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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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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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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九章 黑夜无论怎样漫长,白昼总会到来

好再来早餐店的蒸汽是我清晨的帷幕,东风旅馆后院的水井是我午后的宿命。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我在灶台与水盆之间辗转,手指渐渐粗糙,掌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早餐店姓赵的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两个人的脾气都属于一点就着的暴躁,争吵成了常态。一吵就摔盘子摔碗,争吵到最后,落脚点基本都在山儿那里。和面硬了,扣一毛,油条炸煳了,扣一毛,收钱算错了,加倍。

至于我,可能因为是新来的,他还做不到那么肆意。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其中的缘故。

民工老李是店里的常客,每天早晨,他拿出一块硬币,然后坐在角落里,一碗一碗地喝粥,我还想着,粥哪能填饱肚子,怎么就不能买一个包子或油条呢。那天他喘得厉害,我偷偷给他多盛了些稠粥。老板娘发现了,当众甩了山儿一记耳光,我以为这是杀鸡给猴看,正要上前力争,老李颤巍巍站起来:“别为难他,俺走……”

话未说完,一个踉跄栽倒地上。人们围上来,又很快散开,谁都怕惹麻烦。

山儿趴在他身边,哭叫着爸爸,看着老板:“得把咱爸送医院里。”老板娘却嚷着:“要死也别死在我店里。”

那天之后,山儿和老李就回了老家。

保险行业有一句话:风险无处不在。从东风旅馆到好再来早餐店的那条路,是我每日的朝圣之路,也是恐惧之路。虽然只有几公里,路上要穿过一公里空阔的庄稼地,每次早上去的时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地忐忑,手里拿着一个木棍用于防身。幸亏距离不远就是一个城中村,每天从早到晚都是熙熙攘攘。中午回来时,就放松多了。

也有例外。

那天中午下班,刚走出早餐店,我就发觉不对,有个人跟在后面,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扭头一看,那人装模作样弯下腰系鞋带,从身形上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心里一惊,刚才老板发钱的时候,那人正在吃早点。莫非盯上了我手里的两块五毛钱?大天白日,还能强抢不成?阳光白得晃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无人留意这场即将上演的追逐。

那人跟我走了将近二里地,前面就是庄稼地,我站下了,想着脱身之计。地里种的玉米,有半米高,藏不住身,大中午的,地里也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我不走,他也不动,估计也是想借助那片玉米地。老话说破财消灾,大不了把这两块五毛钱给他,我就招呼年轻人过来,说:“你也别跟了,我总共就两块五毛钱,给你一块五,我留一块。”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一块五毛钱,又从我口袋里搜出另外的一块,夺路就跑,我没追,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忽然觉得可悲,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为这点钱铤而走险?

过了庄稼地,有一所院子,每天大敝着门,院子里堆积了一院子零碎,是个废品收购站。那天,收废品的老人在院子里整理东西,我路过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一本《莎士比亚》,走过去拿起来,在衣服上擦干净封面,仿佛触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扉,书还有八成新,烫金的书名依然清晰。“五毛钱。”老人说。我的手在口袋里摸着刚刚发的两块五毛钱的工资,迟迟没有出来。老人看我不舍得,就指着旁边一片地说:“你翻了这片菜块,书就归你。”“真的假的?”我问,“真的。”老人指了指放在墙边的一个铁锨,我拿起铁锨就干,想着赶紧把地挖好,回去还要给东风旅馆洗被褥,干得猛了些,一会全身就湿透了,老人没有食言,翻好地,把《莎士比亚》送给了我,还又带上一本泰戈尔的《新月集》。

当我捧着两本书离开时,泰戈尔的诗句在脑海中回荡: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这天,我在旅馆里打扫卫生,打扫到202,正要敲门,老板娘过来说:“这两个套间没喊你就不用打扫,她们包了。”

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从外面回来,分别进了房间。仔细一看,才认出来其中一个是红蕊,我奇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能包得起宾馆。

老板娘又吩咐:“你去202给红蕊送一盘水果。”

端着水果过去,叩开门,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坐在沙发里,红蕊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半身子倚在他身上。床铺上面是红色的纱帐,敞开着,被子零乱地堆积。

中年男人两眼直勾勾的看我,我赶紧逃出去,听到屋里传出嘻嘻的笑声。

刚把一楼的几个房间打扫好,老板娘过来说:“叶菁,胡老板要给你介绍工作呢。”

“哪个胡老板?”

“就是红蕊房间里的那个,说他面馆里缺一个收银员。”

“是正规的面馆?”

“面馆正规,人不一定。”

我进屋,胡老板左一眼右一眼地盯着,盯得我有点发怵,想着这是啥工作,还得像审视牲口一样的审视,这首先是不尊重人,再好的工作也不干了,就推门往外走,胡老板说,“一月六十,管吃管住,还有四天假期,活么,说轻松不轻松说重也不重。”“那是啥活?”我问,“会计兼我的秘书,出差跟我去谈个生意啥的。”

胡老板过来拉我的胳膊,被我一把甩开了,“我干不了。”

出去的时候,老板娘问“咋谈的?”我脸一红,“没谈。”

“随你吧,不去就在我这里干。我对胡老板也没好印象,这一周都过来三次了,一个面馆能赚几个钱,都让他给挥霍了。”

“他咋不叫红蕊去?”我问。

“她哪舍得去?”老板娘嘴一撇,“红蕊这丫头,去年刚来城里,也是找不到工作,在我这里住,后来,不知道咋认识了一个阿飞,玩了她,又不要她了,就从事了这行业。一改革开放,老板赚钱了,哪行业都没这行业火。”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了商机,也吹开了某些阴暗的角落。

“你让她在这里包房,不怕被连累?”我提醒她。

“你个小姑娘懂啥?现在哪个旅店没有包房?哪个旅店没有几个红蕊这样的女子撑着?”

从那以后,再见红蕊时,我忍不住直视她的眼睛。她先是躲闪,继而恼羞成怒,不知道给老板娘说了什么,老板娘找到我,说:“你怎么得罪红蕊了?她说你不尊重她。”我说:“她自己尊重自己吗?”

没多久,二楼上另外两个房间又被两个外地来的女子包下了,再打扫卫生,时常能碰到各色各样的男子,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去。

记得是个雨天,瓢泼大雨从早上就下个没完,我坐在走廊下看书,听见202房间传来压抑的哭泣。鬼使神差地,我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红蕊眼睛红肿,妆花得一塌糊涂。房间里弥漫着烟酒和眼泪的味道。

“有事?”她语气很冲。

我把那本《新月集》递给她:“送你。”我从老板娘那里听说红蕊读过高中。

她愣在原地,突然崩溃大哭:“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我们坐在凌乱的床边,她断断续续讲自己的故事:如何到郑州,如何被骗,如何走投无路,如何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她哽咽着,“只剩下这具身体还在赚钱,等给弟弟盖好房子,我就回农村去。”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微微发抖。我翻开《新月集》,念出那句划了线的话,“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

夜来了,姓胡的老板在楼下叫她,她看了我一眼,把书塞在我手里,下了楼。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在这个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城市里,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生存的缝隙。

此后,每次当我在凌晨三点的微光中再次穿过那片玉米地时,手中的木棍似乎轻了许多,远处的星群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我默默念叨着莎士比亚的句子:黑夜无论怎样漫长,白昼总会到来。作为一个文学女子,就是要做最先看见曙光的人。

我在日记里写下这些话,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嘭嘭地敲门,然后是一群杂乱的脚步声,我住的是四楼最偏里的一间房,隔壁是旅店老板娘,我拉开一条门缝,想看看情况,老板娘正披着衣服往下跑,没顾上回头,说:“你赶紧到楼顶上避避。”我还没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她已经跑到了二楼和三楼之间,又对我吼了一句:“赶紧到楼顶上,千万别下来。”我关上自己的门,往楼顶上跑,顺手带上了天台上的门。虽然是四月,楼顶上依然是呼呼的风,很凛冽,我出来的急,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从天台上往下看,看到男男女女一群人被几个警察押着走出旅店,有的穿戴整齐,有的头上包着衣服,下身只穿个短裤。老板娘也在队列里。

快半夜了,楼道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我冻得撑不住,就下了天台。

整个旅店里没有一个人,我下去挨个房间关上灯,走到红蕊和几个女孩包的房子里,看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遭,胸罩和内裤胡乱扔着,还有男人用的东西,我赶紧拉灭灯,逃一样离开屋子。

老板娘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一张脸老了有十岁,“要罚五千块钱,我哪有钱,赚的几个都被我家那个死鬼拿去赌博了。”

“红蕊呢?”我问。

“正碰上严打的风口,恐怕得蹲三五年。”

“旅馆怎么办?”

“关门整顿。”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给老板娘告别,老板娘说:“早听你的,也不至于到这地步。”我让老板娘顺便给她那个开早餐店的姐妹说一声,光在早餐店干活,那两块五毛钱的收入不足以支付住旅店的钱,我就只能辞工了。

背着行李,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这次,我不急了,先秦思想家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是在这个城市能吃饱饭,能有一个安身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去追求文学。古代士大夫必备的九种技能之中,有一项是“登高能赋”,意思是登得高,看得远,才能够描绘形状,铺陈事势,才能成为国家的有用人才。以我现在一个农村姑娘的眼界和见识,只会写些风花雪月,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文学。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文学人,我必须得在这座城市留下来,用这里丰厚的文化底蕴一点点醺染自己。

再去二马路民工市场,我已经能分辨出哪个老板是真正的招工,哪个老板只是盘剥便宜的农民工,哪个老板是浑水摸鱼,做非法的事。当然最容易找的活是何方针做过的,卖黄碟,刚往那儿一站,就有三个人过来问,虽然穿着各异,统一都背着一个旅行包,包里鼓鼓囊囊。其次就是保姆,有的带孩子,有的照顾老人,也有的在医院陪病人。另外,就是工地上的小工。我有过经验,也知道什么样的企业能保证工钱。等到下午,终于找到一份去工地上刷油漆的活,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去工地,同行的只有七八个人。这时已进入农忙季节,许多人回家割麦了。

到了工地,是一处刚封顶的五层楼,八个新来的被分成两组,由大工带着。我个子低,整桶的乳胶漆提不动,就自己找来一个盛水泥的塑料桶,把漆装在桶里。刚开始站在脚手架上,我不敢往下看,小腿一直发抖,在工地上送水泥那会,脚手架都是竹子做的,密实,厚重,走上去稳稳的,这里却是几根木柱子绑的,走上去忽闪忽闪。虽然力气小,我做活不惜力,做得又精细,做了一周,就学会了各种乳胶漆的调配,各种工具的使用,各种墙面的粉刷方式。我第一次知道乳胶漆是以合成树脂乳液为基料加入颜料、填料及各种助剂配制而成的一种水性涂料,城里不比农村,用黄土往墙上一抹就是装饰了,城里人讲究,外墙都是白色的瓷砖,或是各色涂料,内墙都是乳胶漆,看着都是白色,其实不同。根据装饰的光泽效果可分为无光、哑光、半光、丝光等类型。刷乳胶漆也是个技术活,比如要先使用砂纸打磨墙面,确保墙面平滑无缺陷,还要清理灰尘,第一遍涂漆干燥后,要间隔一定的时间才能涂第二遍。只是,我是敏感体质,闻到油漆的味道就咳嗽,每天上班都是受罪。同班的一个女工悄悄告诉我,这种活不能干长,油漆是化工材料,伤害身体。幸运的是老板人厚道,不克扣工钱,饭也吃得饱。

那天,老板开恩,给我放了一天假,我哪顾得上休息,又来到红星印刷厂,传达室门卫正坐在门口看报纸。

“翠红结婚了,回不来了,不信?你问她老乡。”门卫指着从厂里走出来的一个敦敦实实的女孩说。

“家里订了亲,她不同意,偷跑出来,她爸脚跟脚过来硬是把她领走了。”桂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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