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郑州,街上流淌着自行车的海洋,汽车鸣着响笛在自行车和人群的夹缝里穿梭。红砖墙上是一张张“讲文明礼貌,树社会新风”、“晚婚晚育,少生优生”之类的标语,被风掀起了四角,像张着残缺的翅膀。
我蜷缩在东风路口梧桐树下的邮筒旁,霓虹灯管在梧桐叶子上投下血红的影子。身旁是一家蛋糕坊,甜腻的奶油香混着老式录音机里飘出的邓丽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橱窗里,除了精致的奶油蛋糕模型,还突兀地摆着一本《雪莱诗选》。淡蓝色的封皮,像重渡沟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明亮。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联防队员走过来,年长些的那个语气还算温和,“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往前走,有个旅馆,去住下吧。”
那是个叫东风的旅馆。老板娘约莫三十几岁,坐在柜台后面,双手上下翻飞在织一件古铜色的男式毛衣。面前的收音机里,邓丽君还在唱,换成了《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住店?”她抬了下眼皮,拉着一张长脸,毫无笑意。
“多少钱?”
“三块。”
“三块?”我下意识地捂了下口袋。
“就剩一间房,你不住,一会儿想住也没了。”
“……住吧。”
推开门,两张单人床,一把老木椅,印着牡丹花图案的洋瓷盆躺在木架子上。屋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和我差不多年纪,正坐在木头椅子上对着梳妆镜往脸上又抹又擦,脸上已经涂了一层白灰似的粉,正在往嘴唇上涂抹,那嘴唇像喝了一碗红墨水,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叫口红。红色的口红在她手中旋转,像在完成某种神秘的仪式。
除了刚进来时斜着瞅过来的那一眼,女孩再没看我,看样子也没有和我交流的欲望,我就坐在床上看书。书只是道具,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只在眼角的余光里注视那女孩。她已经换上一件大红的连衣裙,辫子散下来,头顶系上两条比头发还长的红飘带,手里提上一只小巧的坤包,拉门出去时,盯了我一眼,看了看自己的床铺。我也看了看那床铺,几件衣服,零乱地散落,没看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个季节的风有一种冲出漫长冬天束缚的狂燥,摇曳着窗外的梧桐,隔着玻璃,窗帘有些微的拂动,粗糙的棉布料悬垂下来,像拖拽着一颗沉重的心。我半梦半醒,恍惚间,老旧的木椅上坐着年迈的奶奶,沿着木头的纹络,能看到一截可以触摸的过去,闻到岁月的馨香。一会儿,木椅子上又坐上了胜爷,捧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坐在老槐树下,树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他说:“想当年,光武帝为摆脱王莽追杀二渡伊水,咱叶家先人叶大将军在他帐下……”我赶紧打断他:“爷,背古诗。”我不想再听他唠叨叶家先人辅佐光武帝成就帝业,重渡沟因而得御赐之名,这类耳熟能详的故事,他叹口气,幽幽地念:“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我大约有六七岁,穿一件红底黄花的花布衫,奶声奶气地跟着念:“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夜是如此地零乱,滔滔的情绪从脑海里涌泉般倾泄,难以自抑。街道上安静下来,能听到隔壁房间里一个男人粗壮的呼噜,抑扬顿挫,有长有短。都十二点了,女孩还没有回来,我把口袋里仅剩的13块钱攥到手里,强迫自己闭上眼。
林岱那里肯定不能再去了。设计了无数个情节,跌宕起伏,结局却像一杯白开水。
《原野》杂志社传达室老人用搪瓷勺一圈圈地搅动铝制饭盒里的白菜汤,一眼也没看我:“投稿?搁窗台上。”我把信封放窗台上,只一秒钟,又下意识地拿回来,“找人,林岱。”
从推开一条缝的铁门里挤进去,站在五楼副主编室外,门一直没开,能听得到屋里的嘈杂,推了推,是虚掩的,我推门进去,一群文学青年围着一位中年男编辑,面红耳赤地争辩着文学的“本质”与“意义”。
阳光从玻璃窗子里透过来,满满当当,温暖而柔和,先是一摊灼眼的血红,慢慢熬成沉郁的枣红,又褪作少女腮边似的粉,最终,像燃尽的余烬,无声无息地枯萎、沉寂。人也陆续散尽,男编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转眼看到我,“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你明天过来吧。”
说着,锁上门往楼下跑,三步两步跑下楼,骑上自行车,在自行车上向我招手:“明天上午你过来。”旋即没入黄昏的街道。那句“明天”被风吹散,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我决定去找二民的舅舅,搪瓷厂的张根生师傅。
公交车载着我,穿过郑州庞大的躯体,从大西南晃到大东北。手里那张地图被汗水浸得绵软,街道名称像陌生的符咒。找到那座灰扑扑的厂门时,天已向晚,疲倦的橘色涂满墙壁。
门房小窗“吱呀”推开,探出半张脸,像老旧木偶戏里的角色。
“张师傅是你什么人?”
“舅舅。”脱口而出的瞬间,脸颊发烫。
“去年退休了。”那张脸缩了回去。
“他住哪里?”我扒住窗子赶紧问。
“不知道。”窗子彻底合拢,干脆利落,截断所有回音。
林岱和张根生都成为了飘渺的浮云。城里的路倒是宽敞,东西南北都能走,可走到哪里去呢?走在路上,才发现城里的人是真多。花坛上也坐满了人,家长里短的闲聊,谁家的妞处了对象,那对象是河道管理员,第一次去老丈人家,拿了几只甲鱼,原意是给老丈人补补身子,却被撵着打,一场突如其来的笑声,起起落落。我站在笑声的边缘,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听不懂这热闹的台词。
经过一夜狂风肆虐,天气是真的好,淡云,微风,天空蓝得像被画出来似的。走着走着,面前闪过红星印刷厂的牌子。临下火车时,翠红说:“我在红星印刷厂上班,你要在郑州找到工作了,闲了找我玩。”
萍水相逢的客套,此刻却成了最后一根下意识的浮木。我转向厂门口的传达室小窗。
传达室小房里探出一个老人的头,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我,“走了。”说完就又缩回到房子里。“昨天我还见到她,是个小个子姑娘,人很瘦。”我赶紧说。老人再没露头。
街道在暮色中流淌成一条浑浊的河。我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野草,背着沉重的帆布包,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羁绊。没有人留意一个乡下丫头的仓皇,正如没有人留意路旁梧桐树上被风吹落的嫩叶,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忙着生长或者凋零,忙着奔赴自己的命运。我也怕被人注视,就不停地走,像是前方有目标似的。我还是被注视到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黑大汉把车子扎在面前,黑脸肉嘟嘟的往下垂,一只脚落地,吹了声口哨,“小妞,哪来的?”嗓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不想理他,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旁边是个花坛,那人把车一扭,挡住唯一的出口,“跟哥走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凑上来,在我脸上吹了一口热气,热辣辣地带着浓浓的口臭,醺得我一阵发呕,我厌恶地把脸扭向一边,路被他挡着,我无法动步,往四周打量,看有什么机会逃脱。西边的残阳一点点沉寂,一街的人都像被谁撵着似的往前涌,面孔上刻满无辜。
正在这时,路上走过两个警察,都骑着自行车,很匆忙,像要赶着去处理公务,我喊了一声:“警察同志!”一个警察扭过头,对另外一个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一齐把车子扭转方向,赶了过来。“黑牛,你刚出来几天,又想进去?”一个警察冲着黑大汉嚷,黑大汉嘿嘿一笑,“我帮她找活干。”警察问我:“他对你做了不轨的事了?”我摇头,喉咙发紧:“他不让我走。”警察问黑大汉:“还想犯事?”黑大汉说:“不知好人心,不让帮就算。”嘟囔着,悻悻地蹬车离去。警察也推起车子,说:“赶快找个地方住吧,眼看天就黑了。”
长街短巷里,夜幕低垂,倦鸟晚归,已经能闻得到热粥沸水的烟火味。那是别人的烟火,我站在郑州的黄昏里,第一次真正听见城市的呼吸,那是无数梦想破灭和重生的声音。风扬起街道上的尘土,我握紧手中那份被践踏过的诗稿,知道从此以后,我既要学会亲吻土地,也要学会仰望星空。重渡沟很远,远得像上辈子。而郑州很近,近得能听见它的心跳,那心跳如此猛烈,仿佛要挣脱时代的桎梏。
我决定回东风旅馆。问了问路,警察很负责,指点到哪里坐9路,到哪里转2路,下车后怎么走。
回到旅馆,老板娘仍在织毛衣,收音机里换了一首《何日君再来》。我把三块钱递过去,老板娘开门,还是昨天的那间。
那个叫红蕊的女人不在,衣服还堆在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脂粉味,坐在黑暗里,肚子里咕咕地叫,这才想起来,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从旅行包里翻出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玉米面饼子,干巴得像块砖头,嚼得舌根发硬发麻,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半茶缸水,才钻进被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