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天际晕染开来,迷迷糊糊里,三个影子在渐亮的天光里向我逼近,脚步声杂乱而轻浮,踏碎了我酣畅淋漓的梦。是三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这妞长得不赖。”甲说,嗓音粗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老成。
“哪来的?”乙凑近来,嘴里喷出劣质烟草的气味。
我往里靠靠,用手里的书盖住半个脸颊,仿佛那是一面盾牌。
“小勇,上去掏掏口袋。”还是甲。
叫小勇的丙又瘦又弱,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怯生生地站着。
“我没钱,有钱能不住旅舍。”我冲他们喊。
“找活干的吧?吃住全包,跟我们走吧。”甲说。
我不动。“非要让哥们来硬的?”乙粗糙的手伸过来,“陪哥们去玩玩,管吃管住,不收钱。”
丙在甲乙的示意下靠上来。
周围是匆匆的行人,有人刚下火车,有人要去赶火车,除此,便是那些就地坐下来,被城里人叫做盲流的乡下人,一个个慵懒在地上,半躺半坐,一张张冷漠的脸,甚至还有点盼着看热闹的小心思。我感觉到了危险,提上行李往外走,三个青年跟上来。我跑起来,行李在身后颠簸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三个青年也跑,在后面不远不近,像猫捉老鼠般戏弄着我的恐惧。跑了有三四百米,路边闪过一个警务室,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进去。一个中年警察正伏案写着什么。
“他们要抢劫。”我压抑着自己的恐惧。
警察放下笔,慢条斯理地问:“抢了多少钱?”
“没抢到手。”
“那你报什么警?”
“他们跟着我!”
“你家住哪里?”
“我来找工作。”
警察眯着的眼一睁:“你自己没有住处没有工作,也是个盲流,报什么警?”
“他们骚扰我。”
“你说,是让你父母过来领你,还是我们送到收容所?”可能是我的瘦小,我的娃娃脸,被他们误会是个未成年的中学生了。
我只得提上行李走出警务室,在拐角处,又碰到那三个青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结果似的,笑嘻嘻地看我。
我没理他们,背着行李往前走,他们又跟上来,跟的比刚才更放肆,距离只有十几米,一边还说着一些挑逗的话,我又匆忙跑起来。
穿过三条街道,肺部的灼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房屋开始稀疏,人也少多了,这种地方,安全系数和火车站哪能比,我拐了个弯,硬着头皮往前跑,一条河挡住了去路。
我们都在河边停下,三个青年累得喘着粗气,甲嘿嘿地笑,说:“再跑?”乙捡了个木棍,当拐杖拄着,指着河:“跳啊!”我往河里看看,河水很清澈,缓慢地蠕动,比村里的河深多了,我扔下行李,也顺手捡起一根木棍。
河是金水河,1985年的金水河大部分河段还属于自然流淌的河道,河水看着浅,河底的水却深,还有淤泥。河那边就是民房,能看到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动的人影。
三个青年一步一步靠过来,甲伸出手,那手像被煤炭熏染过一样,漆黑。乙把木棍戳过来,几乎戳到我的脸上。我一步步退,他们一步步进,狞笑着。身后就是金水河,我退无可退,吼叫了一声:“一起死吧!”木棍一扫,三个青年没防备,站立不稳,扑通扑通掉进河里,连带着,我也被这股力量牵引,倒在河里。
三个青年一掉进去就被淤泥困住,站也站不起来,挣扎得东倒西歪,咕嘟咕嘟地喝水。我倒在浅水处,抓住岸上的树枝,很快就爬上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看着他们。
“姐,救命。”甲先叫起来,乙喝了几口水,像鸭子一样手脚并用,笨重地扒拉着,丙本来就瘦小,这时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里浮浮沉沉。
我居高临下,问:“还追我不?”
“不了不了,姐,赶紧把我们拉上去。”甲带着哭声。
“虽然我是弱女子,你们要是来硬的,我也只能以死抗争。你们也是农村来的吧?听口音,也是栾川那边的吧?”
甲赶紧说:“俺就是栾川的,俺仨都是栾川山里的。”
乙说:“姐,救命啊,我才十五岁。”
看他们实在爬不上来,我只好脱掉外套,又跳入河里,借助木棍,先把丙拉住,拉到岸上安全的地方,又把甲和乙也拉上去。三个青年在河岸上咳着,吐肚子里的河水。
“姐,俺就是栾川秋扒的。”一直没说话的丙,这时用浓重的栾川话说。
“说吧,为啥年轻轻的不学好?”我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问。
“工作不好找,我们都来一个月了,带的钱全花完了。”甲说。
“那也得堂堂正正做人,你们这是什么行为?知道后果吗?”我教训他们,三个青年低垂着头,不敢吭气。
临分别的时候,丙说:“姐,二马路有个民工市场,你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三个青年互相搀扶着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金水河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独自站在河畔,湿透的衣裳在晨风中冰凉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