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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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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一十二章 立春上梁

034

初六一大早,文然还在楼上睡觉,江婷就催着老公言之去利建国家,他坐礼房的,要早点去,在东家家吃早饭,之后开始拼桌收礼。

利建国,本不姓利,姓金,饶河芜田人。芜田靠近湖边,水多田少,以渔业为生,生活其实艰难。1983年鄱阳湖水灾,土墙房子被大水冲走,于是跟他老子金洪宽漂泊到了当时整个饶河人都羡慕的山坞里义丰,那年他才六岁。

本来就老实缺少商业头脑,且以打鱼为生的金家,到了山坞里,“英雄”更没了用武之地,义丰虽然收留了,但生存还得靠自己。十多年后,金洪宽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芜田,只留下了建国一个人在义丰。

为什么呢?建国不想走,他看上了义丰同一村小组一个姑娘,利冬梅。冬梅也喜欢他。男的二十、女的二十三,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

可女方父母不同意,他家四个女儿,没生儿子。要结婚可以,做上门女婿,且得改生利。建国家有三个男丁两个女孩,他老子金洪宽就答应了,能成家就行,时常带着老婆孩子来芜田看看,也行,再说,山坞里比湖边总归要好一点。

1997年,香港回归的那年国庆节,利建国与利冬梅结婚了,婚后生了一子一女,全都姓利。二十年后,子女长大了,一家四口全在江浙那边打工,赚了些钱,该考虑为儿子做屋娶老婆的。乡下是这样的,没有自己独立的新房子,跟父母住一起,很难做得到老婆。

2020年过年的时候,打报告到村委会,村委会又转报告到乡政府,申请宅基地做屋。但跑了很多次,没拿到地。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好多人家都在田里做了房子,也没拿到宅基地证,不照样做了,而且都是做在西边坂的基本农田里。村里、乡里就这样,倷打报告了,他反而不敢批,因为批了就是他的责任,基本农田啊,谁敢批,县里也不敢批啊。

做倷的就是,村里人都这么说。利冬梅就请了她做泥瓦匠的娘家舅来做屋,就做在她自家的农田里。

好,刚现浇好地脚梁,乡土管所的就来了,倷这是基本农田,不能做哈。只是口头责令停工,却不责令复垦,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就停工吧。

过了差不多一年,西边坂和村北的农田里又建了几幢新房起来。建国以为没事了,又请他老婆的娘舅来做事。一层柱和墙做好了,正准备一楼楼面装模板搞现浇,乡土管所又来了。依然是口头责令停工。于是又停了。

2023年春季,义丰又有几幢房子建在了田里,他们有没有审批手续不知道,反正就建国家的建房审批手续没下来,不让建在农田里。

建在别的地方也行,总得给我一块地做房吧。说没有空余的宅基地是可能的,这二三十年,义丰人做了不少新房子。倷说宅基地政策要求“一户一宅”,但有的人家的老房子都已经倒了,宅基地空在那儿,也不调剂给别人,多的一户三四宅的都有。老实人利建国,实在是想不明白。刚准备动工,又被口头责令停工,不让建。

2024年冬季,儿子的老婆都说定了,就等着新房结婚呢。硬着头皮,再次动工。刚浇完一层楼面,乡土管所、执法队的都来了,分管彭副乡长态度很强硬,再要做,就移送派出所来处理。

村里有人打抱不平了,“村西村北,还有村东,比他动工晚的至少有十几幢房子建起来了吧,为什么偏偏是他的不让做,倷总得给个说法吧?”

乡土管所长说,“要说法是吧,那我明确告诉倷,村西村北的都不在乡道边上,看不到,倷的房子虽然建在村东往村西的环村路上,但村南来的车和人一眼就能看到倷家房子建在基本农田里,倷说倷能建吗?”

又有围观的村民说了,“村西和村北的房子不也建在环村水泥路边上的吗,倷这说法站不住脚。”

“不是我的说法站不住脚,是倷没听懂我说的意思,我是说乡道上来来往往的车看不到村西和村北建在田里的房子。”

丰九组组长利和发抓到了这一点,“倷这话本身就有问题,哦,同样是违法建房,上面来的人看到的就管,看不到的就不管,那还要倷们土地执法做么里。”

土管所长自知这话说错了,准备解释,被带队的彭副乡长抢过去,“实话告诉倷们吧,为什么老是查他家违建,主要是有人举报,他一动工就有人举报,我们也没有办法,有举报就得处理,要不然我们就要接受处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彭副乡长准备撤了,说实在话,他也不愿搞这个民怨沸腾的差事,如果是卫星拍到了,上面要求下面整改的,那没办法。这个又不是卫星拍到的,就是因为有人举报。

他甚至不喜欢这些举报的人,又不是他一家在基本农田里建房,全乡这种情况有的是,义丰就不少,为什么只举报这一家,不举报别人呢?乡里干部经常下乡来走村串户,谁不知道,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倷这样选择性的举报,一定有个人目的。倷有个人目的我也懒得管倷,但倷不能老这么给我们乡干部添麻烦啊。

彭副乡长心里这么想,有头脑些的村民也会这么想啊,“谁举报的呢?”这个疑问就浮出来了。

丰家的人可能性不大,在村西村北农田里做房子的最多,没有一次举报,跟他一个村南的老实人也没什么恩怨,不会这么多事。丰姓、利姓之外的杂姓,虽然人口户数不少,但举报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他们都是外地迁过来的,互相扶持,团结讲义气,本来就是他们在本地人心中形成的定论,这种损人不利己背后使坏的人非常少。

剩下的就只有利姓人,利姓是义丰村第二大姓,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以上。相比较而言,利姓人不如丰姓人团结,连建一个自己的祠堂都结结赖赖,还是十年前靠杂姓人家捐款、投工投劳,才做了个简易的利氏祠堂。做好后,出了钱出了力的杂姓却不能进祠堂出财、办酒席。

利姓喜欢举报告状的也就那么五六个人,说到底就是妒忌心太强,见不得别人家的好。倷一个芜田佬逃难来义丰的,凭什么有了旧房又建新房,倷带了一寸地来了吗?

还有个更令外姓人伤心的事,义丰老水家的女儿在深圳打工多年,攒下不少钱,公认的小富婆。义丰小学、通村公路桥梁等项目建设找她,她从来二话不说,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捐出去。去年她家想在老屋旁边加建个厨房,免得油烟在正屋里散不去呛人。乡里手续都下来了,就有人公开站出来,说水家是外姓人,土地是利姓的,解放前让她家做了屋就算格外开恩了。搞得乡政府工作人员哭笑不得,结果这位“小富婆”干脆不做了,不是要修村谱吗,我一分钱也不捐,过年都不回来了。

要不是文言之跟她打电话,做通她的工作,厨房照样做,做好我还邀人去倷家喝酒呢。这才答应过元宵节时回义丰。

义丰一些有头脑的人私下里分析来,研究去,认为最有可能盯着建国家举报的,只有一个人,小包工头,泥瓦匠利爱家。

为什么盯着建国家举报?因为建国家房子没给他做。人家是专门做工程的,义丰七、八、九三个小组的村民家做房子,都是他做的。“最开始让倷娘家舅做也就罢了,被责令停工两次后换了泥瓦匠倷还是不给我做,就怪不得我了。”

在义丰,利爱家是出了名要捞尽好处,且妒忌心和报复心强的,倷看他,有楼房有小车有工程机械设备,又通过他大家利爱国弄了扶贫对象,二零年全县统一脱贫后,又通过他二哥利爱民继续享受帮扶和低保待遇,而且还兼了村保洁员的事,一年也有一万来块的保洁收入。好事都让他占尽,还不知足。

其实利建国在找师傅时,是有找过他接手老婆娘家舅做的,建国与爱家大哥爱国前屋靠后屋,这种事当然优先考虑他来做。可当时他是因为工价高于村里其他泥瓦匠百分之三十、工期又不能保证而没谈拢,主动让建国找的别人,建国这才没请他。

分析出了结果,事情就好办一点。利建国找到关系好的利爱国出面,请他弟弄利爱家来做大师傅。利爱家开了条件,这个条件是为他利建国好:倷这房子前后做了四年时间,被阻拦了五次,已经大不吉利,继续做的话,必须想办法把前面积下的不吉利化解。怎么化解呢?一楼就这样,楼房,二楼不能了,得用老式木房子,用木梁盖瓦的。

可老式木房子去哪弄呢?把倷家现在的老房子拆了呀,八十年代建的,也该拆了。但拆了我老俩口住哪儿呢,这房子是给儿子结婚用的,不接受老人住一起。这是女方同意结婚的前提。我家有一幢老房子啊,便宜卖给倷,5千块,但是大梁要换,这个倷也不用操心,我有这方面的路子,可以弄到绝对正宗30年以上的人们常说的“风口上的杉木”大梁,加工直接可用只需三万块,质地上乘抗折弯,纹理直易加工,耐腐蚀不招虫,质量轻不裂翘。一楼完工过了两年,二楼是老木结构,不需要透气除甲醛,上梁砌墙上壁板就可以入住了。

被房子折磨了四年多的利建国,让利爱家一套一套说的没了主意,问了下儿子儿媳,就这样吧,早点完工早点结婚。

正月初六拆装上梁的日子也是利爱家选的,六六大顺啊。再说,这天乡里还在放年假,没人管事,尽管上梁完工就是。

今天就是把利爱家的老房子拆过来直接安装到利建国家二楼,尽量保持老房子原有的卯榫结构,将两边的厢房连同柱子作为独立单元,人工、绳子和两台挖掘机分别运过来,弄到二楼,连接两边厢房的堂前梁子拆下来,两人一根抬过来,也弄到二楼去,按原有尺寸把两个厢房的柱子连接起来,跟拆之前的老屋结构一样。二楼楼面空出来的地方,又做成一个开放式回廊。前后四间厢房外围四面砌砖墙,厢房靠堂前的那一面有股壁,不动。

利爱家自吹,“我这创意不错吧,是不是很好看。”倷还别说,一楼是楼房,二楼是老式木结构房,屋顶青瓦换成深灰琉璃瓦,外墙再统刷成白色,绝对是别具一格的徽派建筑。

这些是坐在礼房里,趁没人来上礼的时候,利发祥断断续续告诉文言之的。

035

礼房在一楼前厢房,窗户朝向与大门朝向一样,坐西朝东。

言之感觉有些不对头,出来站在大门正中往前看,大门正中前方二十多米处,是一棵400余年树龄的香樟树,树下是一座土地庙,庙前檐挂满了红布,透过大樟树再往前不到五米,正对利爱国新房的墙角。

文言之心里咯噔一下,门前大树、寺庙、墙角,这可是三大煞。心里有疑问,就问同坐礼房的发祥,“做这屋时没请人看风水吗?”

“估计没有,他这朝向也叫没有办法,大门朝北是环村水泥路,不安全,再说也没有人家大门朝北的。大门朝南或朝西也不行,那都是别人家的田,别说门口有坦,出门连路都没有,所以只能朝东了。”

“那就不要做这里了,这个屋基的位置是真不好。”

“乡村不批地给他,没办法。”

“是哦,倷前面说了,打了报告一年多没结果。”

“哎呀,都是人大老实,为什么别人家就能批到地建在田里呢,不就是要送礼请客,简单得很。可惜的是,老实人不知道送礼,即使知道,也不知道何样个去送,送不进去啊。那些个当官的装作清廉从不收礼,实在是没找到合适的能把礼送进去的人。”

这话是对的,文言之深有体会。已然这样,那就期望人家一切顺利吧!

帮工的人忙了一整天,拆下来的木结构房子全部安装好了。万事俱备,只剩正梁,要等晚上子夜时分,也就是十一点过后才能上。

快吃晚饭时,估计要送礼的都来了。本来门户就不大,不到1百户,而且多是1百一户的,所以只安排了两个人坐礼房。坐礼房的其实轻松,只是时间长点。把礼簿记载的金额与实际收到的现金一核对,没错,就交给户主利建国了。

“非常感谢言之老哥赏脸来帮忙,忙了一天,中午都没陪老哥喝点,现在忙完了,晚上一定好好陪。”

“倷不是陪我,陪师傅,晚上上正梁才是关键,他们开心、高兴,梁也一定上得正、上得准,一次落成。不过,也要控制,不能让他们喝太多,喝多了,做事就不稳了,掌彩都不利索。”言之说的实在话,这些很重要,但又不能直说这不行那不行,“顺便问下,倷是哪年出生的,时辰八字,叫我老哥,应该小很多吧?”

“我七七年的,三月初七寅时出生的,属蛇,今年是本命年。”

“哦?!”言之心里突然有点紧,接着问,“那帮倷做事的爱家师傅和修正师傅呢,应该比倷大一点吧?”

“爱家哥七四年的,比我大三岁。修正老哥比我更大,六八年属猴的。”

文言之心更紧了,没说什么。晚饭菜上桌了,酒分好了,文言之借口接了电话有急事,晚上就不在这儿吃饭了。跟坐在上位的两位师傅说,“晚上少喝点,半夜要上梁,安全第一。把大梁上了,再来夜宵点心,尽兴喝,倷俩个觉得呢?”

“好啊好啊。”两位师傅异口同声很爽快的答应。不管怎么样,言之比他们俩个年纪都大,都喊他老哥呢。更重要的是,自从这位老哥退休回来养老,才多长时间,先是县长,后是副县长来陪他。乐山大领导回来过年,也是先到他家,这在义丰是很少见的。所以,表面尊重是一定的。当然,确有一部分人只限于表面尊重。

文言之没吃上梁的酒,而是直接回家了。他知道,如果他不回家,出于礼节,一定会有很多人敬他的酒,他也一定会回敬,以他的性格,一杯酒下肚,他一定加快节奏,大口喝酒,如果这样,晚上的酒席很难收场,酒喝多了,虽然中间有几个小时,可以好好睡半觉,但真有人喝多了,然后出了事,他是有责任的。

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回避一件事,一件连他自己想想都害怕的事:建国家的大门前方有一粗干已枯的大树,有座香火正盛的庙,还有别人家的屋墙角正对,这本已是大凶之宅。然后,他新房的正梁是新做的,其他附梁、屋柱和两边厢房子梁,据说是人品并不好的人家拆过来的,正梁虽正,但陀不住附梁、屋柱和子梁的歪,正梁与附梁等没有相处过,即使合得来,也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磨合。如果合不来,或众多老梁欺负独个新梁,那就麻烦了。

当然,这些都可以制破化解,言之的师傅丰正辉教过他化解的办法。但夜晚即将发生的事,他没法去阻止,人家会说他那么大一个党员领导干部,怎么相信起这些来了。而且他一时也没有制破、化解的法子。还有,万一他预感不好的事没有发生呢,这不盅惑人心吗?

他回家了,江婷不解,中午又没喝酒,晚上是正席,怎么饭都不吃就回家了,这不像他过年以来的风格啊。

言之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江婷,边上文然听着好奇。言之说,今晚,最多七天内,建国家就会有事发生,至于什么事,多大的事,他目前还无法感应到。

依据什么呢?

他把新屋朝向和正梁与附梁之间的关系先说了,江婷半信半疑。等言之说建国家上梁没请风水先生看日子,是为了规避乡里来阻拦,才选择春节放假的日子。

江婷不解,“正月初六不好吗,六六大顺,很多人家都是今天办喜事。”

“对有的人家来说,初六是好日子,但对建国来说,是凶日。”

江婷还是不解。

“今天立春,对吧?立春是二十四个节气之首,一元复始,新的一年实际是从立春这一天开始的,人们只是习惯正月初一开始新的一年。所以,立春是个大日子,是阴阳交替、太岁交接的关键时刻,气场混乱,容易引发不利影响。特别是犯太岁的人容易受到负面能量的影响,太岁是掌管一年吉凶的神灵,需要躲起来,古话叫‘躲春’。建国正好属蛇,今天晚上十点十分立春,进入他的本命年。而他家选定子夜时分上梁,也就是开始立春,这是犯了太岁,做什么事都得小心谨慎,木匠和泥瓦匠都知道的习俗。他躲春都来不及,还做上梁这么大的事。更可怕的事,今晚给他上梁掌彩的泥瓦匠和木匠两个师傅,一个属虎,一个属猴,都与蛇相刑相害。他这一难,在劫难逃。”

“那倷还不帮人想办法制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江婷也开始心慌了。她相信老公有感应生死的能力,不是一次,是多次应验。

最早的一次,是八九四月份,她们结婚的第二年。那时言之还在枭阳狮山财政所工作,有天傍晚下班后要去鸣山,她那时带着不到一岁的文字回娘家鸣山了。正好有一辆认识的农用货车顺路去蔡岭,他同事邀他一起上车,把自行车放货车上。他看了看脸又黑又瘦的同事,感觉不太对劲,但那时的言之还没发现自己有感应生死的功能,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劲,最终选择没上车,骑自行车回去也才一个来小时。

骑车快到中馆下那个长长的陡坡时,发现路边地里侧翻着一辆货车,颜色好像狮山过来他没上的,停车下去一看,果然就是。货车铁边栏正好把他同事拦腰压着,快要凝固的血挂在嘴边。司机却没事,只是被门压到腿,出不来。

言之大喊人,叫救护车啊。有人飞奔去街上医院,找电话叫救护车。那时没有手机,连程控电话都没有,是手摇电话。医院的人到了,直接说,车上的人没救了,司机没大问题,就是腿可能保不住了。

想到这儿,江婷急着说,“倷快想办法吧。多老实多好的一对夫妻。”

“实话说吧,我没有办法,我师傅正辉老先生如果没痴呆,估计也没办法。”言之翻开微信文件传输助手,他当时问了建国的时辰八字,怕忘记,记下来了。微闭双目,掐指一算,把手一摊,“罢了,他的三魂五魄早在半年前就丢了,招不回来了。现在只剩下两魄勉强支撑躯壳,他,自求多福,听天由命吧。”

文然如听天书,看她大大沉默许久不说话,突然来一句,“大大,小年接祖的那天毛毛对一个杂树丛大叫,是不是大大说的这个人的?”

“那个地方的风水虽然不怎么好,但还轮不到他,而且那个地方已经被人用了。”

“谁呀,腊生吗?不对呀,我跟文然去他家作的悼,放烟花爆竹的方向在村西,不在村东。难道是倷那个有血缘没亲情的哥?他不是今天出殡吗,怎么一天没听到动静。”

“哦,我忘了告诉倷,他儿子发文按照他爹的遗愿,没让拉去火化,昨天凌晨就偷偷把他爹给埋了,没搞丧葬仪式。就是他埋在毛毛叫的那个地方,正好在爹和我跟他共同的娘的坟之间下方,当是他为当年犯下的错悔过吧。”

“天哪,这么草率,我虽然对他没半点好感,但好歹也是个参过战立过功的功臣,就这么送走,有点太悲催了。”

“别在外面说,村里好多人还不知道呢,要有人举报到乡里了,说不定要挖坟烧尸。”

“我知道,我才没那么三八。”

“就怕倷跟人打牌,几个喜欢说闲话的人一扯呱,倷不小心说漏了嘴。”

“切,以为是倷啊,一喝多了,就控制不住,什么话都敢说。这么多年要不是我时常警醒倷,还不知道捅过多少次娄子。”

言之就不说话,每次一跟老婆理论,输的都是他。

036

多年来习惯晚上八点上床,看会儿电视,九点半之前一定要睡觉的文言之,差不多到十点,想想建国的事,怎么也睡不着。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建国拨了过去。想提醒他上梁的时候,特别要注意的事,但拨了两次都没有人接。

江婷问了老公的意思,就打给经常在一起打牌的建国老婆利冬梅,江婷说不清楚,把手机给老公,让老公亲自跟冬梅说,“倷好,冬梅。建国在倷身边吗,他的手机没人接。”

“不在呀,他正在帮忙上梁呢,那边人吵,可能没听到。我几只女个现在做夜宵,一会儿他们上梁完就可以吃了,老哥过来一起吃吧,让建国陪老哥喝点。”

“我都上床准备睡觉了,就不过去了。”文言之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准备挂了手机,突然想起来,“倷等等,倷堪将话倷家正在上梁?”

“是啊,已经开始半小时了,应该很快就上好。”

“不是定了十二点左右上梁吗?”

“是这么定的,但师傅和帮工的人说晚上喝了酒,犯困,等着抢米粑、花生、喜糖的孩子们也等不了半夜,所以就提前了,好像九点十几分就开始了。”

文言之的心里“咚”的狂跳了一下。2月3日即正月初六晚上九点十分至十一点十分,亥时,正是躲太岁的关键时刻,定好的子夜时分上梁,就因为犯困,就把上梁这么神圣又隆重的事情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哎,天算不如人算啊!

但提醒的事还得说,能尽多大力就尽多大力吧。文言之跟利冬梅说了两次要注意的事,赶紧告诉上梁的师傅们,还怕她记不住,又微信文字发了过去:上梁那一刻,尽量让属猪、属猴、属虎的亲友(尤其是小孩)回避一下,等梁稳了再出来凑热闹抢糖果。梁往上升的时候,梁下的阴影区千万别站人,一是为了安全,二是老话说的会“压了运头”,大家都往两边靠,图个吉利。正梁上好不要把馒头、糖果等全往下抛了,最后要在梁头上或新房角落里特意留几个,年年有余。

冬梅过去转告时,正在上梁的师傅们说晓得啦,这个还不晓得。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坐在正屋柱横峰上头的利爱家和陈修正,指挥下面将两根粗壮的红布绳绑在大梁的两头,另两头由泥匠和木匠各执一头,大梁的中间还用红绸布扎成一朵大红花。

利爱家在上面喊着,“听指挥哈,一会儿先放爆竹,再从左边这头起梁,起梁两米来高时,再起右边这头的梁,要慢一点,听我节奏慢慢升梁哈。”

利爱家将红布绳拉紧,高喊“准备好了吗?”下面齐喊,“准备好了。”

“爆竹炸响。”利爱国话音刚落,爆竹烟花一齐炸响。在自家阳台上看的文言之一看手机时间,九点四十九分。

“起啊——升呀!”泥匠利爱国一声高喊,大梁开始缓慢上升,泥匠继续掌彩,“吉日良辰,天地开张!时值乙巳,正月初六好时光!”木匠领头,下面数十人齐声应彩,“好啊!旺啊!”

大家都等着泥匠继续掌彩呢,利爱国却忘了下面的彩如何掌。求助般的看向木匠陈修正,陈修正却摇摇头,说好是倷做掌墨师的,自己没准备,给忘了。

彩还得继续掌啊,不记得词就随便说吧,反正下面应彩的也不管倷说的什么,只管“好啊发啊旺啊”的,把仪式做完就行。好个利爱家,故意口齿不清,下面也不认真听,只管应。

忘了掌彩词,梁也上得快,正常需要半个多小时的,十分钟不到就解决了。大梁扶正,下榫,放爆竹烟花,这就成了。

文言之再看手机,十点十一分,不说也不想了,此乃天意,上床睡觉吧。

正梁上好,两位在上的师傅开始抛米粑喜糖花生了。下面特意花钱请来的孩子们早等不及了,抢了完成任务早回家啊。现在的孩子谁还稀罕什么米粑糖果花生,味道怪怪的烧烤和可乐雪碧、巧克力什么的还差不多。

孩子们等不急,师傅们也等不及,多少年没上过木梁熬过这夜了,早点回去困觉吧,忙了一天,累了困了。心里想着,整竹面盆的米粑、糖果和花生泼下来,爽托得很。收拾妥当,十一点了,喝点酒,吃点夜宵,正好回家洗脸睡觉。

刚上好梁的屋顶上,那盏200炽光的节能灯要一直亮着。建国下楼来,站在大门前,回望大梁中间的大红花,心头美滋滋的,“好,总算上梁了,没有阻拦,顺顺利利。”

不知道何时冬梅站在他身边,喜咪咪的说,“要感谢两位师傅,明天就去上门谢师。特别要感谢爱家哥,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当作自己家的事一样操心打点,又选了这么好的日子,真是六六大顺。”

帮工的人也都回去了,厨房下的碗筷纸杯,等明天再来收洗。

一点来钟,两口子心头事下来,且是真累,倒头便睡。

四点来钟,冬梅醒了,觉得浑身燥热,忽然想要亲亲。把老公的裤头脱下,摸索着想握住老公下体,但找不到。而且老公的身体冰冰的,跟她不像是一个暖被窝里的人。窗外还在下雨呢,天气很冷,还没在意,加了打点滴的盐水瓶热水,放在他脚下,寒从脚下起,这是老话。过了半小时还是不见身子变暖。她慌了,打开灯,一看老公下面,缩进肚子里了,小得拉都拉不出来。叫又叫不醒,冬梅急哭了,“这是怎么啦,老公,倷醒醒啊,别吓我。”

睡在对面厢房的儿子吵醒了,衣服还没穿好,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听听胸腔,闻闻鼻息,顿时慌了手脚。好不容易拨通村医的电话,把村医吵醒了,一听情况,带上药箱,骑着电动车赶过来,听诊器还没用,无奈的说,“缩阳了,准备后事吧,人已经走了。”

前后劳作了五年的大喜事,瞬间变成大丧事。

初七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言之和江婷同时被三声铳响惊醒。推开二楼阳台上的推拉门,铳声果然在建国家,灰黑的硝烟还在刚上的梁的上空飘着。

头一天来帮工的左邻右舍陆陆续续的来到建国家。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房子朝向不对,哪有人家大门对着半枯大树和土地庙的,没人说还对着利爱国屋墙角。有的说四年被乡里阻拦了五次,这屋做得太不顺了,这么不顺,肯定要有人挡灾。有的说好好的房屋设计,做么里要把二楼换成老房子拆来的屋脚、柱子和梁子,老房的这些东西是有灵性的,合不来的就有血光之灾。有的说这上梁的日子也不好,立春,都知道是大日子,上梁这种大喜事是不能用立春日子的。

还有人说,一头是利泥匠掌彩,一头是陈木匠应彩,泥匠喝多了,中午喝了,晚上又喝了,下午在打牌,没休息好,精神不太好,所以忘了掌彩彩排好的词。有人偷偷的笑着说,泥匠可能做了坏事,是不是前夜里打牌熬了夜,或者半夜去搞别人家女人,还是去山上偷树、打野味了?

有几个女人说,怪不得早几天就听到东西两边山上的黄麂在惨叫。村里流传下来的俗语,麂子惨叫,必有一死。

说的很多,似乎也都有道理。无论在哪儿,无论做什么事,从来都不缺事后诸葛亮。

还有个后生,翻看昨晚上梁时录下来的视频,“上梁顺顺利利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文言之开始是听视频里掌彩的声音,感觉不对劲,就加了那个小伙的微信,请他把上梁的视频转给他。

视频有点大,四十多分钟,他听了一段掌彩的部分,然后快进播放。找人要到木匠师傅陈修正的电话,把还在家里睡的木匠师傅约到大樟树旁边的田坝上,见面就问,“我记得倷是操老木匠的徒弟,是吧?”

陈修正有点不解,怎么见面就问这个。不过点点头,表示确认。

“倷师傅有没教过倷,做屋上梁时,谁是掌墨师,掌墨师坐或站哪儿,泥匠站哪儿,谁负责掌彩,谁负责领头唱和应彩,掌的什么彩吗?还有,我昨晚微信告诉冬梅的几点要特别注意的事,她没转告倷们吗?”

一见面这么多问题,而且语气有点责怪的味道,陈修正想了半天,才觉得这里面确实错得太离谱,这是一个懂行的人,得说真话,否则混不过关。“是这样的,老哥,我师傅操正汉是教过我,钢筋混凝土的楼房要求不高,但老房子上梁时一定是木匠师傅掌墨,而且掌墨师一定要坐在左边青龙位,掌彩也是木匠师傅来掌,但是,这个房子是爱家牵头做的,掌墨师也是他主动承担的,我也不好跟人去争。”

“这个是要争的吗?这是鲁班师傅定下来的祖规,倷们做木匠的师傅,要传承,要坚守,这一点都做不到,倷还怎么说是木匠师傅,是鲁班的弟子?”言之打开手机视频,“还有,倷看这个视频,我提醒过的,后面倷们把盆里的东西全部泼下来,不留一点余粮,也就算了。升梁的时候,建国就站在下面,整个大梁的阴影把他罩住,倷是得过操老师傅真传的木匠师傅,怎么不叫他走开呢,这种大忌倷也犯?”

陈修正的脸挂不住了,当时那么多人,忘了这个大忌啊。“老哥批的是。哎,实木梁的老房子多少年没人家做了,这些老规矩早丢到九宵云外去了。”

“那掌彩呢,这个是倷们木匠师傅记到死心眼里的,就像我们党员入党时宣的誓词一样,终生不忘的。倷要真不记得了,为什么事先不准备,记牢它?”

“这个我是有事先准备记得的,但爱家是大师傅,我不好抢他的风头。”

“看来倷很怕他,组里甚至村里其他人都怕他。要不然,他把上梁掌彩这么神圣而又庄严的事,当成什么五魁手六六六行酒令了,也没人阻止。”言之停了会儿,把手一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把倷叫到边上来私下问,倷懂的。刚才说的,是我们的传统文化习俗,是想倷们做手艺的,多多温习,认真传承发扬光大。不一定就与建国的死直接相关,倷也不要因此心存顾虑,担负心里压力。”言之拍拍他穿着不多的后肩,“外面冷,回家去多穿点衣服吧。以后有机会,我还得上门请教,倷得准备好酒,50度以上的,低度酒我不喝哈。”

“好好好,没问题,不是老哥请教我,是我请教老哥。时间老哥定,我随时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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