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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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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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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七章 人不会跳进同一条河流,却能走进一样的厄运里

二马路民工市场像一锅煮沸的粥,在1985年的郑州街头翻滚着。这是改革开放后兴起来的一个专为方便农民工找工作的市场,我过去的时候,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段,招保姆、清洁工的牌子到处都是,像一面面旗帜,标记着这个时代最卑微的生存需求。一个中年女人可能是看我的行为举止还算利索,问:“照顾老人,干不?管吃管住,一月四十。”四十块钱,在重渡沟够一家人一年的油盐酱醋,但我知道这意味着要被关进另一个牢笼。我摇头。“咦?现在的外来妹也敢挑活了?”

招饭店服务员的牌子倒是有,立在那里,鲜有人问津,只提供吃,不提供住,工资又低,对于我们农村来的,住才是那个根本。没有住处,就像没有根的浮萍。

一阵吆喝吸引了人群:“一日一结,男工每天三块,女工两块五,管吃管住。”这是些揽活的农村包工头,承包一些小活,工期短,才愿意一日一结。也许是管吃管住一日一结几个字太有吸引力,忽拉一下围上去十几个人。我也跟过去。

包工头问:“搬砖头干不?”

我说:“干!”

“就你这小身板?”包工头上下打量我。

“俺是农村来的,啥活都能干。”我有意把嗓门放粗,把声音放大。

包工头看了我几眼,走了。

等了一上午,过来几个招工的老板,也没有把我领走,我就和同样等在这里的人聊起来,“不是人家不要你,你这瘦弱的小身板,白净的小脸,一看就不像是能干体力活的,人家可不是慈善机构,一个萝卜一个坑。”“怎么才能让人相信我能胜任这个工作?”我讨教,有人出主意,在头发上洒点土,就没这么顺溜,一梳锈得像个乱草窝,脸上再抹点锅灰,一时找不到锅灰,那人就把一个男人正抽的烟夺过来掐灭,用烟灰往我脸上蹭了蹭,然后是衣服,这么板板正正的衣服也得改,我自己抓住揉了揉,揉得皱巴巴的,旁边的人一看,说:“这才像农村人。”果然凑效,不大会儿就有人过来问:“工地上的小工干不?男工三块,女工两块五。”

“干!”

跟着包工头来到郑州北郊的建筑工地,我的工作是往脚手架上送水泥,一小桶水泥也就十多斤,开始时有些吃力,中途得换几次手,一趟下来一脸汗水。

“吃饭啦吃饭啦。”十二点一刻,包工头和一个女人提着一桶炒白菜一塑料袋子馒头过来。干活的人放下工具往楼下跑,我正提着水泥往楼上走,“吃饭了。”有人提醒,“我把这水泥送上去。”

等我下来,一桶菜已经被哄抢一空,只剩了几个玉米面馒头。我拿了一个馒头,坐在远远的地方啃着。馒头粗糙得拉嗓子,但我吃得格外珍惜,这是我自己挣来的第一顿饭。一个馒头下肚,就着水管里的自来水,吃饱喝足,下午再干,就觉得不那么吃力了。

太阳西斜时,包工头过来发工钱。我不好意思和他们挤,又剩到最后。结了两块钱。

“不是说好两块五吗?”我问包工头。

“就你?还要两块五?你看看你有四两的力气没有?”我又没有少干活,包工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指着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说:“郑小蛾才结两块五,你也要两块五?”我低下头,攥紧那两块钱。它们硌得我手心生疼。

“先干着,只要干得好,工钱不是问题。”包工头说着眨巴了一下眼睛。

睡觉是在刚刚上了楼板的二楼,潮湿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茅草,七八个女人,把各自的被子铺展在茅草上,睡的时候,对半一折,又铺又盖。我被一位管事的女人安排在贴墙的角落里,挨着郑小蛾。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个子足足比我高了一头,睡觉的时候,两条腿有半截露在被子外头,躺下去就发出粗犷的呼噜声,我睡觉最怕有声音,翻来覆去,一直不能睡。

第二天临睡觉的时候,我叫郑小蛾:“大姐,你睡觉真香啊。”郑小蛾笑了,“妹子,影响你了?今天你先睡。”我赶紧说:“没事,你睡你的。”

交流起来才知道,郑小蛾的丈夫在工地上出了事,被楼上掉下的砖头砸成了植物人,包工头赔两千块钱了事,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才五岁,还有老人。郑小蛾没办法,只好来工地打工。“才赔两千块钱?”我感到不可思议,“看着工地这么大,是包工头从别人手里包过来的,他也就赚几块辛苦费,一分不给,也没办法。”郑小蛾像在劝慰我又像在劝慰自己,“你这么年轻,细皮嫩肉的,怎么干这活?”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没吭声。“但凡有门路,也别干这活。”郑小蛾在我耳边悄悄说,“上次有个女孩,也是有点姿色,被包工头睡了,弄大了肚子,末了,被老板娘打了一顿,撵走了。”“为什么?”在我的思想里,出了这种事,老板娘不该去找老板兴师问罪吗?怎么还去欺负同为受害者的女孩子?“那谁知道啊?你这么漂亮,别被包工头盯上了。”说着,就响起了呼噜。

那天,我提着一桶水泥往二楼爬,听得噗通一声,楼下有人喊:“郑小娥掉楼下了。”工地上一时乱成了一窝蜂,二楼的跑到一楼,一楼的往办公室跑。

我随着人流跑下楼,拨开人群一看,真的是郑小娥。连忙趴到她跟前查看伤情,“我的腿啊!”郑小娥抱着腿,哭叫着,一条腿已经完全断成了两截,只有筋肉连着,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血汩汩往外冒。我催促围观的人去推车子送医院,没人回应,就自己跑过去推来一辆送水泥的小推车,央求那些人帮着把郑小蛾抬到车上,一个农民工是郑小娥的同乡,一个大队,说:“包工头没发话,谁敢送?”

包工头被人从办公室叫来,嘟噜了一句:“你们夫妻专门给我做对。”叫人抬起郑小娥,放到一辆板车上,送到附近的诊所包扎,又让办公室的一个女人去邮局给她家里发电报。我看着包工头安排,也不敢问,等到几个工人推起郑小蛾要送诊所的时候,怯怯地问包工头:“不得送医院接腿吗?”包工头瞪了我一眼:“她家人没来,事情没解决,送啥医院!”

郑小娥被抬到附近诊所,大夫给她包扎上伤口,就又被抬到了工棚,一直疼得乱叫:“我的腿,我的腿。”

我在一边干看着,也没办法,陪着她哭,泪水比她还多,郑小蛾拉住我的手:“妹子,我要疼死了。”我擦擦眼泪,跑到办公室,问包工头,“啥时候送医院?她快疼得不行了,要出人命了。”包工头嘟囔了一句:“明天。”

郑小娥的姐姐乘火车过来,和包工头两人在办公室里争吵了两个多钟头才出来,我连忙问:“送医院吧?”她姐摇摇头,“回家。”

郑小娥的腿不能走,包工头让工地上的人用架子车拉她到火车站,我帮着往架子车上弄,怎么也弄不动,一动,她就喊,那腿已经肿得水桶一样粗。我哭着对包工头说,“她是人,不是牲口,你再这样,我就报警。”包工头嘿嘿一笑,“你报啊。”郑小娥的姐姐拦住:“不能啊妹子,报了警,三千块钱也不给了。”我哭着问她:“你是亲姐吗?”郑小娥的姐姐哭了,“包工头就赔三千块钱,回家到县里治,还能省几个,给儿子上学用。”几个人用架子车推着郑小娥要走,我拦在车前面,对包工头说:“你得给她买一辆轮椅,她下了火车怎么回家?”这次包工头没有拒绝,吩咐工人出去,一会就推来一辆轮椅,姐姐推着妹妹,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穷人的尊严就像工地上扬起的灰尘,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都说人不会跳进同一条河流,却能走进一样的厄运里。

出了这事,我觉得包工头肯定有了芥蒂,心里的弦一直紧崩着,提防他。干到第九天,这个工地就基本完工了,要换下一个工地,包工头把我找去办公室,“想涨工钱还不容易?你说要多少?”张着大嘴,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早饭的韭菜叶子。我装着没听明白,没搭理。

“来办公室吧,给我当秘书。”

包工头挨上来,试图想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来不来?一天四块,还有小灶。”

“做什么?”

“管管账,照顾照顾我的生活。”包工头泛着油光的大脸靠上来,笑眯眯的两只老鼠眼透着掩不住的诡异。我都想照着这张脸甩一巴掌。

包工头还不罢休,“六块,干不干?”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角落里。

我边往有门的那边退,边吼:“是不是还要陪你睡睡,睡腻了,叫你老婆过来暴打一顿,然后一脚踢开?”

“这谁造我的谣?”包工头忽然翻了脸,把两只老鼠眼睁得溜圆,一点点贴过来,几乎贴在我脸上。我这时已经退到了窗口,差两步,就能够到门把手。门和窗户都紧闭,包工头似乎早就做了防备,嘿嘿地冷笑两声,也不急,我色厉内荏地叫:“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包工头不管这些,工地上都是他的人,谁敢管这闲事?两眼一眯,扑了过来。他太笨重了,个子又高,原以为是老鹰抓小鸡,没防备我哧溜一下从他臂下闪了过去,他自己收没收住,撞到了墙上,撞得两眼直冒金星,额头上磕掉一块皮,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又疼又气,恶狠狠地扑过来,我又灵巧地跳了一下,跳到门口,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逃了出去,同宿舍的人都蹲在一楼吃午饭,我也不理谁,逃到二楼,卷起自己的被褥扛起来就跑,等包工头撵过来,我已经不管不顾登上了一辆公交车。

不知道坐了几站,下来一看,又到东风旅馆门口了。

老板娘从窗口里看到我,问:“姑娘,你找到活了?”

“没有。”

“我给你找个活吧?”

老板娘出来,“我一个姐妹,开了一家早餐店,就一上午的活,一天给两块五,管吃不管住。现结。”

我想想,那也不够住店的。

“看你这丫头,你下午帮我一把手,洗洗被单,扫扫地,我管晚饭,有吃有住,我也不收你住店的钱!”

我算了算,有吃有住,比在工地上挣得还多五毛,“好吧。”

早餐店距离东风旅店只有四公里,如果坐公交车才只三站路。但是,第一班公交车是早上六点半,我早上三点半就得起床,然后徒步四公里,穿过八条马路,一公里空阔的庄稼地,穿过无边的黑暗,去到那个早餐店打工。到上午十二点结束工作,拿到两块五毛钱的工资。

说是早餐店,就是在街上两个房子的连接部分搭建的一个木棚子,下面的墙是油粘,上面的瓦是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就像飘扬的一面旗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店里算上我总共四个人,老板在后厨,老板娘管前厅,一个大概是他们家的亲戚叫三儿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负责扛面袋子、和面、提蒸笼等重活,我的工作就是打杂,后厨忙了,去后厨,前厅忙了去前厅,不停地跑来跑去,还要负责洗碗、洗菜,收拾卫生。从进到店里,脸上的汗水就没断过。干到十二点,收拾好了锅碗瓢盆,老板招呼:“吃饭!”店里剩了煳辣汤就喝煳辣汤,剩下豆腐脑就喝豆腐脑,就着包子,有时包子也不剩,就只能喝汤。

然后拿着两块五毛钱,去旅馆里。

到旅馆,就开始洗被单,打扫整个旅馆的卫生,下午有退房的,还要再干一会,没有退房的,到六点就能结束工作,晚上和老板娘一起吃晚饭。

回到房间里,整个人累得散了架。

有时,我站在东风旅馆门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会想到郑小蛾被推走时的背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们像尘埃一样渺小、卑微地活着。

闲下来,老板娘给我讲她的故事,她姓李,原是棉纺厂的职工,丈夫是饭店的厨师,嫌累,辞掉工作承包了这个旅馆,挣了点钱就迷恋上赌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守不住,她只好停薪留职帮他经营,赚点钱就被丈夫想方设法骗走,有了钱,几天都见不到人影,家里更指望不住,孩子住院一周,他一次也没露头。我在东风旅馆里住了两周,才只见过一次。

“找男人得睁大眼睛,”老板娘总结似的说,“钱不钱的没关系,人品最重要。”

从早餐店下班出来,穿过鳞次栉比的楼房,杂乱错摆的工厂,看着满大街来来往往鸣着响笛、横冲直撞的车辆,我仔细的打量这座城市,两边的店铺林林总总,各有千秋,卖包子馒头的店铺几乎每个街道上都有,有国营的,还有几家是个体户,像我打工的饭店一样,小门小户,很简陋。我得努力记住路上的每个店铺,否则凌晨三点连个人影也没有,怕走错路。我就走错过一次,再怎么也找不到那家早餐店了,城里不像农村,哪怕隔了十里八里,也能准确的找到小村的位置,这里不同,这些曲曲弯弯的小巷如果不是记住每家店铺,都是大同小异,确实不容易找。记住了每家店的位置,从哪里拐弯,从哪里能抄小路,我都铭记于心。

走着时,忽然想到父亲。

父亲说:“城市的马路是宽,你知道走哪边?是有万家灯火,有你的家没有?”父亲虽然从来没来过城里,却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把城市分析得准确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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