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从卫星云图上看义丰,就像一个篆刻的“水”字。左边的那条千秋河偎着西边山脚自北而南伴村而下,流至中段筑有一个堰坝,名号啕堰。
做堰的目的估计是为了下游农田灌溉蓄水泄洪。至于堰是何年做的,文言之不知道,打他记事时就有。至于为什么叫“号啕”这样怪的名字,很多义丰人都不清楚,或者也没人想过要去弄清楚。上了年纪的人或许知道堰名的来历,但没人说。管它为什么叫这个名,祖上传下来的,就这么叫吧。
号啕堰上游差不多两里多长的河段,叫百树港。听河段名就晓得了,河的两边有很多不同名的树,文言之小时候经常在河边玩,如今还能记得的树名就有柳树、水杉、香樟、桂树、榉树。还有一种在千秋河边常见,但文言之叫不来名,只记得叶大皮绿而且是空心的。正因为空心,常被玩伴们斫来,去掉叶子,掏空棉絮般的内芯,两手攥紧细的一端,对着嘴,粗的那端向着天空,憋足了劲吹,还别说吹这个要点技巧,有些大人还不如小孩会吹。吹出来的声音粗犷、浑厚,但很难成调,真会吹的,成的调也是“嗡嗡”的。
对了,文言之把它称作“喇叭树”。
号啕堰下游差不多也是两里多长的河段,叫潮闭嘴。这个名称的由来好像就有考究,光从字面上很难得到正解。
号啕堰坝宽10米左右,坝长20米出头,坝高1米5上下。坝体全是老石匠手工凿出来的青石块垒起来的,堰坝中间是几根青石条支撑起来的两米见方的大青石板,河水从青石板下缓缓淌过。
在文言之孩童的记忆里,盛夏的号啕堰坝格外清凉。七月的日头正毒,蝉鸣在林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热浪裹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西山梧桐岭斫柴驮下山来,定要在号啕堰坝上歇个肩。先是掬了一捧清澈的河水到嘴里,接着踏上大青石板,燥意便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半截——流水上面的石板沁着凉气,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裤料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老石匠们用錾子一下下凿出的奇迹。青石板边缘还留着粗粝的手工凿痕,摸上去像触摸岁月的掌纹;四角由几根碗口粗的青石条稳稳撑起,石条与石板衔接处生着暗绿的苔衣,文言之想,那是流水与光阴共同写下的诗行。此刻,河水正从石条间的缝隙中汩汩淌过,清浅的水流撞在石板底面,发出“叮咚”的轻响,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文言之索性脱了鞋,赤脚踩在石板下方的水面上。凉意瞬间从脚心漫开,驱散了足底的暑气。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却仍带着粗粝的质感,像老农布满茧子的手掌,让人踏实。仰面躺下,后脑勺枕着微凸的石棱,视线越过堰坝边垂柳的枝桠,能看见天空被筛成细碎的蓝,云絮慢悠悠地飘,连风都染了河水的凉,轻轻掀动额前的发。
偶尔有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银亮的脊背一闪而过,在水面砸出圈圈涟漪,连带着石板的倒影也跟着晃,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闭上眼,耳畔是三重奏:近处的水流低吟,远处的蝉鸣渐弱,还有自己心跳与呼吸的和鸣。鼻尖萦绕着青草、泥土与水腥混合的气息,竟比任何熏香都让人安心。偶尔有水滴从石缝渗出来,落在颈窝,凉丝丝的,像谁悄悄递来的一捧山泉。
那都是五十年前的记忆了。
从新亭村利老书记家出来,不知怎么,文言之晃晃悠悠的又折回到去新亭时路过的地方——义丰古戏台废墟。
在号啕堰头的一堆断砖残瓦处,遥望下四周,然后掏出青花瓷烟盒,取出三支烟,并排噙在嘴里,打火机把烟点着,双手合十夹着烟,依次朝着梧桐岭、百树港、义丰村、潮闭嘴四个方向遥拜。拜毕,将三支燃着的烟插在砖瓦堆里,口中还念念有词,酒味太重,估计过往神鬼听不清他念叨些什么。也懒得管他念叨什么,享受这特别的香火吧。
小年日的风卷着坝头树梢的雪花掠过号啕堰坝,将空气冻得清冽透亮。可当文言之脚步踏上那块两米见方的大青石板,竟像踩进了一床晒透的棉絮——阳光正慷慨地倾泻在石面上,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大半。石板中央因常年受河水浸润,即便在枯水期也凝着一层薄霜,却在暖阳下化作星星点点的湿痕,像撒了把碎钻。
老石匠的凿痕在冬日里愈发清晰。青石板边缘那些深浅不一的錾印,此刻覆着层薄雪,像给岁月的掌纹镶了道银边;四角的青石条撑着石板,石缝间结着晶莹的冰凌,阳光穿过时折射出细碎的光,宛如童话里的水晶柱。河水早已瘦成窄窄一线,从石条下淙淙流过,声音比夏天更清越,像冰玉相击的脆响,偶尔溅起的水珠落在石板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晶,转瞬又被阳光吻化。
酒后有点热,文言之脱了手套坐上去,凉意先是一激灵,随即被阳光烘得舒坦——原来这石板竟像个天然暖炉,吸饱了日头的能量,再慢慢释放出来。文言之仰躺在青石板上,用厚实的皮手套枕着头,看对岸的竹林褪尽绿裳,枝桠上堆着蓬松的雪,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风过时,竹梢的雪簌簌落进河里,“扑通”一声,惊起几点浮冰,打着旋儿漂向远方。
恍惚间,文言之看到不远处,几位老人裹着厚棉袄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手里攥着搪瓷缸,哈出的白气与河雾缠在一起。他们的交谈声混着水流声,慢悠悠的,像老座钟的摆锤……
迷离中看到坝东头有个人,是他爹文吉阳。
文吉阳裹着深灰布棉袄,立在枯草丛中,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撕碎在冷风里。他记得母亲曹水菊说过,那时候过小年,戏班子最是红火,锣鼓一响,连冻土都会裂开条缝来听。
可眼前这方青石台基,已被岁月啃得斑驳。东角缺了半块,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当年搭台时垫的砖石早被挖走。残存的半截木柱桩斜斜戳向灰色的天空,柱身裂着蛛网似的细纹,漆皮剥落处露出深褐的木质,像老人脱了牙的牙龈。吉阳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了层细灰——不知是哪年的香灰,还是墙皮风化落下的碎屑。
戏台的顶早已塌了大半,几根朽坏的椽子横七竖八架着,瓦砾堆里混着碎瓷片,许是当年后台摔碎的茶盏。吉阳蹲下身,拨开一片碎瓦,底下竟露出半截褪色的戏服水袖,靛蓝底子上绣的金线牡丹早褪成了暗黄,却还能看出针脚细密。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团皱巴巴的布料,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跟着爹爹文远松学《白云阵》,他总把水袖甩得太急,爹爹握着他的手腕说:“慢些,石丹灵的水袖是要飘进人心里的。”
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打旋儿。吉阳抬头望向戏台正中的藻井残迹,那里曾悬着鎏金的铜镜,演《游园惊梦》时,灯光映着镜面,能把杜丽娘的影子投得老长。如今只剩几根断木支棱着,倒像谁遗落的骨架。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哼曲儿,调子忽高忽低,带着股子哑嗓子的苍凉。循声望去,才知是檐角的冰棱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叮铃——叮铃——”,倒真有几分胡琴的余韵。
母亲曹水菊的梳妆匣还在后台角落里搁着。吉阳踩着碎砖过去,匣子是枣木的,锁扣锈死了,他用指甲抠开一道缝,里头躺着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瓣上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许是当年唱《天门阵》时蹭的胭脂。匣底压着张泛黄的戏单,字迹模糊,却能辨出“光绪三十年腊月廿五”“《邯郸记》”的字样。吉阳的指尖抖了抖,这张纸怕比他爹文远松的年纪还大。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年祭灶的动静。吉阳望着废墟外的炊烟,忽然想起爹爹临终前说的话:“戏班的魂儿不在台上,在台下的眼泪里。”从前每回唱完《窦娥冤》,总有老太太抹着眼泪往台上扔铜钱;唱《西厢记》,小媳妇们躲在帷帐后偷笑。如今戏台塌了,那些眼泪呢?那些笑声呢?
起北风了,天也阴沉下来,废墟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那截断柱上的金漆牡丹,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微光。
他蹲下身,从瓦砾中拾起枚生了锈的锣钉,是从前固定锣架的。指尖摩挲着钉身的锈迹,耳畔似滚过当年的锣鼓声——皓成伯伯的大花脸唱腔穿云裂石,爹爹文远松的武丑演得活泼可爱,利大德的胡琴婉转悠扬,后台石丹灵正帮小角儿勾脸,胭脂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漫过整座戏台。而今只有风声在空台架上打着旋,呜呜咽咽,像谁在唱一出无人听的残戏。
开始下雪了,且越下越密,落满文吉阳的发梢肩头,也落满戏台的废墟。他望着那塌了一半的后台方向,记忆里曾堆着满箱的行头,凤冠霞帔、翎子靠旗,如今只剩碎木片混着冻硬的泥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哼起一段爹爹文远松教的《白云阵》:
饶河汤汤翻碧浪
三代薪传血脉长,鼓板振,烽烟障
密信藏腔里,义声惊敌胆,暗夜燃光
乱世戏台作疆场,一身肝胆护红妆……
正唱着,九岁的女儿文觅之满脸红润的跑来,“爹,家里来客了,姆妈喊爹赶紧回去。”
005
文吉阳的房子位于村西外围,像很多农村老房子一样,屋基不大,但院子不小,河石砌的矮院墙,没有院门,随便进出,那个时候没有小偷惦记。进院的右边是砖木结构的简易猪栏,猪栏屋里还有个东司,不过有竹片编成的门挡着,不熟悉的人不知道里面可以解手。进院的左边则栽着三棵高大的枣树,此时树叶已落尽,直立立的站在那儿,静待春暖花开。院子中间就是一大片黑实且平坦的泥地,小朋友们打闹玩耍的主战场。
房子坐西向东,背靠梧桐岭,面向村中门口港,是女儿文觅之五岁那年做的新屋,砖木结构。西沉的阳光收起,洒在青瓦上。大门上方的正屋墙上用石灰做底刷了几个红色大字: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大门墙上是一幅去年的对联: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二年级的文觅之写的,虽说不上工整好看,但写的认真,一笔一画拼出来的。
正屋四间房,外带厅堂壁后一间中房,正屋左边还有间杂屋,实际是烧火做饭的地方,此时正飘出一年也难得几闻的肉香。
文吉阳先跟来客打了招呼,然后从中房穿过去杂屋。杂屋家什物件放得满满当当的,但不显得拥挤。一台泥砌土灶,一套擦洗干净的实木碗橱,三分之五左右埋地下的大水缸和水缸木架,碗橱对面的外墙边上有一套手推石磨,后墙摆着一个木制鸡橱。
女主水凤枝正在忙着小年接祖和小年夜饭,女儿觅之坐在灶前的矮长凳上添柴烧火,膝盖上摆放着过几天就能穿的新衣服。灶台边上放着一个竹木摇窠,摇窠里躺着一个3个多月大的男婴,男婴两只小手正乱舞着,嘴里还“呜哦呜哦”的叫着。
吉阳跟正在忙的老婆凤枝说,“多弄几个菜,晚上陪客人喝点。”
来客中的丰正荣知道文吉阳是过来招呼晚饭的事,跟在后面过来,说,“吉阳就不要客气了,今天小年夜,我们都得回家接祖呢。我们几个今天过来就商量个事,灶下的事让弟新妇管着就行,我们去堂前吧。”
吉阳还要倒茶码蝶,原来老婆凤枝也早弄好了,也没别的什么碟可码,准备过年的白芝麻酥糖和花生。
中堂香几前的八仙桌上方空着,丰正荣和丰正辉分坐两边,文吉阳坐下位。正荣先说了,“是这样的,吉阳,小年过后家家都要忙过年拜年,可能都没空。所以趁着今天小年还有点时间,先把来意说下,各自有时间先考虑个思路,正月初几约个时间谈下成熟。”
正荣是正经上过学堂喝过墨水的,他老子丰皓成更厉害了,清光绪武举之子,黄埔军校肄业,曾任瑶芝县警察局军事科员。“是这样的,前几天我跟正荣老哥闲聊,说起白云书院还有鸣山庵的事,战乱荒废多年,想倡议乡贤望族出资重修,目的是想义丰香火不能断,一方文脉也不能断。我记得小时候吉阳老弟也在书院读过三年书,是义丰少有的几个断文识字之人,所以想请老弟一并加入发起,倷意下如何?”说着,眼神却示意对面的正辉。
右边的正辉来头也不小,书香世家,他大大是光绪进士,曾任义丰族长和太平天国运动被毁的白云书院重建后山长。他老子丰长庭也读了不少书,毕业于上海大厦大学,白云书院先生,曾在老牌省重点饶河中学做过国文老师。但正辉前年被扣上“右派”的帽子,从此寡言少语,低调得很。见正荣眼神示意,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说,“是啊,昨天在街上碰到了会和,顺便说了这事,他也赞同,还会想办法让公社干部支持。利副主任要我先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拿出个具体思路来。”
“这是好事啊,两位义丰大才智这么看得起我,我当然义不容辞。”吉阳说,“不过,我虽在白云书院读书,断断续续的,前后三年,实际没上几个月的学,这几年也就走家串户做衣裳,见识浅,怕是担不了大任。”
“正是走家串户做衣裳才是得天独厚的条件,”正荣打断文吉阳说,“能请大裁缝师傅到家做衣裳的,非富则贵,义丰和周边村的大户人家倷不止认得,还熟得很呢。倷知道,重建书院和古庵,要花不少钱,钱从哪儿来,普通人家出点力就不错,钱还只能请大户人家捐。我家少有点积蓄,我可以出些,正辉家就不行了,自从戴上‘右派’帽子后,上贡了不少出去,现在是徒有其表,只能帮忙出谋献策。”
“这可不能保证,我试试。本来我也可以出一些,不过……”吉阳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个又催,这才说,“我下午在古戏台废墟想起一件事,跟倷们说的思路差不多,我想重建古戏台,重新组个饶河调班子。老戏班的原班人马有些还在,后代会唱戏的也不少,有基础。戏服我来做,我还可以兼武丑,我爹传了我。正荣哥以前跟倷爹学过大花,还有正辉哥,末角演得不错,正好可以在戏班里派上用场,也不至于一天到晚在家里晒独阳、写孤字、喝闷酒。原班琴师、鼓师、唢呐都还健在,再找找老戏班的老人和后人,重组戏班问题不大。”
正荣说,“这个思路不错,传统戏曲文化搭上书院、寺庙文化,还是吉阳老弟跟我们想到了一拢堆。”
正辉说,“可是,书院、古庵、戏班全都上马,这得花不少人力、精力和财力,怕是难以求全。”
吉阳说,“不要紧,戏台和戏班的事,我来牵头。书院和古庵就两位老哥负责筹划,再请义丰一些明白人商议一下,实在不行,做个长远打算,分期分步来做。”
文吉阳没有信口开河,在古戏台废墟祭拜四方时,他就开始盘算,木匠、石匠都有合适人选。老操家的木匠手艺,那是本公社都叫得上名的,古戏台的木架子就请他来做。东西两边山上的木材足够,村西石壁山有不少青石,请人凿来就是。水老石匠,文吉阳的大舅子水木华,一副錾子响遍十里八乡,凿个门墩和柱墩子都不用打线,目测都比一般人强。有了这两个人帮忙,古戏台基本就成型了。
“这个要得要得,就里样个话,我倷三个先各自筹划,正月里哪天再碰一下,形成个统一的思路,然后开始做事。”正荣站起身说,“天快黑了,我们这就告辞,回家接祖去啦。”
文吉阳送两个人出门,义丰大队支书何集元正好迈着八字撇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信给吉阳,原来是利会九从部队寄回来的,说是他们高炮部队正在备战援越抗美,估计这几天就要出发了,明年春季能不能退伍转业也说不一定。
利会九是水凤枝与前夫利明苟生的,十几年前利明苟病死,丢下九岁的儿子会九。
文吉阳的父亲文远松,祖籍鄱阳湖畔枭阳新域六都,后属民国沙岭乡。民国九年鄱阳湖水灾,沙岭多数村庄被淹,十五岁的文远松逃难辗转到至德南湖、瑶芝瑶里,以裁缝手艺为生。记不清是哪年,从洪坛翻山来到义丰,从此落户在义丰,并把离家前父辈定下的亲——曹氏接来义丰安家。
那时的文吉阳自幼随父学裁缝,又随父在戏班学武戏,练得一身武艺。四三年父母双亡,独自在外漂泊了几年后就在义丰落了下来,以裁缝手艺的微簿收入接济水凤枝。五六年娶了寡妇水凤枝。
前年冬季,利会九年满十八周岁,在继父文吉阳的鼓励下,报名参了军,原本明年二、三月就退伍转业的,哪曾想发生了美帝侵越的战事,而利会九所在的高炮部队,正好安排上援越前线。
“上就上吧,一切服从命令。”念完信,吉阳安慰大字不识一个的水凤枝,“祖上保佑,立个战功回来,找个好职业。”
回头去左边房,取出箱里的戏服——一套黑色战袍,铺在堂前裁布料的五尺七寸六长、三尺七寸八宽、七寸厚的樟木案板上,凝视了好久。看得出,这套战袍有些年头,开始破旧,但很干净。这是他爹文远松留下的大花戏服。
案板上还有做完等主家来取的过年衣服,别人家做衣服裁下来的边角布料给文觅之也拼接了一身新衣服,文觅之下午开心的试穿了好几次,坐在灶门口烧火还舍不得放起来。姆妈话了几次招界灶里的火星,这才折好放进房里的樟木箱里,得留到大年初一早上才穿。
文吉阳拿起香几上的有些暗红的老水竹烟筒,打开小铁皮盒子,取出一撮黄烟丝,用手搓成黄豆大小的圆粒,塞进烟筒头嘴里,对着香几上的油灯,猛吸了一大口,好有滋味,烟雾顿时在堂前弥漫开来。
转过身望凝视案板上的黑色战袍,在黄烟雾中,走神了,仿佛看到四十年前的那个小年……
006
1927年1月28日农历丙寅年腊月二十五上午,中雪,白云书院中堂。几位血气方刚的后生聚在一起,围着火炉吃着干枣、剥着花生,东呱西扯。
为首的是丰龙明,1904年8月出生,义丰本村人,清咸丰进士、太平天国平叛湘军将领之后,1926年秋经南昌一中同学发展成为我党秘密地下交通外围人员。
呱扯中,丰龙明起身对在座的各位供手作辑,“各位兄台贤弟都知道,我前年省立南昌一中毕业后回到义丰村办私塾,后在白云书院这儿愧为人师。同年秋,与书院山长丰老淳厚先生,及本族乡贤共同筹资接手了光绪二十六年创办的饶河戏班。接班至此,虽小有成就,毕竟戏班弟子不多,才能有限,与同时的‘明经同乐’、‘大舞台’、‘同春舞台’相比,还有不足。在下想诚邀各位加入,壮大我义丰班。各位意下如何?”
在座几位倷看着我,我看着倷,歇了许久,丰皓成第一个站起来,“我倒是欢喜戏台上的感觉,特别是大花那劲儿。不过现在还有公职在身,正准备过完年去辞了,安心回义丰过日子。”丰皓成1905年正月出生,义丰本村人,清光绪二十一年武举之子,黄埔军校肄业,现任瑶芝县警察局军事科员,与丰龙明为未出五服的兄弟。
“正好,大花这个角就给倷了。不过,职能不辞就不辞,毕竟倷那职业还是不错的,又没多少事,说不定以后对戏班也有好处。”丰龙明转向坐在身边的人说,“长庭哥,倷呢,在座的算倷古书读得多,见识广,有没有兴趣?”
丰长庭,1903年6月出生,义丰本村人,书香世家,清光绪二十三年进士、义丰族长及白云书院山长丰淳厚之子。遗传的敦厚本分,知书达礼,但谨慎低调。在座算丰长庭年纪最大,但点名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想唱,但唱不好。我妹妹丹灵倒是可以,我常听她哼几句。”说着,长庭对着灶下喊,“丹灵,倷过来。”
石丹灵,1907年9月出生,枭阳九山人,8岁时父母双亡,被本村堂叔骗至土城,欲卖作童养媳,幸被义丰族长丰淳厚收养,在白云书院跟班学舞识字。性柔藏刚,长相姣好,身材柔美,嗓音空灵。丹灵正在灶下打扫准备接祖,听到喊声小跑过来,“哥,么里事?”
长庭说,“龙明哥说想招兵买马,扩充戏班,倷不常去听戏跟唱吗,想不想参加?”
“想是想啊,但书院这边的事拉样个办?”丹灵心里喜欢,表情腼腆。
丰龙明说,“书院就是做饭、打扫,没多少事。戏班也就平时排排戏,有人请才出演,不是天天忙的。而且我们几个都在戏班,要吃饭也在戏班吃,不耽误倷打扫做饭。”
“那好。不过,”都看得出,石丹灵心里是欢喜的,“我还有个条件,我哥进班我就进。我哥唱戏可好听了,我在家老在他房外听他唱呢。”
“我也听过,我常跟长庭哥请教风水,长庭哥成熟稳重,演末角最合适不过。”在书院打杂的文远松也过来凑热闹,“不要嫌弃,我在戏班里跑个龙套,龙明哥看看如何?”
文远松,1905年7月出生,枭阳六都人,幼年时鄱阳湖发洪水,随父学做裁缝,浪迹于赣东北及皖南一带,后定居义丰村,现在白云书院打杂。
丰长庭跟文远松走得最近,相互了解,“倷跑龙套多可惜,在书院里这三年,虽说是打杂,但肯学,明着学偷着学,义丰及周边如倷这般断文识字聪颖的不多。且灵活又机巧,要是愿意的话,不如就担个丑角。”
“好啊,倷们看看,这一东呱西扯,生旦净末丑五角就齐了。要不我们现场来一段,各角自报家门。”丰龙明爽笑着说,不等大家答应,先开场了,“我演生角,我先来。”
“等一下。”文远松赶紧跑去灶下拿了两个搪瓷碗和一个搪瓷面盆来,摆在长条书画桌上,石丹灵又去灶下补了几根竹筷子和菜刀过来,自己、长庭和远松分了几根,敲上了,不够了,用嘴打节奏。
文远松的搪瓷面盆当锣长锤伴嘴声,嘟 大|仓台 仓台|仓令 乙台|仓——
丰龙明稳步登台,中台立定拱手,身姿端稳儒雅。沉稳中速念白:吾乃丰龙明,本为洪都儒士,出身将门书香世家。少读诗书,心怀丘壑,不贪仕途功名,独恋乡梓烟火。归居桑田,设馆授徒,以文脉育乡邻,以丹心守故土。乱世浮沉,眼见山河飘摇,遂寄情梨园弦歌,聚乡贤、兴乡台,以戏载道,潜蓄星火,静待山河清明。
丰长庭筷子击打搪瓷饭碗,伴嘴声,大 大 乙|台 仓——
石丹灵轻、短击檀木书画桌。丰龙明起腔:
赣江陌、年少洪都书册客~//
归桑梓、芸馆授春~//唤醒乡愚破尘魄~//
寒窗承祖泽~//曾继将门勋迹~//
青云志、不恋功名~//独抱丹心照阡陌~//
霜秋聚伶舶~//借鼓板弦歌、抒尽胸臆~//
新编俚曲开荒僻~//任一身孤勇、潜承星火~//
乡台高筑待晴色~//立风标江北~//
身世、【空拍留白】//付萍迹~//
念故宇山河、风雨如晦~//书声戏韵双双织、//
做梨园班主、裁词谱律~//
初心如故~//迎岁暮、聚良客~~
仓——文远松大盆稳收。
丰长庭小碗凤点头,伴嘴声,大 大 乙 乙|台台 令台|乙令 台——
石丹灵把筷子交给丰龙明,碎步轻上,右台立定,身姿温婉端庄,轻柔舒缓念白:奴家石丹灵,身世飘零,稚岁失怙,孤寄鄱湖乡隅。此生历经风霜,得乡贤庇佑、芸窗栖身。虽为弱质女流,却不堕青云风骨,工歌舞、通声韵,外承温婉之姿,内藏贞烈之心。今逢岁暮良聚,群英汇于书院,愿随众贤奔走,以梨园弱影,承薪火、暖乡关,柔躯怀大义,素韵照山河。
丰龙明轻击木桌,乙 令 台。石丹灵柔婉空灵声起:
叹萍生弱质~//漂鄱水、落乡关~//
念稚岁飘零、双亲早逝~//孤影凄寒~//
风霜几番磨难~//幸乡贤垂悯护尘寰~//
借得芸窗灯火~//偷研墨字清欢~//
清弦、【空拍】//素韵藏刚柔、//娇面蕴贞坚~//
擅妙舞轻歌、空灵声转~//婉遏云天~//
今朝戏台初聚~//伴群英、振袖立梨园~//
不负浮生际遇~//长随薪火开颜~~
丰长庭小碗 令台乙令台——石丹灵柔收定姿。
突然,文远松一声长“嘟——”,紧接着急促的四击头|仓仓 仓仓|仓!仓!仓——!
丰皓成猝不及防。文远松再来一遍急急风。丰皓成才大步踏中台、架武身亮相,气场凛然。
文远松大盆轻衬,丰皓成洪亮铿锵念白:某乃丰皓成,千秋血性儿郎,武勋世家后裔!年少投身报国,怀黄埔凌云壮志,一身韬略、满腔肝胆。厌官场浮沉,喜乡野赤诚,闲散归田、镇守桑梓。生性磊落疏狂,嫉恶如仇、崇义尚忠!今梨园新聚,乡台初兴,愿以铁血之躯、浩然之心,戏内演尽千秋忠烈,戏外守护一方乡土,随群英共赴星火大道!
文远松重盆入韵,大 仓!丰皓成喷口起唱:
千秋风云客、//承家声、武闱勋裔、少年雄魄~!//
黄埔曾经凌云志~//不负一身韬略~//
散吏署、归来丘陌~!// 惯作梨园铁血影、//
执刀枪、台上演忠魄~//凭赤胆、护乡国~!//
平生最恨尘氛恶~//仗襟怀、疏狂磊落、一腔磅礴~//
戏里悲欢观世态~//戏外初心如昨~//
同故友、新台共拓~!//岁末群英初聚首、//
振戈姿、唱彻饶河郭~//随正道、赴星火~!
这气势拉满,丰龙明、丰长庭、文远松忍不住同时重击收势:仓————!
轮到末角丰长庭了,还是有点慌乱,丹灵给他哥喝了杯茶压压。丹灵冷锤击桌,催她哥出场,大 乙|仓——
好一会儿,丰长庭才缓步出场,中台拱立,端凝稳重,敦厚沉缓念白:老夫丰长庭,出身书香旧族,承袭书院山长文脉,世代耕读传家。半生守居乡里,淡泊浮华、谨厚立身,深谙人情世理,心怀桑榆仁善。执掌梨园庶务,秉公笃诚、事事躬谨,为乡台聚义操劳,为文脉传承尽心。岁暮贤友相聚,饶调新鸣,愿以老朽微力,坐镇伶台、辅翼群英,守故土仁俗,待山河春来。
石丹灵手嘴并用,四平慢板稳起、疏密均匀,乙 台。丰长庭清了清嗓子,起唱:
书香旧族~//继山长雅韵、耕读乡塾~//
朴质襟怀、低调温良~//深谙世事荣辱~//
平生不逐浮华梦~//守故里、寸心淳穆~//
掌梨园、尺簿经营~//事事谨躬诚笃~//
堪念桑榆义聚~//趁残年岁暮、贤友相逐~//
戏馆新开、饶调初鸣~//尽揽山川清曲~//
初心静待春来讯~//伴众彦、同披寒旭~//
秉素衷、坐镇伶台~//不负故园仁俗~~
文远松平盆缓收,丰长庭稳立不动。
最后轮到文远松,四个人把大盆、小碗、木桌一起用上,饶河活流水板,台令 台令|令台 乙台|仓台 仓台。
文远松跳步出场,灵动走位、穿插台步,洒脱机敏。台中立定,稍停,把长衫脱下往地下一甩,后退两步,身子一跃,先来几个前空翻,再来几个后空翻,接着猴子摘桃定式,搞得四个人一时手忙脚乱,忘了节奏。
文远松也不管节奏,直接念白,石丹灵这才轻轻补击小碗。
在下文远松。踏遍江湖赣皖,饱经漂泊浮沉,阅尽世间百态。看似闲散诙谐、随性不羁,实则身怀巧技、心藏丘壑。精妆容、善制衣、通伶艺,默默藏拙于乡台,暗中积蓄心力。今逢群英聚义、荒村开戏,愿以一身细碎本事,辅佐梨园众人,裁风月、塑伶姿,随众同心,共破寒翳、再启新光!
四人节奏前慢后快、转流水鼓点。文远松半蹲起唱:
叹鄱湖浪涌、踏万里、江湖萍迹~//
寄身赣皖、经年随旅汐~//(小轻换气)
水厄飘零、布衣漂泊~//
赖芸窗栖息~//巧剪裁云、精工妆影~//巧手塑伶姿~//
暗蓄江湖、千般武技~//藏拙隐尘畿~//
【骤然提速·进流水鼓】嘟 嘟|台仓 台仓|连连垫鼓
今朝聚义、荒村开戏~//针线裁风月、袍塑山河姿~//
看岁晚、群英初会、饶管初吹~//
凭微身、辅佐梨园~//共掀乡土新曦~//
浮沉看淡、初心长在~//伴君同破寒翳~~
文远松供手作辑,俏皮归队。四人花盆碗桌满堂收。
丰龙明夸道,“好好好,文兄弟深藏不露,原来好功夫。”
“哪里哪里,花拳绣腿罢了,皓成兄才是真功夫。”
石丹灵说,“我不管,以后就跟两位哥哥学,可要带着妹妹我哟。”
互夸一遍,五人一同上场,一字排开,整装定相。一人拿着一根筷子,对着檀木书画桌:嘟——仓仓|台仓 令仓|仓——台——令——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