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负责的是著名作家匡正的一本小说《荒诞》,读过,所以拣起来很顺。听得有人在院子里吆喝:“都别干了,出来。”
我跟着人群跑到院子里,几个警察正在装订车间往外搬东西。厂门被把守,我们像被围困的囚徒。王厂长被两个警察从办公室带出来,低着头从两排工人中间走过。机器和书籍被一件件搬上车,车间瞬间空了,只剩下茫然的人群。
小真偷偷在我耳朵上说:“厂里印了一本违禁书,被举报了。”
旁边一个工人接口:“哪个小厂不接这活?咋就查我们?”
群龙无首,工人们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第二天再到厂里,就看到厂宣传栏边围了一堆人。
“小真、叶菁,你们赶快来看看吧,厂子要倒闭了。”桂花喊我们。
公告写得很委婉,说是“无限期放假”,但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说放假好听,不好听的,就是厂子倒闭了。”几个年轻工人开始嚷嚷,“这不合理!有活了,我们累的像孙子,没活了,就一脚踢开,你们正式工还给发生活费,我们临时工,啥也不给,喝西北风去?”
我和小真默默退出人群。我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这座城市的夏天太长了。”
“冬天更长。”小真说。
厂里的宿舍开始清理,桂花没地方住,也搬过来和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三个女子夜夜相拥而眠,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叹息。
二马路民工市场成了我们新的工作阵地。
初秋的风带着热辣辣的气息,卷起几片枯干的梧桐叶,在空中旋转。市场里挤满了和我们一样等待工作的人,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眼睛里透着相似的茫然。
一个包工头模样的男人站在三轮车上喊:“建筑小工,日结三块!”人群像潮水般涌过去。我们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包工头指着我们说:“女的不要。”
“我们也能干!”小真急切地说,“工地搬砖头又不是没干过。”
包工头嗤笑一声:“那是以前工地缺人。现在农闲了,男劳力都出来找活,谁还要女的?”
饭店招服务员要十八岁以下的,保姆要三十岁以上的,工厂都要熟手。
那蓬鸢尾依然很茂盛,像是不受季节的影响。从春到夏都是它的主场,春天的花,夏天的叶,小真补充说还有秋天的色彩。闲下来,我们有了足够的时间过来欣赏,我借来了两把铁锹,想把周边的垃圾清理一下,给它弄出一块适宜的地方,正干得热汗淋漓,桂花路过笑我们,“让它长在废墟里还能多看几眼,要真的清理出来,它还能安静的在这里等着你们欣赏?”我和小真一下愣住了。是啊,有些美好,或许本就该带着瑕疵存在。
是桂花先找到了工作,由她的一个朋友介绍,到一家个体点心店里当服务员,第二天就搬走了。
我和小真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暮色透过画在墙上的“窗户”,在那片森林小路上投下斑驳。我知道,又一个漫长的冬天要来了。
忽然想起丁一诗中那句:“我们在锈迹里种植鸢尾”。或许正如这些在废墟中绽放的花朵,我们也要学会在生活的裂缝里,种下希望的种子。
丁一来过一次,拎着一袋面包,苦笑着说:“我去找过厂长,面包厂也在裁员。”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的无力感。这个在诗歌中恣意飞扬的人,在现实面前同样束手无策。
那晚的风特别大,吹得我们画在墙上的“窗户”哗哗作响。
“就怕冬天。”小真忽然说。
没到冬天,小真就病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呻吟,像秋虫在墙角低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渐渐连成痛苦的哀吟。我慌了神,抓起手电筒冲进浓稠的夜色里,拼命拍打药店紧闭的铁门。
隔壁窗户吱呀一声推开,探出个睡眼惺忪的女人:“店里没人值班,你瞎拍啥?”
返回小屋时,小真已经疼得像只受伤的猫,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抵住腹部。冷汗浸透了她的碎花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我试图背起她去公交站,可她那软绵绵的身子像一滩融化的雪,试了几次都站不稳。
到了夜里十点,小真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色。我吓坏了,狂奔到公用电话亭,颤抖着拨通丁一的电话。
他蹬着三轮车过来,我们小心翼翼将小真抬上车,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丁一粗重的喘息。
急诊室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医生检查后很快确诊:“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即手术。”
做手术得先交五百块钱押金,我口袋里只有一百块钱,丁一也掏出一百,向医生恳求先把手术做了,等天亮了再想办法。医生不同意。
我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是医院走廊上的电视救了我们。电视里正在颁发郑州市十大杰出青年诗人奖,丁一作为获奖者站在台上。他灵机一动,指着电视说:“这个是我。”
医生看看电视又看看他:“家属先签字吧。”丁一说:“我签吧。我是——她表哥!”
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当医生推着昏迷的小真出来时,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丁一扶住我,手心全是冷汗。
手术很顺利,恢复也快,不到一周,小真就能自由活动了。
那天桂花来看她。“小真,你得坚强啊,毕竟做了这么大的手术。”桂花说。
小真一脸木然。
“你别想太多,其实也没什么。”桂花小心翼翼。
小真一楞。
“肚子切个口,一怀孕,刀口会裂开,我们村里就有一个,也是阑尾炎,怀孕5个月,刀口就裂了,受多大的罪啊。”桂花说。
“阑尾炎手术和妇科没多大关系吧?”我像在问桂花又像在问自己。
“怀孕不用肚子吗?”桂花的反问像一记重锤。
小真呜呜地哭了。
窗外的蝉鸣正盛,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所有缝隙都填满。
丁一来看她,提着一袋面包一袋麦乳精,小真已经哭累了睡去。我问丁一:“你说,女人是不是注定要被困在生育的宿命里?”
丁一沉默良久,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小真的病历上写下:蝉用十七年的黑暗,换取一个夏天的歌唱,而女人用整个生命,等待一个未知的黎明。
我看着熟睡的小真,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的身体就像土地,既要孕育庄稼,又要承受风雨。可是为什么,这片土地不能只为自己开花?
夜深了,丁一告辞离开。我坐在小真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月光照在她腹部的纱布上,那道伤口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也许每个女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伤痕,有的是看得见的,有的是看不见的。就像小真害怕失去的生育能力,就像我藏在心底的文学梦,就像所有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女性,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进行着无声的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