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高家送来的订亲礼,消息像一把洒进滚油里的盐,在村子里噼啪炸开,再被添上枝叶、蘸足唾沫,当天夜里就传进高老大的耳朵。高老大只从鼻孔里哼笑一声,“看你咋收场。”
没过几天,村里的银贵过来报信:“兴元哥,去你家麦地里看看吧,晚了,就看不到麦子了。”
父亲母亲撂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麦地跑。麦地里,戳着几个扛木桩、拉麻绳的人,在地里划线。
“修路怎么就只修我家地里?”父亲和他们理论。
“修路得按路来修,正好压着你家这块地,你有意见,跟上边说去。”说话的是高老大的弟弟高老二。
“路是人划的。”父亲说。
“地是国家的,修路是给国家修,谁敢抗拒?再说,占你家地,给你家赔偿。”
“十块钱的青苗钱,以后我家八口人喝西北风啊?”父亲母亲站在我家麦地里,怒视那些人。
父亲像被抽走了脊骨,腰塌了下去,他上前几步,抓住高老二的衣袖:“再有俩月就收麦了,让我收了这一茬,中不?”低三下四地哀求。
“不中,修路是国家的事,收麦是你私人的事,谁服从谁还用考虑?”高老二拖着长音,拨开父亲的手,像拂开一片枯叶。
母亲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嘣”地断了,发出一声凄凉的嚎叫:“高老二,我给你拼了!”一头撞过去,高老二一躲,她一头栽到地上,晕了过去。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医院,因为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半个身子中风,得住院治疗,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母亲出院那天,我和二民一起去了乡里。
还没有回来,高老二的破锣嗓子就通过大喇叭撕扯着整个山村:“告黑状,写黑信,胡编乱造,公报私仇。高书记坐得端行得正,是你两笔黑墨水能泼脏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不就是个农村丫头吗?还想当作家,鸡窝里还能飞出凤凰?高书记大人大量,不睬你,你高家二爷可不是好惹的。”
弟弟叶茼从屋里出来,“我咋听着像骂俺姐?”父亲喝斥了一声:“他骂他的,又没提名字,拾金拾银还有拾骂的?”“他就是骂我姐。”叶茼闪着泪花说。“你个兔崽子,就不能安生一会?睡觉去。”父亲恶狠狠地骂儿子。“我睡不着,我等我哥我姐回家。”叶茼执拗地坐在院子里,“你姐你哥回来了,别给他们胡乱说。听到没?”父亲嘱咐他。
父亲坐在院子里,一袋旱烟,明明灭灭,脚下一堆烟灰。
傍晚,二民先回来,对我父亲说:“我和大菁去找了乡长,修路是大事,谁敢插手?我给高老大吵了几句,被当场免了职,大菁气不过,去县里找她同学了,准备上访,估计也是白费。”二民沉默了一下,说:“这三十块钱,是赔偿的青苗钱,本来是十块,乡长是我同学,又给添了些,你拿去给婶补补身子。”
父亲接过钱,叹息着:“一下子少了三亩地,家里的日子咋过呢?”
“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活了恁大年纪,啥也干不了,是累赘,老天爷咋不要了我?”奶奶在木头椅子上无力地嚷着。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又一次挂上青果时,叶蔓出嫁了。
“二蔓性子软,”父亲对媒人说,声音干涩,“只有一个条件,离开这大山。”
潭头镇的王家就这样被相中了。后生叫王满仓,初中没念完就回家种地,媒人带着他的照片过来,一张黝黑的方脸,细眯的眼睛,隔着纸都能摸到的木讷。父亲捏着照片看了半晌,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什么也没问。
“你不见见人?”我把妹妹拉到里屋。
叶蔓垂着眼,摇头,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散了:“爸说中,就中。”
出嫁前一晚,我和她挤在窄小的床上。黑暗中,她极轻极细地说:“姐,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原来这个看似懵懂的妹妹,什么都明白。所有的顺从与沉默,底下都沉着我看不见的惊涛骇浪。
婚礼简陋得让人心酸。山路被水冲断,车过不去,接亲的牛车等在山脚下,王满仓带着两个亲戚爬上来,他果然木讷,敬茶时手抖得茶碗磕碰作响。叶蔓穿着略显宽大的红褂子,由着人摆布,安静得像一株没有根的水草。
家里陪送了一口木箱子,一个立柜,脸盆、镜子、梳子等琐碎物件,天偏偏在这时变了脸,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送亲的队伍在泥泞里蹒跚,人人湿透,狼狈不堪。
走到山口,一直没回头的叶蔓,忽然站住了。她慢慢转过身,雨水冲刷着毫无血色的脸。她望向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我忽然明白,妹妹不是不懂反抗,她是把反抗化成了更沉默的刀刃,割舍了自己,为我,为这个家,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的成全。
叶蔓的离开,让家里的灶台冷清了大半,也让我的处境变得微妙。
村子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点,最刺耳的话来自二贵媳妇,她在溪水边洗衣时故意扬着声:“挑来挑去,想嫁个太子啊?也得看看自己落在什么枝头上,别到时候,凤凰当不成,落毛的鸡都不如。”
我提着水桶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更加沉默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仿佛叶蔓的出嫁是他某种形式的背叛。有时深夜,我能听见父亲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我开始更拼命地干活,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砍柴、挑水、伺候田地,比村里任何一个后生都卖力。可每当夕阳西下,我独自站在山梁上,望着妹妹远嫁的方向,总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潭头其实不算远,顺着屋前这条河就能到。可对妹妹来说,那已是无法折返的彼岸。
一个月后,叶蔓托人捎来口信,说她一切都好。捎话的人偷偷告诉我:“你妹妹婆家规矩大,她天不亮就要起来做饭,手上全是冻疮。”
山风呜咽着穿过破旧的窗棂,我望着窗外层叠压抑、仿佛永远也翻不过去的群山,第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妹妹用她的离开,给我换来的并非解脱。她只是把战场,孤零零地留给了我一个人。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