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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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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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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四章 老板娘噼里啪啦的计算着我所剩无几的勇气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计算我所剩无几的勇气。

“大姐,我想再住两天。”话几乎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板娘头也不抬:“住呗,开店的还怕住吗?”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过两天再给你钱可以吗?”声音细得几乎断裂,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算盘声戛然而止。老板娘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在掂量一件滞销的商品,“概不赊账。”

我僵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是啊,这世上谁容易呢?就连窗外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不也要为一口吃食奔波?

春天总是有风,没有要停的预兆,街道上的树木也整体表现出狂燥,季节,原来是有情感的。那些伤春、悲秋、悯夏、怜冬,所有的季节变化,都是随着人的情绪才有了内容。

被石灰水泥禁锢得密不透风的街巷,琐碎,嘈杂,都是时光的尘埃,我一步一步地踏着。红砖墙上是一幅刚刷上去的标语:改 革春风吹满天,祖国处处换新颜,押韵倒是押韵,就是读着有点别扭,正在思忖,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问路,“同志,花园路怎么走?”

我帮村里的何连贵给他儿子何方针写信,地址就是花园路外贸公司工地。

重渡沟的西沟是被竹林围绕的,曾经,竹子长得分外茂密,竹林下有一条清溪,从林子里穿过去。没事的时候,我就坐在竹林里看书,既安静又隐秘,是我一个人的领地。

那天,我的领地被一对年轻人占领了,是何连贵家的大小子何方针和顾长安家的大闺女顾春花。

“春花,你说你敢不敢,我再问你一句。”

“有啥不敢的,你说啥时候走?”

“今天胆儿咋这么大?”

“不走能行?咱这样总想着见面,事情早晚得暴露。要是让村里人发现,我爸还不得弄死我。”

何方针想了想,“初步确定咱就去郑州投奔我表爷爷。那里是省会,几十几百万的人口,还能没有咱一口饭吃?要是真没有,我就是去偷也给你偷来。”

顾春花打断他:“什么偷不偷的,我可丢不起那人。”

何方针温柔地:“再不说了。你收拾收拾,等我的信儿。等我把我妈箱子里存的钱拿到手,咱就走,重渡沟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来,叫我亲亲。”

顾春花撒娇:“你小声点,那边有人在砍竹子呢。”

记得是把三奶奶埋到地里的第二天,何方针和顾春花分别给家里留下一张纸条,离家出 走了。

何方针的纸条写的简单,“爸、妈,我去郑州了,赚了大钱,回来孝敬您。”

顾春花写的多,洋洋洒洒一张纸,她先说她的不孝,又说她对家里的担心,最后才提到,她的出走是有原因的,现在还不能说,以后,他们会明白,最后,她特别注明,让他们别难为二更的爸妈。二更是何方针的小名。

那个夜里,突然几声狗叫,惊动了整个重渡沟,像往常一样,这家的狗莫明其妙地叫了几声,引得那家的狗也盲目地叫起来,随着狗叫,一声凄厉的哭声传遍村子。

顾春花的娘疯了一样冲到何连贵家,手里拿着顾春花写给家里的信,站在他家大门外骂开了。

何连贵夫妻俩站在门里,一声不敢吭。

村里的人开始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涌过来看热闹,慢慢就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顾春花的娘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坐在何连贵家的门槛上,叫一声痞子二更,骂一声:“你个挨千刀的,你这样祸害我闺女,你叫她怎么做人?”

连贵媳妇低声下气:“等我忙过了这季,我就去郑州,找到他们带回来给他们办婚礼。我一定叫春花明媒正娶嫁到我家。”

春花娘指着她的鼻子:“谁稀罕你的明媒正娶?你家穷得一个屋里四个旮旯,想害我闺女一辈子啊。”

尊贵媳妇劝她:“兴许她就图他对她好呢?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连贵媳妇也说:“对呀对呀,都说金瓜配银瓜西胡芦配南瓜,也许他们才是配好的一对呢。”

春花娘“呸”了一声:“你儿子是金瓜还是银瓜?他就是个歪瓜。”唾沫星子喷了连贵媳妇一脸。

闹够了,春花娘被二闺女秋花架着回了家。

我一路打问,找到工地所在的地址,哪里还有工地的影子?一座崭新的七层楼屹立在路边,连外面的瓷砖都贴好了。

梧桐树下,孩子们在追逐,嬉闹,老人们摇着蒲扇,用缓慢的语调讲述过去,那些故事像是一杯陈年的酒,醇香,厚实。梧桐的叶子可以青了绿,绿了黄。屋顶上的月,也可以阴了圆,圆了缺,而人生,走的每一步都是落地生根,不能重来。

我摸着口袋里最后几块钱,不敢再去住旅店,决定去火车站候车室里呆一宿。

问了一下去火车站要坐的公交车,人家告诉我先坐几路,再坐几路,得转一次车。为了省下一毛钱,我决定先走一段两公里的路,然后再坐车,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却忘了自己背负着全部家当,忘了路远没轻重的古训,走得上衣都被汗水湿透了。在路上,碰到两个试图搭讪的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别人都是匆匆忙忙走路,他们专门停在路口或者花坛边上,看到独自走路的年轻女子,就上去没话找话撩拨,眼神像饥饿的野狗,我只顾着走路,没理他们。

候车室里横七竖八躺着南来北往的旅客,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腥臭,我找了个角落,放下行李,周围操着各种口音的人相互打着招呼,我不想搭理任何人,从旅行包里抽出一本书,是本《海之歌》诗集。封面上海浪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刚翻开第一页,就被一阵粗暴的吆喝声打断。

“起来起来,没票的,都走了,候车室夜里不能住人。”我不知道还有这规矩,一下惊住了,书从手里掉下来,捡起来抱在怀里。

交警粗暴地拉扯着那些装睡的人。走到我这里,看了看,去撵下一位。

“怎么不撵她?她也没票。”有人提出抗议。

“没看人家穿的干干净净,在这里看诗集。”交警继续往下撵。诗,第一次在这个远离故土、最不堪的时候,给了我可怜的一点尊严。

“小妹妹,今天你安心在这里吧,明天可就不行了。”交警扭过头来给我说。这样一清理,候车室里空了下来,等夜车的一些人集中在检票口前,我在后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被子卷和旅行包放在一边,倚上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重渡沟西河滩的芦苇。

天一亮,我就逃离了候车室。

走到一条小巷里,巷口是一家点心铺,食物在烤炉里被烤制的香味从窗子里溢出来,直往鼻腔里钻。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又是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掏出几枚硬币,还没递过去,老板瞥了我一眼:“粮票呢?”出来的时候,家里有十几斤粮票,母亲要给,我没要。奶奶年纪大了,总想吃点甜味,买点心就得要粮票。我又往前走,茫无目的,手里攥着那几个硬币,遇到卖食物的店铺,就匆匆越过去,仿佛那些香气会灼伤我的自尊。

云层压过来,天空暗了半边。开始只是毛绒绒的细雨,一会儿,就狂暴起来,斜斜的雨线把灰白的天空切割成阡陌。我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打问:“你们招工吗?”

“走走走,现在哪个厂都是朝不保夕,谁还敢收人啊?”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手。

“你看,这是我的作品。”我把《原野》杂志拿出来,翻到有我作品的那一页。

“哦,写小说的。”

“是的是的。”

那人看看杂志,又打量我:“有资源吗?能拉到活吗?”

我哑口无言。

“走吧,你就是高尔基我们也不收。”把杂志扔过来。

过后我安慰自己,至少这个领导还知道高尔基,也有的单位根本不容说话,就把门闭上了。过后我推测这些可能是国营单位,对我幼稚的行为不屑于搭理。

傍晚的时候,雨倒是停了,我已经走了三条街,脚疼得实在走不了路,数了数口袋里的钱,还有八块,母亲给的二十块钱已经花去了十二块,我不敢再住旅馆,比起吃饭,住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我得把这些钱留下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得亏是春天,不至于饥寒交迫,我又来到火车站,上次看好的一个地方,就在候车室附近一家商店的门外走廊下,他家门外的木牌子上写着24小时不打烊。

最重要的是,说起来惭愧,这里的几个商贩卖东西不要粮票,虽然要贵几分。这是啥地方,能不贵吗?

狠了狠心,花一毛钱买了一个烧饼,用塑料袋盛着,在商店外面找了个墙角坐下去。虽然季节已是农历四月,夜里仍是很凉,角落里有一堆破棉絮,我往里靠了靠,也顾不得脏,拉了拉,拉不动,从棉絮里伸出一个头来,吓了我一跳,往外退了两步,说:“我不知道有人。”是一个老人,睁着一双无光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你坐吧。”我不敢坐了,老人掀开棉絮,坐起来,也不过五六十岁,如果在农村,还是壮劳力。“你怎么躺这里?”我问,“过来找儿子。他不好好上学,一吵他,就跑出来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就这一个儿子。”他的目光转向我手里的烧饼,用舌头添着嘴唇,“三天没吃东西了。”我犹豫了一下,把烧饼递过去,老人也没有客气,三口两口吃完了烧饼,说:“有了点力气,得去找儿子。”老人蹒跚着走了,我发了一会呆,取出那本《海之歌》,就着商店里恍恍惚惚的光,勉强能看到书上的字:“大海啊,你见证了多少离别/多少梦想在浪花中破碎/又有多少希望/在你的怀抱中重生”

远处,火车站的大钟敲响十下。夜色深沉,我在这片昏黄的灯光下,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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