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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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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十章 红帔传烽

028

刚退休的文言之,跟退休前一样,时间观念很强,哪怕头一晚因喝多了点,或熬了夜而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前照样起床晨练,这个习惯自参加工作的四十年来,就一直保持。这一天也一样,起来沿环村水泥路跑完一圈,身上微热,然后刷牙洗脸,换好衣服,跟妻子江婷打声招呼,出门了。临出门时,江婷特意交待,别喝多了,早点回家。

一大早就交待别喝多,听起来有点多虑或说早了,其实一点也不。丰和勤今天嫁女,帮工的人一早就要过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得开始坐礼房做事了。嫁女是中午的酒,一般十一点就要开席了,所以这一出去,中途是不回家的,不提前叮嘱是不行的。

按村里人说的,言之坐礼房,完全是主家有面子,实际根本用不着他做什么。上礼簿吧,他在家时间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能直接把名字写出来的更少。乡下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不识字,上礼簿报户主名字时说的又是本地话,没办法写。收礼金吧,自在有了微信、支付宝后,言之就不怎么碰现金,虽然乡下现在送礼很少有假钱,有时也还是会有的,收到了一张,那就是一百块,得礼房的人自己赔,稳妥起见,坐礼房的人会安排他负责分喜食。

给上礼簿的人分吃的,要看是什么事,比如结婚出嫁的,分喜糖。周岁十岁生日的,分王老吉或加多宝。家里老了人的白事,则分一条毛巾,可能是拿来擦汗和眼泪的。除此之外,一支烟是必分的。舍子的人家礼房放的是华子,普通人家放的是吉品,极少有人家在礼房里给上送礼的人分十几块钱一包的利群烟,利群烟通常是给来帮工的,每人一包,而不是每人一支。

在农村办酒席,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所以坐礼房负责分烟和吃食的,其实是闲职,人家送了礼,倷不分,多数人自己会去拿,就是不抽烟的,她也会拿一根或两根,放口袋里回家给家里抽烟的人抽。比如吉品,一块多钱一根,而华子,两块甚至三块钱一根,难得抽这种烟啊,该的,当然得拿啦。

所以,文言之其实没什么事,一只眼睛看着礼桌,一只眼睛看着旁边打扑克牌的。义丰这几年时兴两种扑克玩法:一种是六百分,找对家的,单张牌最大的,是红心5,对子最大的是一对大王,三带俩最大的是三个2带俩,那俩个可以是零牌。炸弹最大的是四大天王,其次是同花顺,然后是8个头的7个头的炸,最小的是4个头的炸。5、10、K分别是5分、10分、10分,一把牌最多分是200分,如果运气好,三把牌就捡满六百分,这叫三连贯。哪个对家先捡满六百分就算他赢了一级。打得不大,一般赢一级是20块钱。因为抽牌定对家,即使有一两个人手气特别差,半天下来,输赢也就百来块钱。

还一种玩法是讨赏,这个玩法也找对家,但不是明着找,是庄家翻一张牌,对家是庄家翻的同一样的牌,对家隐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跟庄家一边的。其他三个人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当然除庄家和隐藏对家外的另外两个人,铁定是知道自己跟庄家不是一边的,只要他主动对付庄家,庄家就锁定了一个敌方,而另一个闲家也就知道自己跟谁一边了。高手打牌,往往会故意放烟幕弹,导致窝里斗。但讨赏真正刺激的不在于辨别跟谁一边或打牌的技术,而在于能不能讨到赏,倷要把把牌都能抓到大赏,就是把把做下游,也能赢大钱。

文言之很少打牌,还是一看就会这两种玩法,但很少上桌去打,为什么呢?两种打法都要找对家搭档,一种明找,一种暗找。但不管明找还是暗找,都是跟别人合作的。有合作就有分歧、有失误。有分歧、有失误就会有埋怨,有埋怨说不定就会有口角,就会吵起来,甚至就会打起来。这当然不是文言之想要的。所以,不是真的关系好的,他是不会上桌的,只是在旁边看看,看牌打得好的和打得臭的。

这种看牌的享受有时比打牌的享受还有意思得多,至少不会考虑输赢吧,轻松。人一轻松,时间也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快到十一点,娶亲的婚车到了,有心人一算,36辆,清一色的奥迪车,这排场不得了。

没有安排帮工,只是跟言之说话的利爱民在烟盒里取了一支华子,打火机点上说,“义丰哪家何时娶亲,要更排场些,清一色的奔驰宝马,浩浩荡荡开到女方家去,也显示一下我们千年大义丰的气派。”

礼房负责收钱的利发祥把烟盒拢到自己怀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倷送一次的礼,抽了人家半包烟,好意思吗,再抽就要补礼哈。”

“话闲话,哪有结婚能补礼的,那不是说人家还有二婚吗?”

负责写礼簿的丰和宝说,“乱说,出嫁仪式都还没开始,出嫁酒还没开席,哪有不能补的,拿礼来就是,把前面的礼金改下就是,来吧。”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利爱民接着说,“倷还别说,义丰这么大的村,人口流失虽然比别的乡村少,但近几年结婚的还真是少。我算了一下,整个义丰村,大前年结婚的有15家,出嫁的11家。前年结婚的9家,出嫁的7家。去年结婚的3家,出嫁的1家也没有。今年好了,到现在为止,结婚的1家也没有,出嫁的就和勤老哥这1家。这都怎么啦,大把的后生间,长得帅的,赚了钱的,就是做不到老婆。”

“还真是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都不结婚?”丰和勤的弟拢,今天出嫁酒席的总管丰和俭说,“还有结了婚的,也不生细银里,离婚的更多。这几年通过饶河婚介公司,从云南贵州那边话过来个老婆有十几个,彩礼少说也有二三十万,都是来了不到两年,就不见了女方踪影,基本都是在那边打的结婚证,现在想办个离婚手续,退个彩礼,山高路远的,都很难做到。”

丰和宝说,“我都怀疑饶河和云贵那边的婚介公司就是骗子,专骗想结婚而又找不到老婆的人家,彩礼到手了,婚介公司就与骗婚的女方家分脏。要不然,怎么说得通,难道我们大义丰的男人都这么不得人爱得人疼吗?”

利发祥接着说,“真有这可能,现在的骗子太多,骗术也千奇百怪,搞怕了,婚也不敢结了,电话都不敢接了。这个社会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就说反腐吧,年年反,天天看到网上新闻,这个市长那个局长,甚至还有公安的、纪委的、巡视的领导进去了,这么多的反腐成果,老百姓怎么就高兴不起来,甚至把反腐成果当作玩笑去开呢。”说到这儿,利发祥开起玩笑来了,笑着对利爱民说,“爱民,倷去年又腐败了多少?”

“我一个小组长能腐败多少,想腐败也没处下手啊,哈哈哈。”

大家又一起跟着大笑起来。玩笑归玩笑,但文言之心里却异常沉重,从玩笑中回归味来,又从利爱民的“哈哈哈”声中,听出了尴尬。

“前几年,县里、乡里、村里大会小会不断,说什么移风易俗,要殡葬改革,全面推行火葬,要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要限制高价彩礼和各种酒席规模,这么多的这个那个,许许多针对我们老百姓的政策,还没真正落实到我们偏远山区,跟超级强台风一样,风力自然减弱,前面叫得有多恐怖,后面就有多尴尬。”利爱民说,“倷看现在,农村集体所有的宅基地、农用地,农村集体无权分配、处置,全归县乡政府了,很难批到地基。实际乡下也没人做房子了,陪读的,创业的,都去城里买房了。最多有人家孩子考上个好点的大学,回来办个酒席。要考上个普通二本或专科,都懒得去请酒,不好意思啊。农村孩子有几个考上好大学的,很少啊。就说义丰吧,每年考上像样点的大学的,就那么三五家,还不如老哥倷们刚恢复高考制度的那几年。城镇化政策,把人弄没了,什么政策也无效。”

“对了,言之,听说倷儿子刚生了儿子,打算何时请酒为倷孙子办个三朝或满月酒啊。”

“哦,没打算办酒席,就准备自己家里人吃个两三桌。”

利和宝说,“那怎么行,倷孙女出生时就没请大家喝酒,孙女都快十岁了,现在又有了孙子了,还是不打算请酒,知道的,说倷当领导的,不想让人说闲话。不知道的,还说倷小气,酒都舍不得请。”

利发祥说,“他那是什么小气,是净出,是亏呢。这么多年别人家办酒席他都去送了礼,他老婆人缘好,人家有酒席都请她去帮忙。又帮忙又送礼,只出不进,不行,怎么着这回也要办个酒席,倷老弟人生大喜,我们一起长大的兄弟也得沾个喜气。义丰这么大个村,酒席热闹的场合越来越少,倷就当给义丰做个榜样和贡献吧。”

被他们倷一言我一语,文言之觉得都在理,“这个事我做不了主,家里的事我老婆比我熟,她长住义丰十来年了,看她什么意见。”

“倷松口说行,工作有她那么多牌友和姐妹们去做,肯定没问题。”

言之知道妻子江婷肯定没问题,孙女十岁她就想做呢,何况生了孙子这么大的喜事。只是自己和儿子当时都在职,纪律有要求,也不想别人说闲话。现在自己退休了,入乡随俗,应该没什么问题,反正是以自己的名义办,跟儿子工作的地方又不是一个地区的,不通知自己的同事和朋友,也不请儿子的同事和朋友,没什么影响。

回家跟老婆、儿子商量下吧。

029

义丰的酒席时间长短不一。通常丧事是比较短的,出菜快,头晚请过“八仙”和娘舅家的人,要喝的酒都喝了,第二天出财后的正席,几乎没什么人喝酒,即使有那么几个好酒的人喝了,也不会有什么人劝酒,从上菜到收桌半小时,最多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红喜事则不同,要喝得尽兴。以前的酒席多,一天要跑好多家送礼换饭票,这还好点,家家都喝那么多,身体也吃不消啊。现在不一样了,白事比红事多很多,红喜事是一年比一少,就像今天这家女儿出嫁,四千多人口的义丰村,目前今年就只有一家。所以,主家和前来祝贺的人都会尽情去感受这喜庆,通常酒席时间都比较长。

但不是所有的红事酒席时间都长,要看情况,比如出嫁,时间长了,新郎家带队娶亲的人会催的,早点发嫁早点回去拜堂,别错过了拜堂吉时啊。女方家有什么想法的话,比如说好的彩礼没到位,或者说舍不得生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要花时间哭嫁,或者前来喝酒的人要故意为难一下新郎,等等,都会故意拖长酒席的时间。

还好,今天这酒席的时间只花了1个半小时,也没怎么哭嫁,嫁的近,就在洪源,开个车回家也就二十几分钟,不像有的人家女儿,嫁到老远巴远的外省,一年也难得回娘家一趟,那才真舍不得,要哭够才行。

中午13点14分,拜别高堂和叔伯婶娘等长辈,礼毕,由坐家媒,通常是新娘的伢伢抱上车,这过程不管多难,出嫁的新娘脚是不能沾地的,必须一口气抱上车,碰到个子大又胖得出奇的新娘,伢伢不好当,就有抱的人比被抱的新娘身子骨还不经事,把新娘摔倒在地的,按习俗说这是不吉利的,得提前很长一段时间锻炼,甚至要预先彩排。不过现在没那么多讲究,只是一种仪式,真摔地上了,只会惹来一阵更开心的笑。

发嫁仪式开始前,两组礼房的人就把礼簿和礼金交给了管家的和勤老婆了,没什么事,准备像往常一样,回家睡个午觉。

跟江婷、文然坐一桌的姐姐觅之过来说,“然宝说她喜欢恰我手工蒸的阳糕,说比街上买的机制阳糕好吃。倷要没什么事,跟我一起去家里拿,还有发糕,也拿一些来,然宝都喜欢恰的。倷要没空,我一会儿送到家去,再去看戏。”

言之说,“姐家、我家、戏台,三个点不在一条线上,差不多是个三角的点,跑来跑去,耽误姐看戏的时间,我跟姐去拿吧。”

姐家在村北偏西,靠近樟树园。从和勤哥家走过去,要二十来分钟,姐弟俩边走边呱。

“姐脸上红红的,是不是也喝了酒啊?”

姐说,“红吗,喝了二两差点吧,怪不得感觉脸上有点辣辣的。现在喝酒真不如以前,以前半斤下去没什么感觉。”

“已经不错了,今年六十九,明年就七十了,每餐还能喝点酒,身体还行啊。”言之仔细看看并排走着的姐姐觅之,还别说,姐姐年轻时长得很好看,1米65的身高,在义丰村里,甚至附近几个村庄,都算是标准的排场女子。从小跟着爹文吉阳习武,演过旦角,客串过武净和武丑,还在样板戏里演过女主,这几年又经常带大家跳广场舞。对了,广场舞视频音箱一体机还是言之在京东买的。这身姿,要柔则柔,要刚则刚,就是快七十的人了,气质还是压倒村里一大片。

“喝酒是遗传的,大大嬷嬷,爹爹,姆妈都能喝,姐不抽烟,就喜欢喝点酒,听抖音专家说,适当喝酒可以养生呢。”

“哦,姐还玩抖音呢,好新潮啊,我都没玩过。”

“我那些牌友舞伴,她们都玩抖音啊,她们还拍抖音上传呢,有两个人做得还不错,有十几二十万粉丝。我是没事就打开来听歌扯八卦,开心啊。一开心,感觉日子过得快多了。”这是言之希望看到的,姐姐是沉闷,甚至有些抑郁的。

“姐,我想重开赣戏班,倷有什么好主意吗?听村里一些人讲,倷有时候还跟人一起去人家唱堂会,要是请姐来唱老旦,没问题吧?”

“倷不说,我也想问倷。昨天就听村里人在议论,说倷准备重开戏班,还推荐我去。的毛啊,不是我有没有问题,是倷有没有问题,重开戏班得花多少钱,倷知道吗?请戏班弟子要开工资,小班也得20几个人,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要买乐器、买服装道具,还要修戏台,要花很多的钱。钱从哪儿来,倷工作几十年的积蓄,再搭上退休工资。要知道,现在的戏班不好办,那么多人演一场戏,才几千块钱,而且一年接不了几场戏,还要戏演得好的。饶河几个乡村的戏班,都倒闭了,就剩下县剧团在坚持。”

“戏班经费的事不用考虑,我有办法。演出也不单纯是乡村接戏巡演,那样有一场没一场,而且受农忙限制的,不是戏班发展长久之计。具体怎么办,等我做好了方案再跟姐说。姐就说,倷来不来戏班。还有,姐有没有合适的老戏班的人推荐,唱戏的、乐手,还有跑龙套的,有没有?”

“倷让姐不要考虑,但姐不得不考虑。有个大问题,姐一定要提醒倷。倷可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那年爹要重开戏班,钱的事也是他一头一脑想办法。结果呢,当成了反革命,被人打得死去活来,最后被折磨致死。这些伤心往事,姐记了一辈子。这样的事,我们文家,决不能再有第二次。”

“姐倷多虑了,现在不是文革时期,倷弟也不是当年仅有赤诚和热血的爹,风险我会有评估的。倷放心,姐,我心里有数。”

“倷还是跟婷婷商量下,她在义丰生活的时间比倷还长,人情世故比倷懂,看人比倷看得还准。”

“我跟她说了,她支持的,只是跟姐一样,提醒我要注意防范小人,她还告诉了我她这十来年观察了解的,哪些是真心支持帮人的,哪些人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哪些人是喜欢告黑状,背后使坏害人的。”

“嗯,倷这老婆,在为人处世方面比倷强多了,村北这边的人都夸她。”姐姐觅之说,“义丰大多数老百姓是善良的,只是有一些人的脑子是长在别人肩膀上的。真正坏到骨子里的人并不多,而且这些人的坏,大多数是娘胎里带来的,说到底,还是文革时期那些人的后代,本事没有,妒人、害人的本事,出奇的厉害。”

说话间,到了姐家。言之突然想起和勤老哥女儿出嫁穿的唐装红色嫁衣,“姐,我记得小时候看到过家里也有一套唐装红色嫁衣,还在吗?”

“那是戏服,听爹说是石姑嬷嬷穿的,我好奇穿过几次,穿完就用炭火烫斗烫平叠整,轻放在樟木箱里,所以多年以来都跟新的一样。可惜啊,文革时期破四旧,让那帮坏人给烧了。我当时才十几岁,去牢里看爹去了,等回来,差不多烧完,我只抢了一片裙摆下来。我当时气得,把带头抄家烧嫁衣的何集元,就是当时义丰大队的书记,那家伙最坏了,我一脚踢掉了他两颗门牙,结果把我关牛棚了,后来还是笕水公社的副主任会和哥把我放出来。”一说到那个义丰大队支书何集元,姐姐又来气了,恨不得再去踢他一脚,踢得他爬不起来。

“姐抢下来的那片没烧完的戏服还在吗?”

“记得那时我用蚊帐布包好藏起来了,后来我出嫁了,倷又上学去了。再后来分田到户,我做新房子搬了家,家里的老屋又抄过几次,这前后都过去差不多六十年了,突然问起来,我还真不记得最后藏那儿去了。倷等等,当年搬家时倷姐夫帮忙整理衣物的,他平时又喜欢收捡,我问问他还记得放那儿了吗?”

姐跟姐夫打电话,姐夫也是一头糊,八几年做的砖瓦房,后来小孩大了,要做老婆,又做了楼房,一下子哪能记得呢。

“家里的那个老皮箱呢,倷读高中时用的,后来的毛读大学时送了给他,的毛大学毕业就放家里了,在哪儿?”

“可能真在那个皮箱里,倷去老屋看看,是不是我们结婚时做的老式床的床顶上?”

言之跟他姐就在老屋里。姐跑到现在还在住的五十年前的婚房里找,果然在老式实木床顶上翻出了这个陪伴言之大学四年的老皮箱。

皮箱的中间靠下层,还真找到了用白蚊账布包着的烧得只剩下小片裙摆的戏服。

捧着这最多一平尺的小片戏服,文言之的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便是“朱砂红”与“流光金”的交织。随之,百年前的戏服里的红色嫁衣,完整的悬挂在面前:正统的中国红,浓郁热烈如初升朝阳,象征血脉延续与吉祥喜庆;面料为重磅真丝织锦,厚实挺括,老房节能灯光下暗纹流动,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

最惊艳的当属手工刺绣,多用盘金绣或苏绣:龙凤呈祥盘旋于胸襟,五彩祥云缭绕,下摆散落着鎏金牡丹。金线凸起于缎面,触感立体,走动时金光随身形明灭,可谓“寸锦寸金”。

款式上,常见对襟立领或斜襟大袖,领口和袖口镶嵌多层绲边。袖型多为复古的宽袍大袖或干练的窄袖马蹄袖,袖口与下摆往往保留繁复的海水江崖纹,寓意福山寿海。下身搭配马面裙,裙门平整,裙摆微拖,四片围合,象征四季平安。

整体剪裁讲究“藏”与“露”——挺括肩型撑起气场,高腰封束出纤腰,宽大裙摆铺展如花瓣。全身点缀鎏金盘扣和玉石珠串,轻轻转身,流苏摇曳。

这样的嫁衣穿在身上,压得住场,衬得起人。它不仅是服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仪式感,既显女儿家的娇媚,又透出当家主母的端庄大气,将东方美学的热烈与克制演绎到了极致。当年的正旦,一定还配了凤冠霞帔,那份独属于中国新娘的雍容华贵,活色生香。

“姐,倷还记得这件嫁衣被烧前的模样吗?”

“记得,被烧后,做过无数次被烧的梦,那画面,深深的刻进了骨子里。的毛,倷想做一件跟这件同样的戏服?”的毛言之点点头,“可是姐好几年没摸过缝纫机了,估计机子都生锈了。”姐出了老婚房,走到对面的客房,一直陪她维持生计的缝纫机就在客房里。

揭开缝纫机上的布罩,用手摸摸,转转,“梭套和梭芯都还好好的,机子上点油,还能用。只是缝纫线可能配不上色,还有,嫁衣上的海水江崖纹是刺绣上去的,这个倷姐可不在行。”

“缝纫线没问题,淘宝上有买,什么颜色和材质的都有。关键是刺绣,要想复原嫁衣,就要跟原始嫁衣一样。”言之说,“姐,我来画花纹和水纹,倷照着绣,行吗?”

“水纹花纹我也会画,而且我记得原样,画得肯定比倷带真,问题就是我绣不了,可能是麻将打多了,也可能是功夫练多了,有时候两手扣木个。”觅之出了客房,先去闲屋取阳糕,脚在中房门槛上碰了一下,“对了,找倷同学,丰芳,她家是祖传刺绣的,肯定能绣。我记得爹爹就呱过,戏服是大大做的,戏服上的绣就是她嬷嬷刺的。”

“她家也跟戏班有关系?”

“啊,什么叫有关系,倷不知道吗?倷确实也不知道,那时倷才多大,后来上学工作,一直在外面。”姐说,“她大大是当年的戏班班主,在南昌读过书。那个时候在南昌读书,得多恰噶,跟我们大大关系好,他演生角,大大演丑角,叫丰什么,听爹呱过,忘了名字。”

“丰龙明,是吗?”

“丰龙明?好像是,”姐很惊讶,“倷怎么晓得,丰芳跟倷说的?”

“嗯。”这个回答模糊,其实丰芳没说过,他也没问过,完全是小年接祖那天喝多了,做梦梦到丰龙明自我介绍的。

文言之感觉到,这是缘分,祖辈的缘分,延续到了这一辈。想到这儿,言之拿起手机,不是给丰芳打电话,而是打给他托人为李筱晚的未婚夫操新生请的律师。

030

言之提着两柳阳糕和几块发糕,从姐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的拐向了村西,路过古戏台废墟,把阳糕和发糕搁在一个塑料袋里,放在号淘堰坝中间的大青石板下面,带上腾空出来的塑料袋,捡了一根干树棍,过千秋河号淘堰,径直来到梧桐岭山谷,找有山溪的地方。

冬季涸水,找这样的山溪其实挺难。但文言之凭借超强的记忆,竟然让他找到了少年时常来西山砍柴见过的山谷小溪。但转悠了老半天,忽然问自己,我来做什么呢。刚出来时想得好好的,不知道被什么事打扰,突然之间就忘了。

言之不急,掏出手机一看信号,不怎么好,别到时候老婆和孙女找不到人又着急,所以先发个微信回去,说有点事耽误,会晚点到家,别担心。点了“发送”就把手机放口袋里,坐在长满青苔的青石上,脑子里胡乱的翻着红色嫁衣的画面。不知是何时,又是从哪儿飘来的若有若无,似晨雾萦绕的香气。他静心屏息顺着香味寻过去,清冽中带着微润的土腥气越来越浓了,鼻孔深吸了一口,瞬间如饮甘泉,涤荡浊气。

那是王者之香!“哈哈,我不正是来寻找山涧兰花的吗?!”就在山溪边上,绿绒绒的草围着的,一丛春兰花开了,还有一丛现出几朵花苞,静待开放呢。

若说红色嫁衣是燃烧的烈焰,那春兰开花,便是凝在山涧的一捧清露。

残雪未消时,纤细的紫褐色花葶悄然破土,高不盈尺,顶端只擎一朵孤花。花瓣微微颔首低垂,不仰面朝天,恰似君子沉思,又像少女低眉,尽显谦和内敛。

花瓣温润如凝脂,透着半透明的蜡质感,似冰似玉。外三枚萼片狭长如竹叶,舒展飘逸;内捧瓣紧合,守护中央那枚浅黄唇瓣。唇瓣上洒满细密的朱砂红或紫褐斑纹,像溪石上不经意点染的苔痕,打破了素净,平添灵动。

再看那环抱的翠叶,弯弯如弓,飘逸潇洒。花与叶相映成趣,没有大红大绿的俗艳,唯有素衣清颜的绝尘。它不在百花争艳时出场,偏在寂寥处独自芬芳——这便是春兰,于无声处,开出独属于东方美学的凛冽与温柔。

言之用树干小心翼翼刨开兰花周围潮湿的砂土,看着差不多时,用手试了试,轻轻连根带土拔起,放在塑料袋里。又很耐心的把那丛已开花的兰花刨出来,一并放在塑料袋子里。还不放心,又在边上寻了一根细细的绿藤,把绿藤编成米字格网,把装着两丛兰花的塑料袋放在绿藤格网里,一手提着,一手柱着树干,出了山谷。

到了堰坝上的青石板,听到手机一声响,原来信号有了,文然在微信里语音留言:大大又忙么里事去啦,天快黑了,嬷嬷喊早点回家吃饭,快点呀。

言之语音回复:这就动身回家。

把青石板下面的阳糕发糕袋拿出来,那根刨花的树干前头担着兰花,后头担着阳糕发糕,试试稳稳的,放肩上,轻松愉快的往家去,嘴里还哼着小曲。

还没到院门,毛毛就叫了起来。言之放下担子,把前头的兰花袋子放在院门柱旁,提着后头的阳糕发糕进了院门,交到文然手上,直接上了二楼露台的花架上,找了两个空花盆,来到院门口。此时,桥头两端的太阳能灯把院门口照得通亮。

言之把两盆兰花放在空花盆里,又从马路边上弄了些砂土来,把兰花往上轻轻提了提,顺了兰花根,然后清理了院门前的砂土,自己搬了一盆,叫文然也搬了一盆,放到餐厅香几上,一头摆了一盆。整个餐厅、客厅顿时弥漫着几缕淡淡的兰花香,清爽极了。

文然照嬷嬷吩咐,在香几上点了两根红蜡烛。江婷把菜端上桌,一脸疑问,“倷微信说还有事要晚点回家,就是这个事?”

“是啊,那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兰花,就没说在哪儿,做么里事。”

“这么浪漫,是想表示什么呢?”

“倷别逗我了,都叫然宝点上红蜡烛了。”

“我还以为倷忘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八周年纪念日。”

“怎么会忘呢,后年四十周年,红宝石婚,会更浪漫呢。”言之先是给香几上的杯子倒上白酒,然后给江婷倒上一杯红酒,自己倒上一杯白酒,坐下来,举杯,“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三十八年来,倷毫无怨言全职撑起这个家,我才能安心打拼事业,这份付出我永远记着。”

江婷喝了一口红酒,微笑着说,“我也知足,倷身处权重部门,查办无数大要案,一辈子廉洁自律、清正做人,平安退休,咱们一家安稳,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往后我多顾家,好好陪着倷。”

“风雨相伴三十八载,往后余生,我俩相守到白头。”

“好肉麻啊,我录相了,给倷们发到然一群里哈。”文然真把那段敬酒的对话录相了,并发到自己家的微信群里。放下手机,文然说,“嬷嬷,给然宝讲讲倷和大大的故事呗。”

“好啊,嬷嬷就给然宝讲讲,嬷嬷还是姑娘时,第一次来倷大大的山里,那时坐车不方便,在景湖路上搭车到土城车站,再在土城车站转车到笕水街上,笕水下车后再走八里地,才到家。谁知车到洗马桥,客车司机不走了,说有事赶回镇上,把一车乘客扔在路边上,掉头回去了。洗马桥到义丰有二十几里路呢,没办法,得走啊。走了四个来钟头,穿着高跟鞋的脚磨起了好几个水泡,到了屋,天都很黑了。”

“啊,这么惨,又这么远,还这么偏的山沟沟里,嬷嬷怎么就答应嫁给我大大了?”

“倷大大老实,谈我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会说话。不对,现在还是不会说话,只是比那时候好多了。”江婷举杯跟然宝碰了一下,“最关键的呢,是倷大大那时候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可神气了。我做姑娘时就喜欢穿制服的男人。”

“我怎么没见我大大穿过制服呢?”

“后来倷大大从乡下调到县里,又从县里调到省里,单位换了,就不穿制服了。后来我才知道,倷大大不穿制服时更有威严,很多穿制服的人都怕倷大大呢,生怕倷大大查出他们什么问题来。”江婷笑着对言之说,“是吧,老公?”

言之笑笑,当是确认。举杯再敬,说,“八八年正月初二开始下大雪,我去倷家拜年,没想到雪越想越大,初三那天雪厚得快要封路了,路上看不到一辆客车。第二天我就要娶倷回家了,我还在倷家,心得多大呀。下午我用自行车带倷去中馆街上,花了二十块给倷买了件毛外套,当做倷的嫁衣。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晴了,跑去乡里打电话给六都老家的伢伢,伢伢才知道我什么都没准备,连夜寻了辆货车,初四一早雪正在融化时,没有乐队,带着空货车来倷家娶亲。倷就穿着头天下午才买的毛外套,二话不说,跟伢伢坐进了驾驶室里。我就在敞开的车斗里,车斗里正融的雪夹着风呼呼的叫,我心里却暖暖的。”

不知道甜蜜往事还回忆了多久,文然开始装(犯)困,这才歇下。江婷陪文然上楼去洗脸上床。

言之起身,看着红蜡烛,惊喜的发现,两支蜡烛竟绽开了烛花。烛花慢慢散开来,在言之面前漾成一面红色的幕帘,幕帘徐徐拉开,幕帘后面是村西的义丰古戏台。

戏台幕墙闪过字幕:1927年9月,赣东北的秋风卷着血腥气。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大地。至暗时刻,赣东北党组织决定召开一次绝密会议,筹备继南昌起义后的又一次武装暴动。会议通知任务,老杨交给了正在石门乡演出的戏班班主丰龙明。

戏班后台,油彩味混杂着紧张的气息。正旦石丹灵正对着斑驳的铜镜描眉。武丑文远松捧着一套簇新的“凤冠霞帔”走了进来。“丹灵,这是你要的‘嫁衣’。”文远松压低声音,将戏服递过去,“班主夫人连夜赶绣的,针脚里藏着我们的命。”

丹灵展开霞帔,指尖微颤。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赣东北方言暗语:“三更月圆,枫林发起”。那些看似杂乱的缠枝花纹,实则由细小的数字组成——正是各支部集结的坐标与暴动时间。

“今晚这出《宇宙锋》,得唱成‘借花献佛’。”丹灵眼神坚毅,将暗语烂熟于心。

夜幕降临,戏台灯火通明。台下除了看戏的百姓,还夹杂着饶河来的特务。丹灵一身红妆,宛如待嫁新娘,借着水袖的掩映,将裙摆上的暗语一一展示给台下几位扮作茶客的支部交通员。

“小姐,花轿到了,该出嫁了——”文远松在台上翻了个空心跟头,用戏腔传递着最后的安全信号。

就在此时,台下骤然大乱。“都别动!警察办案!”几名特务持枪跃上台来,直奔台柱后的暗门——那里藏着刚接收完情报的三名地下党员。

“糟了,有叛徒!”文远松心中一紧。眼看交通员就要暴露,他猛地抄起鼓槌,狠狠砸在铜锣上。

“哐——!”

丰龙明一声高喝,“丹灵,改戏!《穆柯寨》!”

石丹灵心领神会,将原本凄婉的唱腔陡然拔高:“穆桂英穿红袍威风凛凛——”

急促的锣鼓点瞬间炸响。石丹灵一个“鹞子翻身”,红裙如血浪般旋开,挡住了特务的视线。文远松则带着几名弟子在台上翻腾扑跌,假意与“匪徒”搏斗,实则将特务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抓住那个唱花脸的!”特务头子怒吼。

“哎哟长官,小的只是个唱戏的!”文远松滑稽地一躲,顺手将一盏汽灯踹翻。

黑暗中,石丹灵借着烟雾掩护,一把扯下霞帔,露出里面的短打劲装。低声耳语交通员,“告诉长生,暴动提前。今晚子时,枫林聚见。”

“保重!”交通员湿润眼框隐入夜色。

当灯光重亮,台上只剩下石丹灵孤身一人。她摘下凤冠,露出女儿本色,冷冷盯着特务。“戏,唱完了。”她平静地说。

文远松从幕后走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长官,砸了戏班,您可得赔钱啊。”

几天后,赣东北的枫树林,红旗漫卷西风。那场因戏服暗语而成功的秘密会议,最终点燃了武装暴动的烽火。

某个秋夜,义丰古戏台上演了一出《红帔传烽》的饶河古戏。

饶河调阴锣慢起(八槌慢锣),无大钹、无急鼓,营造压抑暗流氛围。随之胡琴低托、月琴轻点。中间空两小节,台上静场,着红妆嫁衣石丹灵立幕,舞台画面暗蓄杀机。

【饶河四平慢板】4/4拍 一板三眼(抒情沉郁、暗藏机锋)起,石丹灵标准饶河旦角润腔,嗓音不飘不扬、内敛深沉,唱:

烽残饶河九月,(四平正拍起,字正腔稳,尾字「月」轻落二度拖腔)

叠黑云千嶂。(板落眼收,尾腔微顿,留半拍空白造压抑感)

赤旗寂、饶水沉沉,(切分轻唱,「沉沉」二字叠腔,饶河旦经典润字)

故国风雨如莽。(长拖腔落板,沉稳收束,衬背景乱世氛围)

巧妆就、霞帔凤冠,(中眼起唱,节奏舒展,描摹嫁衣藏秘)

红妆暂作征途仗。(板上收字,腔落沉稳,暗含坚毅)

绣罗纹藏密,(轻收轻放,收束短促,似低语藏秘)

乡言暗记兴亡。(全段最长拖腔,缓缓落板,定格暗传情报核心剧情)

慢三板垫锣(短过门2小节),石丹灵水袖轻拂裙摆、眼神暗扫台下。

【饶河四平慢板】4/4拍 一板三眼。石丹灵续唱:

一纸鸿书,千重险隘,(对仗平唱,节奏规整,无花哨润腔)

敌兵封道巷。(尾字顿挫,暗藏紧张)

借梨园、笙笛寻常,(轻腔带过,以太平之景掩危机)

掩尽肝胆疏壮。(腔起微扬,藏革命者风骨)

缕青丝、钗衔火种,(字密腔缓,细腻婉转)

裁锦缎、纹标辰壤。(平仄落腔工整,贴合古调格律)

付观人、台下知音,(眼上起唱,含蓄内敛)

默参真相。(急收短落,留白蓄力,为特务突至做铺垫)

暗锣一点(单槌轻敲),舞台氛围瞬间收紧,预示变故将至。

【饶河平板中板】2/4拍 一板一眼(节奏提速、局势骤紧)。扮护嫁家丁武丑文远松上场,遮眼谨慎望向四周,忽然抢拍起唱,紧凑利落,瞬间打破慢板静谧:

惊尘骤起,狼犬窥台(字多腔少、脆亮利落、顿挫有力,贴合临场应变之急)

厉搜查帐旁。(板上重字,凸显特务凶悍搜查)

乱靴影、村巷风紧,(字字顶拍,节奏急促)

冷目巡廊。(短腔急收,干净利落)

密讯悬丝,寸心临浪,(对仗紧唱,层层加压)

须臾成败系兴亡。(全句加重力度,中板高潮点)

急敲檀板,翻调改腔相抗。(收尾扬腔,主动破局,引下文改戏掩护)

饶河紧三槌(核心改戏锣点)。鼓师骤起急锣、大钹切入,胡琴立刻换武戏弦法,从文戏四平调硬转武戏流水板。

【饶河流水急板】1/4拍 有板无眼(全场高潮、紧张拉满)。旦丑联唱,句句顶拍、无多余拖腔、人唱紧跟锣点、音断气不断。

换歌暂演柯寨,金戈掩肃霜。(旦丑合声起,整齐铿锵)

借梨园喧嚣,遮我红妆。(节奏再提,锣鼓密垫)

巧避豺狼,暗传豫章余壮。(字字紧凑,高潮推进)

星火潜燃荒陌上,(拔高行腔,情绪上扬)

待惊雷、震彻饶河。(长音亮托,全场气韵拉满)

风波卸,青衣敛色,静待烽扬。(逐句收缓,急板转收,由紧转稳)

流水板收锣四槌落锣,武场暂歇、文场轻托。

【饶河快板落腔】2/4拍 顿挫亮腔(结句点题、立住红色风骨)。武丑文远松收尾(全曲戏眼,板式铿锵、字字落地、收尾留韵):

戏台方寸藏肝胆,(重板起唱,庄重有力)

一曲莺啼护赤邦。(亮腔上扬,点题点睛)

送得英贤脱险地,(稳拍行腔)

秋宵静待举兵桩!(全曲最高亮腔收尾,长音落大锣,恢弘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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