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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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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三章 义丰议事

007

要是平时,义丰古村的清晨一定格外的清静。但现在过年了,一早就有人做事,清扫昨晚接祖留下的爆竹纸屑,菜园里讨几把青菜,或上街补一些年货……

文言之跟平时一样,围着环村水泥路小跑一圈,回来换上做事专用的蓝粗布衣裤,换了一顶洗得发黄的鸭舌帽,先把桥上的爆竹纸屑扫干净,然后去鸡舍舀了大半面盆糠,边上菜园里摘了一大把嫩青菜,撒碎放糠盆里,然后把老婆江婷煮熟但不烂糊的米饭连水倒进糠盆,用竹瓢搅拌均匀,放在鸡舍前的硬地上,边大声喊“咯——啰咯啰咯啰”,边用竹瓢满舀了四瓢洒向鸡舍下面的鱼塘,就看见有鱼儿欢快的跃出水面。而一早就去后面田地找虫吃的鸡鸭们,听到喊声也呼呼啦啦的跑回来抢食。

正准备进院,陈新文笑着上了桥,后面跟着村支书丰同春。新文侧身对丰同春说,“倷看看,这么大领导配这身打扮,地道的义丰村民。”转而对文言之说,“倷这身份转型也太快太到位了。”

“哈哈,还像样吧?!”言之迎向他们,右手搭在桥栏杆祥云柱头上。“这么早啊,出来散步晒太阳?”

“特意来找倷的,”新文说,“昨天不跟倷说了吗,住建局的吴局今天会来,主要座谈安排部署中国传统村落项目建设的事。”

“是吗,不好意思,我都忘了这事。那就别在外面站着,去屋里坐吧。”

“刚打了电话,吴局已经到了乡街上,等乡常务一起过来。”

“哈哈,县局的局长和乡常务副乡长,要倷厅处长在寒风里等候迎接,不错,亲民。”言之开玩笑说,“要不去木亭坐着等吧,我倒杯热水来。”

“什么亲民,是丰支书要我陪他一起来,专门请倷参加座谈部署会的。”新文说,“木亭上等不错,就建在河边上,吴局他们的车过来可以看到,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风景。”

“同春也真是的,倷一个人来不行啊,怕我不给倷面子吗。”说得村支书丰同春有点不好意思。

三个人正要动身去院里,利爱国骑着电动车带着利建国赶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起,“文哥等等,耽误一点点时间。”

言之停下脚步,等车停稳,下了车,“爱国,倷何时回家的?”爱国与言之是发小,小言之两岁,一个生产队的,九十年代做过几年村支书,后来去宁波打工,发迹了,自己办厂做老板。

“我本来昨天下午到家的,高速上堵了几个小时,晚上八点多才到家,所以没第一时间来向老哥报到。”利爱国给每个人递上一支利群云端,言之没接,说早上不抽烟,平时也少抽,酒后才抽。

“烟是建国老弟特意买的,这烟老哥得接。建国老弟老实,胆子小,别说跟当官的见面说话,看都不敢看,所以请我带他来,呵呵。正好顺便,三位领导都在。”分完烟,爱国笑着说,“他家准备房子上梁,丰书记清楚,这屋做得结结赖赖,想明晚请几位去他家小聚下,谢谢几位家里的领导帮忙,请老哥、书记还有陈领导给个面子。”建国与爱国前屋挨后屋,是老邻居。

新文说,“我家明朝夜拇过大年,我是指定不行,先谢谢建国老弟了。封顶那天要是在家的话,一定去恭喜。”爱国知道新文家明晚过大年,义丰三百多户外姓谁家哪天过大年,他一个老支书,心里清楚着呢。建国跟新文两家也没有人情往来,这是顺水人情。

“那倒是,新文家明晚过年,我家是后天晚上,明晚我应该有空去。”言之说,“对了,看了日子吗,何时上梁?”

“上梁是正月初六,不过没请人看日子。”爱国说,“定早了,大家都在忙拜年,没空帮忙。定晚了,很多年轻人拜完年又都要出去打工挣钱了,所以定了初六,日子挺好,六六大顺。”

“是哦,六六大顺。”丰支书附声道,他是不用说的,肯定会去,村民家办事都会去,而且都会送礼,要做好村委会的工作,就得跟村民打好关系。

老实人上门开口,这个面子不能抹,言之答应了。又默想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正月初六不是立春日吗”,住建局吴伟和笕水乡何常务的车到了,爱国和建国没再说话,骑着电动车走了。

丰支书在后面大声喊着,“爱国老哥,一会儿去祠堂商量事哈。”爱国应了一声“晓得呢”,车就走远了。

五个人一同进院子到木亭,两位司机留在车上。

言之打开木亭柱子上的电源,烧水洗茶具。丰支书主动要服务,言之也不客气,让他来负责煮水、冲茶。江婷端来一盘水果和一盘坚果,请各位慢用。

一番客套,吴局直接说主题了,“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本就要来拜访请教的,年底好多事走不开身。”

“我一退休老同志,称领导不妥,我比倷年纪大,叫我老文或文哥都可以,随意才好。”言之微笑着说,“不是说要座谈吗,约好几点开始?”

“通知是九点开始,”吴局看了下手表时间,“还有四十来分钟,不急,先跟文哥汇报下座谈的主要议题。”

“又来了,随便些,哪有什么跟我汇报的。”

“必须的,”吴局说,“当初申报这个传统古村落项目时,我还在乡镇工作,后来换届到了住建,才晓得这个项目是文哥亲自跑了部里,市里、省里也是文哥一直在跟进,项目能落地,最应该感谢的是文哥您……”

“为家乡做点小事,应该的,不谈什么感谢。”言之不喜欢官场上的过分客套,打断了他,“我记得义丰这个项目是第五批的,2019年就下文了,当年底做的实施方案,省住建厅审核通过方案,正准备整合资金实施项目时,新冠疫情打断了计划,这一停就是5年。现在终于可以重启实施了,也可以了却一桩事。对了,整合资金还是1500万吧?”

吴局说,“听说原来安排的整合资金是1500万,这几年不是疫情影响嘛,省、市、县各级财政都很紧张,最终下达我县的项目预算是500万。其中县里面预留了设计、实施方案、监理、项目管理和机动预算费用近百万,剩下的400万又拆分成四个项目,义丰只剩下了140万左右,主要施工内容是丰氏祠堂和23幢明清老房子的保护性修缮。”

“1500万变成了140万,不到省里整合资金的10%。中央预算安排的义丰项目资金就有300万,还不包括整合其他项目的资金,实际投入的还不到中央预算的一半。有点意思,上面来的资金少了这么多,原来是疫情惹的祸。这么说,原项目批复文件里的古戏台恢复重建和义丰礼堂提升改造做不成了。”言之有点不高兴了,但也没办法,接着问,“项目施工单位确定了吗?”

“已经定了,因为整个项目投资规模刚好超过400万,县里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确定了中标单位,义丰中标的施工单位是赣州的,我们本地很少古建资质的施工单位。”

“既然是公开招标,就不限本地还是外地的施工单位。”新文插话说,“吴局,倷把中标单位发给文哥看看吧。”

“好的,我这有中标通知书。”吴局翻看手机,找到中标通知书,带点尴意的看着文言之,“文哥,微信,方便加个吗?”

言之打开手机微信二维码,“倷扫我吧。”然后对身边的何常务说,“听说还有个座谈议题,以工代赈的项目,乡政府是业主,倷负责的吧?”

“是的,文叔。”何常务是本乡人,他爹何亮生与文言之是初中同学,论起来,真应该称他叔,“文叔知道,这个项目总投资650万,其中中央基建预算投资500万,市县配套150万元,按照规定必须依法公开招标,前段时间挂网了,27号也就是后天下午开标。”

“等会,这个项目立项批复不是明确以工代赈项目可以不公开招标吗?”以工代赈项目有其特殊性,主要目的之一,是解决项目地农民就业,增加农民收入,政策规定可以不公开招标,这个项目立项批复通过“三重一大”会议决策方式,确定施工单位,以节省建设成本,发挥资金使用绩效。

“发改委的立项批复是这么说的,但听说县纪委不同意,说这么大规模的投资项目,没人保证不出问题。”

“公开招标就不会出问题了?”在省、市发改部门申请这个项目时,关系非常好的发改委领导特意告知文言之,他们很怕这个有着截留挪用项目建设专项资金恶习的饶河县,工程项目借用资质和层层转包分包的情况更是严重普遍存在,县里几家有背景的建设公司,几乎垄断了全县城乡所有的农田、水利、市政等相关工程项目施工,且屡禁不止,100万的项目建设专项资金,实实在在用到项目上不足60万,有的甚至不足40万。就说以工代赈项目吧,中央预算资金安排的项目,这个县从没申请到过,原因就是这个县太喜欢截留挪用且层层转包分包,义丰村这个项目是全县第一个。“所以,言之同志亲自出面申请,这个面子要给,但提醒言之同志,一定要督促业主加强监管,必要时亲自监管,按时保质合规实施项目,顺利通过验收,要经得起日后检查。”

为此,言之是承诺过的。可是,项目还没开始,立项批复招标核准事项就被否了,如果依然是层层转包分包,项目管理就麻烦了。言之问何常务,“倷今天来座谈,有什么意向性的意见吗?”

“乡党委会商量了一下,后天开标确定项目施工单位后,开正上班就启动施工,争取在雨季来临前完工,工期不超过两个半月。”何常务喝了口茶,很从容淡定的转述乡党委会的商量结果,“为了顺利实施项目,考虑本村村民最熟悉本村的事,也对本村的建设最为关心,所以,准备组建个以工代赈项目建设村民理事会,理事会负责劳务用工的摸底调查录用和劳务报酬的发放等监督事务,同时负责项目施工质量监管。”

“这个做法好,”吴局说,“村民自己的项目肯定上心防偷工减料,认真负责抓质量,日后出了质量问题,也好追理事会的责,不像外地来的施工监理单位,项目验收付清钱了,一拍屁股走人,根本找不到人来负责返工维修。”

陈新文说,“理事会的工资谁来给?”

丰支书说,“没有工资哦,村民选出来的,觉悟高热心公益的,纯粹义工。”

言之眉头一皱,突然很认真的说,“项目座谈我就不参加了,我不好说啊。我就在这儿跟倷们说两点个人想法。第一点,按照发改委立项文件,可以不公开招标,但县里还是公开招标了,那就这样吧,但有一点,必须跟中标施工单位说清楚,合同上也要明确,除了劳务分包给本村人,不得转包分包,不得出借资质。我知道这是饶河的通病,但这个通病,在义丰这个项目上,不允许。我现在退休了,有时间,到时我会现场监管,发现转包分包侵蚀项目资金,影响项目质量的情况,我会毫不留情,向有关部门举报;第二点,要求施工单位包括劳务分包单位,优先使用本地村民,特别是脱贫户、低保户等低收入群体,解决村民就业和收入问题。实施方案里有,摸底劳动力资源和务工意愿,并公开信息,接受群众监督。这几年疫情,村民的日子很难过,外面打工都难找到工作,我是深有感触的。”

言之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新文,然后对大家说,“座谈时间快到了,倷们先过去吧,别让村民代表等我们。”

一行人过去没多久,就远远听到村中心传来的板鼓和二胡的声音。看来,一场赣戏要开场了。

008

义丰礼堂始建于建国初期,上了年纪的人说那是为了纪念解放。改革开放头几年,准确的说,是1982年下半年修过一次,并改成了戏台。大革命和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也就是义丰班鼎盛时期的戏班弟子,此时已经八九十甚至上百岁了,想过戏瘾。而文革期间想唱老戏,却唱了十几年样板戏的那层人,更是想圆饶河戏梦。两代人一提议,戏班就开起来了,新戏班吸收了不少十几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姑娘。都有演戏的底子,边排边演,很有劲头。

但好景不长,八三年开始分田到户,各家都要种自己家的田地,一到农忙季节戏班就得停,农闲的时候又聚一起排练、演出。没出三年,戏班就散了。戏台也就基本不用,现在成了义丰礼堂周边村民红事摆酒席的场所,位置大呀,可以同时摆上百桌呢。

礼堂边有个很大的广播坦,以前露天电影都在坦上放。现在除公家抢着做了个8米宽30米长的水泥地面,方便停车,并在停车带边上种几棵桂花树和原有的两棵千年古樟树外,其他三分之二的地盘都让私人先种菜,后来直接占来做屋基。

乡下就这样,集体山林也是,一旦荒了没人管,私人种了个三两年,那块地基本上就是他的了,想收回不太可能,除非有足够的补偿,还要人家同意。有人家不在乎那几个卖地的钱,出多少钱都不让公家收回,没办法。

8米宽30米长的水泥路停了两辆货车和几车小车,剩下的空位全是来开会的电动车和摩托车,连礼堂大门口都停满了电动车。县住建局和乡政府的车停不进去,丰支书无可奈何,说早上还打了招呼,要留两个停车位,村民们就是不听,自己村里的停车位不能停车,“书上”都不载的。只能先下车,让两位司机自己去找地方停车吧。

开会座谈安排在礼堂门楼的二楼,丰支书正要去叫停二楼对面戏台上唱戏的人,吴局跟陈新文说,“要不先听听?我乡下也有个戏班,不过规模很小,十个人都不到,也就是有人家做红白喜事时请去唱下。”

新文对丰支书招招手,示意他别去叫停,先看看。新文说,“我们村好像也一样,没几个人唱戏,乐手也很少,好像就只有赣胡和板鼓两样,连钹都没有了。”边说边叫人把开会的椅子调个方向,正对着30余米外的戏台。

见有人在二楼正儿八经的坐下来听戏,台上的鼓敲得更响了,台下礼堂中间放着一个生铁大锅和一个不锈钢面盆做的炭火盆,但不是炭火,是木柴,个别木柴没干透,透着黑灰色的烟,把偌大空间的礼堂笼罩着。不知是哪位村民放了几个红薯在火盆里,黑灰烟雾里弥漫着浓浓的甜香味。

鼓还在敲,有人不耐烦了,“快唱呀,不是说排了新节目吗,何样个嗯长个过门?”

台上在喊,“急么里啰,新编的,还不熟。”

“不熟更要唱,唱,我们不会,听,还是会的。唱出来,我们帮衬改。”

台上几个交头接耳的一会儿,赣胡、板鼓调整正慢板节奏,开始了。

老生缓步登台,双手背于身后,目光远眺古村,眉头微蹙,尽显长者沧桑,唱:

(老生本嗓低回,尾音轻拖,带岁月轻叹)唐季乾符,明初筑构,江夏遗韵悠长。

(老生右手轻抚长髯,左手掌心向上轻抬,躬身微揖,意即感念先祖恩德丰氏甲第)千载自流芳(嗓音微扬,咬字铿锵,饱含宗族自豪与敬意)。

犹见廿三楹峙,飞檐里、犹蕴汉唐(行腔平缓,“犹蕴汉唐”四字加重,气韵厚重)。

(转身面向古建方向,右手抬至眉前作远眺状,眼神满是敬畏)凝眸处,粉墙黛瓦,静默阅沧桑(嗓音低沉放缓,收尾轻收,满是感慨)。

(老生收回目光,低头沉吟,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姿微顿,尽显岁月沉淀感)

匡·冬 冬匡|匡——(板鼓轻转,没有小锣,将击子敲在板鼓边沿,但“冬”声走音)

昂扬,耶!(嗓音没亮起来,沉稳有余,昂扬不足,特别是“耶”声上不去,饶河调的特色没出来)。

匡!(大鼓重槌一击,没有唢呐,乐手想用嗓喊出唢呐的味道,终究不是味道)

(老生做出甩开水袖的假动作,但明显动作苍老无力)耶!(“耶”声还是没上去)。

台下一小伙子站起身大叫起来,“停停停,上半段是怀古,话个是义丰古村的风光历史,要唱出古村千年沧桑与宗族底蕴,唱得还可以,符合老银间个唱法。但下半段是年轻人唱个,昂扬,耶——!气势要上去,噪音清亮高亢。逢嘉世,名登国榜,重焕华章。话个是义丰古村获批国家传统村落,要唱出盛世重修的朝气与未来期许,节奏要明快,面露喜色,尽显青年朝气。哎,一首好曲被倷里这老头里唱丧了。”

里这老头里可不是一般的老头里,义丰族长,德高望重的老人,唱词就是他自己写的,今年八十虚岁。被下面一个毛头小伙子说他把“好曲唱丧了”,一般人脸上挂不住,但他反而笑了。“后生间,倷话得不错,后半段确实是小年轻唱的,但我这儿就两个唱戏的,还有个唱老旦的,她也唱不出年轻人的味道。倷会唱不,要不倷上来试试?”

年轻小伙子一点都不犹豫,把脚边的不锈钢面盆里的火倒在地上,盆里向上,用脚在盆上轻轻踏了两下,把盆里的灰弄得差不多,然后用硬纸壳夹着盆沿上了台。把盆放鼓手旁边的椅子上,对着鼓师说,“锣都没有,一会儿用这个代替锣声。还有,前半段还按照刚才的节奏,加个小锣,舒缓沉缓。后半段节奏明快渐扬,过渡句鼓点转接自然。”把两个乐手说愣住了,哪儿来的毛头小伙子。

小伙子不理他们,整了整衣衫,拿过老生递过来的唱词,跟老生说,“准备好了吗?”老生点点头,小伙子朝乐手说,“开始。”

老生缓步登台,双手背于身后,目光远眺古村,眉头微蹙,尽显长者沧桑,唱:

(老生本嗓低回,尾音轻拖,带岁月轻叹)唐季乾符,明初筑构,江夏遗韵悠长。

(老生右手轻抚长髯,左手掌心向上轻抬,躬身微揖,意即感念先祖恩德丰氏甲第)千载自流芳(嗓音微扬,咬字铿锵,饱含宗族自豪与敬意)。

犹见廿三楹峙,飞檐里、犹蕴汉唐(行腔平缓,“犹蕴汉唐”四字加重,气韵厚重)。

(转身面向古建方向,右手抬至眉前作远眺状,眼神满是敬畏)凝眸处,粉墙黛瓦,静默阅沧桑(嗓音低沉放缓,收尾轻收,满是感慨)。

(老生收回目光,低头沉吟,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姿微顿,尽显岁月沉淀感)

匡·冬 冬匡|匡——(板鼓轻转,鼓槌一击不锈钢面盆,效果真不一样)

(檀板加密连击,鼓点轻快有力,高潮处重槌击盆提振,尽显朝气)板板 冬板|板板 冬板|匡·冬 匡——

昂扬,耶!(小生后台亮嗓起调,单字短促有力,尽显少年意气)

匡!(大鼓重槌一击,赣胡转作亮音,老旦尖嗓轻和)

(小生快步登台,昂首挺立,双目有神,甩开水袖,气势昂扬)逢嘉世,名登国榜,重焕华章,耶!(唱腔清亮高亢,节奏明快,满是欣喜自豪)

(双手向两侧舒展水袖,昂首挺胸,面露喜色,尽显青年朝气)正鸠工庀材,精琢雕梁(行腔流畅利落,咬字清晰明快)。

(小生右手比划修缮、雕琢动作,身姿挺拔,展现干事创业的精气神)喜此义丰故里,循古制、再整衣冠(嗓音温润带欣慰,“再整衣冠”语气庄重)。

(小生双手整理衣襟,向老族长躬身行礼,彰显传承宗族文脉的担当)期来日,檐牙高啄,雄峙镇一方(【散板】拖腔,嗓音雄浑上扬,收尾铿锵悠长)。

小生走向老生,与老族长并肩而立,双臂微扬,目光远眺,共同定格庄重姿态。这是要结束了,乐手赶紧的,匡·冬冬 匡|冬·匡 冬匡|匡——(长槌重鼓,赣胡亮音,老旦尖嗓和声,全曲收尾)

台下台下都鼓起了掌,二楼这边准备开会的人也跟着鼓起掌来。陈新文问丰同春,“这小伙子是谁,有点才华,刚拿到的词就能唱?”

“我也不是很熟,听说是安徽祁县的,在土城瓷城帮人画画写字,好像跟台上打鼓和拉二胡的经常在一起喝酒。”丰支书说,“哦,对了,义丰以前有个烧砖瓦窑的吴窑师,后来去土城昌南新区住家的,倷记得吧?”陈新文点点头,“听人说是吴窑师老家祁县孙辈的人。”

何常务对陈新文和吴局说,“要不我们先开会吧,我一会儿乡里还有事,好几个电话了,年底结算付款,下午还要开会,布置春节放假的事。”

“对,我吃完中饭也得赶回去,年前好多事要忙。”吴局说,“那就开始座谈吧。”

丰同春叫丰1组的组长、族长的儿子丰和林下去通知台上的人,还要排戏就去祠堂排吧。台上的人没问题,台下看戏烤火烧薯的人不同意,听得正兴起,凭什么让我们挪位子。丰支书只好下去解释,排的听的是古村重修的戏,开会也是古村重修,开会落实把古村修好,再来一出大戏不是更好,省、县、乡领导都在等着开会,大家帮帮忙,支持下,好吧。

台下的人这才不是很情愿的离开了礼堂。

009

座谈会由何常务主持。丰姓修谱的事由他们族下自己开会定,今天就两个议题,第一个是关于传统村落保护性修缮项目,施工单位已经确定,正月初五正式动工。施工内容主要包括丰氏老祠堂、12幢明清及民国初期个人老建筑。

丰五组的小组长丰和胜提问,“不是有23幢老房子吗,只修12幢?”

“是报批了23幢老房子,但上面有规定,列入保护性修缮的老房子,房主必须与县住建局签订协议,签订了协议并实施了修缮后,房子就是政府的,倷只能住,不能乱动,不能卖,更不能拆除重建。有些人不愿意签协议,所以这次不列入保护性修缮范围。”

“一下子少了差不多一半人家的老屋不要修,那是不是列入修缮的12幢老屋修缮经费要多点?”丰二组的小组长丰和明关心这个,他们组要修的老屋最多,关系到村民的切身利益。

这个问题很尖锐,何常务回答不了,吴局也不好回答。一个月前乡里传出来的项目资金是500万,23幢老房子平均每幢修缮资金是15万,丰氏祠堂修缮55万元,古戏台重建80万,义丰礼堂改造提升20万。现在项目资金只有141.6万元,古戏台不做了,礼堂也提升不了,12幢老屋每幢8万,丰氏祠堂40万,留了5.6万预备。项目完工后,还要经过审计,审计只会砍,不会增,实际结算肯定不到141.6万。

这些详细的情况,这个座谈会上当然不方便说,快过年了,不要闹不愉快,年后初五就要开工呢,别到时正常顺利开工都做不到,项目建设任务就没办法保证完成,一九年立项的项目,再不做,项目资金就要当成存量上收到省里了。

所以吴局只能说,“祠堂和私人家里的老房子按设计和实施方案做就是,钱不够的,上面会想办法。这个大家不用担心,现在是商量下,如何保证正月初五顺利动工,还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老百姓要实在的,不谈具体多少钱,谈了钱个人拿不到,村组也拿不到,反正是上面定的施工队伍,上面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村组做好老百姓的工作,帮施工人员就近租好房子就行。

第二个议题是中央基建预算资金安排的以工代赈示范工程义丰美丽宜居村庄整治项目。吴局接了电话说有事得赶回县城,第二个议题业主单位是笕水乡政府,跟他没关系,他就先走了。

这个议题一开始,讨论就激烈了,丰一组丰和林组长首先开炮,“我知道,这个项目是我小学同学老文出面要来的,申报项目做测量和讨论具体做哪些项目时我们这儿有几个人还参加了。早就说了这个项目是解决这几年疫情影响就业,农民收入下降的问题,所以施工主要用本村的人,能用人工的不用机械,是不是这样?”

“是呀,怪不得倷这么懂以工代赈的政策,原来项目申报时就参与了。”何常务笑着说,“今天座谈就为这事,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乡党委决定由义丰村推荐村民成立项目建设理事会,由理事会成员负责项目的具体实施。二是理事会成立后尽快摸底、审核符合条件的务工人员,就倷说的,尽量满足本村农民的劳务用工,专业工种本村不够的话,再在本乡别的村找。”

“做个护坡护栏和通村水泥路,栽几棵树,又没什么技术含量,本村哪个做手艺的人做不下来,需要什么专业工种?这个项目都不用找外面的人来施工,直接给理事会管理,老百姓自己施工,多做些事,工程质量还要好些。”丰三组小组长丰和必是做工程的小包工头,早就听说这个项目批下来了,本村多年以来没见过的大项目呢,谁都想在这里面捞点事做,卖卖河砂也好。

何常务说,“这可不行,600多万的项目,上面要求必须公开招标,由具有施工资质的建设公司来做。况且这是自从有以工代赈项目以来,我县申请到的第一个中央预算投资的项目,少不了各项检查审计监督,所有程序都必须合法合规,工程质量一定要经得起若干年的检验。”

还是丰三组长丰和必,“呱闲话,只要是公开招标,然后层层转包分包,哪一个涉农项目质量有保障,没有一个撑得过一年的,一年都撑不过就得返修,返修的钱还是公家出。”何常务是义丰同一个村委会的,隔壁木子村的。在13位小组长面前,他是晚辈。所以小组长们说话无顾忌,想说什么说什么。

“真是呱闲话,”丰支书打断了丰和必,涉农项目转包分包的事他清楚,但这不是会上说的,更不是今天这个座谈会上说的,“别欺负我们年轻常务是倷们晚辈,说正事,先成立理事会,乡里要求理事会成员9个人,其中村“两委”安排2个,另7个人在村小组里选,原则是义丰本自然村。”

丰四小组长丰和平说,“义丰自然村就有9个村小组,1个小组1个理事都不够分。怎么推荐?”

“也不完全按村小组来推荐,关键是推荐来的人公平公正不徇私,认真负责,一碗水端得平,更重要的还要能懂些施工质量管理,前面不有人说了吗,涉农项目工程质量过硬的确实不多,这个是中央预算投资的项目,少不了各级多部门的检查,质量有问题,谁也逃不了,所以理事会的成员不光负责,还得内行,才能真把质量抓好。”何常务说,“这样吧,今天二十六,好多人家都开始过年了,好在外出务工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各小组长把这事通知下去,争取明天把理事会成员名单确定,后天,也就是春节放假前,把项目理事工作方案拟个初稿来,年后再定理事方案。大家没问题吧?”

“理事会的人好说,真急,会上就能定,实在没人自愿,我们几个小组长亲自理事,上面可以放心。”丰七组长利华胜说,“关键是,这项目施工估计得有三个多月,都是作田的,天天耗在工地上不实际,一句话,理事会的人有没工资拿?有的话,一天能拿多少钱。我这是实在话,其他都是虚的,这个不先说好,以后磨洋工的人多的是,谁还理事,到头来,乡里村里还是抓我们小组长。”

“理事的工资还真没有预算安排,不过这也是实际情况,我看看到时能不能跟中标的施工方沟通下,理事的工资按实际上工天数算,由施工方来付。工资标准,只能按上面批复的小工的以工代赈劳务报酬标准算,200一个工。”

利华胜赶紧接话说,“哪更不用推荐了,就我们本自然村9个村小组长来,其中4个就是包工程的,轮流理事,按7个工算工资,认真负责又懂行,没问题吧?”

“自荐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按照倷村文领导文叔说的,工程劳务优先由本村人承担,说不定到时劳务分包给倷几位搞工程的村小组长,那就不能进理事会了,总不能又做运动员,又做裁判员吧?”

利华胜立马来劲了,“有这好事,那不说了,下午就给理事名单。先谢谢常务小侄!”

“要谢就谢文叔吧。项目是他要下来的,这么多年全县都没要到过,这是给倷们村老百姓发钱来了。要没什么事,会就先到这儿。”何常务说完,看看陈新文,意思是这会是不是就到这儿。

陈新文站起身准备散会,突然想起来,“对了,义丰9个村小组,怎么只有8个小组长来了?”

丰支书一看,又点下人头,到场12个,4个是别的自然村的,义丰自然村只有8个,“是啊,哪个小组长没来开会,不都通知到位了吗?”

“别点了,8组的组长利爱民没来,人家忙着给小姨办年货呢。”

丰一组的小组长丰和林这玩笑一开,全堂哄笑了起来。

陈新文根本不懂“给小姨办年货”是么里意思。何常务似乎是懂了,毕竟跟8组的小组长利爱民熟悉,对他的事也略知一二。但不好说出来,“开玩笑的,这帮人就这样,私下里玩笑更没边际。”

其实,还真不是玩笑,丰8组的小组长利爱民真是给他小姨办年货去了。不仅是他小姨,还有两家,一家是昨天刚从金华回来接祖过年的操新生家,另一家是文言之家。

利爱民不知道怎么得来的消息,说文言之没去参加项目建设的座谈会,趁大家都在义丰礼堂时,他开着车到了文言之家桥上停下,从车上拿了一个蛇皮袋和一个黑色塑料袋,刚到院门口,毛毛冲了过来,对着他大叫。他不怕,摸索着拉开院门门栓,提着东西径直走过院内青石小路,毛毛紧跟着,对着他手里的蛇皮袋不停的叫。刚到大门口,听到狗叫声的言之出来,把利爱民接进了屋。

打开他手里的黑袋子一看,是一条利群云端和两瓶五粮液。蛇皮袋里却是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都是活的,怪不得毛毛这么兴奋,把文然和文一都吵醒了。在客厅沙发坐下,江婷泡了杯红茶递给爱民,爱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重又坐下。

言之快言直语说,“爱民老弟,我跟你哥是从小玩到大的,跟你姐更是小学同班同学,有什么事直说,东西拿回去,烟酒真不合适。”

江婷也过来说,“你哥从来不收人家礼品的,就说烟酒吧,如果都收,都可以开烟酒专卖店了。”江婷对爱民是了解的,经常在一个麻将馆里打麻将,都十来年了,能不了解吗,听也听熟悉了。感觉这人还有些聪明,做小组长也有些魄力,但小毛病也不少。“这个兔子还有野鸡……”江婷看看老公,其实她内心是想要的,难得的野味,正好儿媳孙女都在家。

言之知道老婆江婷的意思,以前无论回家还是外地出差,偶尔会吃些野味。但自从疫情过后,他从来没碰过野味,说他担心疾病传播也好,说他保护野生动物也罢,总之是坚决不吃了,这几年都有人送到家来,全都拒绝了。但这回,言之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没有当即拒绝,而是说,“先说有什么事吧。”

直接被说穿心事,爱民倒不好意思起来。其实言之猜到了他来的目的,看他不好意思说,替他说了,“爱民,我知道你来,有两个事,一是以工代赈项目劳务分包的事,二是刚刚启动的村组换届的事。是吧?”

爱民不住的点头,暗黑的脸有些泛红了,笑嘻嘻的说,“老哥就是厉害,一眼就看穿,还真是这两个事。我知道老哥有些事不大方便出面,看吧,不为难老哥的。”

“项目的事,我不会插手。换届嘛,你如果选上了,需要我支持我又能做到的,肯定没问题。这样,行吗?”

“有哥这句话就够了,我懂哥的意思。不打扰了,我开会去。”利爱民起身就要走,被言之拦住了,示意他忘了拿袋子。

临出院门时,一束阳光照在利爱民泛黑的脸上,言之很认真的看着他问,“你的气色不好,是没睡好,还是这两天碰见了什么不该碰见的东西?”

爱民突然慌了神,他确实碰见了不该碰见的东西,但又不能说出来。“没有没有,下次再来骚扰哈。”他手足无措的把黑袋子放进后备箱,走了。

回来,文然正在看蛇皮袋里的两个活物,“大大,这只兔子好像腿受伤了,还有血呢。”

言之回答她,“那是被人放的铁夹子夹伤的。”

江婷说,“怎么办,叫你外甥来帮忙弄一下?”

“然宝,你说怎么办?”

“好可怜啊,还受伤了,大大,还是放了吧。”

“听然宝的,那就放了吧。”言之去楼梯间的壁橱里取出药箱,一手提药箱,一手提蛇皮袋,对文然说,“走,我们去山脚下,先帮兔子清理包扎伤口,然后放他俩回山上。”

“好的,大大,我上楼去拿妈妈的手机,放的时候拍视频发给爸爸看。再带些吃的给两个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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