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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大年三十，不对，应该叫大年二十九，大多数年份只有腊月二十九，没有腊月三十。也不对，大年三十是习惯叫法，没听说过把大年二十九当作年除夕的。
干脆叫除夕吧。不管是腊月二十九还是腊月三十，辞旧迎新交替的那一天，除夕。
除夕夜，义丰全村没一家过年的，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到腊月二十九中午，每一家每一户的大年都过完了，剩下这一晚，全村统一，喝岁酒。
喝岁酒用的不是杯，而是碗。
“为什么叫喝岁酒呢？”文然不明白，问她大大。
“岁酒嘛，也叫屠苏酒。然宝，倷晓得一首诗吗，爆竹声中一岁除，下一句叫什么？”
“我知道，下一句是春风送暖入屠苏嘛，江西文人王安石写的。”文然把酒碗放下，“我们江西还有一位大诗人陆游也写了屠苏酒，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他一边喝酒一边写春联，好好玩。”
“不错，然宝记性真好。”言之举起杯，跟孙女和老婆碰了下杯，“倷又大了一岁，翻过年来的下半年，三年级了，这酒第一口是倷先喝的。”文然果然喝了一大口。
言之接着说，“我们现在喝岁酒，以前叫喝屠苏酒，为什么要喝屠苏酒呢？传说屠苏酒是由神医华佗配制而成的，后来药王孙思邈看到了华佗的屠苏酒的药方，觉得奇妙，认为这是预防瘟疫的好方法。于是每年冬天，孙思邈都会四处给人药包，并告诉大家把药包泡在酒中，春节的时候全家一起喝。大医家孙思邈的话，大家当然信得过啦，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喝了这泡有药囊的酒，明年就能保健康不怕生病，身强体壮不怕累。久而久之，除夕晚上喝屠苏酒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直流传下来。”
江婷不解，爷孙俩聊的这些，她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也好奇的问，“屠苏酒到底是什么酒？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有什么具体作用？”
“屠苏酒没有固定的配方，看各人喜好和需求。但主要有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几样中药，先把这些中药材装入布袋，除夕前一日中午将药包沉入井中浸泡，一天后取出浸入酒中，除夕夜就可以喝了。屠苏酒可以预防瘟疫、防治流感、祛风散寒、温中健脾。”
文然更好奇，“初一，也就是明天不可以喝吗？”
“不是不可以，新一年开始了，就不喝了啰。”言之说，文然把眼睛瞪得圆圆的，更多疑问了。“初一是新的一年的开始，有很多禁忌的。这个倷嬷嬷比我懂，请她给倷呱呱，明天正好记得，别出洋相。”
江婷说，“初一早上起床后，头件事是开大门，放爆竹。然后上香祭拜祖先，再去给自家的长辈拜年，给倷想去的邻居家、村子里的长辈拜年。之后就随便倷玩了。但要记得，初一那天不能扫地，再怎么脏也不去扫，也不要把水泼在地上，还有不能洗头、不能洗衣服，不能倒垃圾。”
“为什么不能扫地、泼水？”
“我只知道古人传下来的习俗，至于为什么，嬷嬷读的书，比然宝多不了几年，嬷嬷猜想是扫地和泼水会冲走新一年的财气和福气。要不问倷大大。”
把球又踢回来了，大大言之也被文然问懵了，挠了挠开始花白的头发，想了半天，反问文然，“倷看过哪吒的动画片吧？”文然点点头，同时伸出三根手指头。
“哪吒跟太乙真人、申公豹经常在一起。在封神榜里，还有一个人，他叫姜子牙，他老婆因嫌他穷就离家出走，后来姜子牙功成名就，奉命封神时，想起了他老婆，就在正月初一这天，顺便把她老婆封为扫帚星。人们都认为他老婆马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觉得大年初一这天要是动用扫帚，会把扫帚星引来，招致霉运。另外呢，民间认为大年初一的土和水都带着财气，扫地等于把家里的财气扫出门，泼水则等于把财气泼出去，倒垃圾更是把一年的福气都倒掉了。所以就有了这些禁忌。”
江婷的疑问也来了，“实在是太脏了，不扫无法下脚，或者不扫会很臭，怎么办？”
“争取等到傍晚来扫，实在不行，那就得从门口往屋里扫，把财气扫进家里，而不是扫出门外。”
“还有呢，”文然说，“大大说屠苏酒是好多中药材浸泡的洒，那我们现在喝的没有药材味，反而又香又甜呢？”
江婷笑着说，“这是米糟做的水酒，还放了糖呢，当然甜。”
“我知道是米糟酒呀，我是问大大，为什么不喝有药味的屠苏酒了？”
“屠苏酒所用的药材都是地道野生的草药，现在的中药材，都是人工种植规模化生产泡制的，没一点药味，哪能预防瘟疫、防治流感呢？既没用又很难下喉，当然没人喝了。”
“这几天我跟大大去野外，看到过不少野生草药，我还拍了照呢，我来看看有没有大大前面说的那几种药。”文然去客厅茶几上拿来手机，要大大一起辨认下。
正在这时，丰乐山来电话了，“怎么，在家不出来，准备看春晚吗？”
“哦，还在喝岁酒呢。春晚是不打算看了，好多年没看过春晚。”
“是吗，我也好多年没看过，新闻联播看完就看看书，或跟家人呱呱扯扯。”乐山说，“既然不看春晚，是不是来丰氏祠堂，一起商议初一出天方和丰氏修谱的事？”
“我就不过去了，往年即使赶上在乡下过年，也没去过祠堂出过天方。丰姓修谱的事我前几天也说了，我们外姓人不参与，到时商量出了随礼的下落，我再参与下。这会儿，孙女兴趣正浓，陪她聊会儿天，还想早点休息，说不定何时要赶往浔阳。”
正要放下手机，突然想起曾经在脑子里想过的事，“乐山，我有个想法，倷听听就好，不行的话当我没说过。就是，义丰村四五千号人，虽说丰姓占了一半以上，但近百年来，十几个姓共同建设并繁荣了义丰，是大家的义丰，大家都是一家人。所以我建议，修一个义丰大谱，或者说义丰村谱，也可以叫统谱。丰、利、陈、文等不同姓氏再修分谱，还叫族谱。”
“这个主意不错，我会在商量时提出来，听听大家的意见，争取促成这件事。”乐山歇了一会儿，想起傍晚听到的，于是问，“倷很少出门吧，村里都传开了，说倷下午在会和老书记家施了什么法术，把死人救活了，是真的吗？”
“哪有什么法术，我要说我是看到他家屋脊正中上空有黑白无常，倷也不会相信的，是吧？我是听了听会和老书记的心跳和脸色，知道他根本没死，只是昏睡了过去，所以叫人重新放一铳，把他的魂叫回来。”
“那倷怎么在他醒来后，他家人和邻居好奇问倷，倷一言不发独自走了，增加了神秘感，更让人觉得倷高深莫测，倷是何时学会通灵之术的。”
“不会吧，倷也信这个，还通灵之术？我是觉得救了一个人，却把放铳和丧葬仪式的生意给搅黄了，估计以后没人请他做这行了，不得怪我一头的包。”
“不会的，一条命，跟一单生意比，没人会怪倷。”乐山说，“倷不来就算了，我这也过去祠堂了，约好八点开始的，快到时间了。”
除夕夜八点，丰氏祠堂，灯火通明。
丰姓村书记、理事会成员、丰姓六个小组长、利姓三个小组长和另外四个自然村的小组长，村民代表，出嫁女代表，村贤及商人三十余人聚焦在丰氏祠堂，围坐长方桌两边，桌下五大盆通红的炭火，暖烘烘的。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茶水，各色水果和艳得有些出格的塑料花。
长方桌两端坐着两个人，上方正厅一端是义丰族长，今晚的主持，虚年八十的丰乐春。下方靠天井一端是丰氏贤达、义丰现任最大官员丰乐山。丰乐山左手边首位是村贤陈新文。长方桌两边依次是13个村小组组长和6位生意做得好发了点小财的本村成功人士。
丰乐春指示各主事人分别汇报出谱组织筹备情况。乐山中间一一点评，后再强调，做到万无一失，精心周密，未雨绸缪应急预案。政府这一套做法用在此再合适不过。
至此，修谱收入来源主要有村组集体收入（不多），丰姓各户捐款（一事一议定了的），村贤商人赞助。出嫁女上礼簿明确了标准，每个出嫁女最低1200元，多者不限。所有收入分两次到账，第一次是正月初二，即正式动手修谱那天，到位百分之七十。第二次为出谱那天，为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当然，说好了的数额可以增加，但不能减少。
初二开修那天来上礼簿，估计有几十万，其他省、市、县、乡、村丰姓有联系且有回复的预估十几万。离目前的支出预算，收入还有一些缺口。
乐山说，烟酒饭菜，唱戏的，烟花爆竹，用车，外来丰姓回礼，来客纪念品等均要高档次、高规格，不要丢了丰姓进士、将军、书香世家之后的脸。资金缺口可以让那些曾经得到他帮助的商人多出一点。乐山不客气，直接点名。
一句话，现场就增加了捐款20多万。
初二到初五唱戏和接待的那几天，也不要去开张营业，即使要营业，也把倷们的私家车留下来，贡献丰姓修谱大事。四天三夜唱大戏，来的人肯定很多，秩序安全问题一定要提前计划好。由村支书丰同春负责联系乡执法队，多派几个人来维持秩序。同时再请利姓三个小组长安排几个人来协助执勤，均给补助。车辆停放点要有指示牌，划线停放，井然有序。乡、村十字路口要有专人指引，并手持指示牌。维持秩序的人统一着装，戴标有丰姓修谱执勤人员的袖套。决不能因修谱影响、堵塞乡道交通，影响其他村民春节出行。
族长丰乐春补充说，酒席场地摆不下的话，把外来丰姓贵客和本地重要人士安排好，本姓及出嫁女均可采用流水席，来者都是客，不管送没送礼均请入席。唱戏的也要把关，听说请的是村剧团，以跳舞为主，不是正宗的剧团，这不好，移风易俗，要文明健康，文明乡风。
乐山忽然想起来，请言之看下剧目安排单，请帖下给了他，人家是文化人，在省政府机关工作，站位高，有品位。
同春说，但他一向不管这些事，他既不是丰家的，也不是利家的，只是从丰九组出去的。
乐山说，“倷这村支书，思想观念得变了。人家出去工作四十年了，哪还分丰家利家其他什么家，都是我们村的村贤。何况这十几年来，一直在为家乡建设出力。怪不得小年接祖的那天一开始就没通知人家来开会议事，来不来是他的事，通不通知他是倷的事，起码尊重总得有吧。”乐山还想说他几句，想想还是算了，大过年的，好歹他还是个村支书。
乐山“嗯”了两声，想起了会前言之建议的，于是转移话题，不说是言之建议，而是他和言之一起想到的，修一个义丰村谱或叫统谱，以各姓氏为分谱。所以，这次修谱，不光是丰姓的事，是整个义丰的事，商量讨论下成立个谱局，不同姓氏派人参加，负责统谱和分谱的修谱事宜。
这是临时扩大了今晚的议题，气氛一下子上来了。赞成的，反对的，无所谓的，各种声音都有。这个除夕，比看春晚、听零点钟声，绝对精彩。
020
退休后的第一个年，言之是充分感受到了乡下过年的热闹。以前也在乡下过过年，感受却没有这么强烈，可能是以前城里过年也放爆竹烟花吧。
除夕夜乡下的爆竹是响彻一夜的。除夕天黑的早，下午五点就开始放爆竹喝岁酒了。岁酒喝完了，小孩自由放爆竹和烟花，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除夕晚上十一点至初一凌晨一点，跨年时间，各家各户又开始放爆竹迎新年，这是真正的辞旧迎新。
除夕夜，言之和江婷都没睡好，不仅因为爆竹响了一夜，更因为儿媳妇在医院待产，睡不着，过不了多久就要看手机。到了初一早上四点，一看手机，文字微信留言了，刚进了产房，估计快生了。等不了，着急啊，激动啊，把文然叫醒。
文然揉着眼，迷迷糊糊的说，“这么早就去庙里上香吗？”腊月二十八过年的晚上，文然跟姑嬷嬷家的哥哥姐姐约好了，初一一大早就去鸣山古庵上香拜佛，记得这个事，不然怎么一喊就醒。
“不是去庙里，倷妈进产房了，快要生了，赶紧起床我们去浔阳。”嬷嬷江婷要帮她穿衣服，她不肯，非要自己穿。嬷嬷问，“倷说，倷妈这回是生弟弟还是妹妹？”
“嬷嬷都问过多少次了，我都回了多少次了。”文然有点不耐烦了，“嬷嬷和大大到底是想我妈生弟弟还是妹妹呀，想生什么就生什么呗，都快生了，还问。”
文然穿好衣服，下楼到洗手间，准备刷牙洗脸。大大过来说，先不要洗，祭拜祖先后再洗。这是大大事先跟文然讲过的初一仪式，她记得。
言之先把早就准备好的蜡烛分摆在香几上瓷板像的两边，点上。再把裁折好的草纸放在香几下的火盆里烧起来，燃了9根香，3支给了文然，3支给了江婷，自己留了3支。文然和她嬷嬷对着香几上的祖先拜三下，一次性把3支香插在香炉钵里。言之拿着3支香，边拜边说些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拜完，把3支香挨着除夕夜点着至今还在燃的粗长的根香插在香炉钵里。
打开大门，江婷把毛毛关进狗屋，文然跟着大大开了院门，在桥上把大圆盘爆竹展开在地上，盘成双“6”字。先把蜡烛和香点了，文然跟着大大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拜了拜天地神明，香插地上，把爆竹燃放了。
回屋刷牙洗脸，稍微整理，言之先把车开到桥上，然后下车，从西稍偏南喜神方位开始围着车走一圈。文然搞不懂大大在干什么，什么也不问，就站在旁边看着。嬷嬷把毛毛放出狗屋，在盆里倒满狗粮，再换上一盘新鲜的水，摸着毛毛的头说，“毛毛，在家听话哈，不要去院门口，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嬷嬷带肉肉回来给倷吃哈。”
然后把大门、院门都锁了，上车去浔阳城。
记不清何时，公鸡开始大鸣了，村东村西、村南村北，鸡鸣声混着爆竹声，此起彼伏。村东白云峰的鸣山古庵的钟声也在这个时候添了热闹，足足响了108下，说是每年12个月、24四个节气、72个物候，象征时间轮回，去掉108种烦恼。
这几年正月初一大清早来鸣山古庵上香拜佛的香客特别多，香客拜佛的祈求也多种多样，有为儿女求婚姻的，有年轻夫妻来求子的，有父母带着子女来求功名考上好学校的，当然，还有很多是来求消灾去病的。所谓心诚则灵，还有信则有，不信则无。或者有用吧，不然，村里的人口数在逐年减少，香客反而还逐年增多呢。
言之早就计划正月初一一早去鸣山古庵和庵旁边的白云书院。他正在做宗教文化和书院文化，以及红色文化和民俗文化项目建设的方案，正好就着人气最旺的时候来，说不定能触发灵感。但急着抱孙子，只好改时间了，元宵节的香客应该也不少，那个时候再来吧。
东方刚露鱼肚白，义丰老祠堂已经人山人海了。所有人都衣冠整洁，只不过小孩不像几十年前的小孩，要到正月初一才能穿新衣服，现在是一年四季，想穿就穿，随时换新。各家由户主带领，齐聚祠堂大厅，开始出方仪式。
丰姓老族长丰乐春一袭青布长衫，头戴黑色礼帽，手杵紫檀文明棍，脚穿一双既干净又不失威严的厚底黑布鞋。站在祠堂正壁与天井之间，话筒都不用，先用紫檀棍在青石上敲了三下，等大家都静了下来，出天方仪式宣布正式开始。
七点十六分，吉时到，各人上香三根、拷磬三响，先拜天地，再拜祖宗。然后退出祠堂，站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再每人三支香，跟着老族长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天地神明拜三拜，再对着西方喜神位拜三下。老族长边拜边高声喊道：初一早上三柱香，谢天谢地谢三光（日、月、星）。只求家家田园熟，但愿人人寿命长。
香全部插在祠堂空地中间的大铜炉内，香毕，老族长再次高喊：放爆竹，出天方啰！
早已在爆竹前等候的专业爆竹手，有的用香，有的用香烟，把一字排开堆放的爆竹一起点燃，这一炸，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周边的鸟远远的站在屋顶上看着人间欢乐高光时刻，连祠堂空地前的鱼塘里的鱼，都欢欣鱼跃，在水面上蹦跳。
按照习俗，爆竹放了后，村人们要成群结队去村里的长辈家拜年，不管是不是自家的，房下的，只要是长辈就去。拜年的来了，大人分支烟，小孩分颗糖，大方的人家还会给个红包。各家红包大小不一，有一块两块的，也有五块十块的。但孩子们不嫌弃，不是谁家的红包大就去谁家拜年，红包小的就不去。从祠堂发散开去，一路拜年过去，省得走回头路。义丰这么大，有的人家离祠堂远的，小孩走累了，不愿去了，所以用大红包吸引他们去，讨个喜庆。文言之家就是离祠堂最远的一家，祠堂在村中靠北，他家在村南靠东，直走也要二十分钟，挨家挨户拜年过去，边拜年还边打打闹闹，没有三个多小时，是到不了村南偏东的文言之家的，江婷在银行兑换了二十块一张的新钞，准备了上百个红包。结果，除了附近几家小孩拜年回家的，顺便来他家拜个红包。每年都这样，上百个红包，发出去的不到二十个。
孩子们才不管那么多，累了就是累了，大红包也不去，急不急人！
但今年不一样了，文然交际能力多强，在长途火车上都能随时找个聊天的伙伴，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从第一站聊到下车，末了不过瘾，聊上路的，还要人家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再聊。
回家过年的几天，文然晚上做寒假作业，白天学一个小时舞，跟大大学一个小时的毛笔字，然后看一小时电视，剩下的时间就是邀一大帮人来家玩，偌大个院子，有四季常青的树和草皮，有木亭、葡萄架，有翘翘板、秋千、漫步机和肋木单杠，还有很多坚果、赣南脐橙、马家柚吃，好多好玩又好吃的东西。不用邀，也会来。
好吧，想着念着，来了，他家院门是锁的，看着大门也是关上的，只有毛毛在里面转来转去，认识的呢，靠近院门急着大叫，“别进来别进来，我家主人不在家，改天来玩吧。”
“哎，正月初一拜大年，打了个塌皮。”
打塌皮的不只是小孩，还有几拨人。几个包工程的小组长，在乡里值班的程书记带着党政办主任，还有言之的同学丰芳和她外孙女李筱晚。
小组长们见没人在家，就回去了。程书记微信电话来了，拜年啦，在浔阳啊，生了吗？还没呢。告诉倷一个好消息，派出所段所长刚来电话，说他们所民警根据倷提供的监控视频，按照偷鸡偷鱼贼骑上摩托车离开的时间，沿着一路的天眼，追到土城北汽城附近一家酒店，就不见了，分析就在酒店销的脏，因为那个贼偷盗时蒙着脸，路上虽然没蒙脸，但监控像素太低，看不清，摩托车又没牌照，一时找不到人。没办法，杨县特别交待的，这得多影响我们县乡的营商环境啊，所以前晚派出所民警两人一组，在偷鸡贼必经的两个路口蹲守，还有两位民警在所里守着天眼。终于在大年三十凌晨三点发现这个骑着无牌照的摩托车，车后座夹着个塑料框的人，所里守天眼的人立即通知路口蹲守的人跟着，等他在义丰李家湾自然村禾田里鸡棚下手时，抓个现行。那人承认了，倷家，还有这几年东河西河的几十家的鸡，都是他偷的，得有五六千只鸡，大多数都卖给了洪源的一家酒店，有些卖给了洪源的菜市场鸡摊上。段所长说，先拘留他一星期，等春节假期结束，再挨家去现场指认。
程书记说，“不急哈，文领导。”
“不急哦，抓到就好，相信以后再也没人敢偷了。”
丰芳来又电话说，“倷帮忙请的律师昨天来了饶河，见到了操新生。他说，没什么大事，没有实质性证据，以他的经验，最多三十七天刑事拘留期满就会放出来。不过律师有个疑问，他说案发地在洪坛，归属瑶芝县，怎么由饶河公安来侦办，一个地区都不是。他说等春节假期结束再来了解这件事。”
“律师也给我打了电话。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我分析新生可能还牵扯其他案件，而且是饶河公安先抓人的，需要并案侦办。”言之说，“先不急，急也没用，还是等上班后再来想办法吧。”
021
义丰到浔阳，走高速也需要两个小时，到了浔阳，太阳出来了。
平时是城里喧嚣，乡下冷静。这个时候是乡下热闹，城里冷静。但位于浔阳城甘棠南路的市妇幼保健院却找不到停车位，可能是响应政府节假日方便市民的开放政策，或者是外地来旅游的人太多，反正院内和院外的道路全部停满了车。言之让老婆江婷和孙女文然先下，他继续绕妇保院找地方停车。
转到瘐亮南路市歌舞团和双峰小学，有停车位，但是放假了，保安不让进，老城区的路窄，掉个头都难，可见平时的交通有多难。
江婷打电话来，“怎么还没停好车，听医生说，儿媳妇难产，发烧三四个小时了，医生建议剖腹产，怎么办啊？”
“文然出生时，医生不是也要剖腹产吗，第一胎都顺产，第二胎还要剖腹产，医院搞什么。别急，等我找好地方停车再说。”
言之掉头重新绕圈，路过妇保院门口时，看见一个步行的人，感觉有点面熟，想停下来打个招呼，后面的车不停的按喇叭，没办法，只好高德导航找停车位。
刚在江洲菜市场把车停好，来电话了，一看，是浔阳市审计局的胡局，财院的师兄，“师弟新年好，刚在妇保院门口看到一开车路过的人，很像人，车牌也是南昌的。是你吗？”
“新年好！新年好！是我啊，师兄，我也看到你了，但晃过去了，不确定，正准备停车打招呼，后面的车催个不停，就过去了。原来真是师兄，这么早去哪儿呀？”
“去个同事家拜年，就在妇保院附近。你呢，这么早来了浔阳，不是听说退休后去了饶河乡下归隐田园吗？跟儿子一起在浔阳过的年？”
“胡局消息灵通啊，确实是在饶河乡下过田园生活，但没在浔阳过年。儿媳妇生二胎，就在市妇保院，听说有点难产，医生要剖腹产，所以一早赶过来了。”
“啊，是这样呀，剖腹产对身体有影响，能不剖腹尽量不要。正月初一值班专家少，我来帮你找个人，妇保院护士长，我老乡，让她请个专家过来。你把你儿媳妇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发过来。”
“那就谢谢了，我这就发过去。”
“这么巧的事，又是大喜事，谢什么呢。正好有段时间没见过，我现在往回走，在妇保院见面。”
紧赶慢跑的到了妇保院，胡局联系的专家也在路上。在产房门前走廊椅子上闲聊了半小时，妇产科主任医师来了，进产房简单做了检查，出来对胡局和言之说，“两位领导放心，我检查过了，可以不用剖腹产，已经开3指了。发烧可能是因为待产时间长了，目前在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再等等，经产妇开3指后，一般两三个小时就要生了。”
还真别说，人不管分三六九等，身份贵贱高低，只要是医生特别是专家说的，很少有人去质疑，更不会去反驳，大多数情况下是得到安抚。言之和文字情绪稳定了，那就等吧。
“谢谢胡局，大年初一就给您添麻烦，不好意思。”江婷说，“还有，那年要不是胡局帮忙，把文字安排在开发区审计局上班，让他体会到公职的优越性，他也没兴趣参加公务员考试，真的非常感谢。”
“小江就别再说谢了，今天是真的巧。我跟你家言之是校友，言之在审计时也帮过我和我单位不少忙，多年的朋友加兄弟，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言之问，“十几二十个小时了，医院始终要求剖腹产，刚刚请来的主任医师来没多久，就说可以不用剖腹产，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没等胡局回答，江婷抢着说，“这还用问，剖腹产花的钱多，顺产花的钱少，相差1万多呢？我那些牌友经常说这个，明明可以顺产的，非要人家做剖腹产，现在的医院不都是为了钱吗？”
“小江这话对的，我听我老乡护士长私下说过，这是妇产科的行规，全国都一样。”胡局说，“其实别的医院也一样，说句不该说的，说现在的医院和医生是为了救死扶伤，真是过奖了，绝大多数医院和医生都是为了钱，所有的考核指标几乎都与钱有关，好像没有哪家医院对医生考核重症治愈率。”
文字在边上点点头，插了一句，“胡伯伯，我想问一下，到处都有广告，异地治疗早就可以直接结算，为什么我这本地的，且买了生育险的，却要自己先垫付医药费，再回单位报销？”文字拿出一份材料清单，说是护士给他的，清单上写着：身份证、社保卡、医保卡、医疗费用发票及明细清单、出院小结或门诊病历、准生证明等必要文件，等这些材料齐后，单位开证明，去社保局报销。“我女儿出生时，也是这么走的流程，全部流程走下来，到生育保险的钱拿到手，超过三年了，而且到手的钱不到花出去的三分之一。”
“这个可能是医保基金和生育保险基金亏空太多的原因，这个你爸也知道，他也审过的。”胡局转头对身边的言之说，“一六年全国医保基金审计时，就发现各级医保机构欠付医院医保费，且金额不小。后来三年疫情，医保欠费的情况更严重，光是市人民医院、中医院和妇保院，就欠了近十亿。生育保险不能直接结算，要自己回单位报销，我想，正是因为欠医院的钱太多，医院不相信财政有钱给。”
“确实是这样。现在很多市、县政府真的是穷，仅有的财政收入连保运转、保工资、保基本民生都不够，完全靠举债、欠债度日。即便如此，还要保政绩，大兴土木，搞超前的无休止的，多数还是破坏生态环境的基础设施建设。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建成和在建项目，几乎没有一个是按合同约定支付工程的，前面的还可以，但后面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基本给不了，拖个三年五载，施工单位自己都不想要了。除非找到特殊关系，而特殊关系就是要花钱的腐败成本。审计、财政，还有政府，都知道这些，但没有办法。”
两个已经退休的师兄弟在产房走廊上，声音虽然小，但怎么也不可能聊这些在公共场所聊的话题，文字在边上轻“咳”了两声，突然意识过来了。
文字对胡局说，“我看胡伯刚才接了几个电话，还有微信，应该是有事要忙，要不您先过去吧，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大年初一，无非是走亲访友拜年，早点晚点没关系。”胡局笑着说，“我比你爸退休还早一年，无聊的时候打打牌，钓钓鱼，户外走走。”
“看师兄这样子，一定是约好了牌友，我们也不夺人所好，大年初一爽约，不好。去吧，说不定三缺一正着急呢。”言之拉着胡局的手，一起下了电梯，到了院门口，“祝师兄大红大紫，如师兄所姓，胡个不停，哈哈。”
胡局说，“那我就先过去，有事打我电话，我来安排，几个老审计一起喝两杯。”
“谢了，大年初一，就不惊动老审计了，专家说两三个小时，正好是中午时间，走不开，晚上可能得赶回去，我家那么多鸡、鸭，还有狗，江婷不放心，还是改天来了再约吧。再次感谢！”
中午十二点十六分，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四两。护士过来说，想好名字，要开出生证。
文言之开始算时辰八字。正月初一，立春是正月初六，以立春日为准，初一还是甲辰年，丁丑月，戊午日，戊戌时，五行缺水，其次缺金，土势强盛、其次火旺，取什么名好呢？
正想着，儿子笑着说，“算什么时辰八字，神神秘秘的，这么复杂，简单点，别算了，就叫文一吧，以后考试什么的，写名字快。”
“那还得有个大名，谱上用的，按字辈派行来的。”
“文什么一，加个派行的字进去不就行了。”
“他这一辈派行字是悦，属金，文悦一，一滴水，水势太单薄，泄不动那么厚的土，文悦什么呢？”
“文然取名时也没那么复杂呀？”
“文然不一样，女孩子不需要取派行名。她五行缺金，然正好带金，文又带水，金生水，合适了。”言之一本正经的在想，突然想到两个字，渊或泓。“渊，深水、渊博、沉稳，土厚水深的格局，戊土敦实配‘渊’很贴。泓，水深而广，清透有智意，‘一泓’感，配文姓很切。渊或泓，这两字，倷更喜欢哪个。”
“渊吧，总有种深渊的感觉。那就文悦泓吧，阳平收尾，读起来也显得有朝气。”
名字一定，文字就电话给岳父岳母报喜拜年了。
文言之心里高兴，刚退休就得孙儿了，怎么着也得发个朋友圈，把喜悦心情分享给朋友们。于是拟诗《初一拜年》一首：
甲辰岁末夜，倦慵懒出营。
忽报孙儿动，直想连夜行。
贤内欣然寐，一觉到鸡鸣。
待到朝阳起，已在浔阳城。
拜年不周处，还请担待些。
他日三朝宴，再谢众亲情。
刚发出去，正在产房给宝宝拍照的儿子看到了，赶紧过来说，“爹，赶紧撤回。倷才刚退休，我正在职呢，公然发朋友圈要给孙儿办酒宴，不怕纪委请倷去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