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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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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一十四章 无处安放

040

利建国死后第二天,他儿子利长兵听人介绍,请了李家湾的地师过来看下葬的日子和安葬的地方。李家湾的地师不姓李,而姓赵,为什么姓赵不姓李,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

李先生根据利建国的出生和死亡的时辰八字推算,何时、在哪儿碰到了鬼,何时丢了魂,何时散了魄。然后跟着孝子、丧事总管利爱民和八仙一起去村西梧桐岭找墓地,找了半天,地师自己都有些不耐烦了。他到过村东坟山,那里风水好的地方有不少,为什么不去白云峰脚去找墓地呢,他搞不懂。

孝子长兵也不懂,像是鬼使神差似的,脚不听使唤,把他往村西带。

但有一个人似懂非懂——利爱民。

腊月二十六去言之老哥家,想呱呱以工代赈项目劳务分包和年后就开始的村组换届的事,本来劳务分包的事跟他也没关系,不至于他一个村小组长去做小工。主要是他弟利爱家想弄点事来做,于是就请他这个当组长的哥来出面。

没成想自己还没开口,就被言之老哥看穿了心事。不仅如此,还说他碰见了不该碰见的东西。而他又不能承认,那几天他晚上睡觉老出虚汗,身子有时还软得打摆。年后稍微好了些,慢慢也就忘了那件奇怪的事。

现在地师为建国找墓地这么蹊跷,竟然在村西梧桐岭转来转去,像是迷了路。那件奇怪的事才又浮出了脑海。

腊月二十五,小年接祖的那天晚上,他没去丰氏祠堂开什么修谱的会,而是去了小姨家,姨父和几个兄弟在厨房下喝酒,他拉着小姨去废弃不用的猪栏屋的禾杆堆里温存了一番,将义丰农民专业合作社分给村小组的股份分红的一半给了小姨,得有4千多块,要小姨买几件好衣服,过个幸福快乐年。

出了小姨家,路过丰氏祠堂时,正好散会。有组长就问,跑哪儿去,来两圈不?

爱民平时就喜欢打牌,还得玩大的。怀里还有合作社的几千块分红呢,手更庠庠忍不住了。正想来几圈,把刚送给小姨的钱赢回来,明天发给村民。

两个小时下来,把村民分红的钱输了一大半。打牌的还跟他开玩笑,又泡小姨去了吧。“泡你老娘!”本来就输了钱,还开这种玩笑,生气了,回家睡大觉去。心也大,输了钱,什事不想,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看手机时间,已是凌晨三点,起来去墙角边的老木尿桶撒了泡尿,听到东边白云峰下的龙头山上有麂子惨叫,心里一喜,穿了衣服带上手电筒出门。

睡在后边厢房的老婆白桃花听到动静,问他这半夜还去哪儿。你睡你的吧,麂子上套了,我弄来过年。

循着麂子叫的方向过去。龙头山的套子都是他下的,在哪儿他是清楚的,果然找到了,但不是很大。边上还有一只,估计是上了套的麂子他爹或他娘,一见到他来,立马跑了。麂子胆子小,最怕人,这是村民们都知道的。

解下钢丝绳套,装进蛇皮袋里。又去别的钢丝绳套和铁夹子预埋处找找,又搞到了两只兔子还有一只野鸡。一夜搞到这么多野味,大丰收啊,高兴坏了。老话说得好,雪后初晴,野兽都出来找吃的啦。饿的慌,容易上套。

背着麂子,提着兔子和野鸡,乐悠悠的下山来。

虽然一天都放晴,山上的雪还是融得慢,路上打滑,走到半道上,一不小心,滑了一跤,把背上蛇皮袋里的麂子摔痛了,惨叫了几声。他自己也眼前一黑,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他再睁开眼时,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吵架,近前一看,原来是八组的会九和九组的建国,他不急着去解交,坐下来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两个人是为了一块地在争,都说是自己先看上的,正好小组长爱民来了,那就评评理。

把爱民搞糊涂了,哪有两个大活人,半夜三更在坟山上争地盘的。懒得评理,让他们俩个继续吵,在山脚水沟里洗了把冷水脸,跌跌撞撞回到家还觉得额头有点发冷,又用热水擦了几把,然后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过了几天,会九上吊死了,原来看好日子是初六去埋的,他这个利姓红白喜事专业总管,准备工作做好了,吃了两餐饭,会九下葬的事就没动静了。

初七建国又莫名其妙的死了,觉得有问题,偷偷的去那天晚上碰见两人争吵的地方看了看,果然有新坟堆。当时心里面还想,“还是当兵的狠,竟然用上吊自杀,先下手为强这招来争墓地,地我占了,你能奈我何?!”

结果弄得建国老弟无处安身,只能去村西另找地方啦。

谁曾想,地师赵文清在村西梧桐岭转了半天,愣是没找着合适他建国时辰八字下葬的地。这多丢脸啊,当地有名的地师,偌大的梧桐岭,找不着地。

其实不是没有合适的墓地,是地师的心智一时迷糊了。

看看快中午了,地师心一横,指着一块地说,就这儿吧,这儿合适。他跑过去用罗盘前后左右都试了下,确定的说,“就这儿!”

八仙们赶紧砍来几根竹子,按照地师的指示,先在四角插下了竹子做标记,等地师把墓穴中线拉出来,又前后插上竹子,竹子上还拉了麻绳。然后把带来的生石灰划出墓穴的四至,回去等地师算好时间,再来打井。

虽是立春了,外面其实还是很冷的。回到建国家,赵文清却发现身上的内衣汗湿了,心也慌得很。叫东家打来一盆温水,缓慢的洗脸,边洗边想,开始平复心慌。

建国老婆冬梅说,“赵师傅,先吃饭吧,快十二点了。”

八仙他们其实已经很饿了,爬了大半天山,不饿才怪呢。所以一回来就坐好了位置,等着上菜喝酒。

赵文清说,“我先把日子算出来,一会儿喝了酒,日子就算不准了。”

这是大事,八仙们就不做声了。东家也不再催。

其实也没花多久,打井、入敛、火化、出财、下葬和定位时间,定了,竖排写在早准备好的半张长条白纸上。这日子定得好不好,只有赵老先生自己知道。不对,赵老先生也不知道,墓地都是怕丢面子蒙出来的,日子算准了,也不见得有用。

重要日子一上墙,消息传出去,帮工的各做各的事。

正月十二中午一吃完饭,火化专用车已经守在门口了。已经在这儿守了几天的乡村干部开始忙动了,生怕东家又不肯去火化。总管利爱民跟乡村干部打过包票的,千分之千不会有问题,一定会去火化,你看是什么人家。跟会九那样的人家很少,不是很少,就他家。还是不放心,天天来做工作。

这也难怪,本来就有矛盾的,做个新屋结结赖赖,四年阻了五次,总算上了梁,还丢了条命。虽说建国的死与乡村干部不让他违建没有直接关系,但村民们议论纷纷,说建国的死就是因为做屋不顺利。

不管怎么说,个别乡村干部心里还是挺不好受的,别说笕水乡,光是义丰村,在基本农田里做屋的,年年都有,这几年有十几家,谁家都不拦,偏偏拦他们家,欺负一个外乡来的上门女媚,这干部当的,不地道不良心。心里骂过多少次,这举报的人,真不地道。

终于抬上车拉去火化了,守了几天的乡村干部心想没事了,走人吧,人家不欢迎。但是没想到,后来接二连三出事了。

是这样的,按照义丰习俗,人死之后是要放祠堂停尸的,直到出财。火化政策以后,通常先放家里,等火化后再直接拉到祠堂里,骨灰盒放入棺材,等第二天按地师看好的时辰,一般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即卯时从祠堂里出财。

正月十二下午四点多钟,建国的骨灰从火化场拉回来,直接到利氏祠堂,在祠堂门口被八十八岁的龙津老头里拦住了,不让进。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建国老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我家建国来义丰三十多年了,跟我一结婚就改了利姓,结婚证上户口本上都叫利建国,你们还要怎么样?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

建国儿子利长兵也上前理论,“当初做祠堂时,十年前,你龙津大大还去我们家筹款,当面承诺,只要我家出了份子钱,以后就让我们进祠堂办事,难道你忘了。”

龙津老头里装聋作哑,不管谁来说什么,坐在祠堂门槛石上,就是不让进。旁边有几家人看不下去,说龙津老头里,老党员了,年轻时也风光过,怎么老了,这么不讲理。

但这些边上说话的不顶事,背后几个村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开口,谁说都没用。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事。

捧着骨灰盒在祠堂外纠缠了一个多小时,天黑下来了。围观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算了,还是回家吧,别冻着你家建国”。冬梅才抹了把眼泪,拉着儿子捧着骨灰盒回了自己家。

进家门时,负责放爆竹的人竟然忘了要放爆竹,还是不知道谁提醒了一句“赶紧放爆竹烟花接建国回家”,这才慌慌兢兢的把爆竹烟花放了。

接到电话的九组小组长利和发赶回了家,一句话也不说,把火化前用的、去火化时搬走的小方桌又从利氏祠堂搬了回来,摆在堂前正中,接了长兵手上的骨灰盒放在小方桌上中间,把香炉放骨灰盒前。又把之前用过的生铁火盆放在小方桌前,用力撕开一捆草纸,堆放在火盆里,打火机点着。又取出一束香,就着草纸的火点着了,在堂前的每个人分了一支,多余的让门口的给屋外的人分。自己先站着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里,去屋外了。

此时的屋外已经大黑,和发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掏出烟盒,倒出一根吉品,点燃,猛吸了一口,然后长呼了一口气。

本以为平静下来了,没想到心里却如翻江倒海,很不是味儿,“龙津老头里,倚老卖老,不晓得好歹,听八组人的唆摆,欺负自己组里的人,这老东西,还老党员,心地怎么这么坏呢?!”

041

正如八组组长利爱民是利姓专业总管一样,文言之好像也成了义丰的专职礼房先生。建国的丧事,还是请他和利发祥坐礼房。

十二晚上请八仙,八仙单独一桌。言之跟风水先生赵文清坐一凳,还有小组长利和发、村支书丰同春、利发祥等几个坐一桌,这才得知火化之后的事。

过去的事,言之不去评论。去八仙那桌回敬酒,说他们辛苦了,明天可能会更辛苦,就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这一桌。无论谁来敬酒,都只是浅尝了一点,说晚上要喝多了,睡不着,中午喝点酒还没事,这是真的。

坐在他下手的丰同春支书得找个话题啊,不能让老哥领导喝闷酒,于是提起了正月初八,开正乡政府开的第一个会。

会上,各村汇报移风易俗,禁燃禁放政策执行情况。个别村还可以,就是义丰村落实不力,本村干部不敢说,还是别的村尖出来的,同春支书说,“不知道为什么,乡里就是对义丰看不顺眼。”

发祥说,“也难怪啊,全乡13个村委会一个居委会,总共不到三万人,义丰就占了七千多,四分之一啊,比别的村难管很正常。再说了,又不能放烟花爆竹,又不能养鸡养鸭,这还是农村吗,上面的政策本身就有问题。”

和发说,“听说上面有个政策,在村委会做书记时间长的,可以参加事业编的考核,说不定因为这个,别的村书记才那么卖力,不单自己村要执行好,还要挑别人的短处,不然怎么突出自己,加大自己转事业编的机会,这是人性本能。”

这个组长有点意思,上次一起送人去省艺院,就有心想他参加村级换届选举,可听说此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对进村委会不感兴趣。言之看了看他,他的愤怒依然写在脸上。看来他是一个对现实很不满的人,至于到底是哪些方面不满,他得花时间去了解。

“上面尽做些令人费解的事,农村这么大的空间,放个烟花爆竹有什么问题。大家都知道烟花爆竹里含有硫璜和硝,那些病虫害就怕这些。不是有个赶‘年’的习俗吗,就是放爆竹把害人的‘年’赶走。”坐在下方的七组组长利华胜说,“前几年还出台什么政策,不让老百姓大办酒席,村组干部家办酒席要向纪检部门报告,限制桌数。农村人情礼物往来,又不是公款请客,纪检管这些做么里,多管管那些贪污腐败啰。结果没过几年,这政策自然就废了,违背民心啊,哪能长久?现在做三朝的、周岁的、十岁的、升学的、做寿的,酒席多得不得了,反而没人管了。那些家里人口多又有钱的,一年办几次酒席。家里人口少又困难的,几年甚至十几年也难得办一次酒席,就等死一次办,他还吃不上。”

这个言辞就有点过激了,这还是正月里,元宵节还没过呢?

同春支书可能也喝多了,话头也多了,“现在好了,上面把村组干部列入了监管对象,村组里的集体资产、资源、资金,叫什么‘三资’全部造册登记报上去,前几天,对,就是初十晚上,县农业农村局的来人突击检查,笕水村书记去亲戚家拜年了,吃完饭打了牌,没在村委会,结果在全乡村干部群里通报,说还是县里给了面子,没在全县通报,但记入转事业编考核结果里,而且还影响这次村级换届选举连任。这都是什么事,把村组干部当成党政领导还不止。你管就管了,把村组干部待遇提高也好过点,一年一万块钱都不到,连工作餐都不让,真是的,这村干部不是人干的。”

八组组长利爱民大声的笑着说,“你这不是骂自己吗,不是人干的,你还干?”

“可不能这么说,你以为人家图那几个少得可怜的工资啊,人家是党员,是有觉悟的,是自愿为群众办实事的。偶尔在我们几个人这儿发发牢骚正常,理解。”言之也是笑着说,“我知道,村里的事千头万绪,这几年国家对村级组织的监管是很严格,应该呀,基层管不好,上面怎么好得起来。话又说回来,真正把村里的事管好了,老百姓觉悟逐渐提高了,慢慢了形成了自觉自律的习惯,就一切都好办了。不过这有个过程,也许是很长的过程,你们村组干部要有耐心。”言之对同春支书说,“乡里还有什么新的政策下来?”

“昨天、今天又开了会,我现在都好像成了公职正式编,一个礼拜至少五次会,周末也不放过。”同春支书打开话匣子,很有不吐不快的味道,“这两天开的是集中整治村庄环境的会,乡里出了整治方案,整治以村组为主,乡执法队和驻村乡领导干部配合,重点针对殡改、违建、垃圾处理等政策执行不力的村,如义丰村。又是义丰村,真没法当了,老哥,不说了,我敬你,老哥意思下。”

同春杯中酒喝完,话更多了,“方案要求,集中整治从帮扶户、低保户家做起,先弱后强,做不到,甚至顶风违规的,扣村里的转移支付补助款,直至取消帮扶户、低保户资格。或先从钉子户开始,先强后弱,枪打出头鸟。也可以先从村组干部家整治起。”

程书记还按照拜年时文言之顺便说的意思,开会研究发展农村产业事项,申请公益林调整,种植万亩药材基地。何常务有认识的投资商且有投资意愿,合作意向都初步谈妥了。现在药材市场价格不错,中医药发展前景应该可以,本地适宜种植药材的山地荒地很多,但几年前都让县乡政府未通过村组就上报划为公益林,村民并不知道,要调出来得跑省林业局。

“这事可能还得请言之老哥出面。”同春接着说,“万一搞不成就种黄精或葛,林下经济,这个也有人想来投资。但不能种湿地松,湿地松长大了不能砍伐,看不到经济效益,光有生态环境有什么用。”

言之说,“是啊,我看到村东村西好多荒山,长的全是实心竹和茅草,不利用起来实在太可惜。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想办法开出来种什么吗?我记得疫情前还向省林业局申请了4千多亩的油茶种植,怎么没下文了?”

“唉呀,都不好意思说了,当时是申请到了4千亩的油茶种植,每亩财政补贴500块,是我去跑的。但还是前面说的公益林的事。”利爱民插话说,“公益林调整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但办起来不容易,林业站请客、送礼,具体做报告的还得单独给红包,村民代表讨论调整,90%以上的村民赞成,少数反对发展产业也正常。因为村里组里办任何事,一事一议,总有几个人会提出反对意见,除非他当时就能受益,且他们明显比其他人受益多。否则一切免议。”

几个村小组长和当时还是村委员的同春支书一起回忆几年前的事。

乡林业站上报了县林业局,阻了好长时间,非要买他们提供的油茶苗,否则拿不到每亩500块的财政补贴。说是林业局推荐供应的油茶苗能保证成活和油茶产量和出油质量,就跟网购一样,自己购买的水货多,损失风险高,这也是为种植村民考虑,避免遭受损失,财政补贴资金也能更好地发挥使用效益。

但村民比较一下,县林业局推荐供应的油茶苗比市场均价贵几倍,市场上2块钱一根的苗,他们要卖七八块钱,只有知情的人才知道,林业局推荐供应的种苗站实际不生产种苗,也是市场上采购来的,只不过这个市场与林业干部有关,投了股份,就像十几年前全省大搞的“一大四小”项目,苗木存在大多的利益输送问题。

为了垄断油茶苗市场,受理项目申报的人借口资料不全,又不告诉具体需要什么资料,哪里不全了,让倷自己琢磨去,比如林权证,勾红线图等,等倷琢磨得差不多了,种植最佳期就过了。

大家想先把林权和公益林调出手续办好,等明年再申报吧。县里又说正好林业二调,没有时间办这个事,好不容易等林业的人有时间了,政策又收紧,生态红线图内的国家级生态公益林省里也调不了,省里自己的公益林也调不了。

同春支书说,“跑了大半年,做材料、勾红线,跑县城找人,花了不少钱,一无所获,大家就不愿做了。”

“遇到这么多困难,没见你们跟我说呀。先是调成省公,后又调成国公,和发,”言之对下方的小组长和发开玩笑说,“我出去读书参加工作后,当年分田到户的田、地、林都还在我名下,但每年的林业补贴好像都一样,你是不是私吞了,哈哈。”

和发一本正经的回答说,“这得问同春支书,都是他统一造表,我照表发放,后来还通过一卡通直接发到个人手上的,你没一卡通,我是代领再给你现金,只是你不肯要,说给组里做公益使用。”

爱民笑着说,“没看到老哥是开玩笑吗,这么紧张,都出汗了吧,我摸摸。”爱民还真的伸手到和发后背去摸,“哇,真出汗了。”爱民接着说,“书记,这个我们还真没想到,还是言之老哥厉害。你想,既然是调成省公和国公,那公益林补贴肯定比原来多了很多啊,我们这几年怎么没看到补贴增加呢?”

“是哦,这么一说,林地性质变了,补贴没增加。要么调成公益林是假,要么县里截留了我们村民的公益林补贴。”

老支书利爱国说,“大概率是截留了补贴,调增公益林是政绩,骗得了老百姓,骗不了考核县里的上级。”

“分析有道理,”言之说,像是突然发现身边还坐着赵文清老先生,举起酒杯碰了下赵先生的杯,“不好意思,失礼了,请风水先生的酒变成了谈村组集体经济发展了。来,敬赵先生。”

042

建国读书不多,但喜欢看戏,尽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就喜欢那闹热劲。建国的丧事,老婆冬梅坚持请了义丰戏班老子弟来唱两天戏。没请广场舞和腰鼓队的,有人不高兴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不请跳舞打鼓的,出财可能不顺利哦。说得冬梅和建国儿子长兵都烦了,后来是建国芜田老家来的人答应出钱,那就跳吧,图个顺利。

正月十三一早,跳舞打鼓的都来了,唱戏的反而没来,头天装着入殓前唱了,晚上又唱到十一点多,嗓子也该休息了。况且跳舞打鼓的声音特别大,唱了也听不清啊。看舞的人不多,家家都跳舞打鼓,就那十几首曲子,听了十几年,早看厌了,听烦了,不如看戏呢。却看不成,不少村民摇摇头,上完礼簿拿了毛巾就回去了,到时候再来吃酒席就是。

上午九点不到,建国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芜田老家人,一一拜香敬酒,开始出财。一路烟花爆竹过去,把屋场沿路的狗惊叫了,鸟吓飞了。

好在路不远,抬棺的八仙按东家意思,没去主路上游一圈,建国生前就胆小,哪敢去主路又环村绕一圈。出了自家门,径直往村西墓地那边去。一路停停走走,半个多钟头,就过了号啕堰,来到梧桐岭脚,稍作停留,放爆竹烟花,下棺定位,简单完事。

送葬的陆续回来了,占好位置,等八仙回来开酒席。

八仙和窖师很快就完工,跟以前不一样啊,以前纯手工劳力圆坟堆,现在用的是挖机,十几分钟就能把坟堆圆好。一般人家的丧事正酒要到十二点,最快也得十一点半才开席,建国家不一样,建国生前怕麻烦,更怕别人等他,所以十一点刚到就开席了。

还别说,外姓人门户不大,但酒菜舍子,不像有的人家,办酒席就为了赚钱,菜不好吃就算了,量还不够,饭还没吃,菜就没了,甚至有些人家买的便宜陈化粮机的米,那饭没法吃。建国家不一样,十五个主菜,四个小菜,酒也是差不多两百块一瓶50度以上的纯粮食酒,不像有的人家七八十块钱一瓶三四十度的勾兑酒,诚心不让人喝。

酒好菜好,吃席的时间自然长点,冬梅说,“大家都多吃点,多呆会儿,建国魂还在家呢,他一生胆小怕人怕事,就请各位左邻右舍乡里乡村多陪陪他,给他壮壮胆,不怕走夜路。”

说得大家不好意思起来,要不是有已出殡不能再表演的规矩,广场舞腰鼓队的人真想再来几曲。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丧宴散得更快。

一场伤心事看来是下架了。

——但是,真正伤心的事还没开始。

下午三点,八仙和窖师正在给建国的坟做最后的修饰,九组小组长利和发、礼房的利发祥和孝子长兵刚把点心送到坟前,一台挖机“呜呜呜”的开过来了。长兵和八仙们一看,不像是上午请来圆坟堆的挖机,那台挖机做完事就开回去了。

和发跟发祥一看挖机气势,来者不善,轻声跟长兵说,“怕是找麻烦的来了。”

长兵有些紧张,胆小传了他爹,“还找什么麻烦,不是火化了吗?”

挖机在坟前停下,才发现挖机后面还跟着两个人,过一会儿,后面又出来了十来个人,其中有五六个是乡执法队的。带队的,就是以前来他家责令停止在基本农田建房的彭安邦副乡长。

彭副乡长走到众人面前,问谁是东家。长兵战战兢兢站出来说,我是。彭副乡长才认出来,以前见过的。

彭副乡长说“你们不知道梧桐岭整座山都是国家公益林吗,在公益林里埋坟,被卫星拍到了,麻烦大了,要么你自己动手把坟起了,埋别的地方去,并立即补种上树。要么我来动手,挖机也带来了,你看着办。”

长兵求助般的看着组长利和发,利和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给村支书丰同春,彭副乡长一把抢过手机,说,“违反殡改国策,找谁都没用。”向挖机师傅招手示意,“动手。”

挖机师傅这么多年得亏乡政府请他做事,是大主顾啊,当然得听了。果然把挖机重新发动,跃跃欲试的往前挪动。

利和发不干了,我好歹也是个村小组长,我管的村民,房子不让人做,现在人死了,还不让埋,打个电话找村支书,还抢我的手机,这是什么乡长,欺人太甚了吧。和发站在挖机前面,大喊一声,“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彭副乡长示意执法队的人,几个人上前把利和发强行拉到旁边,按倒在地,不得动弹。

挖机开始作业了,没多久,就见棺材了。彭副乡长火更大了,“都拉去火化了,一个骨灰盒还装在棺材埋,多此一举,这不是开殡改国策的玩笑吗?”严厉的指着利长兵说,“棺材要没收,烧毁。你自己把骨灰弄出来,找个地方埋去。要不,我让挖机动手,砸坏了骨灰盒,别怪我。”

长兵情绪开始激动了,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全乡哪个人家死了人不是用棺材埋的?”

“我没看到,只看到你家是用棺材埋。你说别人家也是,欢迎下次举报,我给你奖励,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长兵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不知八仙中的谁给丰支书偷偷打了电话,闻讯赶过来的丰同春一看这阵势,赶紧给彭副乡长陪小心,利和发气不过,大喊,“你是义丰的书记,你不为义丰的百姓出头,还求他。求他干什么,他为了政绩,什么都做得出来,过两年提拔了离开了笕水,你可一直在义丰,不怕义丰的老百姓骂你吗?”

“你少说两句不行吗,净添乱。”又跟彭副乡长说,“这事我来负责搞好,乡长您先回去,一定包您满意。”

乡政府同来的几个人也过来劝说,这事就让村支书负责处理吧,我们先回去。他们是担心,时间久了,得到信息的村民们会围过来,到时会收不了场。个别乡干部心里想,“这还是正月里,元宵节还没过呢,彭这是做的什么事。”但不敢说出来。

看看情况,见好就收吧,“支书你把这事处理好啊,我还会过来复查的,处理不好,你去乡里向程书记解释吧。”说完,把手机扔在利和发面前,把手一挥,撤吧。

丰书记来到挖机前,跟认识的挖机师傅说,“黎师傅,我一时也找不到挖机过来,死的人都下葬了,也不能还在露天过夜吧,所以还得麻烦你,等东家再找个地方,重新埋下去。麻烦你了,费用我村里来出。”

黎师傅说,“刚才不好意思啊,我也是没办法,乡里请了来,做事不依东,做死也无功,请理解。”

“不怪你,谁也不怪,先把事做好吧。”丰同春又跟长兵说,“你看要不要请地师再过来下,赶快找个地方,不然天黑了,就不好做事了。”

地师赵文清接到电话,马上就赶过来了,他心知肚明,当时看的这块地,他是迷糊的,为这事心里还一直打鼓呢,中午正席都不敢喝什么酒,喝完吃完也不去打牌,就守着电话,生怕会出什么事。果然就出事了。

可是,埋哪儿去呢,殡改开始的那两年,乡里还统一划定了义丰各组的坟山,坟山还是利爱家去平地修路栽好塔柏的,花了三十来万,但乡里说,县里现在没钱给,先欠着。不久县林业局和生态环境局的来了,说义丰选的坟山在生态红线内,不能建设,得恢复,选址规划许可都没拿到,财政预算的工程款自然也就没有了。

工程完工了,不给钱肯定不行啊,没办法,乡里只能承诺,以后有什么涉农项目,优先考虑给利爱家做。

真的假的不知道,只知道,既然划定的坟山不能用了,那就还是各家找地方埋去吧。没存想,这一埋,又埋出个国家公益林来了。

哎,先把埋过的人再埋了吧。村东荒山可以埋,但建国老大人不肯去,罗盘是乱转的,方位都找不到。天真要黑了,实在找不到地方,就埋在老屋后面的自家菜园里吧,这总不会碍着基本农田呀公益林呀什么事吧。

好在挖机跟着,定好了墓地,动起手来就快,三下五除下,就把棺材埋下窖里了,把坟堆圆了。

正准备放爆竹烧纸收工回家,乡里执法队的又来了,挖机还没走呢,再给我挖出来,把棺材就地烧了,再埋。“都说了,殡改国策的核心是什么,生态环境,还是用实木棺材,还是照样砍树做棺材,破坏生态环境,这不是明目张胆的违反国策吗?”

丰同春还想找彭副乡长说说情,人家都已经软成这样了,就放过人家吧。“放过,谁放过我,还有,谁放过你。程书记说了,要么把棺材烧了,重新埋,要么你和我都就地免职,自己选吧。”

“算了吧,同春书记,就挖出来吧,也不埋了,把骨灰盒放家里供着。算了,谁叫我们家建国就这个命呢。天哪,建国,你听到了,不要怪任何人啊,我们认命了。”冬梅对着刚重圆起来的坟堆号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把情绪已经上来的儿子长兵搅得心烦意乱,急火攻心。但得忍着,双脚跪在彭副乡长面前,哭着央求,“放过我们家吧,行不行?”

彭副乡长不屑一顾,转过身去,丢下一句,“不要来这一套。”然后把手一挥,吩咐执行队的,把利长兵和利冬梅母子架走,挖机开始作业。

天黑了,看不清,也可能是挖机黎师傅也累了,操作不稳,不小心,把棺材里的骨灰盒打破了,骨灰在夜幕中四处飘散。

刚被架到家门口的利长兵看到,情绪瞬间崩溃,挣脱执法队两个人的手,跑去杂屋里拿一把柴刀,径直向彭副乡长冲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沿路竟没人拦得住。举起柴刀向彭副乡长脑袋砍去。正在认真指挥毁棺的彭副乡长听到人群尖叫,本能身子一偏,柴刀从右肩劈下,顿时血流如注。

没多久,救护车到了,警车也到了……

义丰村唯一在世的瞎子,利冬梅的娘家大大,九十九岁的得谷老头里,听闻此事后,摸索出藏在德式床顶上的胡琴。也不调弦校音,直接上手拉出一段曲子,并模仿利长兵的语气,唱道:

三柱土香,

九扎草纸,

六尺杉木暂厝。

风餐露宿尽黄土,

渡君惟有大悲咒。

一世为人,

半生蹉跎,

到死仍无着落。

三年投胎知何处?

辗转尘寰再作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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