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甲辰年腊月二十七早上,薄雪早已消融,天也接着放晴。江婷带上毛毛,陪着言之在屋后农作机耕道上小跑一圈回来,身上还有些微热,去厨房准备早饭去了。
言之戴上手套,从一楼楼梯下的壁橱里拿出前两天准备的材料,以及剪刀、美
工刀、尺子等工具,坐在院子葡萄架下的长木椅上,先是打开手机里自己设计的风筝图片,然后细细的削起竹条来。
这是细活,很费时间的。竹条削好了,在蜡烛火头上加热,趁竹条软下来弯曲定型,然后用细麻绳缠绕绑扎,用尺子再量一下,确认两边对称平衡后,点胶加固。再将宣纸和丝绢裁好平铺,涂浆糊后从切口处轻压贴合。然后用燕尾夹夹住,待胶水干透后裁边。等文然起床洗脸吃完早饭,估计也就干透定型了。后面彩绘装饰的工夫,是孙女文然来做。
看着刚做好的风筝毛坯,言之心喜,觉得很像回事,反正还有时间,不如再做几个吧,最后彩绘成蝴蝶、蜻蜓,还是龙啊蛇的,都由文然喜欢。
手在动着,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小时候爹给自己和姐做风筝,那时候家里没有宣纸、丝绢之类,糊风筝用的是报纸。工具则就便,裁缝用的金属丝刻度的一尺长的竹尺子、重但不笨的剪布刀,胶水没有,但有稀粥,贴对联、年画用的也是这个。放个几天就够,不讲究有多牢固耐用。
爹做风筝的画面出现过很多次,甚至在梦里,但总是画面模糊。就像这次,没想多久,画面又跑了,跑到了前天午后在千秋河号啕堰青石板上做的梦里。想起被小年接祖的爆竹声打断的爹要重起赣剧戏班的梦境。
那个时候的文言之还在摇窠里,要不是那个梦,根本不知道爹在筹划重起戏班。当然更不知道,爹为什么执着要重起戏班,这些他想不明白。戏班好像最后没重起成,至于为什么,他也想不明白。
倒是1982年义丰村重起过一次戏班,这个他记得。那时他刚上大学,寒暑假没有工打,基本上都在乡下,没事就去看戏班排戏和演出。戏班人不少呢,生旦净末丑,乐师、跑龙套、化妆后勤等有20多个,戏服道具灯光音响等也添置了不少。可能是八三年开始分田到户,各人都忙自家的田地生计呢,交公粮统筹提留,哪有那闲工夫去唱戏,没两年就散伙了。
这一停,是四十余年。日子过得真快,想当年分田到户,自己还是测量和记录员,带着财院读书特意买的算盘,亲自参与分的田。如今自己都退休了,不由得感慨,言之来到院门前的桥上,望着村东的白云峰、村西的千秋河和梧桐岭,再看看桥下潺潺流过的河水,情不自禁的念道:
龙隐丰西千秋河,
蛇现枧东白云谷。
辰合京北尘俗页,
巳开江南田园篇。
“好诗。”回头一看,原来是丰乐山,后面还跟着他弟弟兼他的司机丰乐水。
文言之赶紧迎上去,分别跟乐山和乐水握手,“丰部长好,这么早就到家啦,那得多早出发?”
“也不早了,快十点了,南昌七点过一点出发,高速路边有冰,没开那么快。”丰乐山是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比文言之小差不多一岁,正赶上延迟退休,估计今年十一月份正式退休吧。
进了院门,丰乐山四处看看,“倷这院子设计得真漂亮,我俩都在省城工作,同时回乡下来见面的机会还真少,以前回来都是在车上一晃而过倷的院子,没觉得格外好。这一进来,感觉就是不一样,这院子真漂亮,院门和大门一样,坐东朝西,有果树,还有草坪,葡萄架,休闲木亭,大门两边是修剪平整的金边女贞,门前青石板路两边又是两排大叶黄杨,啊,好多城里的园林也没倷这儿雅致清爽,倷这是请谁设计的?”
文言之微笑着说,“没请人设计,我自己瞎弄的。”
“这可不是瞎弄,这设计有内涵、有意境。”乐山认真夸赞说。随着言之进门到客厅落座,江婷端来热茶,茶几上早摆好果盘。乐山说声“谢谢嫂子”,接着对言之说,“对了,我刚看到院门西南角上栽有青竹和罗汉竹,西北角木亭边种有水蜜桃和大黄桃,院后东北角种有枣树,东南角还有一棵苹果树,这是有什么讲究吗?我们这儿苹果能结果吗?”
“我们这儿的气候和水土确实不适宜种苹果,即使长出来的果也是很小的,跟枣子那么点大,不好吃。部长刚才说对了,院子四角种不同的树,是一个风水局。不过呢,我还在学习摸索阶段,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呵呵。部长接触这方面的文化人多,见多识广,还请点评一下,我好优化改进。”
“我可不敢点评,我确实接触不少民间传闻的风水大师,但我悟性不够,对这方面不敢涉足妄评。”乐山说着,在茶几果盘里夹了两粒开心果,“都回家了,又不是在机关办公室,别一口一口部长,就按家里的叫法,倷比我大一岁,我得叫倷文哥,倷就叫我乐山吧。还有,省领导照顾我,安排我去了省人大任科教文卫委员会主任委员,上周五报的到。”
“那挺好啊,比之前那个位置要省心一点,职级还升了,恭喜恭喜。”言之跟在厨房下忙的江婷说,“中午炒几个下酒菜,好长时间没跟丰部长,哦不对,是乐山乐水兄弟一起小酌了,人逢喜事,对酒当歌。”
“那我就不客气了,陪文哥喝点,正好还有事要商量。文哥也知道,在省城上班或出差外地,哪怕就是周末甚至法定节假日,想喝点还真放不开,万一有什么事找,那就麻烦了。要不是刚到人大,具体分管事务还没接上手,也不能提前两天回来过年。”转脸对旁边一句话没说的弟弟乐水说,“倷先回家,跟老娘说下,我这儿有事要跟文哥商量,中午就不在家里吃饭了,让她老人家别忙,倷一会儿也过来。”等到乐水动身走到大门口,乐山又追出去跟弟弟耳语了一声。
乐水明白,去车上拿了一份准备拜年的礼物来,江婷拦着不肯收。乐山说,“又不是给倷送礼,这么紧张,哈哈。正月里拜年提来提去不好看,就当我兄弟提前给哥嫂拜年啦,别见外哈。”
江婷看看老公言之,言之向她点点头,意思是说,人家是领导,又不是来送礼求倷老公帮忙。江婷也就没再作礼,收下礼物放楼梯下的杂物间了。心里想,他老娘差不多九十了,正月里去给她老人家拜个年,当是还个人情。于是开始忙中午饭。过年的荤菜素菜塞满了冰箱,正好腾空一些出来。
重新坐下,乐山对言之说,“前两天我跟倷发过微信,说回来跟倷商量义丰乡村文化建设的事。听说新文也回家过年了,要不叫他一起过来呱呱?”
“好啊,乡村文化建设跟住建和农业农村对口,我这就打电话给他。”
听说乐山也在,新文立马赶了过来,又把村委会的丰同春支书喊了过来,乡村文化建设最后还得落到村支书身上,当然得听听基层领导的意见。可丰同春一到,看到义丰三个大领导齐聚一起,懵圈了。这得是搞多大的项目啊,我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能有什么好建议,听各位领导老哥的。
乐山先说,“以前老是听说,义丰有很丰富的红色文化素材。但具体有哪些,又没人说得出来,拿得出手。所以我想,寻找几个熟悉这方面历史的人来,认真研究义丰的红色文化,争取一年内拿出研究成果来,期望不高,能在饶河县级媒体上见文都行。”乐山说着,看向言之。
言之接话说,“这个也是我一直想做的,我在参与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财政审计党史研究时,就关注过这方面,现在退休了,正好有时间投入。”
乐山惊喜地说,“那就太好了,文哥还做过这个时期的党史研究,有基础有经验,文哥倷就牵头,带一下年轻人。”
“我牵头没问题,义丰相对了解这段历史的人有几个,丰支书应该更清楚,我打算过年期间跟他们聊聊。”丰同春点点头,说确实有两三个人比较了解,可能还有一些史料提供。言之接着说,“我还有个想法,除了红色文化外,还有书院文化和宗教文化,这是独具义丰特色的,民俗与农耕文化就比较同一了,只有做一些与义丰红色文化相关的研究。”
“这个主意好,多元的乡村文化,比单一的红色文化做得更有意义。”乐山转向陈新文,“新文,倷不也退休了吗,想一想,有些什么好的建议?”
“我还真有点渐愧,没言之沉得下来做研究,不瞒自家领导说,大多数业余时间都耗在麻将桌上或钓鱼上,上班时间都这样,退休了更是。”陈新文有点尴尬,“既然两位家乡领导都这么热心,我也表个态,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我一定打好下手。”
“住建是专业性很强的部门,怎么倷却混油了。”乐山开玩笑说,“文哥,还是要辛苦倷,春节期间先搭个框架,到时我们再邀些人来坐坐,商量确定具体搞哪些文化建设,建设资金我们再一起来想办法解决,倷看怎么样?”
“没问题。我不喜欢打牌,也不会钓鱼,初一初二把年拜完,就有了时间。”
江婷过来轻轻的问老公,“菜弄好了,可以开始吃饭了吗?”
没等言之回答,乐山先站起来,“早就闻到菜香味,都快流口水了,还是乡下的菜有味道,来吧来吧,把酒倒上,我们边喝边聊。”
陈新文说,“不好意思,我家是今晚过年,中午我就不陪丰主任吃饭了。”
“哦,忘了倷家是今天过年,那好吧,把酒留到年夜饭上尽兴,倷就吃干饭,哈哈。”
乐山拿过酒瓶就要倒,言之接了过去,“在我家呢,今天倷是客人,这酒得我来侍候。乐水,倷车开回家了,这酒杯不好空着哈。”
“可以啊。就是车没开回家,也得陪哥哥们喝点。同一个村子,一个村西一个村南,700多米的路,没事的。”
新文说,“那可不行哦,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住宅小区内都不可以呢,没有路多远的说法,何况现在过年,村子里的孩子多还喜欢到处乱窜,时刻都要小心。”
“是吧,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倷吧,又好酒,又喜欢开车,公司专配了司机,还要自己开。总说没事没事,真要出事了,后悔来不及,害己更害人。”乐山这么一说,把乐水说得一脸通红。
酒到好了,正准备举杯开席,院门口毛毛在狂叫,应该是有人来了。江婷赶紧跑出去开院门,一看是老公言之的老同学丰芳,后面还跟着一20岁左右的姑娘,江婷认得,丰芳的外孙女李筱晚。
一进门看有这么多人在,还都是领导,有点不好意思,匆匆打了下招呼,想要退出去。江婷拦住了,“这个时间点,肯定还没吃饭,赶早不如赶巧,坐下来一起吃吧。”转身就去拿碗筷。
“看倷满脸憔悴且无助的样子,孩子还带着泪痕,眼都是肿的,一定是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来,先吃饭,慢慢说。”
011
江婷给她俩盛好了饭,但筱晚不想吃,或许不是不饿,是真的吃不下,一说起来就流泪,那就先随她吧。文然看着可怜的筱晚姐姐,站在她旁边陪着她,也不吃饭。
丰芳来说,“操新生,也就是我这个外孙女的未来老公,前天一早从金华打工回来接祖过年,准备正月初五订婚,然后做屋装修,到明年底就可以结婚了。昨晚,是他家过大年,家里就新生一个人,父母早去世了,我外孙女就去帮他做年夜饭,陪他一起过年。谁知……”
原来,昨晚,也就是腊月二十六,操新生家过大年,烧了纸、上了香、放了爆竹,然后关上大门,撤下祭品,操新生和李筱晚一对情侣就开始过年。新生倒了一满杯白酒,筱晚倒了半杯红酒,碰杯祝福,然后开始憧憬他们的美好未来。
过年气氛正推向高潮时,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谁呀,这么不懂世事。”新生心里想,他家今晚过年呢,村里人都知道,门口一大堆爆竹纸屑,大门没开就表示正在过年,怎么还敲门?心里想着,却没想着去开门,祖上传下来,年没过完去开门,会不吉利的。
可是敲门声更响了,势有再不开门就会破门而入的可能。筱晚说,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开门看看是谁,说不定真有急事来呢?
没奈何,草草收场,开门一看,却是5个警察,一进门直接问“倷是操新生”?新生回答说“是”,警察不再说二话,直接给新生上手铐,带上了不知道何时开过来的警车。
把个筱晚吓得只知道哭,哭过味了,这才想起外婆。高一脚低一脚跑到外婆家,外婆哄了半天,才上句不接下句的把刚才发生的可怕经过告诉了外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好到处找人打听,警察无缘无故把人带走,村里人知道会什么看。怎么办?外婆也没了主意,只能陪着一直在哭的外孙女,说些无用的安慰话。
新文看着丰同春,“警察把人带走,村里一点消息也没得到吗?”
丰支书一脸惊讶的说,“没有啊,我也是现在才听到有这个事,要不我问下派出所,看他们知道不。”
“不用问了,派出所段所长是我的学生,我昨晚就找过他了,今天一早他还陪我们去县公安局。但也问不到是怎么回事,连人现在关在哪儿也不知道。段所长说我们村有几个省城工作的领导,应该跟县里的领导关系还不错,不如找他们出面了解下情况。我这才想到了倷,老同学。原来这么多领导都在,真得求倷们帮个忙,看我宝贝过年夜一夜没睡,早饭也不吃,一直这么哭,我的心都疼。”
“这个忙得帮啊,丰主任还在职,不好干预公安办案,我一个退休的,硬着头皮也得帮,这样,我先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情况,再想办法。”言之找手机,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江婷帮他拿过来。“派出所长都问不到情况,有可能是刑事案,姑娘别哭,好好回忆一下,这段时间有什么反常的现象吗?”
筱晚摇摇头。
“倷好,胡县,还在忙吗?”电话那头的胡县是饶河县的县长助理兼财政局长。这个时候,言之首先想到的是找财政局长,他之前在财政厅工作,跟本县的财政领导肯定熟悉,而且县长助理兼的财政局长出面办事,相对其他部门领导要顺畅得多。
“领导好,领导好,领导好,没忙呢,正在食堂吃饭。您在哪儿呀,回笕水了吗?”
“我去年12月底退休了,这一个多月都在笕水。”言之把手机换一只耳朵听,“胡县,是这样的,有个事得请您帮个忙了解下,您看方便不?”
“领导别客气,什么事请吩咐就是。”
“是这样的,我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的同班同学,她外孙女婿昨晚在家过大年时被县公安带走了,您帮我了解下,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我这就把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发给您。”言之放下手机,丰芳赶紧让她外孙女把操新生的身份信息输入到言之的手机微信里,然后发给胡县助。
不到十分钟,胡县助电话过来了,“我直接找公安局秦局长问到了,是他亲自签发的刑事拘留证,说是涉嫌与一宗凶杀案有关。秦局说具体案情目前还不方便透露。”
“啊!”言之的这一声“啊”,把在场的人都惊到了。凶杀案,义丰古村近几十年来都从未有过的事,怎么突然之间发生了,而且是人们眼中老实本分的操新生身上,不震惊才怪。
“这样,胡县,我下午赶过去,倷帮忙约下秦局,我知道他们公安的规矩,不希望外人打听案情,更不希望有人说情,我就想了解下大致情况,如果可能的话,让他和他的未婚妻见个面,隔着玻璃不说话见面也行。您看行吗?”
“我尽量安排吧,快到县城时告诉下,我去接。”
这酒是喝不尽兴了。“酒就到这儿吧,吃完饭去办事。回来我们再接着商量乡村文化建设的事,也不急在今天一时。”乐山说,“还有,这件事在座的人知道就行,没搞清楚之前,哪儿也不要去说。”
言之喝了一杯酒,这车得丰芳来开。一大早就在县城跑了个来回,上了年纪的女同志,加上心里干着急,肯定有点累,言之吩咐他同学开慢点,到县城两点半左右,正好上班时间。
“哎,老同学,倷不知道我这外孙女,真是命苦,七岁哪年她爸出事了,两年后她妈,也就是我女儿发了疯,带着三岁的弟弟改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家里剩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妹妹,由她嬷嬷带,她大大走得更早,她出生都没见过。谁曾想,两年后,也就是一六年,她嬷嬷因为子宫癌做手术时,出了医疗事故,在手术台上直接走了。没办法,一家两个小姑娘,她堂叔家领养了妹妹,筱晚就跟着我了,在我们学校念完初中,说什么就不肯上学了,说要帮外婆做点事,养活自己。眼看这两年好点,又找了个喜欢的男人准备把自己嫁了,结果出了这事,真是的,命运总是跟苦命人家的孩子开玩笑。”
“好好开倷的车吧,别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孩子,不经历苦难,哪能算真的人生呢。”言之回头对车后座的筱晚说,“筱晚,倷这名字起得好,谁给倷起的呀?”
筱晚不哭了,“文大大,是我外婆给我起的。我嬷嬷没念多少书,我大大好早就走了,我出生就没见过,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嬷嬷说,取名得祖辈以上的大人取才行。”
“我也随便取的,没讲究时辰八字。”丰芳说,“倷对易经有过研究,讲讲这名好在哪儿,还有什么缺陷需要补救?”
“单就李筱晚这个字,我说说我的看法,不符合倷取名时的初衷别见怪哈。”言之说,“李筱晚,非常具有诗意和古典气质,整体感觉温婉、清雅,带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画面感。倷看哈,筱,本义为小竹子。在人名中,它常用来形容女子如修竹般纤细、柔美,同时竹子又带有坚韧、高洁的内在品格,自然带有一份草木的清雅与书卷气。晚呢,指傍晚、夜晚,也有时间靠后之意。在古典诗词中,‘晚’字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松弛感,如‘向晚意不适’、‘晚来天欲雪’。用在名字里,它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给人一种宁静、温柔、内敛的感觉。将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筱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幅绝美的画卷:在微风轻拂的傍晚,一片幽静的竹林沐浴在柔和的夕阳余晖之中。名字里透着一种不争不抢、岁月安好的恬淡气质,非常符合东方美学中‘清冷又温婉’的审美。再延伸下,这个名字寄托了一种美好的人生期许:希望女孩既有竹子般清秀脱俗的外在与坚韧的内核,又能拥有一份平和、从容的心境。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都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一份宁静与自在。总的来看,‘筱晚’是一个兼具文学美感与独特个性的好名字。它既不落俗套,又不过于生僻;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成熟女性的沉静。好名字。至于名字里还有些什么缺陷,还需要筱晚的时辰八字。”
“我取名时真没想过这么深还这么美的寓意。倷呀,几年没在一起呱过,原来变得这么能编。”丰芳转脸对言之笑了,“这回信倷编的。筱晚,听到没,倷文大大说的,倷自带清秀脱俗的外在与坚韧的内核,又拥有一份平和、从容的心境。放开来,一切从容面对。把倷的时辰八字告诉大大,请倷大大帮倷改命。”
“别乱说哈,我可改不了命,命是她自己掌握的,我只是根据她的时辰八字,推算下她命里可能有哪些劫难,以及如何化解这些劫难。”
丰芳说,“有这些就够了。县城碰壁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倷,真没错。”
“大大,我的时辰八字何样个给倷啊。”
“加我微信吧,孩子。”言之把微信二维码打开,递给后排的筱晚。
“发过去了,大大。”筱晚感觉轻松了些,开始主动说话了,“大大,我听我嬷嬷说,她认识倷,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
“哦?倷嬷嬷,谁呀?”
“我把这个忘了,”丰芳抢答了,“她跟倷一个村小组的,倷青梅竹马的利红,倷说倷们小时候玩过过家家,倷上小学过的第一个儿童节受人欺负,是她跑去告诉倷姐来救倷的。长大后还差点娶了她,倷说的。”
“我说过吗?我记得我大学毕业回家等待工作分配时,她就出嫁了。”言之开玩笑说,“我还想过要娶倷呢,我俩是唯一一对从小学一年级同班到高中毕业的,经常做梦梦到倷,哈哈。”
“这回嘴硬了,回头说给嫂子听,呵呵。倷上高中时都很内向,坏主意倒是不少,但一见到女生就脸红,还追我。”
气氛轻松了,说说笑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很快就到了县城,言之给胡县助打电话。胡县助说直接到政府大楼吧,秦局正好在县政府开会,协调好了,先说公安的议题,很快的。跟刑侦大队长也说了,您一到他就往政府这边来。
012
刑侦大队长汪杏斌早就到政府大楼了,只是他的局长还在会场,不好单独见嫌疑人一方的人。在胡县助的办公室差不多等了半个来小时,秦局过来了,汪大也跟着过来。
说起来,秦局是副县长兼的公安局长,职级比胡县助要高,求人办事,理应去他办公室了解情况。但这个局是胡县组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是在胡县助办公室更好一些。文言之不讲究这些,他只想了解下情况,再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胡县助先是重点介绍了文言之,家乡的领导为家乡帮过不少忙,这几年财政专员办、省厅,审计署特派办和省厅对饶河的监察、审计发现了不少问题,很多都是请文领导出面协调解决,能现场整改到位的,争取不上报告,实在要上报告的,也在定性定责方面尽可能满足政府方的反馈意见,为此,他还举了几个实例。
介绍有点过了,文言之其实没帮那么多那么大的忙,以文言之的性格,真正的问题是不会出面说情的。但现在是来求人帮忙的,就随他说吧。他知道,胡县助之所以这么夸张,无非是为后面要了解的情况做铺垫。
秦局长当然明白胡县助的意思,只要不涉及具体案情,或说的案情对后面的侦破工作有重大不利影响,自然也不会说,这是原则,也是来见面前就与汪大商量好的。秦局说,“相关情况还请汪大向省领导汇报吧。”
文言之赶紧说,“千万别说省领导,一者不是,二者已经退休。今天就作为笕水乡义丰村的村民来了解下情况,我知道公安纪律,方便说的就请告诉下,实在不方便说的,决不能为难,让你们违反纪律。”
“谢谢领导的理解和支持。”汪杏生大队长说,“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大前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四的晚上十二点多,有人发现洪坛乡附近村庄的山脚下一受重伤男性,于是报警,身份证显示受伤人是饶河坂田人,受伤人身上的他人血迹经检测并与数据库比对,证实是领导说的操新生的。还有作案凶器也找到了,是一把……”
秦局及时打断了汪大的介绍,涉及案情细节,不能说的。秦局说,“经过昨晚和上午两轮预审,操新生已经交待,他大前天下午从金华坐大巴回来过年,在快到土城时,大巴车在服务区停车,乘客下车方便。他也下车去了洗手间,但没有再上车,而为什么不上大巴,具体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他一概想不起来。不幸的是,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受害人因失血过多,送医救治不及时,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没救了。目前情况就是这样。”
“秦局,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操新生涉嫌杀了人,但杀人动机目前不清楚?”秦局占点头。但文言之从秦局的微表情看出来了,公安目前掌握的线索并不多,涉嫌杀人的表相都很难画出来。
首先,金华坐大巴到土城,根本不经过洪坛,一个在东一个在北,为什么突然不上买了票的大巴,要改其他交通工具?遇到突发情况,那是什么?
其次,筱晚说新生在金华一呆就是三年多,攒够了做屋结婚的钱才回来的,一个有目标有梦想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去杀人,毁了自己苦苦积攒三年多的梦想呢?
再次,杀人凶器是什么,为什么公安断定是他持有的凶器,上面有他的指纹和血迹吗?既然是凶器,他为什么不拿走,要留在现场?
最后,大冬天的且下着雪的深夜,谁会在户外山脚下恰巧经过,恰巧发现受伤的人并报警……一连串疑问待解开,连他这个业余侦探都能想到,专业的刑侦不可能想不到。
但秦局已经这么说了,再质疑就不太好了。目前还是预审阶段,再等等吧。文言之说,“秦局,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看能不能安排操新生跟他未婚妻见个面,隔开不说话也行?”
“这个……”秦局看看胡县助。
“中午领导打电话后,我就向秦局请求过见面的事,秦局说,人如果还在公安审讯室,倒没问题,但刑事拘留时间不能超过24个小时,所以,在您打电话来之前,人已经送看守所了。看守所那边有检察院那边监督,嫌疑人家属怕是不方便见面,如果请律师出面倒是可以。”胡县助说,“我已经请司法局那边联系了法援律师,如果需要的话就请他带委托合同来,当然,后面如果要换律师也是可以的。是这样吧,秦局?”
秦局笑笑,“当然。”
文言之跟丰芳和筱晚稍微沟通了几句。“那有就劳了。要不让法援律师带上委托合同直接去看守所吧。”文言之说着,站起身,“秦局,非常感谢,给这么大的面子,以后有什么事还得打扰您麻烦您,您忙您的,我这就去看守所。我现在退休了,基本在笕水乡下,方便时和胡县去我家尝尝绿色生态的东西。”
“好啊,方便时一定去拜访。”秦局站起身跟言之握手,转向汪大说,“倷陪下文领导去下看守所吧。”
“有汪大陪您去,我就不去了,下面的会议议题我得参加。”胡县助送文言之他们到电梯口,突然收到一个微信,是杨县发来的,说是办完事就从湖城赶回来,一定要留文领导吃了晚饭再回去,如果肯住夜,让政府接待办安排一下。
饶河看守所就在出城回笕水右边那条路拐进去两公里左右,十几分钟就到了,请的法援律师还没动身。汪大先找县检察院驻看守所检察室的人沟通了一下,检察室的人看反正见面不说话,就不等律师了,登记了文言之和李筱晚的身份信息,就让看守警把操新生带到见客室。
一夜没见,新生显然瘦了很多,估计也是一夜没睡。筱晚想上前拥抱,但中间隔着两层铁栅栏,牵手都不可能,想说话,外婆一直提醒她别说,倷文大大承诺过不说话的。想知道什么等律师来问吧。
过了四十多分钟,法援律师终于到了,说临时有事,去了另一个当事人那儿,忙完才过来,来的路上又赶上堵车。拿出委托合同,让操新生签了,合同交给了李筱晚。然后他们几个退出来,让律师单独与操新生谈。
法援律师在里面还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跟秦局介绍的情况基本一样,大巴快到土城时,在服务区停下来,因有乘客说憋不住了要方便。操新生也去方便了,并把行李一并带去了洗手间。上完洗手间出来在服务区加了点开水喝,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不可能呀,被人在水杯里下迷药了?文言之问律师,“他是怎么回家的,他也不记得了吗?”
“这个倒记得,他说他是被冻醒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脚雪地里,一看随身带的行李也在,身上的现金和银行卡也在,摸索着打开手机,定位在洪坛乡,离家很近,翻过山就是笕水。就这样,迷迷糊糊的高一脚低一脚翻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才到的家。”
听完律师说的,筱晚竟然点点头,说这与前天早上新生赶回来接祖时跟他说的差不多。
法援律师跟筱晚要回了委托合同,“司法局长找我时,只说为了方便这次见面才请的法援,我来之前倷们就见面了,委不委托我其实没关系。况且我只是个事务律师,如果真要请,我建议倷们请一个熟悉刑事案的律师,这样对当事人会好很多。”
这话说得不错,当然也有可能马上过年了,拿不到多少律师费的法援律师,谁都不愿意花那么多的时间在案子上,影响春节情绪。
可以理解。对这位临时法援的律师再次表示感谢后,离开看守所,正好在路上碰到从会场上赶过来的胡县助,说晚饭已经安排好了,杨县也会赶回来。吃饭的地方就在回笕水方向的一家农庄,全是土菜,味道好,重要的是偏僻安静。“放心吧,领导,不报账,我私人请客,酒也是领导喜欢的本地产老饶州。每次去省厅开会办事,都是您老哥请,总得让我回请一次,是吧。”
一看时间,五点多了,天也黑了,那就吃完饭再走,也不能求人办完事,拍屁股走人,吃个饭的面子也不给。
吃完饭快七点,杨县才刚从湖城动身,看样子那边有更重要的应酬。胡县助看看丰芳和筱晚,想想还是说,“领导,不怕丑,杨县跟我们一个分管预算的副局长去湖城,是借钱去了,明天就是过年前最后一天上班,县里面很多项目款付不出来,差十来个亿,有的乡镇连工资都发不清,得欠着过年。所以杨县一定要看到钱借到手了才回来,不然没法过这个年。”
“全省很多县级财政都有这样的问题,日子都难过,理解。都怪我,这么小的事,还惊动了百忙之中的县长。”
“领导言重了,是我向杨县汇报的。县里有规定,只要上面来了人,都要向主要领导汇报。”
“那我要批评您啦,我一退休的完全是个人交情来找您的,又不是公事,真不能惊动县领导。下次不要了哈。”
正聊着,妻子江婷打来电话,“还没回家吗?倷忘了答应人家今晚去吃饭商量正月初六上梁封顶的事啦,人家是老实人,生怕看不起他小人物,请个客还得拐弯抹角托人带路。回来得跟人家解释下,别让老实人把心事憋在心里。”
“真是忙忘了,我这就回去,一会儿打电话向他解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