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腊月二十八,按照古传习俗,这一天文家过大年。江婷娘家也是这一天过大年,刚结婚的那几年,言之与江婷约定,两家轮流过年。后来有了儿子,就没再去了。
过年了,小孩最开心。文然不用叫醒,天还没亮透就起来,惦记着几天前就说好的过年这天早上要起鱼,过年夜吃新鲜的鱼。文然问过大大好几遍都放养了哪些鱼。大大告诉她,有青草鱼、鲢蓬头、鲫鱼、白鲢,还有村里兄弟在河里捕的野生团鱼和桂鱼苗,有一百好几十条呢。文然说,这么多,养了一年,一定好肥,好期待呀。
鸡舍里有现成的电源,水泵放进巴掌大的鱼塘里抽水,文然搬个塑料小凳子坐在鱼塘岸边上,等着水抽干第一时间下去抓鱼。抽了3个多小时,终于见底,却没什么鱼,原计划的过年夜的大草鱼是肯定没有了,鲤鱼倒是有两条,但不适合年夜饭桌上。
奇怪的是,60多条草鱼苗,只有不到10条半斤来重的。40多条鲫鱼苗也只剩下3条一斤左右的,白鲢也只有十来条不到1斤的。七条差不多半斤重的团鱼苗和6条桂鱼苗,1条也没捞到。两个月前还看到有桂鱼浮出水面,得有两斤多重吧,又长了两个月,一条一大盘指定没问题,这是跑哪儿去了?
过年的鱼没捞着,还弄得言之和文然爷孙俩一身泥,江婷笑个没完,“养什么鱼,增氧机的电费都不够。”
言之笑着说,“我记得去年还有十几条鲶鱼没起,加上今年别人放的桂鱼和团鱼,把鱼塘里的其他鱼给吃完了,然后桂鱼、鲶鱼吃太饱撑死了,团鱼养肥了爬上岸溜河里去了,准是这样。不然没道理,年年没用增氧机都有几十斤鱼过年,今年用了增氧机反而没有,岂不是打了科学养鱼的脸。”
江婷说,“倷还真会安慰自己,鱼吃了鱼,心里好过多了吧,哈哈。”
文然却大叫起来,“嬷嬷,大大,不好啦,我们家的鸡好像也少了很多,我昨天傍晚撒食时还数过,下蛋的母鸡有11只,半大的母鸡有5只,还有15只献鸡和2只大鸡公。现在好像一半都没有。”
“不会吧,撒食看看,是不是都去田里找虫子吃了。”江婷在鸡舍大塑料桶里舀两碗自己种的谷撒在地上,大声的呼着“咯——啰咯啰咯啰”,听到呼声,鸡呼呼啦啦的跑回来了,一看,明显不对,言之再跑鸡舍四周的田里找找,冬天的田里一眼望穿毫无遮挡,一只鸡也没有,全来吃食了。
爷孙三人算了五遍,确认,除去小年接祖和今天早上宰的两只献鸡,一共少了8只下蛋老母鸡、11只大献鸡、1只公鸡。一夜之间少了20只鸡,不用说,被人偷了。
江婷说,“昨天下午就听人说,这两天木子村、亭口村和山里的长坂村、源头村都有人家说鸡被偷了。”
言之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偷鸡,我来查下监控,说不定鱼也被人偷了。”说完,言之和文然把桶里半大的鱼又倒回鱼塘里,把水泵放河里,先抽水把塘坝上的淤泥清理一下,然后出水管口放塘里继续抽水。
回屋里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腥味冲了,换上干净衣服,拿起手机开始查监控。刚打开监控,听到毛毛在院门口连续狂叫,应该是来人了。
出门一看,门口站着笕水乡的程书记,边上还有两个人,文言之不认识。打开院门的门栓,程书记介绍,“这是我们县的杨志勇县长,这位是政府办的欧阳主任。”
“昨天胡县助说您去了湖城,很晚才赶回来,这么一早又来乡下了,辛苦辛苦。”言之赶紧伸出手去,“不好意思,一时没认出来。我看过您简历,之前在市纪委对吧,来饶河没多久吧?”言之拉着杨县的手进了院子。
“元旦后过来的,还不到一个月。”杨县跟着言之进屋,江婷吩咐文然帮忙上茶上果盘。杨县说,“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来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拜访。昨晚本来打算赶过来陪领导吃饭的,结果还是忙到很晚才回来,所以一早就来致歉。”
“县长这话说得,今天是春节放假前最后一天,您还来乡下,我过意不去,这样,中午就在我家吃个饭,放松一下。”
“不了,就来拜访下,坐会儿就回去,我听程书记说,倷家今天过年呢。”文然削了个苹果递给杨县,杨县说声“谢谢,这孩子真乖,几个孙儿啊。”
“目前是一个,第二个也快了,预产期是正月初四。年夜饭是晚上呢,过年才要热闹。就这样哈,我还留了两瓶三十多年的老酒,我正好也想尝尝。”文言之说得很开心,给杨县、欧阳主任和程书记添了点热水,“我印象中,杨姓是腊月二十七,也就是昨晚过年吧?”
“对,老家是这样的习俗,不过参加工作后大多数时候没这个机会。”
“都是我惹的,害你昨晚不能在湖城家中过大年,中午这酒补上。”
“还真不是您的事,我昨晚本来就要赶回来的,回来后还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得把借来的钱分配下去,定个原则和支付比例,没借到那么多,只能先付一部分,公职人员工资、机关运转经费和基本民生要保障,其他的能缓则缓,不能缓的只能付一部分,来年再想办法,先过个年吧。”
“那是,饶河是个大县穷县,杨县今后的压力大、担子重呀。”
“硬着头皮顶吧,有像您这样的家乡领导理解和支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杨县站起来,“文领导的盛情难却,我就留下了。我听说义丰还有两位在省里工作的领导回乡下过年了,既然来了,现在时间还早,不到十点,就先去拜访一下他们两位,再在村里转转,听程书记说,义丰是个古村,还有红色文化基因,正好看看。”
“我陪杨县一起去,要说红色文化和其他文化,程书记没我清楚,我可是做过这个时期的史料研究的,我来当解说,哈哈。”言之对程书记笑笑说,“别见怪哈,程书记,抢你风头。”
“哪能见怪呢,我还是道听途说来的呢,正好一起去学习、见识下。到时还要请文领导为笕水的乡村文化建设出谋献策。”
“不说请,本村人,应尽义务。”言之说,“我们走过去,一路正好看看义丰古村。”
义丰自然村历史最高峰达到5千2百多常住人口,就是现在,也过了4千。一个自然村就有9个村小组,村完小在校生80多,比笕水中心小学在校人数还多,其他11个村委会的村小,只有几个学生,有的一个学生都没有,学校老师都失业待聘了。
“根据派出所和各村委会提供的数据,笕水这几年的人口在大幅减少,我是二二年来的,那年末全乡户籍人口三万六千人,二三年就只有二万七千,二四底估计就只剩下一万九千左右。二二年新生儿登记数是72人,二三年41人,二四少得可怜,只有7个新生儿。这几年新生的少,但死亡的多,特别是疫情过后。以前每年正常和非正常死亡的,全乡全年不到一百人,这几年很吓人,光是元月份一个月,全乡因病死亡的二百四十多个。而且因病死亡的年纪呈下降趋势,五十多六十来岁的居多。”程书记说,“唯独义丰,除了考出去参加工作把户口迁出去的,很少有人口流失减少的情况。”
杨县说,“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义丰的风水好,养人,留人。”言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义丰以丰姓为主,占了全村一半以上,其次是利姓,占了全村百分之二十左右。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人口,全是外地迁来的,有饶南的饶东的,还有隔壁县不同地区枭阳的,以及邻省皖南至德和祁县的。”
“还有祁县迁过来的?”
“对,有三户人家,姓吴。”言之想了想说,“我记起来了,杨县简历上有,祁县人,1982年出生。”
“文领导的记性真好,我还真是祁县出生的,后来考入江西师大,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了机关。”
“在义丰的红色文化里,就有姓杨的地下交通员,也是祁县人,革命时期常在瑶芝一带从事地下工作。”
“等等,我听我爷爷说过,我曾祖父就是地下交通员,也是在瑶芝一带革命,后来在解放战争时牺牲。”
“啊,说不定是一个人,这还真是有缘,我得深入挖掘,细细研究。”
“的确是有缘,今天来得真是时候,我回去问问老家的人,文领导这边也搜集相关资料,说不定义丰古村红色文化里的地下交通员,真是我曾祖。”
“没问题,到时资料资源共享。”言之边走边说,“还有,我正在做义丰乡村文化建设的方案,包括红色文化、书院文化、宗教文化和民俗农耕文化四个板块,内容很丰富。”
杨县很惊讶,“义丰还有书院?”
“有啊,白云书院,就在白云峰山腰,有些名气的,始建于唐,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言之指着东边山上的那片竹林说,“白云书院就在那片竹林里,白云寺紧挨着书院的是白云寺,更早,始建于西晋道观,东晋时成了寺庙。不过书院只有遗址了,据说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让国民党给毁了。”
“义丰还真是个有丰厚文化底蕴的地方,我只知道江西有四大书院,没听说过你这还有一个千年以上的书院。我母校江西师大有个书院文化研究会,回头帮你联系,请他们帮忙策划恢复重建并指导研究。”
言之说,“那就再好不过了。程书记,还不赶快谢谢杨县,带项目来了。”
“啊,项目可不敢保证哦,您知道的,饶河财政困难。”
“我要的就是项目立项,资金问题,县财政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我来想办法。不过有一点得事先说好,我跑下来的项目资金,所有经过饶河财政的,都要保证全部用到项目上去。”这么多年来,饶河有一个截留挪用上级财政专项资金的大毛病,财政监察、审计监督和部门检查,说过很多次,处理过很多人,依然是屡查屡犯,积瘾难改。新来的县长或许还不知道,不说穿,但得做好基础。
“这个没问题。这是大好事,程书记,还有欧阳主任,你们听到了,今后文领导在乡村文化建设方面有什么需要,想办法解决,不要把皮球踢给部门哈。”
说话间,已经到了丰主任家门口。不巧的是,丰主任和陈新文都不在家,去土城了。把拜年的礼物放下,直接去村里转转吧。
014
陈新文家在村北,出来往西北一转,就到了樟树园,接到程书记微信通知的丰同春支书正好赶到樟树园。
樟树园占地面积约3亩多点,园内现有香樟,义丰人称乌樟的21棵,其中树龄1000年以上的有3棵,800年左右的5棵,500年左右的7棵,最年轻的乌樟树也有200多年。
文言之说,樟树园曾经是义丰村民聚集闲聊、乘凉休闲的好地方,或许聊得兴起,就有人以唱兼演言情叙事。据传,樟树园以前就是饶河戏班弟子排戏的地方。
清代中叶乾隆、嘉庆时期,在江西东北部的饶河、信江流域,兴起了一种以演唱二凡、西皮、老拨子、秦腔、浙调、南北词、昆剧等乱弹腔为主的民间地方戏曲,当时人们称其为“江西班”。清代中叶以后,随着梆子腔、皮黄腔等板腔体乱弹腔以及采茶戏、花鼓戏、黄梅戏等民间地方小戏的不断兴起,明朝四大声腔之一的弋阳腔开始走向衰落。仅存的几个弋阳腔戏班到清道光年间也难以维系,有的只能改唱乱弹腔或其他声腔。幸得饶河戏班及其艺人乱弹乱好,兼收并蓄,保存了弋阳腔一些传统的剧目、唱腔曲牌、表演艺术等。1950年,省文化部门对流传在赣东北地区的饶河戏和信河戏进行了深入的调查,调查结果认为两种戏大同小异,报经省政府批准,将两路戏合并,定名为赣剧。此时,赣剧声腔有三种:兼收并蓄陕西、湖北、安徽、江浙、福建等地的赣东北乱弹腔、起源于元末明初的弋阳腔、江浙流传过来的昆腔。
“原来是乱弹,且乱弹乱好。”欧阳主任忍不住笑着插话说,“怪不得我听县赣剧团的戏,一句词也听不懂,奇怪的是还有那么多人爱听,而且年轻人占比也不少。”
“说真的,我是也一句都听不清唱的什么词,只听到台上呜呜啦啦的叫啊,吼啊,台下噼噼啪啪的鼓掌叫好啊。”程书记也好奇的说,“问题是,这么乱弹,怎么还成了省剧?”
“什么乱弹,人家吸收了不同地方的唱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乱弹是融合的艺术,你以为真的是没有节奏、没有乐感的胡乱弹唱?”杨县说,“对了,文叔,乱弹腔最后成了省剧,背后是不是还有故事?”
“杨县说对了,请跟我来。”文言之退休前后,一向很低调,埋着头务实做事。今天这是聊到自己最近全身心投入的事,自然全身快乐细胞都激活了。他带着杨县他们沿着那条小年接祖那天走过的路,穿过村西田坝和已经枯萎的茅草杂树地,来到了号啕堰东头的古戏台废墟。
或许是义丰官职排名第二的文言之亲自带路并热情解说,这得是多大的官来了,好奇跟来了十几个村民。
文言之接着说,“据利氏族谱及附图记载,义丰饶河戏班于光绪二十六年创办,当年即在此处建成戏台,至于戏台是何时毁掉成了现在的废墟,史料还在搜集中。”
“不对哟,文领导,义丰戏班是光绪二十六年创办的,但这个戏台不是当年建的,应该是民国十几年建的,利氏族谱可能有误。”站在人群中间的一小伙子纠正文言之的解说词,被丰同春瞪了一眼,退到他身边,轻而厉声对他说,“人家是大领导又是史料研究专家,还没倷懂,听听就好,不要插嘴。”
丰支书的话虽然轻,但文言之听到了,回头看向那个小伙子,用手招他,“小帅哥,倷上前来,说说倷的依据,没事的,我正想考究这段历史呢。”
丰同春过来小声说,“老哥,别听他的,都不是义丰本地人,能知道什么,大家都知道,他就一大嘴巴,张开嘴巴就是一条河的那种。”
“他叫什么名,是哪儿人?”
丰同春捂着耳朵轻声告诉言之,“他叫吴佳禾,口天吴,才子佳人的佳,禾苗和禾,安徽祁县人。我们村的吴窑师记得吧,后来举家搬去土城昌南新区住家的,就他侄孙。书读得少,初中都没毕业,现在陶瓷城帮人写字画画,没事常来义丰跟几个喜欢老戏的兄弟玩。”
文言之把杨县丢在一边,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位24、5岁的年轻小伙,约高1米75,圆脸丰润,米白色长摆羽绒服敞开着,脖子上围一条酒红色围巾,脚穿棕色保暖鞋。这一打量,把吴佳禾弄不好意思了。
“吴佳禾是吧,好名字,清雅帅气又有才,还有‘风禾尽起’顺应天心、得到天助的寓意,好。”文言之是真喜欢上他了,“别叫我文领导,倷堂大大我熟,我跟他儿子也就是倷堂伯伯,还是义丰同学呢,所以,别叫我领导,就叫我文伯伯。来,说说倷所了解的。”
这么一说,刚才大胆插话的吴佳禾反而不好意思说了。程书记鼓励他,丰支书也说“不叫倷说倷偏说,叫倷说反而不说,说呀。”
吴佳禾这才开口了。“伯伯刚说的,义丰班确实是创办于光绪二十六年即公元1900年,是由丰姓贤达发起并投资的,但始终没有利姓股东。义丰班创办之后一直是小戏班,戏班弟子总共才十几个人,那时候的排戏演戏基本都在樟树园,没有专门的戏台。1919年义丰贤人丰龙明考入南昌一中,与邵亮同学,毕业后回来开办私塾即白云书院,并在书院任教,之后才联合丰氏望族和进步人士接手义丰戏班,并加大投资建设戏台。但现有族谱和其他史料没有说丰龙明何年从南昌一中毕业,根据民国政府1912-1913年颁布的《壬子癸丑学制》,中学应为4年,据此推算,丰龙明应为1923年毕业,接手戏班并建设这个戏台,应在2024年甚至之后。从此,义丰班发展迅猛,其规模、势力和影响力位列同时期的‘明经同乐’、‘大舞台’、‘同春舞台’四大戏班之首并称饶河戏班。这是我所了解的,不是之处,敬请文伯伯批评指正。”说着,吴佳禾对着文言之和众人拱手作辑。
文言之与杨县相视一笑,一同鼓起掌来,“理据清晰,不错不错,果然后生可畏。”言之的脑海忽然闪现小年接祖那天自己喝多了在青石板上做的梦,不加思索的说,“小帅哥,介不介意加个微信,后续有什么疑问还请帮忙梳理。”文言之说的是真心话,正在做红色文化呢,需要不同来源的史料来佐证研究结论。这是他一直以来,特别是参与中央党史研究课题后形成的习惯,严谨、求是。
加好了微信,言之再说吴佳禾,“倷知道这个古戏台是哪年,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废墟吗?”
“这个还真不晓得,至今没找到相关记载。伯伯有史料?”
“我没有,正在搜集呢,倷也找找吧,有线索及时沟通,如何?”
“好啊好啊!”
平时很少与村里人打交通的文言之,此时却好像遇到了一个忘年交,心里美的。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对杨县说,“义丰的红色文化建设,我想这里是一个建设内容。”
杨县不解的问,“古戏台与红色文化有关?”
“说实话,我目前也没有确凿史料证明这个古戏台是否与红色文化有关。小时候听我姐转述我父亲讲的故事,说义丰戏班有少有人知的地下党组织,为红军、游击队和抗日队伍筹募经费,搜集传递情报,我父亲说地下交通员老杨就活动在这儿,且与义丰戏班有密切交集。但至今没找到这支地下党组织的线索。正因如此,我才想研究这块文化。”
“很好,这个很有意义,还是前面说的,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尽快吩咐。”
“哎,如何叫吩咐,我看杨县你也是很务实的领导,我俩之间说话,不必客套。”
杨县说,“好啊,这样最好。”
这时文然小天才电话打过来了,“大大,饭菜上桌了,嬷嬷喊倷请客人回来吃饭哦。”
言之答应了,对身后的丰同春支书说,一起去陪陪县长吧。
刚说完,文然又来电话了,很大声且狂喜的说,“大大,我在电脑里查到了我们家院门口的那个监控视频,就在昨夜,不对,是今天凌晨,看到有人蒙着脸偷了我们家的鸡,还有鱼,倷快回来呀。”
杨县说,“倷这孙女儿真是聪明伶俐,而且很懂礼貌,教育得好。”
“谢谢杨县点赞,她主要是跟她父母在一起,放假过年才来的。说真的,年轻人教育子女的思路和方法,跟我们这时代的人不一样,我发现,大多数爷爷奶奶带大的小孩,要么性格孤僻、内向,要么偏执、容易走极端,很难融入这个多元化快速发展的社会。”
杨县回过味来,对程书记说,“怎么还有偷鸡偷鱼的,而且还是专偷我们文叔家的,得报警,好好查查,严肃处理。”
程书记马上给派出所段所长打电话,报案,来人。
“算了吧,十几二十只鸡,不值多少钱。我听说,偷私人家鱼塘里养的鱼很少听人说,偷水库的鱼倒是经常有,特别是百鱼上岸和过年的时候,天天早上有人骑着电动车一路喊着买鱼不,听我一起玩的姐妹们说,都是水库偷来的。”江婷说,“偷鸡的,这两年东河西河时有发生,但基本没人报案,案值太小,派出所来了,又要陪跑现场,又要做笔录,后头还要确认,好麻烦,所以被偷的人家从来不报案,怕麻烦。”
杨县说,“怪不得这两年东河西河常有人家的鸡被偷,就是因为老百姓怕麻烦,派出所可能也嫌案值小怕麻烦,所以偷鸡贼有恃无恐,小偷不管迟早变成大偷,不行,得管管。要是没结果,继续打110报案,结不了案,110的记录一直在,会一直催派出所结案。”
不多会儿,派出所果真来了两个人,一个警察,一个协警。不认识杨县和欧阳主任,只认识程书记和丰同春支书,听说过义丰有个姓文的,在省里工作,没见过面,不知道这就是他家。程书记按杨县事先招呼的,也不说,就让派出所的人拷贝监控视频,然后去鸡舍现场拍了照,就回所了。
程书记不高兴,趁县长与言之聊事时,给段所长发了微信,县长在现场督办,知道是谁家吗,这么敷衍,自己不亲自来,赶紧给人家查去……
015
腊月二十八傍晚,儿子儿媳从浔阳城赶回来过年,文言之一家团圆了。大姐觅之一家6口人也来过年了,满满的一大桌,把个文然兴奋的,没过过这么大的年。以前大大上班时,从她记事起,腊月二十八过年这天没放假,一家人只能在省城过年,冷冷静静的。现在好了,退休了,特别是姑嬷嬷家的哥哥姐姐都来了,烟花爆竹随便放,好玩,好开心!
晚上七点,文然她爸文字带着她,拿着香、纸,爆竹到桥上,毛毛也跟着出来。先点着草纸,就着草纸把香点了,然后准备把9根香直接插地上。
“大大不是这么上香的。”文然拦住她爸,做个示范,“爹爹倷看,是这样的,双手捧住香,放在额头,然后分别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拜三拜,嘴里同时念着:各方神明、孤魂野鬼,过年了,一点香纸,走过路过的,随便享用吧。然后把9根香,3根一组,先后插地上。插完,再起身对着地上的香拜一下,这就结束了。”
“啊,还有这么多讲究,以前倷爷爷也没教过我呀。”
“以前在城里,到处是房子路子车子,煞气太重,上哪儿给孤魂野鬼送礼去?”
“这也是跟倷爷爷学的?”
“这个不是,我自己猜的,哈哈,放爆竹吧。毛毛,进院去,小心伤着倷。”毛毛可能是觉得爆竹危险,每当爆竹一响时,就会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用脚踩灭或用嘴把爆竹拱散,前两天就把嘴给炸伤了,到现在还没好清呢。
放了爆竹,把院门关上,回到屋里,再把大门关上。文字对他姑姑觅之说,“倷这侄孙女,才来了乡下几天,一口的义丰土话,我都差点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她妈肯定听不懂。”
他姑笑着说,“都是跟倷爹娘学的。好事啊,出去跟村子里的小朋友们玩,不分外地人本地人。”
这边言之已经点好香,发给姐、儿子和孙女,每人3根。等她们都上完香,他再来上,不知道怎么,插香时手劲没用好,一大撮香灰洒在他的右手背上,感觉有点烫,他把手抖抖。再把瓷像两边的蜡烛点上,说,“大大、嬷嬷、爹、娘,过年了哈,好多菜呢,好多是倷们喜欢吃的。今年端午节时,院子里的两棵杨梅树大丰收,我泡了两大坛杨梅酒,今天开封,刚尝了一口,够劲又丝滑,还带点杨梅的酸甜味呢,过年陪您老们多喝点,放开来喝哈。”
言之先往祖先瓷像前的大酒杯里倒上半杯杨梅酒,接着说,“我阳历年前退休了,往后过年都在乡下,今天把大姐一家也请来了,好开心吧。还有更开心的呢,倷孙媳妇过几天又要给您老们添丁了,这还不得好好喝一下,是吧。”说到这儿,刚点的蜡烛开花了,一朵花瓣“噗”一声溅到言之的左眼泡上,顿时起了个血泡。
言之还想说些什么,文然和姑嬷嬷家的哥哥姐姐把杯中的可乐都喝完了,正在再倒。年夜饭早就开始了。
这年夜酒,言之喝得有点多,香灰和烛花烫起两个泡也不觉得痛。江婷说,“都说了爹娘的瓷像不能放一起,就是不听。墓地就是分开的,相隔两百多米,现在真吵起来了,烫伤倷了吧。现在还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要不去看医生?”
文字说,“没事,我爸也是久经酒场考验的,哪儿那么骄气,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时分,睡在二楼的儿媳妇感觉肚子有动静了,赶紧喊老公文字起来,快回浔阳吧,怕是提前动胎气了。婆婆江婷听见楼上动静也赶紧起床,说要陪她去。文字说不用,文然还在睡呢,倷带好她就行。爸也喝多了,说不定正在做梦呢,又不能开车。
此时的文言之真的在做梦,一个在小年接祖时就已经开始的梦。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的“政变”风暴很快波及到赣东北。
端午雨夜,土城市委负责人兼瑶芝县委书记的邵亮同志遭反动派追杀,并身负重伤,地下交通员老杨搀扶比他个子还大的邵亮,从洪坛上山隐藏。接到加急密报的丰龙明,带着身手敏捷的文远松,自义丰沿饶徽古道,一路狂奔,经代驾岭亭上大红尖,下山至大山坞一座废弃破庙,与老杨会合,此时的邵亮因伤重已昏迷。
文远松放下随身药包,用暗劲,小心又快速的撕开邵亮流血的胸部和肩岬部的上衣,取出裁缝用小剪刀,不敢用火烧红消毒,在刀刃和刀尖上涂抹些麻醉祛痛的草药汁,然后示意老杨和丰龙明“取子弹了!”没等两人回应,手起刀落,先把胸部的子弹取出来,把邵亮同志痛醒了。文远松迅速拿出已配好的絮状毛蜡烛和消炎草药敷在伤口处。很是奇怪,血很快止住,且疼痛也渐渐缓解。
文远松用布条围腰绑扎伤口,问邵亮,“左肩岬处还有一颗子弹得取出来,挺得住吗?”
邵亮咬紧牙,“来吧。”
文远松用手按按左肩岬处伤口周边的骨肉,感觉伤到了骨头,取出子弹后还得打绑带,但现在条件不允许,先把子弹取出来,到安全的地方再做二次手术。
文远松在跟做衣服的东家聊天一样,天南地北的跟邵亮同志拉呱,不知不觉中把肩下方的子弹取了出来,上了些毛蜡烛、消炎草药,药草里还掺了些跌打药膏,包扎好。此时,丰龙明砍了四根继木棍来,削好每人发了一根,“下雨了,山路滑,刚才我跟远松奔跑过来时,都摔了跤,有这个好多了。”
邵亮杵着木棍要自己上山,文远松拉住他,“你还不能用力,而且,我药包里的草药不够,山上雨大又黑,一时找不着草药,所以得小心,万一滑了一跤,伤口裂开就麻烦了。”文远松轻试平举起邵亮的左臂,问他痛不,他说有点痛。文远松转过身来,将邵亮右臂架在自己的左肩上,自己右手杵着木棍,左手搂着邵亮的腰,“我架扶着你,跟着我的节奏上山下山。走不动了,就说声。”
远松对丰龙明说,“班主,你在后面跟着,万一滑脚了,也有个后托。”又对老杨说,“老杨,刚才累到了,你走前面,需要时,你搭把手,拉一下。小心路滑哈。”
这一路,走得缓慢,也很艰难,两个小时左右来的,一路未歇,回义丰古戏台花了六个多小时。好在寅时,天正黑着,又下着雨,没人发现。
丰龙明直接把邵亮扶到古戏台地下密道中段的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连文远松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戏台木板台面下方有密道,是通往后山梧桐岭的,为应急逃生的通道。
在密室安顿下来,丰龙明很认真的跟文远松说,“这个密室只有你知道,天亮后你再告诉石丹灵,她做事心细,邵亮养伤期间,由她来照顾。我们俩个轮流负责警戒,守护好他。”
文远松明白,这是个重要人物,这个密室不允许有戏班除他们三个人之外的任何人知道。由此看来,丰龙明决不是戏班班主这么简单。究竟他班主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好保密和守护工作。
伤势有些好转的邵亮经常出来晒晒太阳,并以戏班伙夫的身份,帮戏班食堂里烧火烧茶,等文远松、石丹灵他们有空时,给他们讲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中国革命故事。
国民党特务不知道是怎么嗅到的味儿,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带着瑶芝警察一大帮人来义丰封村搜捕,武丑文远松以锣鼓丝竹轻重缓急为密语指路,助邵亮脱险。
故事主场发生在梧桐山脚,千秋河畔的义丰戏台。
梦境之中,文言之模糊看到义丰古戏台正在上演一场丰龙明编剧、义丰五神演绎的饶河古戏《雨夜神护》。一曲饶河古调,敬颂粉墨藏锋、布衣护国之丹心义骨。
第一场:雨夜惊变。
【饶河慢板·新水令改调】(生角对唱·属地沉腔)
起板:饶河轻雨皮鼓单点错落,低锣垫底、丝弦低伏无亮音;4/4一板三眼,「沉字慢唱」,咬字重、拖腔短、气韵含压;压抑苍茫、村野雨夜实景感,贴合义丰古村地气;冷暗侧光、雨景特效、地面湿光倒影。
义丰班主丰龙明、地下交通员老杨二人疾步侧身入场、半身沾雨、弓身护人,合唱:
(饶河正生沉腔,全段真声打底、胸腔沉共鸣,无高腔翻吊)
端阳冷雨泼荒野,荒村古堞掩夜色。
夜山悄、负掖忠躯,血痕浸透衣褶。
廿七岁、烽尘遍地,豺狼四出搜英烈。
踏泥途、穿深巷,相携暂避茅舍。
(「茅舍」二字平落收韵,饶河慢板标准落法,显雨夜空寂感)
【韵白·老杨(急喘、压声、紧口)】
班主!外头风雨如晦,白狗子已封了村口。我与邵亮同志伤势沉重,这可如何是好!
【韵白·班主(稳声、沉定、压躁定心)】
老杨莫慌!戏台搭在茅舍外,锣鼓一响,谁敢近前?快扶邵亮同志到后台,换上粗布衣裳!
第一场收束:饶河轻皮鼓一点暗收,雨声续接,静场留悬念。
第二场:暗藏机牒
【饶河中板·步步娇改调】(中速转紧、逼压叙事)
弦音由平渐紧,板眼逐句加密;鼓点:疏皮鼓→连点鼓过渡,饶河「催板」起势,层层围压、步步紧逼,无突兀炸音;微缩光圈、阴影加重、犬吠背景音效;班主立台中心,侧目听风,神情凝肃)
班主丰龙明 独唱(饶河正生稳腔、内藏锐势。前四句平稳叙势,后四句逐句提速立字)
谍影巡檐犬吠壑,杀机暗凝眉睫。
怎遮掩、伤重难移,骤来鹰犬层叠。
仗梨园、平生技胆,借丝竹、暗藏机牒。
唤武丑、案上调弦,急传筹策!
(「急传筹策」四字去声重落、顿挫有力,为后场武丑流水炸板预埋气势)
【韵白·班主(低语、气口极轻、只对后台)】
远松!外头有变,倷且用“那套曲子”,给邵亮同志指条生路!
第二场收束:丝弦半拍顿停、鼓点留白一秒,饶河调经典蓄势手法,静中藏危。
第三场:弦音破局
(全剧核心高光·饶河流水炸板·折桂令改调。武丑主场、本剧灵魂密语段)
起:饶河三槌炸皮锣(本土戏班开场惊雷鼓)
中段:轻小锣=通路安全、急连鼓=前路有险、低二胡=隐林僻径
转折:云板长拖(饶河武戏暗号专用板)
收:重板三通定生门(古村营救定格鼓法)
(灯光:瞬间提亮、定点追光锁武丑)
(调度:武丑叠身跳案、立高台位、双槌分张、眼神锐利)
武丑文远松唱(饶河武丑脆腔、劲口立板、字字砸实)
轻锣示静急鼓危,缓弦通曲陌!
慢二胡、偏敲低韵引林隈;重板三通避亭陌。
轻敲云板长拖调,暗指溪桥渡。
避凶徒、步步分阡陌,高低节奏藏生门!
(全程脆口短腔、真假声快速切换,不拖长花腔;唱即是暗号、腔即是指路,节奏轻重完全对应逃生路线,是本剧饶河调核心独创看点。)
(特务甲乙持枪推门闯入,脚步粗暴)
(武丑猛然大锣重击炸响,特务瞬间捂耳后退、身形错愕)
【韵白·特务(粗声、狐疑、压腔)】
倷这丑角,敲的什么邪门曲子?
【韵白·武丑(嬉皮、滑口、装疯卖傻、身段戏谑)】
军爷!端午佳节,小人敲的是《钟馗捉鬼》,驱邪避凶呐!
(武丑侧身背向特务,脸部微侧朝后台,极快紧白、压嗓密念,只有后台与观众听得懂)
左三右四,水遁生门,快走!
第三场收束:锣鼓骤停、全场静场留白两秒,饶河调「静胜惊雷」高级戏剧张力。
第四场:浩气长存(饶河帮腔大收尾·属地升华)
【饶河正板·清江引大合腔】(开阔磅礴、本土收官范式)
起调清稳不扬、中段层层递进;
结尾启用饶河传统夹板帮腔:领唱立骨、帮腔铺韵、叠句拔高,
收尾干唱托鼓、无繁弦,还原义丰戏班原生态风骨
(雨收云散、微光渐亮、远景通透;全员登台、站位分层、领唱居中,帮腔分列两侧)
众人合腔(饶河平铺起韵)
雨收漏歇暗渡冈,趁荒林远涉。
待天晓、红旗重举,此际相惜。
老杨领唱(深情厚重、饶河老生沉雄腔)
粉墨藏锋义肝彻,菖蒲浸血弦歌烈。
后台全员帮腔(饶河叠唱层层推高·终极定格)
谁言书生无傲骨?且看伙夫燃薪火!
隐入义丰烟灶里,胸中自有百万兵!
古村永记当年事,谱新腔、长颂英雄骨。
千秋河水流声,唱尽丹心,浩魂不灭!
(末句「浩魂不灭」饶河大拖腔归韵,沉、稳、厚、长)
全员肃立、造型定格、锣鼓大全收煞、灯光定帧亮满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