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文言之虽然不参与村谱的编修,但主意是他的,村谱的结构还是他起草,编修村谱所需资料也是他做好清单,交给牵头人分发给各村小组去搜集筛选。编修过程中,言之还得给予指导。
天公还是作美,连续晴朗了几天,不耽误过年和拜年。
初三这天一早下起了小雨,上午,义丰礼堂门楼二楼村谱办,烧了一大盆炭火,整个村谱办暖烘烘的。
言之将昨晚弄完的义丰村谱编修方案框架打印了出来,跟大家报告并解说,特别说明,编修过程如有新的史料发现,可随时调整村谱框架。
首先,义丰村的历史沿革。义丰村有史料记载的,始于唐末,丰姓始祖,千余年来,村名未改过。后利姓、陈姓、水姓等陆续迁居义丰,到如今这个规模。
其次,义丰隶属与治理模式。保甲制度和后来隶属不同的乡、公社,到大队、生产队几分几合,再到如今的村委会、村小组,各小组姓氏分布情况。
再次,义丰的主要经济作物和产业支柱。
最后,是义丰的文化,这是义丰村谱的重点。目前想到且资料丰富的有宗教文化、书院文化和民俗农耕文化。
言之说,义丰古村拥有1100余年建村历史,积淀厚重的宗教文化、书院文化、饶河古戏文化和传统农耕文化,古建遗存、人文典故、民俗非遗资源禀赋得天独厚。当前国家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文旅融合、传统文化活化利用战略。为盘活义丰古村历史文脉、补齐乡村公共文化服务短板、带动村域产业增收,我有个还不成熟的想法,那就是规划投资建设义丰古村文化中心,打造集文化展示、研学教育、非遗传承、休闲文旅、便民服务于一体的乡村文化地标。
初步设想“义丰古村文化中心”项目定位,一是文化传承高地:承载千年古村文脉,集中展示白云书院文化、饶河古戏文化、农耕文明、古村民俗。二是乡村公共服务中心:满足村民文化活动、农耕及电商培训、文体娱乐、便民办事需求。三是研学文旅打卡地:打造县域中小学生研学实践基地、乡村文旅网红点位。四乡村振兴示范载体:以文化聚人气、以文旅带产业,助力村集体经济增收、村民就业致富。
大家都知道,丰氏族谱也有记载,白云峰上的鸣山古庵是很早就有的。相传,西晋道士云游至此,见此地山川形胜,景致绝妙。遂在白云峰半山腰创莲花观,建真武堂,奉真武帝君,并凿一井。这个时候义丰有没有村庄和人烟,没有考证。
唐末期,饶州守丰勤因黄巢之乱退处郡之永平关,在白云峰下药源坞开基繁衍后代。丰龄之子唐宣德郎丰清乐善好施,崇儒礼佛,习研杨救贫的堪舆之术,为民祈福。归退后于白云峰重建殿宇白云寺。这是丰氏族谱记载的,但叙述可能有偏差,西晋建的是道观,道观何时没的,道观何年何人手上改建的寺庙,都没有考证。
宋时重修白云寺。宋建炎年间丰新进士及第,官至玉山知县,后致仕归乡带福主鸣山大帝奉于白云寺,自此改为鸣山寺。
清咸丰年间,鸣山寺前殿毁于太平军战乱,丰庆璋将军主持修建鸣山寺。丰将军之弟、光绪举人丰庆璞作传记之。
但现在的寺庙叫鸣山古庵,之前被毁过吗,又是何年因何被毁?或何时更名的,何人主持更名,更名背景又是什么?没人说得清,需要此次编修村谱时一并考证。
再说白云书院。丰龄之子唐宣德郎丰清归退后于白云峰重建殿宇白云寺,依寺并建白云书院。其兄唐宣教郎丰廉之子丰洁任白云书院首任山长。清道光三十年,例授文林郎赠通奉大夫丰安众重修白云书院。
南宋理学大家朱熹讲学至此,题“晋代仙泉”和《白云峰书院》:路上丹梯见庙门,遏云钟鼓报晨昏。当年开基丰夫子,风烈巍巍俨若存。
白云书院尊师重教,人才济济。宋焕章阁待制丰锦与宋建炎进士玉山知县丰新,致仕后均任白云书院山长。清光绪举人水光斗曾在此任教,并与学员唱和诗词。
宋、元、明、清多名进士、举人及民国贤达曾就读于此。如:宋咸平进士兵部尚书丰劲松,元进士丰云祥,清道光进士湘军将领丰庆璋、清光绪举人丰庆璞、清光绪举人紫禁城会典馆腾录丰齐家、清光绪举人武英殿总纂丰齐福,以及民国时期毕业于南昌一中的丰龙明、毕业于上海大夏大学的丰长庭、肄业于黄埔军校历任陶业学堂教员与瑶芝县警察局军事科员的丰皓成、毕业于黄埔军校的吴千之、新中国成立后任饶河中学校长的丰武忠等,均曾就读白云书院。
还有独有义丰特色的民俗文化,倷们看《千秋笕史》编写的,什么义丰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接祖,大年三十除夕夜过大年。义丰就没有哪一家是除夕夜过大年的,腊月二十六就开始有人家过年,除夕夜统一是喝岁酒,守一岁平安,对吧?还有什么立夏节、腊八节,以及丧葬、婚嫁文化,这些都是网上或别的书上抄袭过来的,根本与义丰不挨边。民俗文化还是要有自己的特色,才能得到更好的传承。
再有就是义丰特色的农耕文化。义丰物产丰富,有香樟、紫檀黄檀、榉木、帝王木、银杏、红豆杉、罗汉松、毛竹、罗汉竹等各种名贵植物上百余种,我记得小时候,土湖路以南的饶河人都羡慕我们,亲切地称我们山坞佬,有树就有钱,是这样吧?
我们义丰不仅有各种各样的名贵树木,还有獐、麂、野兔、野猪、黑山羊等野生动物二十多种,地下贮藏金、钨、大理石、花岗石、铜、锡等矿产资源。特色产业众多,如灵芝、木耳、金线莲、葡萄、大棚蔬菜、毛竹制品、粉皮、笋干、蜂蜜等。生态果园种植有杨梅、雪梨、马家柚、桂花树、银杏树等植物。
说到这儿,言之停了停,他脑子里一直闪现前几天梦里梦见的,他总认为义丰这个地方,或许还有丰富的红色文化,而且这个红色文化就与义丰古戏班有关。但那只是在梦里出现的,或许是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讲过,后来又听姐姐觅之讲过,心里惦记这个事,心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并不奇怪。
突然之间,还是得说出来,说不定自己不知道的,其他人知道呢?
“还真有,”丰乐春族长说,“我听说戏班曾经救过瑶芝县委负责人,当时的戏班班主是我的大大,他与当时的瑶芝县委负责人曾经是南昌一中的同班同学。”
“啊,还真有这回事,老哥有史料或实物佐证吗?”言之以为是做梦呢。
“这个没有,我是小时候听我伢伢讲的,应该可以找到相关记载吧。”
“这个得好好找,认真找。”言之说,“这段历史在时间和事件上可以对得上,邵亮同志一九年考入南昌一中,后来参加革命,大革命时期任土城市委负责人兼瑶芝县委负责人,四一二和七一五反革命政变期间,遭国民党反动派追捕,就有可能来过与瑶芝一山之隔的义丰躲避过。”
言之转而对大家说,“还请大家多搜集资料,倷那银没做过党史、村史研究,但听过老人家讲过古,我读中学时就给在座的讲过水浒传、西游记,记得吧。去请老人家讲古,也回忆下以前听过的老人家讲的古,想起来的就记下来,这些都可能成为红色文化挖掘研究的线索。有了红色这个重磅内容,乡村文化建设就更丰富更有传承力量了。项目和资金我去跑,倷们只管找线索、找资料,拜托各位了。”言之还真起身,给大家拱手作辑。
026
吃过中饭,文言之像以往一样,上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看看外面,雨还在下呢,有些清冷,去衣橱里翻。妻子江婷过来问他找什么,他说找羽绒服。江婷说倷上午穿的羽绒服呢,放哪儿了?我放哪儿啦,我不记得啦,在礼堂没穿回家吗?怎么可能,外面这么冷,还下着小雨,倷只穿件毛衣回来的?
“哦,我想起来了。上午在做事时,不知是谁不小心把杯中的酸奶泼在我身上了,搞卫生的灵芝嫂帮我去清洗了,编修办里有炭火,中午又跟他们一起喝了些高度酒,很暖和,我忘了穿上就回家了。”
“倷不是给他们负责村谱编修的人发了编修框架,还有需要搜集哪些编修资料吗,怎么下午还要去?”
“他们没做过这方面的事,万事开头难,我还是去一下好点。”
“村谱和族谱不都差不多,怎么没做过?”
“还是有些区别的,一时半会儿跟倷说不清楚,我去一下。”言之对文然说,“记得把今天的寒假作业做完,还有一个小时学舞,别忘了,回来我会检查的。”
“寒假作业早做完了,就等大大来检查,舞下午我会学的,大大放心吧。”文然说,“要不下午我学完舞就去找大大,帮大大把那件羽绒服拿回来。”
“不用,我自己带回来。”
江婷说,“那倷去吧,没事早点回来。还有,记得晚上去和勤家吃饭,他家明天嫁女,倷答应去坐礼房的。”
“知道呢,上午在一起编修的人就说了,他们几个人晚上也会去,我就跟他们一起去,和勤家新房子我还没去过,正好有人带路。”
到了礼堂二楼编修办,上午脱下来清洗的羽绒服果然挂在自己坐的椅背上,办公室这么暖和,清洗的地方早就干透了。
见大家都在整理、登记各村小组送来的资料,他没什么事,来到族长丰乐春这一桌,随手翻阅丰氏族谱的历史资料。
老族长丰乐春正戴着老花镜在对资料呢,见文言之来了,取下老花镜,站起身来,对言之说,“我是不是老了,看了一个来小时,眼睛就花了,而且看了后面忘了前面。”
言之笑笑,没回答他是不是老了。四六年出生,今年虚岁八十,比他大近二十岁,他都觉得自己记忆力、视力、听力都在减退,倷一个八十岁的老头里,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真好身体。“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还是发现了新的史料?”
“就是啊,”丰乐春左手夹在谱册中间,右手翻到封面,“倷看,这是民国丁亥版的丰氏族谱。”乐春老哥回到左手夹着的位置,“倷看这一页,这一年谱载的应该是光绪三十一年的事,实际记的是什么,看都看不懂。”
文言之把族谱拿过来,虽然竖排从右向左排列文字的古籍书看得多,但还是有点吃力。文言之从头至尾看了三遍,似懂非懂。
文言之觉得一本宗族族谱里印刷这些与族谱记载完全无关的文字,是非常反常的。他在脑海里快速翻涌党史研究时刻录下来的页面,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1905年,这一年发生的大事只有8月20日,中国革命同盟会成立,后改为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后又解散,部分党员另行成立中华革命党。1919年改组中国国民党至今。
但是,丰氏族谱里这种左翼文人哲学思辨、学术质疑、理论反思类的文章,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信息呢?一时理不清,先扫描下来,再去慢慢研究。
这本民国版的丰氏族谱第五十七至五十八页,谱载的是:对《Manifesto》的“反向解构”与批判性重述。
反向解构:审视其内在张力与潜在矛盾
“自由”与“必然”的二律背反:《Manifesto》揭示了资产阶级“自由”的虚伪性,并指出共产主义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但这种将“自由”彻底让渡给“必然”的逻辑,本身便构成了“自由与必然”这一深刻的哲学悖论。历史进程并非单一的线性轨道,这种“必然性”的强音,在实践中可能会遮蔽人类主体能动性的复杂选择。亦即:历史必然压抑个体自由,线性规律遮蔽主体选择。
“批判”与“建构”的一体两面:《Manifesto》的核心是“批判”。它既批判旧世界,也致力于“建构”新世界。这种“破立结合”的辩证法是一把双刃剑:强大的批判力让旧秩序无从遁形,但若批判的热情未能及时转化为稳健的建设,也可能导致“破坏有余而建设不足”。亦即:破立失衡,破坏有余,建设不足。
“普遍真理”与“具体实践”的张力:《Manifesto》提出的“消灭私有制”等主张具有普遍性。但在不同国家的实践中,这些普遍原则需要与本国的具体国情结合。当“普遍真理”被简单套用而忽视具体的历史文化条件时,就可能产生理论与实践脱节的风险。亦即:通用理论教条化,脱离本土实际。
“科学”与“空想”的模糊边界:《Manifesto》严厉批判了“空想的社会主义”。然而,“科学的”社会主义本身也是一个需要不断被实践检验的过程。若将理论僵化,或急于求成脱离现实阶段,同样可能跌入“空想”的陷阱,走向其初衷的反面。亦即:科学理论僵化,即沦为空想脱离现实。
“阶级”与“个体”的复杂交织:《Manifesto》以阶级为基本分析单位。但在当代社会,个体的认同是多维的,阶级分析并非唯一视角。当阶级叙事压倒了对个体尊严和权利的尊重时,解放的承诺就可能面临被架空的风险。亦即:阶级叙事压倒个体尊严,解放承诺架空。
批判性重述:换个视角看《Manifesto》
关于“幽灵”的隐喻:《Manifesto》开篇称共产主义为“幽灵”。换个角度看,这“幽灵”之所以令人恐惧,不仅因为其革命性,更因为它对一切既定秩序的彻底否定姿态,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令所有统治者不安。亦即:共产主义幽灵否定一切既定秩序,带来未知恐惧。
关于“流氓无产者”的论述:在肯定无产阶级革命性的同时,《Manifesto》也批判了“流氓无产阶级”的落后性。这揭示了一个复杂问题:革命的“主体”并非铁板一块,理论上的“解放者”在现实中也需要被“改造”和“教育”。亦即:革命主休并非纯粹,队伍内部存在落后性需改造。
关于“资产阶级的历史作用”:《Manifesto》虽否定资产阶级统治,但也承认其巨大的历史进步性。这构成一种内在的“二律背反”:一个终将被取代的阶级,却创造了人类前所未有的生产力。因此,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也包含了对自身所依赖的物质基础的深刻依赖。亦即:被推翻的旧阶级,曾具备极大进步生产力,存在依存性。
关于“不断革命”的悖论:《Manifesto》隐含的“不断革命”逻辑,在逻辑终点上指向一个没有对立面的静态社会。那么,当革命成功后,“革命”本身该如何自处?一个为“斗争”而生的理论,如何安顿“斗争”结束后的日常?亦即:革命为斗争而生,胜利后无对立面,无存续落点。
“这本族谱里还有一个奇怪的事,”乐春老哥将族谱翻到他放了书笺的那一页,“倷看,这是我的大大丰龙明的生平,丰龙明,光绪三十年(甲辰年)七月初十1904年8月20日出生,义丰人,清咸丰进士、太平天国平叛湘军将领之后,就读白云书院,南昌一中毕业后任教白云书院。民国十三年任义丰戏班班主兼编剧。民国三十二年,因瑶芝国民党顽军突袭戏班,将其抓获,龙明坚贞不屈,英勇牺牲,卒年三十九岁。葬于梧桐岭。”
言之问,“奇怪什么呢?”嘴上这么问,心里他更奇怪了,这里面的内容与《宣言》有关,《宣言》虽然很早就在欧洲传播,但在中国传播并引起重视的,是在1920年以后,传播到偏远的山村义丰,应该更晚了,怎么可能插到1905年的族谱叙事中去了?
“我听我爹说,我的大大不是被国民党杀的,是在皖南被日寇杀害的,而且没找到尸体,葬在梧桐岭的是衣冠冢。”
文言之记得,民国三十二年即公元1943年,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动荡不安的时期,正值抗日战争关键阶段。这一年的确发生过鲁西南反顽战役等,但没有史料表明,皖南和饶河发生过反顽战役。如果从未发生,那么谱载史实来源何处,会不会存在人为杜撰?
国民党顽军为什么要抓一个戏班班主,又有什么事值得他坚贞不屈,最后被杀?这些疑问,极大激起了文言之研究党史时的激情。不行,得搞清楚真相。
027
下了一天的小雨,傍晚时分,竟然晴了,正好去和勤老哥家吃饭喝酒。
义丰的规矩,红白喜事无论大小,头一晚是预备酒席,是专门请来帮忙的人,来帮忙的基本上是左邻右舍和房下的人,大户人家舍子,村子里只要有人情礼物来往的,一家至少请一个人来帮忙,头晚非正席也得安排上四五十桌。
村谱编修办的人五点刚到就下班,一起来了和勤家。和勤家的院子够大,目测下,至少摆好了四十张桌子,正屋堂前的也得有四五桌吧,那是专门安排给坐家媒和母舅外婆和至亲坐的。
一看墙上红纸写的分工表,大厨两位,饭师两位,烧火两位,礼房六位(通常是两位,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上礼簿。也有三个的,另一个负责发喜糖。这家安排了六位,应该是两班坐礼房,门户大呀),分酒四位,托菜十二位,放爆竹四位,送嫁妆的六位(其实没有嫁妆要送,不像以前,陪嫁的冰箱、彩电、缝纫机、箱子、橱子、桌子、椅子、被子、大小盆子,要几十个人帮忙抬呢。现在好多都是网上买的,直接送到男方家),洗菜切菜的三十几个,还有打杂的几个。这些帮工的人加起来,就够坐满二十几张八仙桌了。
文言之分在坐礼房的那六个里,这是主家特意请来的,文言之不知怎么的,可能是请的时候喝多了,随口就答应了。
丰姓的六个小组长都在分工名单里,利姓的三个小组长则不在,他们是和义丰村委会干部一起单独请来的。
主家正屋堂前摆了五桌,本来是安排文言之与男方家来的坐家媒一起坐中堂那桌上位的,文言之坚决不同意,主家不好强求,只好听丰同春支书的,把他安排在堂前第五桌上,村委会支书丰同春,村委会主任王卉君,丰九组组长利和发,丰八组组长利爱民,还有丰和勤所在丰二组组长丰和明坐在同一桌。坐同一桌还有三个人,文言之不认识,说是丰和勤的朋友,好像开什么农家乐的老板。
文言之有个习惯,三四个人在一起喝酒反而放得开,人一多就放不开了,就特别谨慎,上这个当实在太多了。人少,倷一杯我一杯,开了一瓶,大家平均分了,或者多点少点,自己都晓得下落。人一旦多了,倷敬一下他敬一下,碍着情面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至于人家喝的是酒还是水,根本就不知道。甚至自己喝的是同样的酒,还是混合酒,都搞不清了。结果是,自己喝多甚至喝醉了,还不如别人喝的酒多,气人。
有了经验教训,就有了一个原则,遇到酒场上人多时,上桌前先说好,只喝一杯,多了不喝,谁劝也不行。这个原则在退休前坚持得很好,无论何种场合。退休后,目前也坚持得还不错,大多数情况下是一杯,偶尔给个面子添点,总量也不超过三两,是他酒量的三分之一,安全可控。
就像这一晚,文言之没有架子,上桌就倒满了一杯,但说好,只此一杯,再加不喝。非喝不可,那就离席走人,别说不给面子。这句话,文言之是能说到做到的,所以一般不会有人强求。
这晚有意思的是,文言之的酒控制得很好,就一杯,主家和勤老哥又添了一点,总量不超过三两就歇了杯。
但有一个人喝得很兴奋,丰八组的组长利爱民。利爱民比文言之小了好几岁,他哥利爱民比文言之还小两岁呢,但他姐利玉珍却跟文言之是同年,且是小学五年的同班同学。
利爱民不知道是么里事高兴,跟桌上的每个人都喝,还跑去跟认识的坐家媒喝,院子里来的人敬酒他也喝。五十来岁,长得粗壮结实,平时能喝斤把酒,今晚估计也喝了七八两吧。还想倒酒,听到外面有人在吵,出去一看,是他小姨丰年萍和姨父丰和贵。
“吵么里东西?”利爱民把手上的酒瓶往他姨父面前桌上一碰,“有种把里瓶酒分了,敢不啰?”
姨父丰和贵就不说话了。利爱民趁着酒劲,一不做二不休,把坐在姨父身边的小姨拉起来,“这种没卵用的东西,还跟他坐在一起,不丢面子啊。坐我一桌去,走。”
小姨想挣脱他的手,但他的力大,挣不开,只能轻轻的说,“倷做么里,放手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利爱民才不管多少人在看,看什么呢,直接把他小姨拉到堂前那一桌坐下,丰二组的组长丰和明识趣,主动让位出来,自己去院子里跟丰和贵坐一桌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问号一直停留在文言之脑子里,其他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唯独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不问了。
堂前这一桌的菜跟外面院子里的不一样,加了几个小炒。丰年萍有些不好意思的跟大家打招呼后就坐下,盛了饭来吃。
“老哥,让倷见笑了,我小姨老实,总是受我姨父的欺负,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爱民举起杯来敬言之,“老哥,倷喝口汤代酒,这杯中酒我干了。”
言之站起身来,“老弟,倷也意思下吧,别喝那么多,我看倷也喝了不少吧,得有七八两酒。”顺便打量了爱民身边的小姨。
小姨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五十不到吧,比爱民年纪还小一样,怎么就成了小姨了。还别说,小姨长得还不错,脸蛋丰满而且性感,虽然穿着粉红羽绒服显得有点肿,但掩饰不住1米62左右的好身材。
他小姨丰年萍也说,“少喝点吧,已经喝不少了。”
“那就听老哥的,我意思下。”
院子里,和明举杯跟和贵说,“兄弟,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和贵碰了杯,猛喝了一口,“这个狗娘养的,我迟早要弄死他。”
同桌有人笑着说,“倷就一张嘴硬,真要有这酒胆,刚才怎么不敢跟他干,那个怂样,还弄死人家。”
“以为我不敢啊,这是人家和勤老哥家办喜事,闹起来了不好不是。”
和明说,“别起哄了,好好喝个酒,吃个饭不行啊。”
这餐饭不知道怎么就结束了,利爱民没有直接回家,说是怕小姨再受姨父欺负,要亲自送她回家。
回到村东小姨的家,小姨要去闲屋烧水洗脸。爱民跟着过来,柴火灶里还有明火呢,塞几块干柴进去,不一会儿,灶里就开始冒烟,火苗上来了,闲屋又暖和起来了。
这一暖和,加上酒劲,爱民按捺不住,拉过小姨,把她的羽绒服脱了,两只正带着酒热的手伸进小姨毛衣里。小姨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爱民顺势坐在烧火凳,抓着小姨奶子的两只手抓得更紧,把小姨弄痛了。爱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抓捏了好一会,又轻车熟路的扯下小姨的羽绒裤和内裤,抱在腿上,对着灶膛里丝丝作响的柴火,猛烈的动作起来。
十分钟完事,爱民说先去看戏,正好晴了,回来再洗。小姨说不去了,婆婆这两天不舒服,一会儿到老屋里去看看。爱民提上裤子,笑嘻嘻的出了闲屋门,装作没看见跟回来,夜色里躲在门外偷听的姨父丰和贵。
村东到村西,有一段路要走。走到半路,爱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打电话给小姨年萍,“小姨,刚才一心办正事,忘了还有件小事没跟倷说。”
小姨在闲屋里刚抹好澡,正在泡脚呢,“什么事,爱民?”
“今天编修村谱时,言之老哥说计划建设义丰文化中心,估计得有不少投资,最主要的是,里面还有红色文化的内容。倷知道,这两年政府对红色文化建设的投资力度很大,光是收购这些红色文物就要花不少钱,倷家不是有不少老货吗,到时正好拿出来。”
“那又不是我家的,是我的大大家的,怎么拿出来?”
“说倷笨,倷不信,倷的大大家没有儿子就两个女儿,都嫁到外地去了,多少年没见啦,他家没人了吧。”
“哪有,我两个姑姑每年清明节都会回来祭祖的,他家的祖屋现在不是说国家要维修吗,都叫我联系两个姑姑回来签字登记老屋的东西。”
“倷不是还没联系上吗,就说联系不上,其他事倷不用管,等我来操——作。”利爱民故意把“操”字拉长。丰年萍也不知道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外甥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随他吧,这家伙鬼精鬼精的。
打完电话的利爱民,兴致更高了,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村西的戏台。
赣戏台在演《牡丹亭》,黄梅戏台在演《女附马》。利爱民无心看戏,他是来看看戏的人,准确的说,是看看戏的人群里,有没有美女。本村的不用看了,美女都在土城或在家开直播,不好看的几乎全在这儿。对,还有李筱晚,嗯责妹昵长得可真是好看,怎么昨夜今夜都没看到人呢?
确实没看到人,利爱民有点失落,借了熟人的炉桶,站在上面,两眼流离的扫过一遍台下,再回扫一遍,没有发现自己想要发现的。正准备跳下炉桶时,突然发现台上的女主好看,声音也好听。
“那是谁呀,这么好看?”问旁边正看得有滋有味的赣戏迷。
戏迷回答说,“不晓得呀,铅山哪个乡请来的戏班。”
“我是说那是演的谁?”
“啊,这都不知道是谁,女主呀,杜丽娘。”
“哦,名字都有丽,怪不得这么好看。”
“那当然啦,她化的是‘粉黛妆’,底色白净,腮红淡雅,眉眼描画得细长清秀,整体呈现‘扮相俊美’的古典佳人气质。再看那发型,发髻高耸脑后,辅以精致的‘点翠头面’点缀,既显身份,又显华丽。还有头饰,极其讲究,除基础发簪外,还点缀了亮晶晶的‘花簪八宝钿’。看她的服饰,对襟长袍,绣龙凤花卉等吉祥图案,显得端庄雍容。一会儿‘游园’时则换上鲜艳的裙衫,搭配精致绣花鞋,体现青春与对自由向往。最后是水袖,白色长绸接于袖口,这是表演关键。演员通过甩、抖等技法,展现人物丰富细腻的内心情感。”
“这么懂行,谁呀?”穿着羽绒服,还戴着保暖帽,还是夜里,不知道跟他对话的是谁,走到他正面一看,原来是九组的老琴师,八十二岁的利土根。
利爱民没有心事,也不懂戏曲装扮和角色的话题。他只是盯着台上的杜丽娘看,越看越觉得像李筱晚,脑子里也胡乱翻转起来,翻着“杜丽娘”卸妆的样子,不穿衣服的样子,刚不久泄火的身体,再一次燃烧起来。
他用手扯正了下面跑出内裢边沿的东西,对自己说,“回家做梦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