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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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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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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一章 列车长像踢一堆破棉絮一样把张建军踢下了火车

许多年后,我依然能闻到1985年煤油灯的味道。那不是温暖的光明,而是黑夜被烧焦的一角,是我青春里最灼痛的印记。

都说八十年代是文学最好的时代。于我而言,它更像一场高烧,我在昏热中写下的一页页诗行,像血液一样从我的身体里一滴滴渗出来,榨干了我的青春。

那些个粗粝的夜晚,是被煤油灯切成碎片又缝补起来的。当我趴在咯吱咯吱响的木板床上,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着桌子上那本被翻烂了的《新华字典》,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母亲的声音总是能准时穿透窗纸:“又写那些没用的东西!灯油不是钱买的?”我更低地垂下眼眸,将笔记本往灯下挪了挪。煤油灯熏黑了我的鼻孔,笔杆在指间磨出厚厚的老茧。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些,将会是我逃离重渡沟的唯一车票。

那天,重渡沟的槲树上,槲叶散发出和陈年旧书页相似的清苦的香气。

母亲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佝偻着背,面前是两大盆物事:一盆泡得发软的深绿色槲叶,带着山野间潮湿的清气;另一盆,则是金灿灿的黍米,间或点缀着寥寥几颗红豆,像贫瘠土地上开出的寂寞小花。她枯瘦的手指在叶片与米粒间穿梭,一折一裹,再用龙须草利索地捆紧,一个棱角分明的、饱鼓鼓的槲包便成了型。那动作里,有世代相传的近乎神圣的节律。

父亲蹲在门槛上,沉默地磨着镰刀。刺啦刺啦的声音,磨得我心里发慌。端午一过,山上的麦子就该黄了,那将是又一个累弯了腰的丰收。

“愣着干啥?”母亲头也不抬,声音温吞,“学着点儿,往后……总不能不会。”

“往后”两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在我的心口。我没有“往后”了,我的“往后”只能在散发着油墨香的书本里,在能听见黄河涛声的郑州,唯独不在这被群山合围的重渡沟,一眼能望到头的灶台间。

我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学着她的样子,舀一勺米,放在槲叶中央。米是那么的少,红豆更是屈指可数,贫瘠得让我心酸。我笨拙地折叠叶片,龙须草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不是在包一个槲包,倒像是在笨拙地打包自己无处安放的青春,和这片土地给予我的、贫瘠又深厚的滋养。

锅里渐渐垒起一座小小的、绿色的山。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火光映着母亲过早衰老的脸,也映着父亲额头上深如沟壑的皱纹。水汽开始蒸腾,带着槲叶特有的清冽而微涩的芬芳,弥漫了整个屋子。这味道,从此将成为我乡愁的锚点。

我低下头,一滴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比那灶膛里的火苗还要滚烫。我即将为了文学而背叛这片土地,可我的行囊里,除了诗和一张车票,将被这故乡的味道,鼓胀得多么沉重。

就是那个晚上,我说出了那句酝酿了半个世纪般沉甸甸的话,因为紧张,只说出来半句:“我得去郑州!”把要去说成得去,果断了一些,却很盲目。

四十多岁的父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的心就跑得那么远了吗,你连爹妈也不要了吗,你怎么就知道外边一定比咱重渡沟好呢,那里有宽宽的马路是真的,村里的路也不是不够你走,你的脚有多宽呢,城市里是有花花绿绿的世界,有珍宝有美味,没有钱,你照样只能看着,城市里是有小汽车有小洋楼,没有钱,你也坐不上住不上,听说城里连马路也不能随便走,你知道哪一条是允许你走,哪一条不允许你走,一步迈不对,就是笑话,城里连吐一口唾沫也要吐对地方,你知道往哪吐,那里又没有你的一砖片瓦,寸土之地。”

绿皮火车像一条喘着粗气的铁龙,把我吞进腹中。我蜷缩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闻着卷烟与汗酸混杂的气味,听着对面厕所的门吱呀作响,穿喇叭裤的青年叼着细长的雪茄摇晃着出来,腰间的录音机嗞嗞啦啦的播放着李谷一的《乡恋》:

我的情爱 我的美梦

永远留在 你的怀中

明天就要来临 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 送去我的一片深情

“查票!”

忽然而起的声音惊得我浑身一颤,后背撞上冰冷的铁皮,帆布包里的玻璃瓶在包底发出脆响,那是母亲熬了半个通宵做的一瓶酱黄豆。

“同志,你的票。”列车员催促。

我哆嗦着递上皱巴巴的车票,袖口露出半截磨破的红色毛线衣。

“去哪?”

“郑、郑州。”声音像晒裂的豆荚般干涩。

“去做什么?”

“去、去《原野》杂志社送、送诗稿。”

四周响起零星的嗤笑。穿喇叭裤的卷发青年打出一声响亮的口哨,从《武林》杂志后探出头:“现在文学青年可比不上万元户吃香。”腕上的电子表闪着刺眼的金光。

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我再次摸到口袋里那首《麦芒》,诗句突然在胃里翻涌成滚烫的岩浆。

穿喇叭裤的卷发青年、倒卖电子表的个体户、南下的打工人,以及药材商人张建军坐在一个卡座里。

“遍地都是黄金,香港人扔的。”讲故事的是药材商人张建军,“就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浅黄色细长的东西,“一根我要二十。”倒卖电子表的个体户接过来,放在眼睛上面细细揣摩,“我就说它是人参,你敢说不是?”张建军尖着嘶哑的嗓音,几乎扯破喉咙。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敞亮,由衷,肆无忌惮。

“不讲了不讲了,我得看会书。”张建军说,有人开始把帽子盖在脸上假寐。

车厢的顶灯熄灭的瞬间,我在窸窣声中被惊醒。暗红色的脚灯映出一个身影,正用一只漆黑的手伸进我的口袋。我刚要喊叫,被另一只带着蒜味的大手捂住口鼻。

“别喊!”药材商人张建军颤抖着声音,一头茅草般的头发跳动着。

他的手已经够到了我藏在内衣口袋里的诗稿,在用力往外掏,诗就是我的命啊,他在掏我的命!我突然发力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他呀地惊叫一声,缩回手,一脚揣到我的肚子上。我倒下去的瞬间,头撞到了坚硬的铁皮,一只鞋被甩到厕所门口。

我摸了下口袋,空了。这是我的《麦芒》,我疯了一样呼喊“抓小偷!”

张建军拔腿就跑,我爬起来就追,列车正经过一个乌黑的村庄,月光透过车窗把他的影子一明一暗地扭曲。

追到第七节车厢,我的脚底被瓜子壳扎出像蜂窝煤一样窝状的痛感,终于拽住药材商人张建军的衣角,他又回身一脚,再次踹中我的小腹。疼痛炸开的瞬间,我看见信封从他怀中滑出,雪白的稿纸蝴蝶般散落在过道里。

“我的诗……”我挣扎着去够最近的纸张,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沾满油渍的皮鞋碾上了我的《麦芒》。

“闹什么?”列车长拧亮手电,光束扫过药材商人张建军抬起的脚底板和我惨白的脸。

车顶的灯也亮起来,我趁机扑向诗稿,一页页拣起来,装进信封。

“还丢什么没有?”列车长问。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脑袋嗡地一声,“还有我的钱,16块。一个五块的两个两块的,还有五个一块的硬币,其余的是零钱。”

列车长把手伸给张建军,“拿出来。”

“没有。”

列车长夺过张建军的提包,我的瞳孔突然收紧,提包里最先倒出来的是十几本当下诗坛最火诗人的诗集,某本诗集里还夹着一页白纸,上面是一首叫《坚守》的诗歌。我的16块钱,我全部的家当,就从那些诗集里陆续掉了出来。

张建军突然瘫跪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铝合金座椅的后背上:“我娃等钱做手术。”他哆嗦着掏出皱巴巴的诊断书,“医生说要三百块……”诊断书背面有用钢笔写的“塑料厂职工医院04床”字样。

列车长掏手铐的动作顿了顿。

“我去深圳做生意,被香港人骗了,空手回来;去重渡沟收购中药材,没想到,穷山恶水出刁民,又被那群穷得没裤子穿的村民给坑了,现在身无分文,连给孩子买几片药的钱也没有。”张建军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没有偷到什么,而且,孩子还病了。”我几乎也要哭了,小声对列车长哀求。

“下车!”站台上,列车长像踢一堆破棉絮一样把张建军踢下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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