钱也没给,听说别的猪场签字了也没拿到补偿款,只有一户是县财政局领导找了农业局的熟人才给补了钱,那人打了多少折金姝不知道,问不到实话,反正也不给钱,所以她一直没签字。听说全县大大小小的养猪场90%以上都给拆了,剩下几家是养殖特大户,也有小户,为什么没拆,不知道是不是有背后的股东来头大不清楚。
拆猪场目的就是为了环保整改创卫能过关,养猪能有多大的环保问题,猪粪便是可以循环利用的最好的农家有机肥,比起遍地开花的水泥搅拌站,那根本就不是事。
后来是百生在福建那边出事了,没办法,反正养猪场也给拆了,那就签字吧,在评估价200万的基础上,正式报告又给打了8折,还是拿不到钱。
说是政府赔偿,但要先拆后赔,不然没得商量,拆了后跑赔偿,把金姝的一条腿也给摔断了。骑电动车经过水泥搅拌厂时,天黑看不清,路上有块施工时留下的大石头没清走,把她拌倒了。找水泥搅拌厂要赔偿,政府出面解决,只赔一点医疗费。
有人叫她去打官司,告水泥搅拌厂,她本不想去,跑不来路,也耗不起时间啊。后来被一个专门帮人解决难题的人又骗走了两万多,从此闭门不出。
只好又找同学文言之出面。言之退休前给饶河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打了电话,说保证今年不过年,一定补偿到位。
哎,金姝这几年过的。
017
九点了,金姝和她女儿还要赶去福清去看守所见百生,看能不能保他回家过年。路上要7个小时,好在这个时候往那边跑的车少。那就不留她了,早点回去吧,注意安全。
终于可以清净一些,文然也起床了,一问嬷嬷,说爸爸妈妈半夜就回了浔阳,此时正在医院待产呢,莫名其妙的有些烦躁。早饭还没吃,就缠着大大教她写春联。“大大不是说今天要写对联,晚上要贴好的吗,怎么还不写?”
言之此时想的不是春联,而是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单位上习惯了,要来个年终总结。不对,现在不是年终总结,是职场总结,工作四十年了,怎么着也得回顾一下,好好总结,实在不行,写首小令也行。前两天他还想好了今年的春联怎么写,但被文然一打断,又断片了,春联和职场总结都想不起来了。于是回复孙女,“我还没想好写什么春联。”
“我看大大去年写的春联,什么兔啊龙的。哦,还有前年的虎啊兔的,我还问过大大,为什么写动物,大大说这是去年今年的生肖属相,比如说我是属狗的,对吧。那今年是龙年,过了年就是蛇年,不就这样写啰。”
言之心想,这孙女不单记性好,逻辑推理的能力也不差。但他还是想不起之前想好的春联,上面确实有龙啊蛇的,完整的上下联还是没有印象。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正在减退,越要努力去想起来,越陷入焦虑和紧张中,所以时刻提醒自己,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随意写些什么吧。
文然以为大大想起来了,马上磨墨。言之拿起笔,闭目思索了一会儿,想好的春联没想起来,却突然来了灵感,把对联纸撤下来,换一张四尺整张兰草扇面宣,一口气写完《采桑子·退居抒怀》:
职场四秩身将老
几度秋霜
今又秋光
卸却肩章步履扬
半生案牍皆陈迹
鬓染微霜
心驻晴阳
篱边煮酒菊正香
刚写完收笔,好像之前想好的对联又浮出脑海了,正把七字对联宣纸铺在书画桌上,毛毛在院门狂叫起来,文然跑去打开推拉门一看,来人了,而且来了不少人,得有十来个吧。言之对文然说,“倷自己先在毛边纸上练练吧,练到自己满意了,就写在对联纸上。”
“要写坏了何样个办?”
“所以倷要先练呀,对联纸是今年新买的,一包有10幅呢,倷总不至于10幅都写坏吧。”言之边说着,边下楼。
院内搞卫生的江婷已经先去把院门打开,把客人迎了进来。来人中有村委会的丰同春支书和丰九组的组长利和发,这两个人是认识的,其他人都不认得。丰支书介绍说是乡政府挂片的人大主席、分管民政的副乡长、民政所长,还有湖城市哪个单位派驻义丰挂职的第一书记,还有乡执法队的几个人。
幸好过年准备了两个热水瓶,要是平时只用饮水机,怕是每人一杯热茶都还得慢慢等水开。同组的利和发帮忙倒水端茶,江婷往茶几上的果盘里又添了一些坚果鲜果,言之给每人发了一支烟。
前面的客气结束,刘主席直奔主题:早上接到村里的报告,乡民政所安排去了利会九家,跟他儿子也就是倷侄子说必须火化,不能直接土葬。倷侄子利发文拿出他爹的遗书和军功章,说什么也不同意火化。接到电话后,我们就一起去了倷侄子家,跟他做工作,说殡葬改革政策一视同仁,没有立过战功的就不用火化,更没有死者生前遗书说不想火化就不用火化的说法。他还是不同意火化,还把我们赶出来了。没办法来请领导出面做做倷侄子的工作。
言之看看手机时间:十点十分,言之心里想,从我听到铳响到现在不过三个小时,入殓下葬的时间还没请人看好,他们这就上门两次,是不是急了点,这个工作作风和干劲,要是用在改善民生,为百姓办实事上,那得多好啊。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那么说,“今天开始全国都放假了,倷们还坚守在基层工作,真是辛苦了。先表个态哈,我可以去做工作,但不保证能做通。”停了停,言之觉得不对劲,感觉今天来这儿,是冲他来的,他在死者家跟侄子说的保管好信封里的东西,必要时拿出来给上面看或许有用。当时旁边也有不少人,肯定听到了,是有人把这话传给了村里或乡里,所以把执行殡改政策的责任压到自己身上?
言之想再说些什么,但被江婷抢了先,“这事让我家老文去做工作不太合适,他退休回家还不到一个月,家里的人情世故不是很懂,倷们还是去找发文做工作吧?”
“嫂子,我们去做了,人家年轻人,不好沟通。文领导是老领导,又是他叔,懂政策,觉悟高,工作经验丰富,领导出面比我们做工作,效果肯定不一样。”
“这话不能这么说,领导怎么啦,他当领导我家就犯法还是怎么啦,他领导你们笕水乡领导啦?一有事就说领导是他叔,领导就有责任和义务去做工作,不做就要诛连,是吧?”言之都很少见的老婆的脾气上来了,“还有,你们都了解清楚了,发文叫我老公伢伢,不错,他们是有血缘关系。但你们有没了解,他家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结婚的时候,他有血缘关系的大哥没来喝喜酒,我来义丰快四十年了,没请我夫妻去他们家吃过一次饭,甚至连一碗茶都没请喝过,路上碰到打招呼喊他哥,他都不理。还有……”
言之赶紧拉住她,他知道老婆江婷“还有”后面要说的是文革时期的事,虽然都是他和他姐告诉江婷,但江婷为此一直心里不平呢,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以说她对村里所有人都友善,唯独对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哥。这一拉,江婷也发现有点过了,赶紧改口,“谁家的事找谁去,今天除夕呢,开开心心过个年,好吧!”
江婷在村子里的影响力实际比言之还大,她在十年前就长住在义丰了,脾气好人缘好,从不跟人红脸更别说吵架。为人处世公道,做调解时也是站在客观公正立场,从不偏袒任何一方,真正的帮理不帮亲。而且很大方,种的菜和水果都会分享给左邻右舍,有需要帮忙的都会尽力去帮,为此还无数次劳烦老公,有人去省城看病找他,上学找他,毕业实习、找工作也找他,能帮都帮。
今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她这么一说,来的人都坐不住了,人家说得也有道理呀,几十年没有人情礼物来往,路上见到都不打招呼,倷要人家去做工作,不做工作就同等追责,也说不过去。何况这是领导家,虽然退休了,也才退休个把月,影响力还是有的,不好轻易得罪。走人吧!
言之依然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在楼上听到楼下嬷嬷大声说话的文然,不知发生什么了,从没见过嬷嬷这么跟人大声说过话呀,有些战战惊惊的下楼来,手里还拿着一幅对联。“嬷嬷,怎么啦?”
“倷大大,大过年的,没事找事。”见言之进了门,接着说,“肯定是倷在姐家过年又喝了不少酒,昨夜间过年喝的酒还没醒,又跑去从来没叫过娘娘的侄子那儿胡说八道了。倷几年前就说退休了到乡下养老,清清净净,与世无争的过田园生活。现在好了,比上班时的应酬还多,倷算算,单从腊月二十五过小年接祖那天起,客人没断过,酒也没歇过,过个年都不自在。我还以为倷退休了,可以帮我打理院里园里,我也清净些,跟姐妹们去散散步打打牌。没曾想,一天忙到晚的,手痛了好长时间,晚上有几次痛醒。”
“嬷嬷,手哪儿痛,我来按按。”文然把对联放到茶几上,果真来帮嬷嬷按手。
“倷看,还不如然宝。”江婷笑了起来,止叨了,“然宝,来,肩上,臂膀上,帮嬷嬷按按。”
老婆很少发脾气,没经历,言之一时之间没想到如何回应老婆,愣愣的站在那儿。“傻站着做么里啰,看看然宝写的对联。”
言之这才拿起茶几上的对联,摊开在地上来看,墨没干,字花了,但能看清写的什么。有两幅,一幅写的是:听习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一幅写的是:龙隐丰西千秋河,蛇现笕东白云谷。没等言之发话,文然先“呵呵呵呵”笑出了声。
她嬷嬷一看,“然宝,倷这是跟谁学的对联?”
文然依然笑着说,“五字对联是跟姑嬷嬷学的,昨夜间过大年,姑嬷嬷不是跟我在沙发上聊天,我说大大要教我写对联,然后姑嬷嬷说好啊,她小时候也是自己写对联。我问姑嬷嬷写的什么还记得不,姑嬷嬷说记得呢,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所以我就照抄了,只是改成习大大的。”文然一边给嬷嬷按摩,一边说,“那个七字对联,是抄了大大的,前天晚上大大在书房里写的一幅字,开头两句就是对联上的这个,今天是龙年,明天就是蛇年,我看大大以前过年写的对联都是这样的,就抄写了。大大,这对联行吗?”
“可行了,七字的就贴院门,但要把上下联位置对调,蛇现为上联贴大门左边,龙隐为下联贴大门右边,这样更符合传统对联‘上仄下平’的格律要求。五字贴大门。不过要重写,字润开了。倷要等墨干了再收起来。”
“好咧,我一会儿就写过。不过我饿了,嬷嬷有吃的吗?”
“等倷呢,阳糕都切好了,我这就煮去。阳糕里放瘦猪肉还是牛肉、猪肝?”
“牛肉啊,我最喜欢吃的。”
江婷去厨房给文然煮阳糕了。
言之上楼到书房,想看看文然练了几张纸,刚上到楼梯口,忽然听到“呯呯呯”三声铳响,方向好像与开始响的不是一个地方,声音也好像更近。赶紧去露台寻去,一股浓灰色的硝烟还在空中弥漫。
看上去,应该是村东靠白云峰脚的一户人家。
018
铳响为号,不请自到。乡下白事是这样的规矩,江婷比老公言之更懂这规矩,所以看到老公下楼准备再出门,没说话。
楼上看起来不远,走过去还是有点距离的。寻声问去,死的原来是丰腊生。86岁,跟许多山里人一样,身体一直好好的,公卫多次体检甚至没发现“三高”,疫情三年没打过疫苗也没阳过,怎么突然就走了?
“喝农药寻死的。”丰同春正好在那儿,他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但没再打电话告诉乡政府。“在倷家出来后,乡里的人回村委会坐都没坐,就回去了。感觉也没意思,大过年的,全国都放假了,跟个死人过不去,村里人都在骂。”
“好好的,怎么寻死,子女不孝吗?”
“谈不上孝还是不孝,他有两个儿子,一个比老哥小一岁,一个今年应该是五十六吧。两个儿子都不在家,家里就一孤老婆子,脑子还有点问题,耳朵也聋了。”
“两个儿子在哪儿,报信了吗?”
“没法报信啊。”丰支书说,“可能老哥没听说过,我常听人说,他这两个儿子从小就不正经,大儿子喜欢偷,见到别人家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忍不住手痒。偷了东西回家,父母不但不教不管,反而夸儿子有出息,偷来的东西都是家里用得上的,有用。倷说那个年代谁家也不好过,就他家反而什么也不缺,米呀、鸡呀、烟呀、糖呀,什么都偷回家。上学了,又偷同学的本子、铅笔、橡皮擦什么,没考上初中,就开始混。长大了,偷出了名,偷到外乡外县去了,后来在九江坐公交时被警察抓了。念其初犯,关了一个月就放了。出来不久又偷,又进去了,这回关了半年。反正听说进进出出关了好几次,最近的一次是在泉州被关的,好像关了七年,过阳历年时还听说刑满释放了,今年会回来过年。老两口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大儿子没事了,我都说没事吧,就有些人喜欢造谣打鞭枪,说我儿子犯了法要把牢底坐穿,这不就要回家了。”
“后来又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出了大事。前两天县公安局来了人,转交给两老泉州法院的死刑判决书,等核准执行。原来大儿子出来时,狱警还给他买好了回来的车票和一些盘缠。谁知他坐了大半辈子的牢,还是不知悔改,临上火车前,去一家超市买包烟,顺手拿走人家苹果手机,被老板娘发现,大喊,老板追出来要夺回手机,边上的商户也跟着来帮忙,扭回了超市。他趁人不注意,拿起超市货架上的一把刀,打开来直接捅过去,连捅了三刀,然后趁乱逃跑,让接到报警电话的火车站警察抓了,超市老板送医抢救无效死了。”
“大儿子叫什么名字,比我小一岁,我应该认识的,说不定小学还同学呢。”
“判决书写了,我一时记不起来,我只晓得小名,叫大毛,他比我大差不多二十岁呢,这几十年来很少见过他人,估计没在家过过几个年。我来问问。”丰同春喊了丰五组的小组长丰和胜过来,“和胜哥,倷记得腊生伯的大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我还真不晓得,都叫他大毛,在外好多年没见过人,偶尔回来一次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找人问问。”
“别找了,倷是他的组长都不知道,其他人也不一定知道。”言之说,“同春,倷不是收到他的判决书吗,上面不就有身份证上的名字。”
“对哟,忘了这个,我手机上有判决书照片。”同春打开手机图片,前几天的,很快就搜到了,“老哥倷看,丰幼林。”
“这个名字还真没什么印象,小学同学里对应不上。”
和胜说,“他哪读过什么书,一年级读了三个,小学没毕业就出去混了。”
言之好奇,“他小儿子呢,又是什么情况?”
“小儿子就更别说了,”和胜最清楚,接着说,“读初中时就不学好,跟一些二流子鬼混,打架偷东西,后来跟利爱业的儿子利辉亮去广东打工,不正经做事,一心想赚大钱,组织卖淫贩毒,违法的事都干,就是不干守法的事,有过多次前科,一八年开始扫黑除恶,把他和利辉亮一并扫了进去,多罪并处,判了无期,这一辈子是出不来了。哎……”
言之还想了解些什么,有人喊他“的毛”,回头一看,是他姐觅之。“姐,倷也过来啦?”
“嗯,他跟倷姐夫是一个房下的,有来往,倷姐夫不在家,叫我过来看看。倷跟他家也有来往吗?”
“我开始不知道是谁家,有没有来往,听到铳响,知道是老了人,就过来看看。还真有来往,家里做房子、文字结婚他家都来了的,礼簿上有。”
“我们家一直跟他家有来往,在大大手上就有,但他跟我们家关系不好。”
“怎么不好了?”
觅之把言之拉到一边,往外走,走过几幢房子,在一棵大樟树底下,觅之说,“人死为大,在人家门口说人家不太好。”觅之说,“那时候倷还小,倷是不知道,他爹跟大大都是戏班的,敲梆子的,照理来说关系不错吧。文革时候,他们父子跟其他几个人一起,无中生有,唆使那个恩将仇报的利会九和什么也不懂的娘,非说爹是反革命分子,不仅是历史的,还是现行的。要不是他们,爹娘不会离婚,爹也不会被他们折磨致死,我也不会……”
言之看到他姐眼泪汪汪的了,示意姐别再说了。姐缓了缓,接着说,“我没事的。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要不是爹临终前一再嘱咐,不管过去还是今后,都要感恩义丰收留了我们祖辈,有朝一日,尽能力回报义丰,我早跟这些虚伪的人情往来一刀两断。还好有倷,为我们文家争了一口气,这几年我常听人说,倷帮义丰做了很多好事。不像有的人,做的官不大,赚的钱不多,架子好大,家里人求他办点小事都跟求什么似的。”
路上来了一些人,看到姐弟俩在聊,顺便打个招呼。利姓数百户人家开始过年,爆竹声此起彼伏,根本听不清说什么,姐弟俩没法聊下去。言之说现在有时间,改天去家里好好呱呱,然后各自回家吃饭了。
吃完中饭,在木亭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感觉犯困了。昨晚虽然睡的时间够,但睡眠质量并不怎么好,做了那么长的一个梦。早上四点又去姐家过年了,睡一觉,补一补,说不定儿媳妇什么时候生了,得赶去浔阳城。
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文然不高兴了,把她大大吵醒,“大大,起来呀,陪我玩会儿,风筝做好几天了,一次也没陪然宝去放过。”
说话得算话,言之立马起床,拿上自制、文然添画装饰的蛇风筝来到院门对面的机耕道上,远离高压线和田坝上的大树,地上抓几根干飘的禾杆叶子,举高落下,西北风,正好。言之将风筝线拉到5米左右,文然面向逆风,拇指和食指轻扶风筝后面骨架,待风稍大些,文然放手,言之边跑边放线,很快风筝就升到三十多米高,言之前后轻抖,风筝稳定飘飞了。言之将风筝轮交给文然,陪着她拉紧、放松线。文然开心极了,边放边大声喊,“好好玩啊,大大,视频给爸爸妈妈看呀。”
言之掏出手机,开始摄像,文然一高兴,风筝掉下来了。“再来,大大。”
“好,再来。”
言之过去帮忙收风筝线,正弯腰捡风筝时,突然又三声铳响。声音跟前两次不同,是“咣”还是“嗡”,言之竟然忘了。寻着铳声找过去,一群多久没见过的乌鸦四散飞奔,硝烟的位置在新亭上空。
言之的心“咚”的一下,跟然宝说,“收拾回家,改天大大再陪倷放风筝。”
爷孙俩收拾风筝刚进院门,江婷过来问,“又是哪家老了人,这是怎么啦,约伴呢,一而再,再而三。是不是赶着政府都放假了,这个时候走没人管火化?”
“倷想多了,正月初一也要管。我去看看,新亭那边的铳响,搞不好是会和走了。接祖哪天病危时去,上门医生说他捱不过年。”
“那倷早点回来,不要在人家喝酒,在家等倷回来喝习酒呢,别把一老一小俩女的丢家里,一天响三次铳,怕呢。”
“有什么怕的,有死就有生,哪能喝酒,回来也不能喝酒,喝点米糟,随时可能要开车去浔阳城。”
“嗯,这么想就好。”
言之骑着自行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果然是会和家,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在外面烧纸,人还在床上,女的就在房里面哭。言之正要迈步进屋,偶然发现他家屋脊正中有一团黑影在盘旋,心里禁不住抖了一下。
会和老婆,言之叫荷花嫂子的,见言之进来了,哭着拉着言之的手,“倷会和哥中午还好好的,问倷来了没有。我说小年接祖那天来过,倷在睡,没叫醒倷。然后不多久,就不说话了,感觉不对劲,叫来街上的老医师一看,说只剩下一丝丝游气了,准备后事吧。医院跑遍了,又没什么大病,怎么说走就走呢?”
言之上前,看看仰面躺在床上的会和老哥,脸色还好啊。然后附耳在会和的嘴边听听,又在会和的耳边轻轻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清。最后在会和的胸口轻轻拍了三下,转身问荷花嫂子,“谁让放铳的?”
“不知道啊,放早了吗?”
房外就有人喊,谁叫放的铳。外面有人回应,放铳师傅早就守在这儿,一听医生说准备后事,就放了。
义丰乃至整个笕水有个习俗,负责放铳报丧的人,后续丧葬事宜都是他负责,花门、花圈、花栏和丧葬仪式,通常有5千左右的收入,还包吃。这类人的嗅觉、触觉、听觉,总之什么觉都特别灵敏,线人也多,谁家有动静第一时间就赶到了。
可今天这家,他翻船了。
言之出得门,找到放铳的人,“把倷的铳硝赶紧装填上,正对着他家屋顶中心上空再放一铳,只放一响哈,快!”老式铳是一铳三响,铳有三个硝眼,放一响,就只要装填一个眼就行。
一家人全止住了哭,叫着快填硝,放铳的人手忙脚乱起来,大冬天的,额头直冒汗。好不容易装填好一个眼的硝,正要放铳。言之叫停了,喊“二侄子,这铳倷来放。”
二侄子是利会和的二儿子,跟言之同年又是同学。但他爹喊言之的爹为伢伢,就叫侄子了。众人莫名,但只能听呀。
二儿子利咸平紧握铳后柄,放铳人帮他点了引线,言之帮他对准方位和角度,“咣”一声巨响在空中久久回荡,刚刚安静下来的鸟儿再一次受到惊吓,四散溃逃。
荷花跑去屋来,大声叫“咸平、咸安,倷爹开口说话了。”
大家围着言之,问到底是用了什么法术。言之一言不发,默默的骑自行车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