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要说初一热闹喜庆,初二那就是忙了。按照大年二十九那天商议的,义丰分成两个组,一组负责丰氏祠堂物件整理登记打包搬迁,由丰姓族人承担,族长丰乐春主持。一组负责赣剧、黄梅戏两个戏台场地清理搭建,戏台周边的摊位受理及划定,以及交通秩序维护,由村支书丰同春负责。
头天晚上回来的文言之,一大早就让人请了来。为什么呢?他提议的统修义丰村谱,按姓氏分谱,除夕夜开会讨论通过了,且与丰氏修谱同步进行,建议发起人理当参与,并把这一建议的最初构想告诉大家。
他直接来到义丰礼堂门楼二楼,这是村谱和族谱统修办公的地方,礼堂腾空出来本来是打算唱戏的,但现在请了赣戏和黄梅戏两个戏班,留哪个戏班在礼堂都不太合适。那就只能重搭临时戏台,不就四天三夜嘛,唱完就撤了,花费不会很大。
到了礼堂,老谱到了一部分,新修的谱所需的材料还在陆续收集提供中,没什么事,在一起东拉西扯打呱吧。打呱是文言之的短板,聊专业的聊学术的,他可以滔滔不绝,一个人也能讲他个三五个小时,但聊乡下人喜闻乐道的八卦新闻,他不仅不行,而且有些厌烦。无奈,又不能走,那就努力听听吧,不是想做乡村文化建设吗,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些有用的文化素材。
这才知道,大年二十九晚上统修村谱的讨论,是很激烈的,光从人数上来讲,反对的声音远超支持的声音。最后还是通过了,因为什么?因为最后是以质取胜,这也再一次证明,数量远不如质量。
丰乐山是支持的,文言之坐在家里也能预知到。人家之前在省委宣传部分管文化口多年,现在虽然换了单位,但依然是省人大科教文卫主任,还是跟文化建设与振兴有关,新时代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无论是历史规矩还是新时代国家政策,他比谁都了解,都清楚,他如果还是坚持独立甚至有些排外的宗族文化,而不能很好融合村组集体文化,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文言之正是基于这一点,才直接向他建议的。只是文言之没想到,丰乐山,这个义丰现任最大的官员,会与他共同提议统修村谱。
陈新文也没问题,这个文言之也清楚。一是两个人是一起在义丰长大,一起读书并通过读书走出义丰山里的,后来又一起进了省城工作,且既有老乡聚餐沟通交流的平台,又有工作联系渠道,而且不在一个单位共事,没有利益冲突,只有相互照应。光凭这一点,文言之建议的,他即便不公开支持,至少也不会反对。二是陈新文也是外姓人,跟文言之老家六都隔壁,枭阳港头,曾祖辈手上过来义丰落户定居的,比文言之祖辈来的还早近二十年。这百余年来,虽说他祖辈为人低调,很少与人生事起冲突,为义丰的生存与发展,也做过很多贡献。但受排斥和欺负,跟其他外姓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程度稍轻一点。统修村谱,客观公正的评价他祖辈为义丰的付出,这是作为后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使命。这是他必须支持的理由。
族长丰乐春大概率是会支持的,这是文言之分析认定的。至于大概率到底是多大,文言之却说不准。文言之与丰乐春是有关系的,丰乐春的叔伯伢伢是丰正辉,丰正辉的父亲是义丰戏班末老丰长庭,丰长庭是丰乐春的的大大,也就是说,丰长庭与丰乐春的祖父丰长住是亲兄弟。丰长庭与丰长住的父亲丰淳厚,即为光绪二十三年进士、白云书院山长,任义丰族长长达五十六年。丰淳厚去世后,经丰淳厚生前推荐和族人推举,丰淳厚之孙丰正辉继任义丰族长8年,1964年丰正辉被划为右派分子,族长一职暂悬空。1982年,义丰丰姓重选族长,36岁的丰乐春当选,这一当,就当了43年。
好,说这么多,那么,丰乐春与文言之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按习惯叫法,文言之喊丰乐春为哥,个中因缘有两个。一是文言之与丰乐春家是世交,文言之曾祖文庆璋带着十六岁的文远松以做衣裳为业,皖南、赣东北四处漂泊,最后来到义丰,在义丰做衣裳的第一家,就是义丰大户,时任族长丰淳厚家,且一做就是六天。手艺得到族长赏识并推广,文远松从此在义丰落脚定居。后蒙族长关照,在白云书院打杂旁听。后又与族长之子丰长庭一同进了义丰戏班,并分担末角和武丑,感情更加深厚。世交情谊延续后代,文吉阳之子出生时,丰长庭之子、义丰搁置族长丰正辉前来贺喜,应世交好友文吉阳之请,为新生儿取名文言之。文革开始,文吉阳被打成历史与现行双重反革命,最后被判无期,祸及文言之九岁仍不让上学。文觅之无力教弟,丰正辉受吉阳之托,收两岁的言之为徒,教授其国学和堪舆风水及易经之术。文言之只要回来了,都会去村中看望启蒙老师丰正辉。丰正辉与丰乐春住在同一幢这次被列入保护性修缮范围的祖屋里,每次去看望都会一并看望丰乐春老哥。不幸的是,丰正辉2020年初因一场高烧,从此失忆,且逐年严重。文言之年前去看过95岁高龄的丰正辉,估计时日无多。
丰乐春是书香世家子弟,通情达理,深名大义,不然,也当不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加上与文言之家世交这一层关系,在讨论观望之后,决然投了支持票,并主动承担统修总纂之责。
有了这三个人的力挺支持,他的提议就已经不在下风,至少可以与反对派打成平手。他没想到的是,参会讨论的四个村小组长,其中一个是他所在丰九组的小组长利和发,都投了支持票。他没想到,但要一想,就觉得很自然。这4个小组长都是做工程的,2个泥工,1个装模板的,1个搅拌混凝土的。义丰人特别是做工程的人都知道,文言之给义丰申请了很多项目,但全部都被人转包分包走了,本村人最多混个日工钱。但这次的以工代赈项目不同,他是坚持劳务分包给本村人。如果这个坚持成功了,他们或许都能分到些事做,这个工程不小的,650万,按照以工代赈政策规定,劳务不少于百分之三十,那是两百万的劳务,而且是中央预算投资,结算工程款应该没问题。也就是说,即使4个小组长分来做,一年就做这一个工程也够了。
文言之更没想到的是,义丰村后起之秀,在江苏宜兴、浙江温州、福建泉州、广东汕头等外地创业的成功人士代表,也投票支持了他的提议,说是要创新思维,与新时代同步,试问,有哪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是靠排外发展起来的?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几票含金量很高,光是这几个成功人士为修谱捐的款就有三十多万,占了全部捐款的百分之六十。
再怎么反对,也无效。
义丰礼堂二楼的修谱厅,大家倷一言我一语。好在嘴都有把门的,那些反对最激烈,用词很离谱的人,没一个人呱。
呱完修谱的事,又扯到这次请的戏班,没一个县剧团,都是乡村的,规模小,一个班二十几个人,还没有当年我们义丰的戏班大。
说到这个,文言之感兴趣了,“我记得八二年重开过戏班,当年的戏班子弟都有哪些人,还能演戏吗?”
有人说,“演戏的人不多,敲锣打鼓的人还不少。文哥倷九组的,利土根,今年八十二了,还时常听到他拉胡琴。”
另有人接站说,“他是老师傅,六七年就进过班,以前主打是吹唢呐,那唢呐吹得,可是一个叫魂,义丰和周边村谁家老了人,都是请他去。后来可能是上年纪了,吹唢呐费力,就主打拉赣胡。可惜他从不带徒弟,现在八十几了,一身好本事,就要失传了。”
有人说,“不是呀,八二年班还有两个人,一个拉赣胡的,倷爹教武功收的小徒弟丰乐美,现在还常拉,不喝酒就不会拉,弦都调不好。酒过三巡,来劲了,还别说,他的赣胡拉得还挺好听的。”
又有人说,“要这么说,还有一个,小时候跟在言之后面跑的,人送外号跟屁虫,记得不,丰同安,八二年进班的,鼓师,这几年红白喜事都去人家唱戏打鼓,手艺没丢,反而更精进了。”
“记得呢,别人家都按派行取名,就他家不一样,当兵人家的孩子,在哪儿当兵就取那个地方的名字,两个儿子,一个丰厦门,一个丰同安,有意思。”
九组组长丰和发说,“其实倷那银都忘了一个人,不是乐师,是主角,文哥的姐姐觅之,六七年就在戏班里演过小旦,八二年的班挑正旦大梁,不单戏演得好,还传了她爹,功夫也不错,别说是女的,就是三五个劳力好的男人,真要打起来,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么多年从没丢下功夫,还教人跳广场舞,她那带功夫的广场舞,才叫广场舞,柔中带刚,一会儿疆场杀敌,一会儿又是飘逸似仙,总之一个字,好看,带劲!”
“倷那是四个字,什么一个字。”六组的组长丰和国接着说,“觅之姐的广场舞确实跳得不错,年轻时就长得好看,年纪大了,还是这么好看。”
这话题一打开,言之想问问刚才接上丰和发说他姐的那个人叫什么名,他一时想不想来,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还有一个人,文哥应该更印象深刻,倷那银晓得不?”他卖了个关子,停了不说,把听的人急死了。最后自己忍不住说了,“利红,嫁到金盘乡李家畈的利红,她演的旦角可好了,后来还唱到饶河县剧团了。只是可惜,找个吃喝嫖赌样样精的老公,刚五十就走了。倷那银不记得啦,小时候跟文哥关系最好的,文哥高中毕业那年暑假,两个人在吴窑师那个窑棚里玩过结婚游戏呢,哈哈。”
“记得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后来文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回来过年时,上门想提亲,才知道利红已经出嫁了。文哥,当年是不是还哭过?哈哈。”
文言之被儿时伙伴们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去找了纸和笔来,“来来来,把倷们记得的都说来听听,我记下来。”
“文哥这是要做么里呢,还记下来?”
“我看看有没有可能,重开戏班。”言之真的在纸上记下前面说的几位。
“利红的孙女,李筱晚,这几年都在她外婆倷同学丰芳家,唱戏的好苗子,那声音那个柔啊甜啊,迷死人了。文哥要开戏班,就把她拉进来唱旦角,一准跟她嬷嬷一样,甚至比她嬷嬷还要红。”
023
二楼在座的倷一句他一句,互相提醒回忆,原戏班子弟目前还能联系上且身体状况允许上台的,得有20来位,其中唱演的有一半以上。这些人年龄最大的是利土根,最小的也有五十好几。文言之心里有数,准备先逐个找他们呱呱,再约个时间把有意愿参加新戏班的人聚拢来,关于重开戏班的想法,听听大家的意见。然后根据戏班发展规划,考虑公开招一批新学员,送去省艺院进修。
临近中午时,丰氏祠堂腾出来的古籍、挂像、牌位等实物,登记打包封存好,全部搬运到义丰礼堂二楼西厢房里,丰氏族谱则放在二楼东厢房,与利姓、陈姓、水姓等分开放置。东西厢房均配了新锁,由村谱局选派专人负责保管钥匙。
搭戏台的那组也来人了,说戏台那边基本弄好,下午就要彩排试用戏台,今晚第一场就要开演。来的人说,别说是正月初二,戏台周边划定的一百来个摊位全部订出去了,戏还没开演呢,估计还不够,得再划定一些摊位,实在没地方,就跟戏台一样,新增摊位也放在田里。
有人问,说好两个戏班要挂的对联呢,还没写好吗,等着挂呢,红布都弄好了。
对联是族长丰乐春写的,又是策划又是安排又要指挥,还要想写什么对联,才能切合统修村谱和古村修缮两件义丰盛事。八十岁的老人,好在身体还硬朗,要不然,还不得被那些年轻人催死了。
文言之站在二楼实木护栏前,看着一楼礼堂大厅丰乐春正在五张酒席用八仙桌拼起来的书法桌上写对联。
有一幅对联已经写好了,铺在地上晾干。标准楷书,看内容是为赣剧戏台写的。
上联:赣水鼓喧 三昼夜锣鸣镗鞳 声传古祠光祖德
下联:饶河腔转 九霄云韵遏琳琅 律回新谱振宗风
另一幅正在写,光看上联,就知道是为黄梅戏台写的。也是标准楷书,文言之静静地看老族长写完。
上联:黄梅调婉 采茶歌起遏行云 韵绕雕梁酬列祖
下联:楚地音柔 浣葛曲悠萦画幢 情融翰墨续兰芳
“好,好对联,果然是书香世家,宝刀不老。”在二楼护栏欣赏的文言之忍不住喝彩并鼓起掌来。把楼下的老族长弄尴尬了,一个劲的喊,“下来下来,别在楼上,下楼来帮我指正下。”
这一喊,反倒把文言之整不好意思了,在楼上楼下众人的不停附和下,只能硬着头皮下楼了。再认真看了看两幅对联,在工作中喜欢直言的性格上来了,自言自语般地说,“两联都嵌入‘修谱’‘修祠’之意,且以十五字对应戏台昼夜演出盛况。同时,赣戏台联取‘锣鼓高腔’之烈,义丰、饶河、锣鼓和高腔元素全有。黄梅戏台联取‘采茶浣葛’之柔,两幅对联融合了两个剧种的特色,且楷书工整有力,果然是老先生。”
丰族长说,“啊,倷这一评论,我反倒不会了,写这对联时,没那么多想法。”
“那当然了,历史武功高手,从不会考虑针对对手要出什么招,为什么要这么出招,全是心意到处,信手就来,行云流水,水到联成。”
“行家。我伢伢就说过,倷博闻强记,这么多年在外见多识广。说真的,请再点评一下,这两联还有哪些不足,一定要说的。”
“这两幅戏台对联已经很有水准了,不仅精准抓住了赣剧‘雄浑高亢’与黄梅戏‘婉转绵长’的艺术特质,更巧妙地将义丰统修村谱、修缮古村、酬祖续脉的宗族盛事融入其中。两联将‘戏、村、族’三者完美结合,没办法再改。非要挑剔的话,那就在个别字上再打磨一下。”
“好,比如呢?”
“比如赣戏台上联,恕我冒昧:‘赣水’调为“义丰”直接点明地理坐标,‘鼓喧’调为‘鼓震’,力度更强,匹配饶河调锣鼓磅礴气势;‘声传’调为‘声扬’,更开阔大气。下联,‘腔转’调为‘腔壮’或‘腔圆’,贴合赣剧雄浑豪迈气质,‘律回’调为‘律赓’,庚续村族文脉,更契合修谱主题,或调为‘律焕’,在族谱传统上统修村谱,传统习俗焕然一新。至于黄梅戏台联……”
“这个我来说说我的拙见,请两位前辈莫要见怪。”打断文言之的是吴窑师的侄孙吴佳禾,一早来义丰访友拜年,看有戏看,不想走了。
后生勇气可嘉,言之右手请他,“来吧,小帅哥,直言不讳。”
“是这样的,受了文伯伯的启发,我说说黄梅戏台联的个人小建议:‘雕梁’调为‘雕甍’,与下联互映古村修缮;‘楚地’调为‘皖水’,黄梅戏虽出自湖北黄梅采茶,但现在请的戏班是安徽的,再者,饶河之源在皖南,一衣带水,源远流长;‘翰墨’调为‘素简’,二者虽都是村谱呼应族谱笔墨,后者用词却更朴实自然。就想到这儿,不当之处,请两位前辈批评。”
“太当了,小伙子不仅长得帅,文才也这么给力,行。乐春族长,这样,12点了,不如先吃饭,来点小酒,再一起商量如何修改定稿。小伙子,一起坐下来喝点,说不定酒后灵感更丰富。”
杯酒下肚,言之说,“小伙子,我听说倷赣戏也唱得不错,要不即兴来一段。”
小伙子也不客气,当即唱了段《四郎探母》。听完,言之笑笑,“倷这饶河调里,还混有青阳腔,哪个师傅教的?”
“这也被文伯伯听出来了,不好意思,没师傅教过,自己跟唱的,就成了这味儿,改都改不过来。”
“为何要改呢,就这味道,好得很。”言之对乐春族长说,“我有个小建议,一会儿对联定稿后,两幅对联采用不同的字体书写,赣剧戏台联用魏碑或行楷,以显雄浑古朴,配合饶河调的高亢豪迈;黄梅戏台联用行书或瘦金体,以显清雅灵动,配合黄梅戏的婉转清丽。”
“言之老弟果然是个讲究的文化人,就按倷的意思,赣戏台联用魏碑体,黄梅戏台联用瘦金体。不过瘦金体我不熟,要不言之弟倷亲自来。”
“不好意思,瘦金体我也不在行。”言之看看旁边喝得正兴起的吴佳禾,“小伙子,倷诗词唱戏都行,书法如何,瘦金体能写不?”
“写过瘦金体,不知道能不能写好。”
“没事,写出自己的风格就好。”言之对族长说,“老哥,对联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拿纸笔写下来,再一起字酙句酌下。”
丰乐春族长用毛笔在毛边纸上写下修改后的对联:
赣剧戏台
上联:义丰鼓震,三昼夜锣鸣镗鞳,声扬古庙光先德
下联:饶水腔圆,九重霄韵遏流云,律焕新编振后昆
黄梅戏台
上联:黄梅调婉,采茶歌起遏行云,韵绕雕甍酬祖德
下联:皖水音柔,浣葛曲悠萦画幢,情融素简续兰馨
“改得好,这一改,既保留原稿立意和句式结构,又使对仗更工、气韵顺畅,而且先德、后昆与祖德、兰馨,各司其意,互不冲突。赣剧雄健,写锣鼓震响、饶水长歌,重在文化传承、激励后人;黄梅温婉,写采茶清曲、皖韵悠扬,重在宗族和睦、村风绵延。一刚一柔,两台对峙,相得益彰。”言之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喝彩。言之接着说,“做戏做全套,我也献个丑,斗胆加两个横额哈,赣戏台横额:祖泽同承。黄梅戏台横额:睦族长春。”
乐春族长不无惊喜的说,“这才是锦上添花。酒就到这儿,先把对联写好来,戏台等着挂呢,莫等酒喝过头了,写出来醉联。写好,我们接着喝,好吧,小吴?”
“好啊,就听两个伯伯的。”
其他人赶紧拼桌,文言之补充说道,“有哪个的手机像素高摄影技术又不错的,这一老一少书法时给录下来,留作村谱馆藏资料。”
立马有几个人自告奋勇录相。
对联写好,小心地铺在水泥地上,边上有几个火盆,暖烘烘的,干起来快。
接着喝酒,族长年纪大了,只能喝一杯,他是牵头人,后面还有很多事呢。言之平时也限量一杯,最多二两半,今天高兴,倒了两杯。小吴年轻,才二十四,正是喝酒的年龄,说两杯不过瘾,丰二组组长丰和明是个好酒之人,自然不要请,也要陪。
看着年轻人吴佳禾喝酒拉呱的样子,好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乐春族长意犹未尽,将毛边纸铺开,凝神静气,一口气写下《义丰修谱缮祠演戏跋》:
乡有盛举,必昭祖泽;家有鸿修,以衍宗风。乙巳之岁,义丰各族同心,重修村谱、缮葺古村,整祠宇之颓容,续家乘之绝绪。为申孝思、庆嘉绩,特延赣剧、黄梅两班,连台演乐三昼夜。
赣调铿锵,承饶河千古高亢之韵,锣鼓镗鞳,振古庙先德之徽光;黄梅清婉,载龙泉一脉柔润之音,歌吟悠邈,萦古宅雕甍之雅气。一刚一柔,双台竞彩;一声一曲,众姓归诚。
夫戏者,礼乐之余也;谱者,血脉之根也。登台可鉴古今,修册可联亲疏。藉梨园雅韵,酬列祖千秋庇佑;凭宗族仁心,启后昆百代荣昌。
愿义丰宗枝蕃衍,世德长存;义丰山水恒新,村风永续。谨志斯盛,以传久远。
024
中午这餐酒,喝得高兴。但虽说半斤不到,文言之感觉却有点多,怎么一退休酒量就下降了这么多吗?下午也没在村谱办,反正他也没什么事。统修村谱是他提议的,他也就出出主意,当当参谋。修村谱需要哪些材料,他已经列了清单交各小组指定负责人去搜集整理了,暂没什么要出谋献策的事,不如先回家睡一觉吧。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多,舒服。正想着去村西田里搭的戏台看看,还没出院门,江婷说了,天都快黑了,不如吃完晚饭,带然宝去看戏,我也一起去。
“还以为倷退休后跟其他老干部一样,无所事事,失落感明显,老得快。倷真好,没事找事,天天都有事做。我帮倷算了下,从腊月二十五接祖那天算起,倷没落过一天没有事,或家里来人,或倷帮别人做事。”晚饭时,江婷说,“倷看,昨天,去了浔阳,今天,在修什么村谱,然后明天,又要去修村谱,明天晚上还得去丰家吃饭,后天初四丰家女儿出嫁,倷又答应了人家坐礼房,得去。初五更忙了,两家丧礼要去上香,初五晚上和初六还有建设家上梁,倷也答应他家去坐礼房的,上次跑县城就打了人家塌皮,人家老实人,又是外姓上门招亲的,小气,这回可不能又打人塌皮。初七初八还有几家做周岁十岁的,正月里酒都喝不完,陪我去娘家拜年,都是放下礼物就走人。”
“不倷说的,退休后要随乡入俗吗。怎么,有怨言啦?”
“没明白我的意思,什么有怨言。我是说这样也好,倷比我想像的融入乡下环境的速度还快,退休心态还好。我觉得倷比上班时还长好了点,好像还长了些肉,哈哈。”
“当然啦,现在没工作压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基本也能说什么,想喝酒也是无论中午还是晚上,甚至早上喝,都没人说我违纪,多好。”言之边吃饭边说,“我想今年再种一块田,劳动健身。禾田不用化肥不打农药,自给自足,人吃的鸡吃的,都是绿色食品。倷看怎么样?”
“好啊,反正有时间,粮食安全还能健身,两全其美。”
两个人还在聊,文然不高兴了,平时都是她吃饭拖拉,几粒饭可以在手上反复搓成团,“快吃呀,不说去看戏吗,倷们听,锣鼓响了好一会儿了。”
“倷哪是想早点去看戏,分明是惦记戏台前的烧烤摊,以为嬷嬷不知道,下午就跟哥哥姐姐们去看过现场了,哪个摊烧薯,哪个摊烤辣条,哪个有爆米花,摸得一清二楚,就等晚上去扫摊,晚上半碗饭都没吃到。”
“嘻嘻嘻,既然知道,还不快点。”
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听到村西田地里灯火通红,锣鼓喧天。正月初二,打工上学回家过年的人,这个时候都还在家,十里八村的,来的人还真不少。文言之挤进人群看赣戏剧目,传统的《临川四梦》,今晚首场,演的是《紫钗记》,外加两场折子戏。
在人群中晃来晃去,碰到了丰芳,于是聊到了李筱晚。他俩走到一边,言之说,“上午听人说,筱晚的戏唱得不错,倷知道吗?”
“我听过呀,确实还不错,喜欢唱,也唱得好,我是不懂哈,就觉得唱得好,传了她嬷嬷,可能自小受她嬷嬷影响吧。”丰芳想起说,“下午听人说,有个退休领导要回来开戏班。我想一定是倷。倷爹当年就是因为开戏班,让人害了。倷要重开戏班,可得提防小人,倷在乡下时间短,义丰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倷所想像的具有丰厚历史文化底蕴的义丰。”
“谢谢提醒,这个我有思想准备。”言之说,“筱晚没来看戏吗?”初二这天是给母舅拜年的习俗。筱晚一直住在外婆家,这拜年礼节就免了。
“没有,心里烦,赶上春节,人家都没心事管新生的案子,只能干等上班后。”丰芳也有点忧伤的说,“这孩子也真是命苦,老子死得早,娘就发疯还改了嫁,病一发作就不认识她,连我都不认得。”
“她爹也就是倷郎章,是怎么死的,好说吗?”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什么。”丰芳于是把她郎章李痴宝的事告诉了言之。
2012年的腊月二十六。这一天阳光明媚,痴宝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亮堂且暖和,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本来工地上的活早就完了,同乡的30多位民工十天前就已回家,因为老板迟迟不给钱,有的还是去年、前年没付清的工钱,才把他留了下来。
本来也轮不到是他留下来,带工的同乡包工头,因为要赶着回家忙乎大儿子结婚的事,不得不提前动身。
带着同乡的重托,他是天天跟着老板,昨天晚上又守在老板家里到深夜一点多,有一点无赖的味道。直到老板无奈,说了句倷真是个“痴宝”,把钱给了他,他才买了张比平时贵三倍的大巴车票,喜滋滋地踏上了归乡的旅途。
客车出城十来里时,被拦下了,交警在查超载,这个时候的客车都会超载,但通常交了罚款后,交警也会放行,于是车主与交警一番讨价还价后,客车继续前行。
但刚拐个山弯,走出一里多路的时候,车后开始骚乱起来,原来是三个持刀的歹徒说要洗车。每年都有这种情况发生,打工的人辛辛苦苦在外干一年的活,所赚的钱没到家就不能算是他的,其中“洗车”就是关键的一劫。痴宝不痴,他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平时一有工钱就寄回了家,没钱用时就向包工头借,所以,要洗在他身上也没得洗。
可是这次不同,头晚讨到的现金,今早来不及去邮储,全揣在身上,30多位老乡的工钱,8万多块啊,这要是被洗去了,他如何交待,老乡会说“别看痴宝平时老实得有点痴,原来很有心计,自己的钱先寄回家,关键时候逮着机会骗老乡的钱。”这种天大的冤枉以前也发生过在别人身上。即使老乡们不这么认为,他也不能丢掉这些钱,这可是老乡们一年甚至几年的血汗啊。
于是当歹徒拿着刀对着他,要他主动把钱交出来时,他是坚决不肯,双手把个背在毛衣里面的包箍得紧紧的,其他乘客的钱物都洗完了,只有他了,车子又不能走,有人有意见了,给他吧,免得多事。
他当然还是不肯,后来说骂的人就多了,倷这么有种干脆下去。三个拿刀的人也发狠了,真的就打算用刀去刺他,他豁出去了,猛地站起身,气愤愤地说,车上50多个人,竟然怕他们三个,下去就下去,我不耽误倷们回家。
三个持刀歹徒挟持痴宝一下车,并没有立即动手抢,气愤的痴宝因为本身就长得黑壮而变得有些吓人起来,捉鬼的钟馗未必有得比。歹徒说,把倷身上的8万块交出来,就各走各的。痴宝一怔,他身上有多少钱都知道了。看来是有备而来,这回是真的麻烦了,他吱唔了两句,趁那三个人分散注意力时,发疯似的往回跑,边跑边喊着“救命啊,抢劫啊!”
这还是大清早,虽然在野外,行人也还是有几个,但没人理睬。他一边跑,一边要回过头来招架,歹徒毕竟有些心虚,要不心虚,相信一定可以跑在前面拦住他的去路的。终于跑过了那个山的拐弯,看到了三百米开外的执勤交警,歹徒也看到了,心想再不采取“强制手段”,看来本次的主要目标是“执行”不到位了。
痴宝迅速捡起路边可能是砖车上不小心掉落的一块红砖。
此时天已大亮,视线也很好,已经跑了一段路的痴宝,应该被前面执勤的交警看到的。
可是没有被交警看到,因为交警已经拦下了两部客车,正在分头查违章超载呢,被查的车主正在与交警讨价还价,也没注意这边的情况,车上的乘客挤哄哄的,只是心里小声的用家乡话骂交警,他妈的,就知道要钱,可能也没去看前方呼救的人,和再前方持刀相逼的场面。
拿着砖头的痴宝步步后退,志在必得的三个歹徒步步紧逼,但始终没有哪个先出手,这样离交警设的临时检查站越来越近了,车上开始有人用手指这个方向了。但执勤的交警压根就没抬头看乘客指的方向,而是在聚精会神的抄写车主的驾驶证、行驶证、营运证等证件的扣留手续,或填写罚款单。
因不肯交罚款而滞留时间过长的两车乘客不耐烦了,纷纷下车,似乎这才发现前方的问题,有两个开始移脚往前去,三三两两的又有人往前去。
移动对峙的四个人离交警执勤的地方不足一百米时,三个歹徒终于发起了进攻,痴宝是左避右挡,手臂、背上都有刀伤。车上下来的乘客终于形成一个围观圈,三个歹徒也被包围在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进攻暂时停止了。沉静了一会,其中一个歹徒打破了这沉静,说,把钱还给我们,放我一条生路。
把钱还给我们?围观的人似乎没听明白。死也不给,痴宝认为现在有这么多人在场,相信歹徒不会再妄为,于是底气更足了起来。可恰恰相反,三个歹徒再也没了耐心,一齐扑上前。
痴宝一时被这举动搞懵了,几乎是不假思索,铆足了平时砌墙抛砖的劲,朝着那个一直对他说狠话的头部一砖头拍下去,一下,那人被定格了,两下,那人佝偻着腰,三下,那人趴在了地上,血流如注。另两个歹徒见状,撒腿就跑。
痴宝傻眼了,痴看着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血流不止的歹徒好一会,才大叫起来,快叫救护车啊!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说话,警车在啊,叫他们帮忙送医院。
围观的人这才慢慢的转过身,让出一条通往停放警车的临时检查站的视线。也赶过来看热闹的一车主说,原来停在那里的两辆警车,一辆因为换班去吃早饭了,另一辆据说另一处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他们赶去处理了,两位车主也因此突发事件而达到自己想要的罚款额度,实在不枉半个多小时的软磨硬缠。
是痴宝和闻讯赶来的那个人的小舅子一起把伤者送往医院的。医生说,由于送医抢救不及时,失血过多,那个人让痴宝三砖头拍死了。围观的乘客来自不同的地方,找不到可以作证的人,另两个歹徒不想因持刀抢劫而坐牢,当然躲着不露面,痴宝乘坐的那趟客车,认识的乘客都回家过年了,不想这时候返回来作证,车主天天跑这条线,更不想惹事生非,原本已经答应愿意出庭作证的小舅子,说自己姐夫本就是个游手好闲、偷盗抢劫之徒,也在姐姐的眼泪之下放弃了出庭。
痴宝被判过失——也有说是因防卫过当杀人致死的十五年有期徒刑,十五年就十五年吧,很快就能出来。可谁也想不到,痴宝却死在了狱中,筱晚没等到她爹出来。
这回,自己心爱的人又出了几乎同样的事,她那还有心事看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